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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合理怀疑
——评美国经典法律片《十二怒汉》
谌洪果
一个在贫民窟中长大的男孩被指控谋杀生父，旁观者和凶器均已呈堂，铁证如山。担任此案陪审团的12个人要于案件结案前在陪审团休息室里讨论案情，并要一致通过讨论结果，才能正式结案。12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以前素不相识，以后可能也没有什么打交道的机会。为了这桩杀人案件，他们坐在了一起。开始决定另外一个人的命运，决定他是有罪还是无罪，是活着还是死亡。
法庭上提供的证据极具说服力：住在楼对面的妇女透过卧室及飞驶的火车窗户，看到被告人举刀杀人；楼下的老人听到被告人高喊“我要杀了你”及身体倒地的声音，并发现被告人跑下楼梯；刺进父亲胸膛的刀子和被告人曾经购买的弹簧刀一模一样。而被告人声称从午夜11点到凌晨3点之间在看电影的证词极不可信，因为他连刚看过的电影名字也说不出来。
对于这个铁证如山的案件，裁决有罪应该是板上钉钉。根据法律，他们只要一致表决通过有罪，就可以完成使命。
但程序毕竟是要走的。所以他们按号入座，开始举手表决：11票有罪对1票无罪，有一人有异议，这意味着必须讨论下去。那个持反对意见的陪审员，抛出了自己的疑惑。比如同样的刀子不止一把；楼下老人不可能在列车噪音中听到被告人喊叫；老弱残疾的他也不可能在15秒内赶到门口看到被告人逃走；声称看见杀人的妇女鼻子两边有凹痕，证明她长期戴眼镜，而晚上她不可能戴着眼镜睡觉，所以她在床上看到杀人的证词不可靠；甚至“我要杀了你”这话也并不意味着被告人真的杀了人，因为这也许只是一句气话等等。经过了6次表决，同意有罪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顽固坚持被告人有罪的陪审员也放弃了立场。被告人终于被宣判无罪。
这就是整个电影的情节，真实似乎得到揭示；正义好像得以伸张。其实，从影片的结局来看，被告人之所以被判无罪，不是因为他事实上没有杀人。即使被告人被宣判无罪，被告人本身是否杀人仍然是一个谜，导演仍然没有、而且是故意没有给我们一个关于事实和真相的可靠答案。
这是为什么？这是制度的逻辑。其实，在这样的司法制度中，真正能使被告人有罪的理由就是排除合理怀疑。也就是说，只要一个正常的、谨慎的人对案件的证据产生一个合乎情理的疑惑，被告人就可以无罪。
我们当然需要真相，但如果由于人类本身的局限性，真相不可能完全显现，甚至完全可能遭受曲解，这时候怎么办？我们只有选择，作出在一种制度安排之下可能的选择。正如那个坚决质疑的陪审员所说：“排除偏见并不容易，每遇到一宗案件，要揭露真相并非易事。我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也许没有人知道，我只想为清白者辩护。我们所讨论的各种可能，也许是错误的；也许我们使有罪的人逍遥法外，我不敢肯定，但我们有合理的质疑，这对法律十分重要。”
我要说，《十二怒汉》也是一部容易让人误解的影片：有研习法律的人在看了这部影片之后，反而因为影片中真相的不明和可以辩论而觉得法律太不确定；有研究哲学的人又认为将它理解成“法律片”而不是
“政治哲学片”意味着一种肤浅，认为它展示的主题是“通过相互说理，各种意见最终可以指向对真理的认知”。这些看法的误会之处就在于他们忽视了决定这些陪审员们论辩的制度背景，并且固执于所谓的真理，而不知道法律问题本身其实并不是真理问题。相反，这部电影的关注点是对这个制度的优势和缺陷的细微探讨，是在这个基础之上的反思。它的目的可能恰恰是在让人们认识到一种制度之不足的时候增强对这种法律制度的确信。
让“普通人来裁判普通人”，这就是这种陪审制度的安排。它与真理无关，但与真理无关并不意味与人们的幸福生活无关，也不意味着人类的生活没有建立起基本的确定性。这种制度的确是有很大缺陷的。记得有一本书叫《陪审团睡了——美国当代名案审判纪实》，该书分析了造成陪审团作出不公正裁判的许多潜在因素及制度漏洞。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说“陪审团醒了”。醒着的陪审团当然会在生命的活动中暴露自己的缺点，但是，这种制度有着更大的好处。它的功能是用一种平等对待的立场，避免处于弱势地位的个人生命受到威胁。它相信法律制度的构建需要有大量法律专家的存在，但它更愿意相信外行的、普通人的常识和判断。它是社会正义的良心，其核心的原则是：社会和强权不能因为认定一个人是“坏人”就对其任意处罚；否则有一天丧钟同样会为我们这些不是坏人的人响起。它是避免每一个置于法律弱势地位的人被不公正对待的最后的安全阀。
在这个意义上，电影《十二怒汉》让我们对法律更有信心和希望。当然，任何制度的存在和发展，都是以承认人类的不足、承认某个制度本身不可能完美为前提的。
在一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之后，案件结束了。这些以前素昧平生的陪审员走出法院大门，分道扬镳，各谋自己以后的平静生活。他们彼此仍然不知道对方什么名字。影片的最后才依次现出每个人的脸部特写以及他们各自的名字。这真正让人感觉到，他们的确是平凡、普通甚至渺小的一群人，但他们无疑又是这个制度最伟大最坚实的支撑者。他们是一批醒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