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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梦中看见一座城市,可以抵御地球上一切进攻
这就是朋友的新城
——惠德曼:《我梦见》
一
世间之河流都如树丫状,总是交汇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对万古长寿、逝而不殁的河流来说,不可变更的交汇而成大流,因为量的变大是足以骄傲的,故沾上了些宿命的欢悦色彩。千流万川各呈喜态,嗓门眼大的,奔腾高歌,高兴的不得了,一马平川与爬坡上坎都声势浩大。最不可一世的是为聚那跳崖的勇气的鼓响,震耳欲聋;嗓门眼小的,雀跃欢唱,如迎亲的喜急,有阻碍时,聚得后续部队,参悟人间上下五千年之攻略,软的就强攻,硬的就软蚀,软硬皆施,至刚至柔集于一身,无城不破。他们朝着一个方向,为了大类聚,为了大汇合,将身子骨都累得全没了,就剩了些为了交汇而前进的思想与一路艰辛苦痛的泪水。
在我的自留山下,偏有一条河分了岔,变成了两条。因不碍作物的收获与子孙的繁育,所以,老人们对这违规的做法也没有加以管束,甚至连管束的想法也没有,就任其自然了。这分岔的河流一路走来,揣着同样的希望与追求,半途却分开了。与众不同地另类使他们不能自安,昼夜噎噎呜呜,沉沉的泣鸣;又因分离时间的久远,感觉仿佛是先天的,于是,他们都带了点原罪意识,不好将这分开的痛楚亮到阳光照耀的地方,只在穷山间哗哗流泪,不为外人知。
二
我拟结婚那年秋天,梦雪先生来看我。他在我的自留山脚下河流分岔的地方找到我。对于他,我是用不着倒屐相迎的,况且我尚要砍储新婚宴客所需的柴禾。我们坐在山下的河边,没有深沉的话题,随意的家常与烟雾散了,空留下一地烟头。临走,我将这烟头也用脚全扒下了河,左右随流水不见了踪影。
对梦雪先生,我如事兄长。十年前一起在外扑腾时,总有人疑是血缘亲属。其实是八杆子打不来的猜想,也许追溯至500年前,恐真有些血缘上的关系。与他的交往,按乡的俚语,是“机儿拖灰灰就耍起的”。这俚语除了说明交往的时间早,有个初始值,但所关连到的程度却是上不封顶的。独思想我们间“拖灰灰”就耍起的定义,大有“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的意味,达到了极端,不是扩大,而是不断走回,在无限回归之中不断放弃自己,最终到了尼采所说的婴儿就是遗忘。
我比他小四岁,因入学得早,故能同窗,巧成了同桌。初学作文,对我来说如牛之于琴,是用蜜糖与戒尺都滋养不出打榨不来的。我抄了他的。虽不知作文,却知羞耻。老师不是法官,武断而又正确地快速终结了此案,且在课堂上公开予以了批评。我那时认为凡事须得有理有据,故存了侥幸的心理,没有想到老师是只讲课而不讲理不讲据的。因为尚知羞怯,在学习上搏得了他的帮助,成了“搅伙伴”。这“搅伙伴”读作“搅伙蛮儿”,意思是不知彼此的伙伴。
那年春,油菜花开得遍坡满野,但这一绝对美丽的季节却是令家长与孩子们都心颤与惶恐的——因为疯狗多。在这僻远的穷山里,被咬者十有八九一命呜呼。我在这个蜜儿甜花儿香的季节被一条疯狗咬了,被连夜送到贵州。牛日的疯狗,一口咬去了我一个学年——我别无选择地降了级。他考入了县一中,除了假期,少有了交往。直至我也在本镇上了初中,才得收到他的第一封信。信中说他没有住学校的宿舍,而是住在赵世炎曾小住的一间小木房里,并叮嘱我要立大志。初中的书信大体全是互相鼓励的话语。我考入了县二中后,方得知他因文采斐然而誉满古老的县城了,特别是诗。在他的鼓励下,我在学校创办了一个文学社,而刊物的印制要求却遭到了学校的拒绝,直至我拿了来自县内各校的稿件去找语文组的李祥谋先生,他仔细看了梦雪“是为序”的诗,爽快地给予的帮助。有一次他带我去拜访土家族作家,时任《酉阳报》编辑的舒应福先生。至楼下,他低声对我说,我们尚是学生,不能敬烟,至欢畅处,如舒先生递烟,可无拘束。他这样简单地,有别于母亲地教授我待人处事。
在此期间,他花了大气力创办了《索风诗报》,首刊为16开装本,期后改为报,《酉阳报》社印制。我至今不知他暗里用了什么办法,征得了全国各地活跃在当时诗歌界的写手或诗人们的来信来稿。他已全然忘记了尚是中学生的身份。最不知是处的是他总与人大声争议,特别是在县委办或宣传部。久了,我跟在他身后,学得了人无“大小”,思想却有高低;有所追求,必须付之行动等立身成才之道。因为学习的缘故,这诗报夭折了。
他到重庆歌乐山下的一所大学学习,我因为追随的意愿,跟到了重庆。他几乎每周都会到北碚来看我,给我讲为文之道。讲得最多的是对时居重庆的老诗人杨山先生诗歌的剖析,以及我们为文作诗与人格塑造方面的东西。后来,他陷入了文学追求与现实前途的深层矛盾之中,几近疯狂地醉在酒里,昏在乱七八糟的思想中。也是醉时,才将真性情剥得干净:他对美的追求令我咋舌的。记得是在三月,我们于北碚镜缘山下与几个友人聚会。他酒后已开始吐血,却非得让我们将他送到江对岸的桃花山去看桃花不可。我从团山堡徒步越文星湾大桥去给他买解酒之物,醉晕晕地差点血贱车轮。那个季节是疯狂与快速成长的季节。
我们同时步入了社会,背负着对理想追求与生存的重荷,携手盲目地在陌生的城市里奔走。我们在钢筋混凝土森林里撞得头破血流。在川北平原呼啸的冬风里,我们跟在轰轰驰去的火车后面,走在平行的两条铁轨上,沿着平直无阻的无尽头,我们谈未来以及许多。我不知这条铁路的终点何在,我对个体能量以及合力都产生了怀疑,觉得前途一片茫然。之后不久,我回到老家。他随后也回来了。我们重新选择了前行的路,从商了。但终不是他的路,不越一年,他到北京继续念书。照他的说法是去总结与反省过去,重新换脑,各行其事,盘大自我后再汇积整合,相携前进。他念书的日子,我在家乡的山山岭岭爬电杆。他在一次来信中总结了我们的过去,信中说:我们的过去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我们没有破釜沉舟的胆魄,没有义无反顾的气质,没有彻底革命自己的精神。我那天气血翻腾,但不久又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的思想平息了下来。其时我尚未达婚龄,却已拟婚事了。我已太累,需要一个温暖的窝!
念完书后,他进了《重庆商报社》,之后是不是还用着这个笔名我已不得而知了。我们再已没有了书信的来往,每年的聚会,也没多少话说了,偶喝一杯小酒,甚至酒都用不着喝。但每次到重庆,他都会安排一个与他能接触的最高层面人物就餐的机会,让我接触高层面,接受“大”思想。他用心良苦的安排反使我感觉到窘迫,因我不健谈,旁人的话题与我的现实生活也风马牛不相及。另一种勾通就是电话了。总是在深夜,酒醉时节,他要么大骂,莫名地指责,要么哭泣,读几句听不清楚的诗。或说:我死了你会来看我么,为我买一个花圈么?或说:我如死了,不想在城里烧成灰,你会来弄我回老家么?会将我埋在屋后的高岗上么?偶有清醒时,便如兄长般严肃地说一些为人之道,立志之要,总不离“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的要旨。而我除了劝他少喝酒外已别无他说。我知道他是怕我为现实所麻木而失了锐气。我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一是电话费贵,二是没有说的,说什么呢?包谷丰收了?稻谷减产了?电话的次数从一年数十次到十数次,到现在的几次,渐渐也就稀了下来。电话里对话也少了,总是几句话甚至一句后就将电话挂断。这样稀稀地记起,短短的对话已十年了。我们大家都感觉到已不在一个层面,不在一条大道上了。偶听旁人言及他打电话询问我的近况,他对我的未来是担心的。这种担心是不能止的了,也只剩下了这种相互的担心。我们将这担心藏在胸里,沿着各自的路越走越远。
他已于去年七月辞了报社的职务开办了自己的公司。某日三更,我正在写东西,他打来电话,一股酒气沿了电话线踉跄奔来。我还没开口他就说开了:主题曲开始,认真听。原以为/武陵山的高度/„„你的翅膀/„„群山的奇葩„„我倾了十二分的认真,还是没听清楚他的主题曲。但最后一句我是听清楚了的:毛老人家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之后便挂了电话。我感觉到他对我留在山里、拽不断小家的牵绊又无可纠正是无奈的,对我的成器与相携共进已丧失了信心。两日后的下午,我正在网上一个论坛里专心地看着文章。大傻向北的《于连:下层聪明人的悲剧必然》与天下有喜的《光脚走路》两篇文章象蛇一样冰冷地缠着我。《光脚走路》中有这么一段话:“鲁迅先生教导我们路是人踩出来的,可我疑惑的是,如果光着脚,还能不能踩出路?”我冥坐着,不停地问自己:我有鞋吗?我还能不能踩出路?我有些悲苍。这时,他破天荒地在白天打来电话。他问我忙吗?我说没事。他说:我一直在思考,也许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真的已不在一个层面上了。他又忙着解释。我是说也许你真的结婚太早了!他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得马上去买曾国藩的书看。不是他的传记,是他自己写的,如《曾国藩家书》等。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今天不说了,把书找来认真看了后再和我说。”他将电话挂了。
我的兄长,他给了我这样一个电话,莫过于是要我“拙诚”“坚忍”处世。要我在现状里味出曾国藩“困心横虑,正是磨练英雄,王汝于成。李申夫尝谓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曰:”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的真谛;要我坚忍实干,不存失意灰心之想;要我体会曾国藩致其弟信:”另起炉灶,重开世界,安知此两番之大败,非天之磨练英雄,使弟大有长进乎?„„吾生平长进,全在受挫辱之时。务须咬牙励志,费其气而长其智,切不可徒然自馁也。“的大精神。我有些烦心,关了电脑,上山砍柴储冬去了。
三
我背着柴禾歇在自留山下的河边,看着这分岔违规的两条河流。他们因山石的强阻,恰得左右各宜泄去,便了分岔。一条伴大道而流淌,一条在山麓间泄去,却分别于几公里后氽入了地下。因常年水患,小镇去岁启动了防洪工程,开千八佰米泄洪遂道。工程至半,听得人说洞中有两条暗河相汇,看其流向,应是陈小二祠堂崖下流出那一股大流了。这大流汇入了乌江,又注入了长江滚滚而去。
看着流水,我想起魏象枢《寒松堂集》中的一段话:士为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寤寐思之,死生以之,朋友之义大矣哉!且四伦元气也,朋友风雷也。鼓动而后相济,相济者相全,相全者相知之至也。愚故曰朋友之交如泰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