刺骨的北风猛劲地刮着,似乎要扯下枯树枝上最后的几片残叶。
太阳挂在正南,却仍是干冷。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女孩儿,身上却只穿着极薄的棉袄,枣红底色的花袄上打着补丁。但仍能看出上面美丽的白色百合和细密的针脚。那花袄随她一起抖着,就像身后那棵老槐树上仅留的几片摇摆不定的枯叶。
对面走来几个下地回来的汉子。
“丫头,又在这儿等啊?”
“嗯!”
她试图笑一下,但她的脸仿佛早已冻僵,做不出任何表情了。她想用手揉揉,但她的手比脸还僵硬。她不敢动了,因为她的身上似乎没有一处是热乎的了。
渐近年关。远远地,几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围坐在村长家门前,背风晒着太阳,中间还有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身上裹着又肥又厚的大红色棉衣,袖口和脖领上都绣满了花,煞是好看。她扫了一眼小女孩那单薄的身影,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大嫂,“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天天站在那儿,这大冷天的。”那大嫂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她叫燕子,是村东头栓子家的姑娘。前年栓子去城里打工,出了车祸,到现在还瘫在床上呢!她妈去年改嫁到城里去了,家里就剩她奶奶这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可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干不了重活,这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燕子一个人操持着,也真够不容易的……”“唉!这孩子自入冬就天天在这儿站着,是想她妈了吧!”“穿那么薄,肯定冻坏了”……她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自己的“善心”,但是,没有谁愿意动一动,即便是走过去关切地问一句。
一阵风吹来,她们的话被风卷走了。
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那条村里惟一可以通向外面的小路。是的,她在等妈妈,因为妈妈在临走时曾经答应过年时回来看她。寒风在她身旁呼呼地吹着,让本已冻僵的四肢又产生了锥心的疼痛。但就在一瞬间,仿佛已经停跳的心脏又开始了跳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小得像一个芝麻粒,但就是这芝麻粒大小的黑点让燕子忘记了寒冷和疼痛,一双深黯的眼睛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渐渐地,能听得见轰隆隆的拖拉机的声音了。燕子的心越跳越快,尽管许多天来这种情况几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似乎和以前不一样。她不知道什么叫礼物,但她觉得如果妈妈能回来就是上天给她的最大的恩赐了。
近了,近了,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到燕子怦怦的心跳,直到她真正看清了那张脸。一瞬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世界,就像突然从温暖的南国跌入寒冷的冰窟,她似乎能听到心碎裂的声音,“唉,又不是!”
又一阵大风吹过,却没有了寒冷的感觉。
忽然,燕子蹲下身去,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传出了抽泣声。她哭了。两年来,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泪,就连妈妈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她都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妈妈走了,带着她所有的东西,没有留下一件可以让她怀念的东西,除了燕子身上这件薄薄的棉衣。她以为,生活的艰辛已经让她成熟、坚强,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两年来的辛酸、苦楚和思念蓦地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所有的情感终于在眼泪中爆发,她抑制不住,而且再也不想抑制了。大滴大滴的泪珠砸在地上,也砸在燕子的心上。她踉跄地站起身来,朝着远方歇斯底里地大喊:“妈,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她的脚下软了,眼前黑了,就像跌进了棉花堆里。她恍惚看到了美丽的花园,里面开满了洁白的百合,和她花袄上的一样。花园的那边,妈妈在向她招手。
刺骨的北风还在猛劲地刮着,燕子依然战栗着凝望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