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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漫忆·
石中那些人、那些事
如皋 蒋文祥
我在石中既当过学生，也当过教师。当学生是从1968年9月到1970年7月，“*”特殊时期的两年高中。当教师则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从1980年8月到1981年12月，只有三个学期。虽然这两段时间都不长，而且一晃三四十年过去了，但我在石中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却历久弥新，印象很深。
也许难以置信——
我的教师生涯是从石中学生时代开始的我的教师生涯是从石中学生时代开始的。当我还在石中高二（4）读书时，就开始走上讲台，担任了初二（6）语文和美术课的老师。说出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那就让我慢慢说给你听——那是在“文化大革命”高潮的1969年，当时石中几十个老师因各种“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揪斗、隔离审查和关进“牛棚”，弄得整个学校根本无法上课。就在这种背景下，我作为高中的尖子学生之一，被当时进驻学校的工宣队、军宣队指名推上了初中教改的讲台。
在那时，学生上讲台是被作为教育革命的新生事物宣扬的。记得当时有这样一条毛泽东最新指示：“实现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必须由工人阶级领导，必须有工人群众参加，配合解放军战士，同学校的学生、教员、工人中决心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的积极分子实行革命的三结合。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中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领导学校。在农村，则应由工人阶级的最可靠的同盟者——贫下中农管理学校。”
如今八0后九0后出生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时期的那种个人崇拜，简直到了痴狂的程度。什么“三忠于”、“四无限”，什么“早请示”、“晚汇报”，什么 “忠字舞”、“语录操”，把毛泽东似乎当神一样看待，对毛泽东讲的话更是奉若神明，当作皇上的圣旨，称为“最高指示”。新近发表的讲话，就称为“最高最新指示”。从中央到地方、从干部到群众，要求传达不过夜、执行不走样。
值得庆幸的是，“*”初期自己并没有被那场狂热的运动热昏了头脑，在那全国一片“造反有理”的喧嚣声中，我没有参加任何抄家和打砸抢行动，而是巧妙地利用抄大字报、刷大标语和办墙报、黑板报的机会，练了一手相当不错的毛笔字和粉笔字。抄大字报练习了楷书和行草，写大标题再练了些隶书和魏体，刷大标语则学会了黑体和宋体，办墙报、黑板报又学会了报头、插画和花边，这为我担任初二（6）语文、美术两门课的小教员，奠定了漂亮的板书和写美术字的基础。加上自己从高一开始就当上了石中广播室的义务播音员，一日三餐利用吃饭时间向全校广播和老师、同学们一起采写的稿子，这对我普通话能力的培养和写作能力、表达能力的提高确实有很大帮助。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两年的高中并没有真正学到多少书本知识。但是说实话，那时对于我各种能力的锻炼倒也是“史无前例”的。
虽然，学生上讲台被作为教育革命的新生事物宣扬，但是，要想真正上好课可不那么容易。名义上我是高中的学生，实际上还是初中的底子。所以，自己尽管也想把课上好，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教案写得像个大批判稿，连自己也感到不满意。于是就千方百计动脑筋、想办法，变着法子向被关在“牛棚”里原来讲这门课的老师“请教”。这在当时要冒很大的政治风险。好在我“根正苗红”：父亲是县贫协常委、公社贫协副主席；伯父在淮海战役作
战牺牲，是革命烈士。这等于给我政治上“保了险”。于是我在“大批判”的名义下，向这位“牛”老师“借”来了讲稿。嘴上说是“批判”用，实际上是继承、吸收、借鉴了老师讲稿中的精华，我把它摘下来背熟了，然后才手捧教案走上讲台。不用说，这堂教改课无疑是“成功”了。其实，我不过是作了这位老师的“传声筒”和“代言人”。对于这一点，不但这位老师心里明白，而且那些听课的学生心里也明白，我自己心里更明白。
也许贻笑大方——
我曾迎合当时政治需要编导过“遵命文学”小品
说出来也许贻笑大方，我在石中当学生时最难忘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高二曾经编导了一出独幕滑稽戏，相当于现在的“小品”——“学做饭”。这个小品的主题是迎合当时的政治需要，符合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宣传毛泽东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或许算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遵命文学”吧。
剧情梗概是这样的：说的是一位世居城镇的高中毕业生陈瑜，因为喜欢张口闭口就是成语而被人称为“成语先生”，为了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而插队落户到农村，独立生活的第一件事就是学做饭。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村既没有煤气灶，也没有煤球炉，有的只是烧柴草的锅台灶。第一次生火做饭，他将老贫农魏之清（“为知青”）为他准备的干柴一下子塞满灶膛，却怎么也点不着，急得他头上直冒火：“都说柴多火焰高，柴多火焰高！哎呀，柴多为何不燃烧？”老贫农赶来一见，帮他从灶膛中抽出大把干柴，只留下少许，很快将火点着。“成语先生”见状不禁自言自语道：“噢，原来多多许不如少少许，与其‘多多益善’不如‘以少胜多’，真是‘多乎者不多也’、‘多乎者不多也’！”不一会儿，水烧开了，煮粥要扬粯子。粯子是如皋农村做稀饭常用的一种粗麦粉，必须均匀地搅和在开水里，否则会起疙瘩，半生不熟。“成语先生”不会，只得再请老贫农帮忙。只见老贫农一边左手执瓢不停地抖动，将瓢中的粯子均匀地洒下，一边右手持勺不停地将水舀起，熟练地将粯子扬好。“成语先生”一边学着比划一边口中喃喃：“哦，这叫‘左右开弓’、‘左右逢源’、还得‘心有灵犀’、‘配合默契’，真是‘熟能生巧’、‘熟能生巧’哇！”老贫农家中有事被人叫回。“成语先生”刚加了两把柴，粥锅就一下子“噗”（读pu）起来了。他不知如何是好，赶忙用双手按住锅盖，却还是不能止“噗”。于是，他干脆一屁股坐在锅盖上，不料却被“噗”出来的热粥烫得从锅台上跳下来，双手捂着屁股哇哇直叫：“魏老伯，你快来！锅里粥要‘噗’，我实在是‘按捺不住’、‘按捺不住’哇！”老贫农闻声赶来，迅速揭开锅盖，抓起勺子舀起粥扬了几下，沸腾的粥锅便渐渐平静了下去。“成语先生”拍拍脑袋：“哎呀，这不叫‘扬汤止沸’嘛，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由于灶膛里柴火正旺，不多会儿粥锅继续沸腾，还是一个劲儿往上“噗”。只见老贫农转到锅门口，弯腰迅速抽出还在燃烧的干柴，粥锅马上不“噗”了。“成语先生”恍然大悟：“喔，这叫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嘎！”
戏的最后，“成语先生”面向观众，满怀激情而又铿锵有力地说：“处处留心皆学问，重新学习在农村。广阔天地是最好的课堂，贫下中农是最好的老师！”演出效果还算不错，笑声不断，掌声不断。
其实，这个故事的情节和主人公的原型，来自一位城里人到我们当地农村发生的一件真人真事，我把它做了些许艺术加工，塑造了一个“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成语先生”的形象。这或许就是现在所说的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吧。
也许年轻气盛——
我在语文组会议上与王东校长“顶”起了“牛”
提起我与王东校长“顶牛”，还得从刚刚调来石中说起。我1980年8月从江防中学调进石中，当时薛明校长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老蒋，我们石中这次调出十一个，调进你一个。我是宁要好梨一个，不要烂梨一筐。你年轻，又是共产党员，工作要多挑重担多吃苦哟！”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当时我真是受宠若惊！平生长这么大，未至而立之年（当时刚满二十九周岁），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老蒋”。当时我就向薛校长表态：“你放心，我当过兵吃过苦，再苦我也不叫苦！” 可惜，我到石中上班才两三个月，薛明校长就调到如皋中学高就了。
刚进石中时学校领导分配给我的工作量，说来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年是怎么挺过来的。一个班班主任、两个班语文、外加两个班政治、两个班历史，每周二三十课时，还要住在学生宿舍区兼任300多个男生的生活指导老师，真是“眼睛一睁，忙到熄灯”。上这么多课不说，光是那个生活指导老师就够你头疼的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只等学校六点钟起床的铃声一响，就要一个宿舍一个宿舍敲门，把寄宿生全部叫醒，然后带到操场出早操；中午和晚上寄宿生回到宿舍，那可真是“鸭子上架，叽叽呱呱”，吵得你一点儿事也不能做，连午休也休息不成。晚自修结束，只能等到十点半熄灯的铃声响起，再一个宿舍一个宿舍检查，听听有没有还在讲话的。直到整个宿舍区安静下来，我才能开始备课、熟悉教材、编写教案、设计板书和批改作文，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半夜十二点以后才能睡觉。一旦遇上宿舍区学生吵架闹事，或是学生宿舍丢物遭窃，那就更麻烦。既要当和事佬、调解员，还要当侦查员、断案官。那时的我，用“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其实，辛苦不怕，就怕心苦。但是，让人心苦的事后来还是不期而至。
年终评比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新来的王东校长将我们语文组全体老师打入另册，评为最末等——第三等，而且还说是按照工作量为前提。当年语文组的老师有张汉清、沈振元、宋万余、阮兆琛、尹 浩、杨取才、王开武、魏明昭、刘美芳、蒋明玉（石明鉴、顾宝林、李文圣已经调走，郜竹林也已调离教学搞教务，以后才来了吴旭、何九龙）。况且当时语文组的老师几乎每人都是执教双班语文，做一个班班主任，还要兼点副科。不说以工作量为前提倒也罢，一说以工作量为前提，整个语文组群情激愤，一致要求张汉清组长把王东校长找来对话。也许是年轻气盛，在语文组会议上，我也拿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忍不住跟王东校长“顶”起了“牛”。我说：“我非常拥护王校长年终评比以工作量为前提。如果真以工作量为前提，我觉得自己不说是超负荷，至少是满负荷。我还年轻，我想进步。我这样的工作量竟然排在最末等，我想请教王校长：是不是要我做一个班班主任，兼两个班政治、历史，住学生宿舍当300多个男生的生活指导，还要再教三个班甚至四个班语文，才能评上第二等、第一等呢？”记得当时气得王东校长是拂袖而起、扬长而去。
其实，我说的全是大实话、心里话。说真话如同咳嗽，总是在压抑不住时喷涌而出。好在王校长大人有大量，1981年9月组织部考察调我进党校时，他还是对我作了比较中肯的评价：“蒋文祥是个扎人牛，但是扎人牛有好活计。他无论是当班主任、搞教学，还是学生生活管理工作，都是非常卖力肯干的。”
也许十分另类——
我当班主任时曾经这样煞费苦心给学生写评语
我的学生一定记得，我在石中当班主任时，给学生写的评语可谓十分另类。我一改以往班主任写评语的习惯做法，通常把学生分成几等，比如写优等生用“学习很刻苦，作业很认真”、写中等生用“学习较刻苦，作业也认真”、写后进生用“学习欠刻苦，作业较马虎”之类，几乎是贴标签式的玩文字游戏，不说是千人一面，至少是十人一面，缺少个性。
我要求自己给学生写评语一定要突出个性，是独特的“这一个”、“这一人”，而不是“这
一类”、“这一群”。我公开对学生讲，要想老师给你们的评语写得好，平时你们的表现就得好。因为你们平时的表现就是用行动在给自己写评语，我这个班主任只不过是用眼睛观察你们平时的表现，然后再用文字客观地给你们画个像、作个记录而已。
学期结束时，我把写给每个学生的评语都念给全班同学听。我并不说出这个学生的名字，而是让全班同学来公认这是写的谁，或者哪个学生觉得这是写的他，就自己站出来确认。同意这样写的就签上自己的名字，不同意的还可以商量、修改。比如我接受了那些头脑聪明但有些调皮学生的建议，把某些缺点改成希望之类。学生反映这样做不仅有利于激发全班同学的上进心，而且更有利于促进后进生的转化。
当然，这样写评语，作为班主任的我要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对于那些两头冒尖、优点突出、缺点明显的学生还好写，但是遇到那些中不溜秋、成绩平平的就很难把握分寸和拿捏准确，平时更得留心观察、细致入微，才能写得恰如其分、恰如其人。正因为如此，我的那班学生对我写的评语，正像当年的一则广告说的：“三株口服液——口服心服”。
（本文发表于《如皋日报》2013年3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