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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余香》作者张碧君
长沙市 芙蓉区 人民东路 德政园 醉心苑8-205黄正洪
我最心中敬佩的人有很多，我的表姐张碧君是其中一个，她长我六岁，比我大哥还大几个月，今年应是七十六岁高龄。我最有印象和常常记起的是她从宁乡二中回黄材镇看老外婆时的情形。孩提时节的我，一直是碧姐姐长、碧姐姐短的叫着，一心只想着与碧姐姐捉迷藏，她的时间实在是难以分配，我的阿婆（奶奶）也总爱拉着宝贝的外孙女话短话长，在此时的我只能是一边要听不听，一边等待着属于我的快乐时光，而碧姐姐却能一味孝顺地听着外婆叨叨，但我知，她同我一样心里一定也在挂念着后花园美丽的风光。我的祖上从开【黄仁和药店】始，经仁、创、永、隆、昌，到我公公黄昌喜，历经好几代，我家的中药店越开越大，我家的后花园也就成了黄材镇上数一数二的好花园，在花园的各个分片位置，栽种着各种不同的药草和不知名的植物，花红叶茂、多彩纷呈，一旦进入叫人不愿离开。花园由后屋和三面高墙围成一个大的长方形，我公公（爷爷）把这个后花园叫做药园。药园之谓者，来自公公药房的账本，这账本由毛边纸装订而成，我特别记得其上竖直写着药园收生姜二十一斤。碧姐姐同我们兄弟姐妹一样，也爱上了这个药园，盼念着能去药园玩耍，去享受大自然给予的疯狂。我喜欢爬上园中高大的柚子树，看小鸟不情愿地飞开，碧姐姐则喜欢站在芍药花坛前，一会儿凝神注视花蕾，一会儿抬头静看蓝天。也许碧姐姐的思绪进入了诗的世界吧，殊不知那一幽幽长辫长裙的倩影，本身就是唯美的诗情画意。碧姐姐的确长得很美，四邻八舍的乡里乡亲无不夸她漂亮，说她的长像是结合了她爸妈的长处。而少小时的我浑然不知、也不懂得表姐身上究竟存储了多少能量，我只知在思念她时，她总是亭亭玉立在我的脑海之中，天长日久、挥洒不开，我也真不愿让她离开，因为小小年纪的我喜欢看和喜欢听我的碧姐姐说话和唱歌的样子。
往事如烟，园起、园落，留下百结千肠，道不尽心中许多愁。当我被安排进入谢觉哉校长所书【云山书院】的《云山附中》读初中的时候，我曾经填《满江红》词将其变故记之。词曰：
沩河之滨，富饶地，常年春色。药园内，树冠先阳，高枝独媚。踏歌求芳百花迎，燕雀争鸣为抢爱。大自然，万物竟自由，好规则。推墙倒，葱翠灭。逼下乡，门庭拆。叹世道炎凉，谁人评说。
呜呼不了少时情，戚友亲朋挥泪别。盼南柯，渡厄救苍生，行功德。
我阿婆对当时的社会变革心似明镜，知我写过一些可能授人以柄的诗词歌赋而表达了担心。其担心之意为，鸣则鸣之，变则难变，多说无益，何不专心学习。自有此担心之后，每当我从学校回家看望大人，我的耳际便会响起阿婆的声音：你不要写东写西写出祸来，你要向碧姐姐学习，要稳重，要坚强、要自信，要多学知识，长大了当先生。说到当先生，我心有所感，以我当时数一数二的好成绩，进宁乡三中不在话下，而因家庭问题，要我就范偏远的田螺山旁的《云山附中》，我小小的心灵其实不甘。不曾想，在不起眼的《云山附中》却跟几位右派老师学会了平仄韵律，爱上了诗词歌赋。看过了周易玄黄，爱上了琴棋书画。不管塞翁失马怎么样，后来阿婆的话成了真，她老人家1969端阳节的前一天去世，而我在这一年便当上了先生，且一当就是一辈子。但我的稳重、坚强和自信却远不及碧姐姐。
说来叫人难以相信，当年碧姐姐去县城参加中学的升学考试，成行之时，碧姐姐是唯一带着被帐箱桶的人，有人说还没考呐，你这是去入学吗？碧姐姐说反正是要入学的，省得几百里路来回折腾，又有人说你就知道自己考得上吗？碧姐姐说要是考不上我就担着这被帐箱桶往南门桥下跳。南门桥是当时沩河上最高的桥，桥下水很深。往桥下跳当然是假，有信心考取学校是真，多么豪迈，多么有气概，在场的人无不为快人快语的小嘴“所镇”，要知道当时的碧姐姐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虽然我当时不在场，或说即便在场，也理会不了“所镇”的含义，后来听大人们常常说起，我才慢慢地深入到能理解这一层，进而我的思维成长到为碧姐姐喝彩。我觉得碧姐姐就象一个真正的小红军，她那是在义无反顾地向前！向前！说真的，正是碧姐姐这一“向前”的举措，尔后一直在激励着我的人生，是我人生的动力基础。记得当年我和爱人从江西赣州调回湖南湘中，我被安排到湘中技校工作，校方命令我这个学化工而上数学课的老师去教授《机械制图》，并且当天报到，第二天就要上课，我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讨价还价，二话没说，一个晚上啃了大半本教科书，熟记了一些《机械制图》用语，第二天信心满怀地进入了课堂，听过我讲课的校长和老师都说我的课上得不错。我“蒙混”过关之后，授课信心大增，于是我啃了整套《机械制图教案》和《机械制图习题集》，进而我发现了试题库中的有过几十年题龄的传统错误习题，并发表了一篇与之对应的论文去加以纠正。不久之后，我毛遂自荐去地区参加技校《机械制图》教学的公开课比赛。而这样一件“出格”的事情，当时人们的观念是避之尤不及，但我却借此机遇而勇往直前。荣归之后，我两次获得湖南的省级优秀教师称号，一步一步地，我当上了教研组长，当上了教育科长，一直到被湖南省国防工办任命为娄底华达技校的教务校长。我深知这一切际遇，无一不是碧姐姐“向前”精神的赐予，且无一不是在受着碧姐姐这个好榜样的启迪。今日反思走过的路，悟得阿婆要我向我的碧姐姐学习，实有先见之明。
光阴荏苒，春去秋来老将至，但我们六个兄弟姐妹都不会忘记清明时节为先人扫墓的大事。前年我们在姐夫泰蛟哥家集中时，我有幸拜读了碧姐姐寄给泰蛟哥的书《六十岁以后》，我觉得极为过瘾，我的思绪随之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永不会忘怀的往事之中：我的父亲当年因什么党、什么盟的而被贬到五里堆供销社当营业员，从此丢掉了他老人家最喜爱的会计工作。我寒假去看父亲，我父亲是没有休息日的，在与同事们商量之后，我父亲带我去五里堆的迎水铺拜见我的姑父姑母，我们一进门首先见到的是和蔼可亲的姑父，姑父一直认为我最聪明，能记下很多公公教过的中药汤条。一见到我，他就露出了笑脸，这是他老人家被遣送回乡后，难得露出的笑脸，姑母出来迎接我们后，姑父进了厨房，宰杀了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鸭子，姑父将肉块切得很小，他说急火下锅炒青椒，肉块进盐快、肉会很嫩。看来姑父对烹饪很有一些造诣，但我拿到嘴上啃的、带了很多肉的鸭腿却不是小块的，肉很嫩，盐也匀，这是我当时能够吃到的美味之中的上上品。我深知这是姑父母的一片独有的特别的爱心。据说我的姑父会一边吃鱼，一边不停地吐出干干净净的鱼刺，那种神奇的技能演示我是不曾见过，但我却亲耳听过姑父讲过三国的故事、听过水浒里的英雄。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听他唱京剧《空城计》的样子：那一班虎将真英雄，行头关羽，行二张飞，行三赵子龙……
这些美好的声音随遣送回乡后的批斗而消逝，在阶级斗争、有问题、有嫌疑等帽子的社会压力之下，为了子女的出路，为了不屈辱地底下耿直的头，我五十多岁的姑父不得不选择离开人世。阿婆因此变故，心痛爱女而心神不安，姑母得知专程从五里堆来看母亲，并一五一十地哭诉了姑父去世的经过。当阿婆又将经过转述给我听后，我也哭得很伤心。我认定，远在西安的碧姐姐对父亲去世的细节并不一定知情，但碧姐姐是何等聪慧的人中之凤，她在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中写道：“因不忍让妈妈和弟妹们追亿那痛苦的时刻，我没有多问父亲去世时的情景。但我知道父亲一定是在参透世道人心、生死荣辱，断绝一切尘念之后离开人世的……”
我不知泰蛟哥是什么时候，怎么与碧姐姐联系上的，我也急于想 取得与碧姐姐的联系。因为我们不约而同都在写书，都在为老年的“潇洒”而奋斗。由于我不知碧姐姐的收件地址，我的书是通过我在黄材的照阳妹妹与五里堆联系，七转八转传递过去的。碧姐姐给我寄来了她的书，一寄两本，两本各不相同，第二本叫《古稀之问》，这本书的到来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激动万分。翻开书，第二页中附有字贴一般清秀的硬笔书信：
正洪小弟：你好。前天细高的媳妇给我送来《费马大定理的一个初等证明》一书。是谁会给我送这样的学术专著？一看作者大名：黄正洪。呵！舅舅的儿子，我六十多年未曾谋面的弟弟。一阵欣喜弥漫心头，迫不及待地阅读前言、后语，连读两遍，再浏览正文……
看得出碧姐姐对我的文字和著述很为赏识，而我知我遇上了六十多年未能谋面的姐姐知音。在随后的日子里，《六十岁以后》和《古稀之问》这两本图文并茂的书就成了我的精神食粮，碧姐姐用真情实感写下的心路历程，使我忘我其间。我对碧姐姐的才华、智慧和为人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完美了碧姐姐在我心目之中的形象。面对碧姐姐书中一篇比一篇精彩的文字，我时而泪流满面，时而眼笑眉开，时而心神向往，时而思绪万千。从这些短小精悍、掷地有声的文字当中，我深深地感知，如今的碧姐姐没有变，她还是我们心里那个人见人爱的碧姐姐。碧姐姐爱她的故乡，爱她的父母，爱她的兄弟姐妹，爱她的邻里乡亲。她深深理解两个弟弟在家乡遭受屈辱和磨难的经历。她感激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在家中代她进行孝道的所有劳作。她无论是在睡梦里，还是在现实的生活之中，无论是在刚出家门时的辛酸环境里，还是在平步青云、辉煌腾达时，她心里想的都是家里的亲人。因为碧姐姐就是这么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的字里行间注满了她的基因信息，这就是父女、母女间的爱的传承。当年她受牵连时，曾把和爱人省吃俭用下来的钱无私地资助家里的油盐柴米，又为两个弟弟翻盖新房，如今弟妹们家庭幸福、人丁兴旺、事业有成、小日子一个比一个强，村里人对张家无不由衷赞佩，这一切不无碧姐姐的功勋。
我知碧姐姐从小就悟到做人的真谛，每当关键的时刻。她的智慧就显露出来，她驾驭时空的能量就涌现出来。我最佩服碧姐姐临机应变、大事化小、繁事化简的操作技巧。我最佩服碧姐姐当场决断、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我最佩服碧姐姐低调与亮剑精神相结合的处世态度。譬如，碧姐姐不顾带着偏见考察工厂的领导们的感受，实事求是的发出正义的呼声，将火药味很浓的考察会降温，从而赢得受委曲的工厂干部和工人们的感激的目光。譬如，碧姐姐用道理说服企业的上级领导，将离职审计工作改为专题审计，在回避了许多说不清理还乱的矛盾的同时，既满足了委托方的要求，又完成了事务所交给的任务……省略号的内容是写不完的，写不完的内容是碧姐姐工作和生活的写照和延续。虽然过往的工作和生活有过风风雨雨的尴尬，但吉人自有天相，在各年代贵人和党组织的无私关照下，碧姐姐无论是从湘潭的学校到西安就读，还是从西安工作到昆明安家，无论是从一般干部到责任领导，还是从国内有名的高级注册总会计师到退休后的被请出山，碧姐姐闯过了一道道难关，开辟了美美的、令人羡慕的人生之路。当然这一切与碧姐姐的聪明好学有关，与碧姐姐精明能干遇事果断有关，与碧姐姐丰富精彩的社会阅历有关，与碧姐姐为人的忠诚坦荡有关。这些“有关”的评说，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从碧姐姐的朋友们为“两书”所写的【序】中可见一斑。如今碧姐姐的日子过得很潇洒，不说昆明野鸭湖畔度假别墅的星级豪华，单是银苑小区四室居的高、大、上、雅就叫人向而往之。最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个四季如春的春城里，不论是老俩口的二人世界，还是一家八口的依依连心，他们都为中华家的人伦文化做出了好的榜样。我赞赏他们登山、游泳、旅行活动的开展，我赞赏他们文化生活的浓郁，我赞赏他们和谐美满家风的温馨。故而我要再次为碧姐姐喝彩，并高声吟唱赞颂之歌。进而，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化作钱纸香烛，让香飘冥界，去告慰姑父姑母的在天之灵，去让他们从苦难的梦境中惊醒，来享受他们本来就应得的天伦。我想这些情况，姑父姑母在天若闻香有知，一定会非常地高兴，会觉得一条命换来今日后人做人的光鲜，换得值。
当年宁乡县城南门的桥很高，水很深，那里流淌着碧姐姐出道时的呼声。我认定从那时起，天即降大任于斯人。从碧姐姐妙用三十六计中的起死回生而将日记**平息到获得艾校长赏识而圆大学之梦。从人生最为关键的怀儿在身的日记被抄，到爱人老毛一把火将二十多本日记焚为灰烬，这一切应是前世的安排。尽管这期间有过担惊和受怕，有过心酸和心痛，有过无奈和等待。这也必是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劳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天公美意。看过我这篇文章的朋友，都知我与碧姐姐的情谊是建立在以药园和书为桥的基础上。这座由碧姐姐的学识、智慧和勇敢建成的桥，在我们姐弟间通达永恒。这座再铸“向前”精神的桥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我知道碧姐姐走过之后会有些伤感，但我知哀伤的泪水流过之后，少了牵挂的身体反而会更健康，我愿碧姐姐青春永驻，敏思不减，我认定碧姐姐的老年日记就是第三本、第四本书的素材，如果第三本丛书定稿，我建议书名就叫《耄耋之思》。但是我现在深深体会到碧姐姐确定的第三本书的书名为《暮色余香》，这更有现实和政治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