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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课: 晏殊
《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一、焦点问题
1、如何理解士大夫晏殊词里富有诗意的“闲情世界”？富贵“闲愁”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2、把握晏殊词情中有思的风格。
二、背景知识
词的特征
【明】万历刻本《诗余画谱》
一、词的性质及体制 词又称“诗余”。词与诗不同：
（1）产生的环境不同。语言的环境不同即语境不同。（2）文学体制不同。
（1）词产生的环境
词是新兴的音乐文学，在中国古代诗歌的百花园中，词是一株迟放的奇葩。词萌芽于隋，形成于唐代，盛行于宋代。词是随着燕乐(隋唐以来大量传入中国的胡乐结合汉族民间音乐产生的一种新乐）兴起而发展起来的一种可以合乐歌唱的新诗体。即歌词、曲子。
词最早产生于民间。当时的贩夫走卒都可以按燕乐写一首歌词。于游戏笔墨中表现美女与爱情的内容。清光绪年间在甘肃敦煌的一个石窟里发现了一批曲子词，这些敦煌曲子词是现存最早的唐、五代民间词。《敦煌曲子词集》收录的一百六十多首作品，大多是盛唐到唐末五代的民间歌曲。
古人云：词为“艳科”，“诗庄词媚”。词的内容是抒写美女与爱情。读者能从作者的游戏之作中感受到作者的品质，内心里想表达的东西。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思帝乡》
“诗言志”，秉承“文以载道”的传统，抒发的是诗人的理想和报负。“词言情”，特征是轻小、微言。在没有理想、不重要的小词中带给读者一种感受。引起丰富的感发和联想。所谓“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读后留给人无穷的想象。
（词）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渺，以喻其致。
----清 张惠言《词选 序》
（2）文学体制不同 词与音乐
最初与音乐有密切关系，是以乐为主、依乐谱填词歌唱、字数固定、格律化的长短句抒情诗。在宋代有“曲子词”、“长短句”、“诗余”、“乐府”、“乐章”、“歌曲”、“小歌词”、“倚声”等别名。词调与词牌
词入乐可歌。开始是用来为某乐谱配词，用于歌唱的。为谱配歌词叫填词，填词所选定的调子叫词调，词调都有名称(如“水调歌头”、“念奴娇”等)，叫做词牌。后来成了与音乐失去联系的一种文学体裁，词牌也便成了说明文字声韵格式即词谱的名称。填词时为点明题旨，多在词牌下另标题目。如“早行”、“咏梅”等。
词调的乐曲有令、引、近、慢几类。最短的为“令”，大约起源于唐代宴席上所行的酒令。;“引”、“近”比“令”长，“引”是歌唱开始的部分，相当于后来的引子，如《阳关引》。“近”是慢曲以后在由慢渐快部分所用的曲调，如《扑蝴蝶近》。“慢”指曲调漫长、节奏舒缓的乐曲，与“急曲”相对而言，依慢曲所填的词，称为“慢词”。简言之，词调有小令、中调和长调三类。58字以内为小令，59字至90字为中调;91字以上为长调。词的结构
•一首词只一段的叫单调，多为小令。两段的叫双调，三段、四段的叫三叠、四叠。一段叫一阕。双调中的两段，称上阕、下阕，或叫上片、下片，是最常见的形式。三叠、四叠中的段落按次序叫第一阕、第二阕……词在句式方面的基本特征是长短句，从一字句到十一字句都有。词谱中对每种词调的平仄、押韵都有规定。
二、北宋初年的词风：花间、南唐作风的蔓延
最早活跃在北宋词坛的是一批小令词人，他们的作品在题材、风格乃至形式上主要是继承的唐五代词风，属“西昆体”。代表作家有晏殊、欧阳修。
三、晏殊的生平与创作
晏殊（991年~1055年），字同叔，抚州临川（今属江西）人。少年得志，仕途平坦，长期担任宰相。有《珠玉词》一百三十余首。当时名臣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和词人张先等，均出其门，卒谥元献，世称晏元献。
晏殊一生志得意满，过着品茶、饮酒、赋诗、狎妓的有闲生活，也成了他文学创作的生活基础。吟咏富贵，抒写男女相思、离情别绪是其词的主要内容。晏殊词风承袭五代冯延巳，风流蕴藉、温润秀洁，闲雅而有情思，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色。
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雕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注释：
（1）槛：花园的围栏。
（2）罗幕：丝罗做的帷幕，借指屋内。（3）谙：熟悉，了解。（4）朱户：指富贵人家。
（5）凋碧树：西风使树木绿叶枯落。
（6）彩笺：古人用来题咏和写信用的一种精美的纸，这里代指题咏之作。尺素：古人书写所用的尺许长的白色生绢，后来作为书信的代称。
今译：
菊花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看上去似乎在脉脉含愁；兰花上沾着露珠，看起来又象在脉脉饮泣。新秋清晨，罗幕间荡漾着一缕轻寒，燕子双双穿过帘幕飞走了。明月不知道离别的痛苦与忧伤，整夜照着朱户人家的大门，闺中的人儿彻夜未眠。昨夜独上高楼，强劲的西风把树叶吹落了一地，忍不住让人怀想起远方的人。想要寄去一片彩色的书信，哪知山高水阔，路途遥远，锦书难托。望尽天涯，那相思的人儿如今又在何处呢？
四、文本内涵解析
领悟词中所表达的离愁。晏殊词风格接近冯延巳，特别善于在离别相思、留连风景中表达对人生的某种感悟和体验。这首词写深秋怀念远人，也很能反映晏殊和北宋初年的词风。上片写长夜相思之苦。离愁别恨，通过秋夜景物烘托出来；借景抒情，却并不着眼于景物的外在形貌描写，而是写人对景物的感受，把人的情思附着于无知无情的自然物。首句，菊无所谓愁，兰无所谓润，说菊愁兰泣，其实是人愁人泣，人含愁观物，则物无不与人同愁。不直说人愁人泣，而说菊愁兰泣，其中有无限委婉之情：连菊兰之类无知之物尚且含愁饮泣，则人为有情之物，其何以堪、自不待言。可以说，把菊兰人格化起到了进一步揭示人物情思的作用。
接着写“罗幕轻寒”，轻寒既是对深秋自然气候的生理感受，也有因愁而生寒的言外之意，由心理感受而及生理感受，又用生理上寒的感受强烈表现心理上的愁。“燕子双飞去”，紧承轻寒而写，燕子何以飞去，乃因不耐轻寒耳。其实是人不耐轻寒，而反说燕子；燕子的双飞，更反衬出人的孤独。这里，写情非常委婉含蓄。“明月不谙离恨苦”二句，暗中点出因离恨相思而长夜未眠，含有埋怨月已圆、人不圆之意。又暗与上句对比，燕子飞去而明月长夜相伴是一层对比，而不论离去者、相伴者，均不谙主人公离恨之苦，是又一层对比。明月在此前诗中，常是人有离愁别恨时与人相伴的可亲的意象，如李白“举杯邀明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等。而这里却把明月写成令人生怨的意象，构思上有新意，后来苏轼《水调歌头》词句“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当由此化出。怨燕子，怨明月，都是移情于物，以无理之怨表现有情之思。下片写登楼望远的愁思。前三句中，“昨夜”承上片作照应（上片所写，均为昨夜之事），又换时（由昨夜到今日）、换境（由户内所见到登楼所见）过渡到下片。“西风凋碧树”，以景喻情，含有人因愁思而容颜憔悴，失去美好年华之意。“独”字与上片“燕子双飞去”的“双”字遥相对比。“望尽天涯路”不仅通过写人物望远的神态表现人物思念至切的内心，而且也暗含思念之人乃在天涯之远的意思。离人在天涯，望尽天涯路而不见，中间又含有因盼望而生失望，因失望而更为加深的离愁。望而不见，又引起下二句寄信通情之想，层层深入，词意自转。末二句中，彩笺指彩色的精美笺纸，可供题诗和写信之用；尺素是古人书写用的素绢，通常为一尺，用为书信的代称，语出《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宋代已盛行用纸，而这里仍以精美之彩笺、尺素代指书信，既是一种意象的习惯沿用，也含有浓情深意，情真意切，唯有精美之物方足以珍重寄托之意。彩笺又重之以尺素，有一封书信紧接又一封书信仍表达不尽内心思念之情的语感，以重言表现寄情达意的殷切。“山长水阔”与“天涯路”照应，是登楼望远所见实景，也是长夜相思后望远而生的心理感受，思念越切越觉山遥路远，无处寻觅。这两句把思念远人的殷切心情和无处寄情达意的失望惆怅，表现得委婉而又尽致。
这首词善于移情于景，以景托情，有正面衬托，也有反面衬托，委婉细腻地表现了离愁别绪，不论在思想内容上还是表现手法上，都体现了婉约派的典型风格。
平行阅读：晏殊词二首 浣溪纱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赏析：
此词虽含伤春惜时之意，却实为感慨抒怀之情。
词之上片绾合今昔，叠印时空，重思昔；下片则巧借眼前景物，着重写今日的感伤。全词语言圆转流利，通俗晓畅，清丽自然，意蕴深沉，启人神智，耐人寻味。词中对宇宙人生的深思，给人以哲理性的启迪和美的艺术享受。
起句“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写对酒听歌的现境。从复叠错综的句式、轻快流利的语调中可以体味出，词人面对现境时，开始是怀着轻松喜悦的感情，带着潇洒安闲的意态的。但边听边饮，这现境却又不期然而然地触发对“去年”所历类似境界的追忆：也是和今年一样的暮春天气，面对的也是和眼前一样的楼台亭阁，一样的清歌美酒。然而，似乎一切依旧的表象下又分明感觉到有的东西已经起了难以逆转的变化，这便是悠悠流逝的岁月和与此相关的一系列人事。于是词人不由得从心底涌出这样的喟叹：“夕阳西下几时回？”夕阳西下，是眼前景。但词人由此触发的，却是对美好景物情事的流连，对时光流逝的怅惘，以及对美好事物重现的微茫的希望。这是即景兴感，但所感者实际上已不限于眼前的情事，而是扩展到整个人生，其中不仅有感性活动，而且包含着某种哲理性的沉思。夕阳西下，是无法阻止的，只能寄希望于它的东升再现，而时光的流逝、人事的变更，却再也无法重复。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联工巧而浑成、流利而含蓄，用虚字构成工整的对仗、唱叹传神方面表现出词人的巧思深情，也是这首词出名的原因。但更值得玩味的倒是这一联所含的意蓄。
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虽然惋惜流连也无济于事，所以说“无可奈何”，这一句承上“夕阳西下”；然而这暮春天气中，所感受到的并不只是无可奈何的凋衰消逝，而是还有令人欣慰的重现，那翩翩归来的燕子不就象是去年曾此处安巢的旧时相识吗？这一句应上“几时回”。花落、燕归虽也是眼前景，但一经与“无可奈何”、“似曾相识”相联系，它们的内涵便变得非常广泛，带有美好事物的象征意味。惋惜与欣慰的交织中，蕴含着某种生活哲理：一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都无法阻止其消逝，但消逝的同时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现，生活不会因消逝而变得一片虚无。只不过这种重现毕竟不等于美好事物的原封不动地重现，它只是“似曾相识”罢了。
此词之所以脍炙人口，广为传诵，其根本的原因于情中有思。词中似乎于无意间描写司空见惯的现象，却有哲理的意味，启迪人们从更高层次思索宇宙人生问题。词中涉及到时间永恒而人生有限这样深广的意念，却表现得十分含蓄。踏莎行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华，蒙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注释：
1.红稀：红花凋落稀疏。
2.阴阴：暗暗。
3.角：知道、懂得。
4.濛濛：形容细雨濛濛，此外形容柳絮纷纷如细雨。
5.游丝：蜘蛛、青虫所吐之细丝飘游于空中。
6.却：正。今译：
小径上红花寥落日渐稀少，郊野里芳草萋迷早已绿遍。葱绿树丛里楼台隐隐瞥见。春风不解杨花的柔情蜜意，任凭花絮飘零扑打路人脸。黄莺儿躲藏在翠叶下缱绻，燕子呢喃穿过寂寥的珠帘，香炉熏烟袅袅静逐游丝转。酒醒之后从一场愁梦醒来，夕阳斜晖映照在深深庭院。
评析
这首词是晚春愁思之作。上片写出游时郊外之景，下片写归来后日落之景。恋春惜春之情充满字里行间。空灵而有韵致。这首词的前三句，看似“无我”，实是“有我”。接下去两句，人物形象便逐渐鲜明起来。实际上是说杨花的无情，不懂事。看似写景，实是言情，一种幽怨的离情却借春风传出。下片的境界、人物都不同了。“翠叶藏莺，朱帘隔燕”，这是一幅似“动”而实“静”的画面。“炉香静逐游丝转”，进一步写“高台”里人的无聊生活情状。本词借暮春之美景，抒发韶光易逝之闲愁。全词意象深婉自然，以淡笔写浓愁，隐有所指而不著痕迹，耐人寻味。最后两句“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写酒醒后已至黄昏，以景语作结，含蓄而有深味，于惜时之中又有淡淡的忧伤。“酒醒”之时，唯见一抹西下的夕阳正斜照着幽深、寂静的庭院，其孤独、落寞竟与梦中无别，真是醒也愁，梦也愁，酒醉也丧失了驱散春愁的作用。以隐约缠绵，婉转含蓄的笔角写出了深蕴心灵的淡淡春愁。
王国维评晏殊《蝶恋花》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五、思考与练习
1.古人有许多登楼远眺之作，你能举出几篇同类的诗词作品吗？
诗作如杜甫《登高》、崔颢《黄鹤楼》、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王之涣《登鹳雀楼》等；词作如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刘克庄《贺新郎》（湛湛长空黑）、周密《一萼红?登蓬莱阁有感》（步深幽）、朱敦儒《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等。
2.本篇遣词用字十分考究，请举出几例并加以分析
如“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一句，以“愁”写烟，以露珠比拟兰之泪珠，以“轻”写寒之微。其作用一是加重感情色彩；一是生动传神，产生联想。
3.你知道宋词中另一“埋怨”明月的名句吗？
苏轼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有“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之句。
4.你知道王国维所说的“三种境界”吗？你认为他的借用效果怎样？
王国维《人间词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此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王引用时作“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王国维别裁名人词句，赋予新意，启发多多，已为学界所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