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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读大学(上):历史记忆篇
侯桂新
2012年10月15日19:00-20:30 华南师范大学大学城校区一教101
各位同学,晚上好!今天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大家谈一谈怎样读大学的问题。这个讲座分上下两个半场,今天是上半场,谈谈我的历史记忆,明晚是下半场,讲讲我的现实思考。
我是1995年上大学的,很古老了。“十八岁出门远行”(余华小说名),这个题目在现代社会是很多人都必须面临的人生基本情境。我们在座的同学可能百分之九十以上现在都是十八岁,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并且都是独自一个人从此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因此,这一次出门远行可以说是我们成长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开端。我们在以前所进行的很多准备——中小学时期的准备——都是为了这一次出门。但是这一次出门之后怎么办?这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尤其是很多同学跟我的出身是一样的,都是来自农村。他们第一次从一些比较偏僻的山区来到广州这样的所谓一线城市,必然会遇到很多的文化冲突和文化不适。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假如从理论方面来跟大家探讨怎么样进行调适,我觉得意义其实并不是很大。这个大家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找到一些更有说服力的解释。所以我觉得,唯独从自己的个人经历这一方面来讲,可能是目前其他人暂时代替不了的。所以呢,想跟大家看一看在十七年之前,我面对跟大家几乎是一样的问题,甚至更加严重的问题的时候,我自己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所以我重点讲一讲我的大一,当然也包括后面的几年,整个大学时期。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大家选大学,上大学,为什么特别计较大学的排名,特别在乎你上的是哪一个大学。能上中大的就不上华师,能上华师的你就不愿意去湛江师范学院。原因到底在哪里?当然你们可以举出很多主客观方面的因素。而我自己今天想到一句话,我想给它一个比较高度的概括,我们为什么向往好大学呢?我们都知道好大学门槛很高,这个意味着什么呢?我觉得,门槛的高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人生的高度。想到这句话之后,自己特意在网上搜索,暂时还没有人说过,所以可以认为这是侯氏语录之一:门槛的高度基本上就决定了人生的高度。所以我们大家现在很幸运地来到了这样一所门槛不低的大学,更应该充分让这句话成为现实。我自己,可能各位看我的履历的时候,私心会有一点羡慕,其实我自己回忆起我的大学时期,始终是觉得充满了不少遗憾,这是要回过头来才看得比较明白。我觉得我个人状态最好的时期其实是中学,具体来说是高中,在大学一直都没有回到高中那一种比较好的状态。所以我觉得人的一生其实还有很多重要的阶段,高中时期,可能有的同学现在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有时候其实不亚于大学。当然我们今天讲的是大学时期,高中时期的那一段由你们各位去给你们的弟弟妹妹去讲。
我之所以说大学时期有很多遗憾,这个遗憾是从我一入学就开始,或者说从高考就开始了。虽然我比较幸运地考上了据说在中国还比较好的一所大学,但是呢,这一种考试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因为在高考之前的一次模拟考试当中,当时我成绩非常好,是我们地区的第一名,总分是619分,这些我都记得很清楚。有了这个分数之后,我们的班主任非常高兴,他觉得你这个分数上北大肯定没有问题,并且我希望你去冲击一下地区状元,冲击一下全省前几名。因此他就劝我,你可不可以把你那个地区三好学生的10分加分让给另外一名同学?意思是你自己已经非常地稳当,应该是毫无问题,这10分要不要无所谓。我在这之前很多事一直是先人后己的,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特殊的敏感让我觉得不能让。这10分,虽然到最后可能没用,但是事关重大,确实是人生中的一个大槛,这个时候让10分,好像还没有无私到这种程度。所以我坚持说,这10分我自己还是需要的。后来结果证明了这一次选择对我的人生至关重要。后来,高考分数线出来之后——当然这些是入学之后我才了解到的——我们那一届北大中文系录取分数在我们省是575分,当然当时的分数跟现在的不一样,现在大家的分数是节节攀高。575分可以说是一个总分,那我在卷面分上,考试的时候只考了569分,加上那所谓的10分加分,才达到了579分,所以是非常幸运。加分之后,才超过了4分。如果没有这10分,我现在就不知道在哪里流浪了。因为当时有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就是读大学,不成功则成仁。所以我的第一志愿——北大中文系,然后第二志愿呢,我想假如考不了北大中文系,那我就随便在北京上个学校就可以了。所以别的什么重点大学的本科我都没有考虑,我的第二志愿竟然填的是中国人民大学的一个专科。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极其悬殊,现在想起
来是非常滑稽的一种填报志愿的方式。当时自己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填,父母当然也不懂,我从上中学之后,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做主,他们除了物质方面,其他关于学习一概不管,所以后来想起来非常地后怕。因为在高考期间发挥严重失常,远远没有发挥出原来的水准,最后的成绩非常惨淡。后来了解了一下,只是在我们那个地区都排到第6名,在全省排到了第73名,而整个北大的文科,在湖南省只招12个人,确实是万分幸运,假如是按原始分计算,我就是名落孙山了。以第73名,搭上了末班车。幸亏有很多分数比较高的同学胆子比较小,他不敢填报,所以我们地区一个第2名,一个第6名考上了,第1名、第3第4第5名反而就不知道他们哪里去了。一件事如果太幸运的话,它往往让人很不安,所以这件事情过后,到了大学时期我就经常做一个噩梦,关于考试的噩梦。这个我一说可能很多同学都深有体会,就是无数次地梦见自己在考场当中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或者是因为什么事情耽误了,根本就没办法继续考,或者是已经快迟到了,结果忘了带什么纸笔等等,总之没有一次按时交卷。这个噩梦一直伴随着我大学四年,刚开始频率很高,后来慢慢地时间有点延长,但是整个四年反复做这一个梦。所以我后来想一想,大学在帮助我实现人生梦想的同时也留下了很大的心理创伤。高考这个东西就是让人爱恨交加。
我昨天晚上看了一看我以前的个人档案,看到晚上四点钟,看得我自己冷汗直流。这是曾经的我吗?想了这样一个问题。仔细回忆,就是!只不过自己很长时间已经不敢去看从前的一些记录。从中学到大学,一直往后,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记录,昨晚看到了四点钟才看了很少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当中,觉得自己当时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跟各位现在相比,我那时真的是属于极其无知的这一种人。我在填志愿的时候,拿着那个志愿目录到处找北大中文系,就是没找着。后来又看,排在第一位的叫做中国语言文学系,我就自己乱猜,我想,这个东西大概跟中文有点关系,我就选了这个——中国语言文学系,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它就是中文系的全称,愚昧到这种程度。当我到大学报到的时候还是如此,连大学的中文系的门我都找不着。当时下着小雨,我没带伞,一个人在校园里逛了半个多小时就是找不到中文系。然后我就问其他人“中文系到底在哪?”别人回答我说:“在五院。”我听了之后很震惊,中文系在舞院?因为我脑子里马上想到的是跳舞的“舞”。(众笑)我说怎么可能呢?所以,我就是怀着这种心态,非常冒失地闯进了北大中文系。
到了之后,更加不幸的是,马上被告知,说你们这些人,因为本部资源有限,所以大一的文科生,只好把你们送到另外一个分校去读,这个分校区叫做昌平园,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县——昌平县。然后我们这一批人还没来得及品尝进入大学的狂喜,就好像被充军发配一样,(众笑)被几个大巴士集体拉到了所谓的昌平园。很远,大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越往外开我们的心越凉,感觉自己犯了什么罪,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说考上了那个学校,结果来到昌平园一看,跟个中学没什么区别。面积很小,总共就四栋楼,而且这四栋楼还不全属于我们,有三栋楼是属于别的单位的,(众笑)只有一栋给我们做宿舍,当然还有教学楼是属于我们的。条件极其艰苦,总共就一栋宿舍楼,所以男生女生全住在一起,一二层住男生,四五六层住女生,三层西边男生东边女生。包括当时北大本部也很偏僻。我从动物园换乘332路车过去,一路发现怎么越走越偏僻,因为之前在市内坐车的时候,不断地给我巨大的震惊,我看到好多建筑,虽然外观上灰不溜秋的,可是看它那块招牌,肃然起敬,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某某部,某某部,怎么走到白颐路上,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马路,而且这个马路还不宽,这个马路是有马的,(众笑)旁边确实有几匹马在拉砖头,慢悠悠的,公共汽车还必须给它让路。当时北京的发展还没到现在这个程度,北大所在的主校区——燕园身处北四环,当时相当偏僻,所以到主校区的时候,我们的热情已经被浇灭了不少,现在到了昌平园,那更不用说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很多人一时无法适应。
到了昌平园之后,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安顿下来,马上就有一件事——英语分级考试,毫无准备就让大家考一下。跟高考卷子一比,觉得自己一下子渺小了很多,我高考之所以能上,主要就是因为英语发挥正常,就这一门发挥正常,结果现在一看这个分级考试的卷子,比高考难了很多,考完之后心里很没底。后来分班,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宿舍三个人(另外三人是历史系的),一个山东的赵同学英语很好,考了三级,一个陕西的方同学只上了一级,我呢,是在中间——二级。总之,来了之后一个基本的感觉就是发现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一些东西,到了新环境突然变得不值一提。觉得整个学校藏龙卧虎之辈太多了,自己非常非常渺小。当时我们一些同学,后来看了他们的一些履历,有的已经是什么国家级配音演员,还有一个是奥运冠军,还有一个是围棋九段,(众惊呼)什么人都有,给人的感觉是无一人无来历,包括身边的同学也大都是当地的所谓状元。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心理不可避免地处于比较大的失衡状态。就觉得整体的感觉,我后来打了个比方,原来自己在读中学的时候,相当于一颗月亮,有很多老师同学捧着。而到了这个地方,迫使你必须承认,自己只是一颗星星。这就是我进大学的第一课:要学会怎样在身份意识上,从月亮调整为星星。当时,这种感触一直很长时间流连不去。后来在我们
园区有一个园刊,叫《世纪风》,要招新编辑的时候,我就投了一篇稿子,文章的名字今天看来很有意思,叫做《无名星》,是我当时心态的一个非常真实的写照。今天翻一翻,发现这篇文章的复印稿竟然还在,十七年前写的这篇东西。我觉得可能其中有一部分心绪、心态跟在座的各位说不定可以引起一些共鸣,所以在这里读一读其中的一部分。虽然对我自己来说,很不好意思,看到十七年前自己竟然是这样,在进大学之后,如此脆弱、敏感的这样一颗心灵,但是为了大家,我就大胆地读其中的一部分。同时也可以看一看,一个中文系的一年级新生他的基本写作水准大概是什么样的。
夜静如水。(众大笑)独立风中,突然一个冷战使我颤抖了许久。一片虫子的鸣声,将一注冰凉直浸到心底。
瑟瑟地抬头望天空,或明或暗,星光满眼。从前听人说,每个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一颗星,而我,总认定了那最亮的一颗——北斗。可是,今夜,我还是吗……
曾经很谦逊也很孤傲,平静的外表掩不住躁动的灵魂。在高三的第一天便当众宣布:北大是我的唯一目标。也不顾是否会引起竞争对手暗中的讥笑。而当梦想成真,每一个星光灿烂的晚上,漫步林间如沐春风,任思绪随风儿飘向遥远的北方……
就这样一个人轻快地飞到了燕园,然后又到了昌平,一切是那么美好纯真,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那几天,到处是一声声热情的问候,一张张明媚的笑脸,我报以同样的祝福同样的真情。那几天,竟没了想家的意念。
可是啊,几天后,意料不到的是,现实的另一面打翻了我的渴望。
都说北大是藏龙卧虎之地,英才汇萃之所,张大眼睛,各界精英名不虚传。党员、国家级配音演员、奥林匹克金牌得主……无雨的黄昏,由衷钦佩之余,突然觉出了自己的浅陋和黯然。那曾自鸣得意的辉煌历史,此刻无异于水沟旁布满墙角的绿苔。我苦闷,我彷徨,甚至怀疑自己入北大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明星的光辉可以掩盖一切。强光之下,我失去了几分灵性几分激情。总想晨跑却迟迟不醒,拿出日记又不知如何下笔,字写得越来越糟,大脑越来越沉重。早读已经不可能,于是提前上学,孰料教室前五排已座无虚席。课堂讨论,同学真知灼见妙语迭出,而自己岿然不动噤若寒蝉……
我变了吗?难道就这样下去?
那晚的湖南同乡会上,一个女孩提起‚唯楚有才‛的话来,我羞愧得坐立不安。回到宿舍,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想倒杯茶喝,却没有动。窗外传来一缕游子的歌,不知怎的,恰撞中了心弦……
好,后面是一些思乡和思亲的文字,就不读了。(众笑)
冥然中看到从前的日记:‚永不止息地奋斗,就有了美好的未来。‛ 擦干眼泪,我又坐立不安了。这一次,觉得自己的心情太悲壮。
信步出房,凝眸星空,久久地,竟如醍醐灌顶一般,我明白了自己只是那无数沙粒般小星中不知名的一颗——然而,毕竟,它也有自己的一份光辉,一份热量。
在期刊室看到《世纪风》,翻阅那一颗颗年轻滚烫的心灵。出乎意料,从上面我发现,我的心境与许多人‚何其相似乃尔‛,而他们后来都走出了心的沼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星空……
我不再惘然。
我没变,我还是原来的我,不过是参照物不同了。
灿烂的星空依旧清亮迷人。我不再以北斗自况,唯愿认真地做一回无名星……
这是我进大学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基本心态。后来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去投稿,去竞选编辑。有一天我们班主任王老师把我叫过去,跟我说起这篇文章,当时我很忐忑,见到这个东西他会怎么说。结果王老师说:“从你这个文章看来,你的文字功底不错。”说了这两句话,我等着他说下文,结果没有了。(众笑)就这一句,所以让我又很高兴,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肯定,同时又很担心,文字不错,是不是思想意识有问题,(众笑)情绪不大对头啊?后来就因为这篇稿当上了园刊的编辑,在这种社团活动当中可以说是有限度地走出了自我。有了一群人,就不会太沉浸在自己一个人,尤其是有点悲观的情绪当中。
入学初期,还有别的一些事也让我产生所谓的“文化震惊”,其中很多都是生活当中的一些琐事。比如有一次,吃完饭之后去水房洗碗,发现另外的一名同学,来自天津的一名同学,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对我叫了一声:“咦,你洗碗怎么不用洗涤灵呢?”当时我受到很大的震动。我觉得活到十八岁,连洗碗都成问题了。(众笑)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洗碗不用这个东西怎么能洗干净呢?用那个常温的水,油污确实洗不干净。后来一系列这个琐事让我觉得,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跟他们这种自小在大城市生活的学生相比,在生活方式方面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并且后来据我的观察,我们这些人后来通过自己的苦苦努力,奋斗,拼搏,哪怕过了十几年,其实你达到的终点还不如别人的起点。整个大环境给一个人造成巨大的影响,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对我们来说则是需要学习的一些生活规则。这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学不全这种规则。所以后来就因为这样一些事,愈加引发了一种比较浓重的自卑心态。我就是农村来的孩子,怎么样?人家已经跑到你前面去了,你本来基础就不如人,怎么样才能逐步缩小这个差距甚至赶上别人?我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读书。其他任何方面,有各种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只有在你自己一个人能够应用你的大脑的时候,你才有可能在某一些方面做到他们也不容易做到的一些事。因此,这以后,我就觉得没有必要讳言自己的出身,就是个农家子弟,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从此就沉沦呢?从此就无所作为呢?在大一的时候始终在想这一个问题。在这种思考的过程当中,我就开始了自己的图书馆生涯。觉得其他东西你跟人家比,本来就起点不一样,基础不一样,条件不一样,唯有在这一方面大约还是可以自己把握,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对图书馆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觉得自己只有在图书馆里度过的这几个小时才是比较充实的,才可能拉近跟人家的距离。
因此这以后,很多的时间都是在自学和课堂中度过。而这课堂也给我很大的冲击,从中学到大学,刚开始很不适应。我们当时学习的印象比较深的几门课,一门叫《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鉴赏》。这门课是北大中文系的王牌课,它是把整个现当代的十几个老师全都叫过来每人讲一次,也就是说这是两个教研室老师的集体亮相。这次亮相其实当时很多老师讲的我们根本听不懂,但是把那些老师都给见全后,自然而然对学术的敬畏感就产生了。昨天我翻了一下当年的日记,发现里面对当时上课的情形有一个记载,比如其中一个老师上课时谈到乡土小说,他就跟我们说:你们现在来到北京,很多同学都是外地的,你们不可避免地有种思乡之情,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在你这种思念当中,你的家乡是经过了极大程度的美化,你如果自己真的回去,你会发现根本就不是那样。后来从实践证明,他说得非常对,我们当时对家乡对亲人的思念说到底骨子里是一种非常软弱的表现。在现实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之后,想从以前来找到自己存在的依据。
还有一个更大的冲击是有一次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课上(就是我现在教的一门课),这门课的老师当时是温儒敏老师,他出了一个期中作业题,让大家谈一谈各自的鲁迅观,你们心目中的鲁迅是什么样子。我呢,为了完成这个作业还很下功夫地去查了一些资料,解读鲁迅,然后写了一篇文章,自己觉得还不错,基本的观点就是所谓鲁迅是一名战士。我觉得我写得挺不错的,写完之后交上去很长时间没有回音。后来直到快期末了,温老师是很认真负责的,他在每位同学的作业上都写了评语评分,然后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解,结果在这个课堂上给了我很大的震动。他读了很多其他写得比较好的同学的作业,让我眼界大开。我发现跟我年纪一样的一些孩子,年纪一模一样,他们怎么有那么多的想法呢?(众笑)温老师讲了大半堂课,我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听到关于自己的作业。我那时就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后来果然,温老师到最后顺带提及,说我们有四五位同学这次作业写得不好,然后大约说了一说,没有点名,但是我知道我是其中一个。就那么四五个同学,大约得的是75分以下,等作业发下来我一看是72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在我们传统意义上的语文课,自己所谓的强项,竟然得了最后几名,而且自己认为还花了功夫,没有抄人家任何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仔细看了温老师给我亲笔写的评语,这个评语我一直非常珍视,还把它抄在日记里流传至今。这个评语是这样写的,不长,就几句话,两段话。“抄了许多早年研究者的‘定论’,然后一看新生代评论家的说法大不相同,于是,彷徨了。”这是第一段。虽然我自己认为没有抄,因为那些句子都是我的,但是他认为我抄了人家的定论。我的“鲁迅是战士”的说法不是我自己的,人家早就有了,我只不过把语言给复述一遍。在抄的基础上再一看比较年轻的评论家又有新的想法,于是彷徨。这第一段可以说是一种批评。第二段是鼓励。他说:“不要紧。多读原著,找感觉,又读各种不同评论。学会独立思考。”这最后四个字,后来我觉得对每个文学院或中文系的同学来说都是你们这四年当中可以作为座右铭的。“独立思考”,就这四个字。我觉得这份作业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从主观意志上来说我已经独立思考了,但是从客观上来说没有摆脱前人的窠臼。你自己觉得行,老师一看不行。所以这一次给我的打击非常大,当时前一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雪还没化。课后我拿着这一份作业漫步在昌平园中,感到非常失落。这一次作业可以说是重创,从此促成了我以后的一个重要的决定:怎
样才能多读一些书,早日实现独立思考。温老师自身在课堂上做出了很好的示范。比如他讲《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毛泽东这一篇经典文献就有限度地提出了批评。我当时很不能接受。当时是什么概念呢,我虽然比老师年轻很多,但是我的思想比他保守多了。我很守旧,当时我的基本感觉是毛泽东的话怎么可能有错呢?一个大学老师竟然说毛主席这篇文章有问题,当时心里很怀疑。这一次之后,以这一门课为契机,后来才逐步摆脱了以前自己树立的这些偶像,包括政治方面和学术方面等的偶像。刚开始我是很信奉毛泽东的,后来毛泽东慢慢走下神坛之后,有一段时期,我又觉得周恩来是不是好一点呢?后来自己觉得有问题了,就又觉得谁谁谁也不错。就一直这么下来,大约到了大三或大四的时候所有的偶像全部坍塌了,这才知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成为你的偶像,你不必崇拜任何一个人。这就是从这一门课的结果导致的一个重要的结论:不要有偶像。大一的时候你可能还无法避免,在以后,别跟我说你大学毕业之后还以谁为偶像,要是这样,简单地说就是你的独立思考还没有达到。
因此这个学期,也就是大学第一学期给我的感觉就是特别挫败。当时就特别盼望赶快放寒假。基本的感觉,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回去疗伤,因为受到很大的创伤,所以需要在家庭温暖中得到安慰。可是在我回家的途中也有了另外的一些感觉:第一,当我回到我们那个地区郴州,我非常惊讶,突然发现这整个城市不管是它的街道还是建筑都比以前矮小,都比以前肮脏,都比以前显得逼仄。我就觉得很奇怪,才离开半年怎么现在感觉就那么差?后来这种感觉一再地浮现,就是当你到过一个比较高等的文明、文化地区之后,重新回到你熟悉的地方你就会觉得实在是无法忍受。它的种种问题这时候非常触目惊心,这是一点。第二就是我回去之后,找到了我一些高中的同学,当时在地区的师专读书,我自己本来觉得自己很失败,第一个学期上完之后,可是到了这个地方一看,发现这些人根本就不叫上大学。他们整天在干什么呢,几乎就没有几个人在那读书,整天注重的就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有一位同学,人家给了他一个绰号叫“舞棍”,就是因为他喜欢参加各种舞会等。然后学校的各种软件硬件简直就是不堪入目。有了这些刺激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态可能有问题,自己在如此好的环境当中,对自己还有环境本身的认识可能需要调整。想想如果一个人在北大读书你都觉得对这不满对那不满,觉得一无是处,你怎么能够忍受这些普通的专科学校,这些普通的地级市的人的生活。所以我回家之后除了原来所谓的个人疗伤之外,觉得自己的心态应该调整一下,积极一点。
所以回到学校之后就觉得自己有种重新出发的感觉。后来知道了第一个学期的成绩,心态也有了好转。原来那个中国现代文学史的期中作业写得那么差,可是期末的整个学期的总评居然是90分,班级最高分。也就是说作业讲解后那个短暂的时期,我所做的努力见效了。包括当代文学,好几门专业课都得到了非常高的分数。我们班总共有69个人,分三个专业,中国文学33人,汉语言学23人,古典文献13人。69人里有男生33人,女生36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劝华师的学生要考研就要考到那些综合性大学去,因为咱们这种师范学校,100个人当中有93个女生,比例极其失调。我们那时候大致上是一比一,男生稍微少几个人。总共69个人,等拿到年级排名一看让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是第四还是第五。这之前是绝对没有想像得到,因为在学期初的那两个月对自己的打击实在是太大。这个成绩就给自己吃了一个定心丸,就觉得在读书方面,只要努力,方法得当,有目标,你是可以和城里的同学平起平坐的,可以不必那么自卑。后来到了这个学期中途或是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开始评奖学金了。评奖学金也是各位在大学期间很重要的一个方面。评之前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就有一个介绍,说我们现在大约有这几种奖学金,一一列来。最高的一种叫做奔驰奖学金,是德国奔驰公司给我们捐助的,当时这是整个北京大学本科文科生最高的一个奖学金。它的金额是400马克(大约相当于4000元人民币)一年,但这个奖学金跟其他所有的不一样,它是第一年评上之后,后面三年还给你续,也就是一次就能评上4年这种感觉。所以成绩比较好的同学对这个都心里极其渴望。当时大概大家相互之间还不太了解,去填志愿的时候可能没有相互考察,所以我自己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报了这个,结果最后也获得了。我们整个中文系就两人,我跟另外的一个女生,一个第四一个第五。因为有了这个做基础,我只在第一个学期用了家里的一点钱,大约是3500块,后面几年基本上在经济上就不需要家里负担了。当时的那种兴奋现在想起来就是一种彻夜难眠的感觉,当晚我就给家里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现在我想起那时自己的情感心态,真的是跟现在有很大的区别。一个人在年轻时候对事情的认识和处理方式确实有典型的青春期的特征。因此大一这一年刚开始是比较失落,结束时就觉得自己比较正常了。
但是读完大一马上就面临了一个问题,我们就要回到燕园,搬回主校区。本来这是一件大好事,可是我们是大一结束之后,自己回本部的,学校方面没有任何的仪式,然后等到了开学就直接开学,感觉就是我们昌平园来的同学还是被视作弃儿。来了之后那些原来很熟悉的同学,我们以前整个园区就六七百个同学,虽然不记得名字,但基本上大家的脸都能认识,见了面也能打上招呼,那种心态,那种态度是非常的真诚。现在突然回到本部,简直就像一条小河流入了大海,那些人都找不到了,各回各的学院去,整个又重新经历了一次跟大一刚开始一样的心态,从一个小地方来到一个大地方,又要重新适应。只不过有了第一年做基础,这一次大部分同学适应得比较快,有小部分同学一直也没适应过来。所以后来我一直怀疑所谓的分校区可能会对很多同学造成伤害,也是基于我自己的人生经历。我不知道你们在小谷围这个分校区,面对石牌的主校区是一种什么样的意识?(同学:自豪。)(众笑)
自己到了主校区之后,简单地说下做的一些事。适应之后就从事了刊物的编辑,比如说班刊,系刊,后来加入了校刊,成为校刊的记者,这是一条线。另外一个就是经济方面,就是做一些兼职,无非就是做家教,因为要自力更生嘛。我们那时候做家教收入其实跟你们现在差不了多少,大约也就是每小时25块钱左右。可是你想想17年前25块钱还是很不错的。但是一般来说我们做家教的距离非常远,我不知道是时代的因素还是什么原因,我们当时出门基本上是骑车,跟你们现在不一样的一点。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做一个比较长距离的家教,离我们学校大概15公里以上,所以骑车去每次都是来回30多公里,两个多小时。有一次我去看一个老乡,他在人民日报社,从我们学校去,来回100多里都是骑车。我们当时很多人对骑车都有很大的激情,像我的一个中学同学,他在读中央财经大学,他们班的一批同学就相约骑车去天津。(众惊呼)从北京骑到天津,后来经过计算需要13个小时,他们真的就去了,骑车去骑车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很多事真的很令人感慨,今天我们这种精神很多都没了。从北京到天津,大概有300多里。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就是听讲座,各种各样的讲座。因为北大有所谓的招牌优势,不管是再著名的学者和社会人士,只要北大请基本上没有不来的。因此我们就能见到很多一流的学者和社会名流。你如果对这方面有兴趣的话,可以说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各样的名人。以文学方面来说,短短几年我就见到了很多有名的作家,比如余华、张承志、王蒙,学者则有李欧梵、王德威等等。其实他们当年讲什么我现在很多是记不起来的,但当时有热情。大家对听讲座、逛书店这些已经当成一种生活方式,在我们的时代,你有一段时间没有听讲座或两个星期没有去书店,你就会觉得你的生活当中不知不觉少了什么东西。
当时我们逛书店特别方便,因为北大周围的几个大书店都是中国最著名的民营书店,比如国林风、风入松、万圣书园,等等,都在北大周围500米以内。只要你在其中任何一个大书店呆上一天,那真的是一次知识的爆炸。除了书店外,学校本身每个周末也有周末书市,各种新书旧书应有尽有。新书当然很多是盗版的,比较便宜。旧书就是高年级同学看完了不想收藏了拿出来卖的。所以北大的同学特别喜欢买旧书,物美价廉,一级一级地传下去。关于这个学校,我们自己特别自豪的一点就是它有一个昵称叫做“一塔糊涂”。所谓的“一塔糊涂”就是指博雅塔、未名湖、图书馆。这三个可谓是校园里的经典场所。它的图书馆确实是整个亚洲地区最大的一个大学图书馆,里面当时就有600多万册书,尤其有一点跟今天不一样的,就是可能因为当时还没有扩招,里面一些稀有资源我们都可以直接去触摸,这点很重要。比如说它有一个学位论文室,收集了从燕京大学到北京大学的很多学位论文,其中有很多民国时期的论文,都是用毛笔写的,论文的题目非常大,论文本身简直就是一些艺术品。这些我们当时都可以亲眼去看,亲手去摸。再比如说一些古籍,我们都可以直接进入图书馆去看。当然现在估计就不行了。现在一个普通教授都不让你看了。比如《红楼梦》最好的一个版本,庚辰本,就是藏在这家图书馆,现在你想去看原作,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当时就是在这种熏陶当中获得一点文化气息。后来我在香港读书,有一个名教授,刘绍铭先生,他跟同学说,今天你们这些人,没时间读书,不学无术,我也不怪你们;关于这个线装书,我不要求你们读,但是呢,你至少要去摸一摸。你摸和不摸,你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我回忆起在北大的时候,确实深有同感,你有没有看过《新青年》那个原来的样子,你对这个杂志的理解就是不一样。
当然,这个时候,总体上,读书气氛很浓,我们甚至觉得在燕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当中,都具有这种读书的气息。但是在读的过程当中,也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些分化,大致来说有这么值得注意的几点。第一,大部分的同学,他的书单是差不多的,藏书也是差不多的。其实没有人给我们开书单,但是当大家都去学习的时候,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哪些书应该读。整体的读书氛围它就有这个好处,不需要人家去告诉你读什么书,你看看周围的同学读什么书,这就是你该读的,因为大家都在读它。所以我们当时几乎大部分同学手头都有这么些书:比如说《古文观止》,比如说宗白华的《美学散步》,等等。所有同学的床上基本都有一块木板,专门用来放书的。在这里一看也是这么几本,在那里一看也是这么几本,说明整个学校的风气,大家就爱看这几本书。所以像《古文观止》这些书,我都是在这一时期自己读的。当然还有一些同学,他们就读得更专业一点。除此之外呢,在青春期,大家也了解,我们的求知欲在课堂之内,是远远不能满足的。我们对很多别的很有兴趣,可是后来呢,课堂不教了,怎么办呢?比如说在一个方面,性教育这一方面,当时学校也没有这一门课程,但是同学如果有这
方面的需要怎么办呢?(众窃笑)所以我们就口耳相传,大家都去从事科学研究,专门作为一个课题,然后呢,一届一届这么传承下来,大家都知道有一本书特别重要,我们所有的同学,尤其是男同学,几乎是人手一本。买了一本什么书呢?这是一个外国人叫做霭理士写的,中国的潘光旦翻译的,叫做《性心理学》。每个人买来这本书,把它放在床头,(众笑)
有空的时候就研究一下。大家注意一下,“性心理学”,不是“性生理学”啊,是有区别的。这本书对当时年轻人的成长,可以说影响非常大,而且翻译得很好。我不知道在你们当中还有没有这种读书风气,如果没有读,我在课上已经隆重地向大家推荐了这本书。不管是男生、女生都要自学这本书,很有好处。我就是看了这本书之后,觉得还不够,自己又广为搜求旁的一些相关书籍。我们图书馆那时候有个好处,每过一段时期,就处理一批旧书,因为馆藏有限。卖掉的书里面,有一些其实价值非常高,只不过没人看,没人看有各种原因。有一天我去了,发现一本很好的书,英文的,很厚,有四五百页,是一本性社会学的著作,叫做《Sex Today》,可翻译成《今日之性》。我如获至宝,花了二十几块钱把它买回来,然后我就自学。我在自学这本书的过程中,词汇量大增,(众笑)很多专业词汇,从来不可能学的,通过这本书,无师自通,全部懂了。因为它图文并茂,真是一本好书。(众笑)所以我觉得在北大读书真的有个好处,就是没有禁忌。在其他的一些学校,很可能有一个同学在看这种书,别的同学会眼光不对。在我们那里没有,人家只是公开的揶揄一下:哦,你在看这种东西,看懂了没有啊?(众笑)不懂吧?诶,一起来研究研究。(众笑)我们是这样一种读书气氛。大家都是处在十八岁,我深知你们在这方面的求知欲有多强。再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当时有几本小说,因为其中涉及到对性的描写,在大学生中广受欢迎。其中一本,叫做《白鹿原》,(众笑,‚哦‛)这个大家比较熟悉。当时,大家都是穷学生,所以很多同学特别盼望在毕业甩卖的时候,能买到一本全本的《白鹿原》,但是往往很失望。有一次,我的一个同学,他去逛这个毕业书市,回来之后很高兴。我看他拿着一本《白鹿原》。我说,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看一看第126页还在不在。(众笑)结果一看,果然不在,啊!(众笑)很愤怒,哎呀,回去退书了。师兄你怎么能够这样对待读者呢?不行的。这就是我们当时读书的一些小花絮。
大致来说,当时读书逐渐出现两种严重的分化。有一部分同学,从此他就往通俗化的方向发展。比如说我们宿舍有一个同学,姓宋,来自武汉的,现在在武汉市公安局工作。这个同学,从大二之后,他几乎就不上课,也不读所谓的专业书。读来读去就读金庸,别的什么都不看。刚开始,金庸一套是要读很长时间的,大家想一想,金庸全集,五六十本,大概可以消遣一个学期。后来到第二个学期,还是无书可读,怎么办呢?又读金庸,再来一遍。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读,到最后读得很快,可能几天就看完了这整个的一套。实在没有办法了,怎么办呢?唉,只好读一读古龙了,(众笑)只好读一读梁羽生了。最后这几个他全部都读完了,又没书可读了,后来又出来了一些什么新派武侠,新新派武侠,出来一个叫什么黄易还是什么的人。总之,他那时候读的武侠书,比我们研究武侠小说的严家炎老师可能都还要多。他这大学四年没有白过,真是过足了他这个武侠瘾,别的什么书都不看。这是一种类型。第二种类型的同学呢就越读越专业,让我感觉真是高山仰止。比如说有一个女同学,在大二的时候,我有一次就听到她跟一个教授在讨论。她说,钱钟书的《管锥编》里面,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怎么怎么样,我想问一下老师,您怎么看。当时我听了,在旁边冷汗直冒,这个女同学都竟然通读了《管锥编》了。我们看上去呢,望而却步,根本就不敢翻开,就这种感觉。而且我很惭愧的是,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读《管锥编》。所以我想起我的那些同学,我心里真是又敬佩,又自惭,确实如此,很惭愧。当时的一个基本的趋势是什么呢?班上学习好的,大部分都是女生。前十名大概有八个是女生,只有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现在在日本,他在东京大学读了博士之后,留在日本教书了。那个同学很争气,最后他四年的总成绩,全年级第一,给我们男生争了口气。另外一个就是现在在这里跟大家讲这个东西的人。
在这种读书趣味的分化过程当中,还有一种人,内心陷入了极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我们这些人,比较普通的人,能够感知他的痛苦,但是没有办法排解他的痛苦。比如有一个同学是来自山东,这个同学智商很高。他曾经做过一个智商测试,他的智商是132。当时他很自豪,来挑战,说你也测一下,看看你有多少。我有点不服气,说测就测,我测了之后是128,确实不如他。然而这个同学从大二开始,他的精神就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他觉得大学让他的梦想破灭。这种感觉,我知道有一部分同学是这样的。就是中学时候是极其地理想主义,到了大学突然发现,越往后越像一个小社会,很多东西都不如人意,怎么办呢?所以这个同学你从他的外在表征来看,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到高年级的时候,特别喜欢唱摇滚,特别喜欢一个叫郑钧还是谁的歌手,唱来唱去唱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一些句子,一些歌词。比如说,有一首叫做,“我要从南走到北,还要从白走到黑,假如你看我有点累,请你吻我的嘴”。(众大笑)各位你们在网上可以下载这首歌,这是其中一首。第二首叫做,“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众笑)他经常在走廊上引吭高歌,引起大家的注意。还有一首叫做,“是该找个女朋友,还是养条狗?”(众笑)我每次听到他唱歌就头大。我们就去劝他,不要这么颓废啊,怎么怎么样,可是我们有谁够资格劝他呢?人家比我们还聪明。他的学习,平常很少上课,考试的时候,他自己就去图书城那个“加州牛肉面馆”,只花8块钱吃一碗面,然后那个面馆是24小时营业,他就在那儿吃一碗面,复习一个通宵,第二天去考,每次都是前几名。(众惊呼)就这样一个同学,你说,课堂能满足他吗?多余的精力,他只好用来喝酒,用来唱摇滚。可是呢,当我们这样质疑他的时候,他对我们非常不屑,你们懂什么呀,这种感觉。然后高声喊出了下面这几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既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这样一位同志,你说我们拿他有什么办法呢?当然这个同学后来发展得非常好,现在在广州日报社总编室写社论,引导舆论。现在从事这种工作。(众笑)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挥他才能的一个场所,北大根本满足不了他,就这种感觉。
这是到了大二之后,读书的一个基本状况。那到了大三之后的一些事,看上去离大家还比较遥远,所以我只简单地提一提。大三以后,从我自己来说,我本来上大学,曾经有一个梦想,就是当一个作家。可是,一到学校就从师兄的口中听说,每次系主任对新生讲话,他的第一个事情就是告诉大家,中文系不培养作家。给很多人兜头一盆凉水。完全不符合我们想像,连中文系都不培养作家,那什么系培养呢?当然我到现在才了解它的含义,作家不是培养出来的,很大程度上是天赋。但是当时对我们打击很大。我现在觉得这句话后面为了完整应该加上一句: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可是中文系也不拒绝作家。应该加上后一句。就是,你只要是一个作家的料,你在哪儿写都可以成长为一个作家,在中文系也是一样。但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还有第二种可能。所以,很多人就自动地放弃了这个梦想。到了大三的时候,我自己也渐渐地觉得作家梦已经遥不可及了。怎么办呢以后,想了想,人活着干什么呢?假如真的要从事所谓的精神生活的话,那就只能去做学问了,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方式。所以,大三开始,我就觉得我应该考研,继续读,把专业学得更好一点。因此我在大三的暑假,也进行了两个月艰苦的考研准备工作。因为当时自己的成绩很微妙,好像可以保送,又好像不可以,处于这么样一个状况。最终,到了九月还是十月份的时候,成绩出来了,我们全系可以保送八个人,其中,有四个人可以保送到本系,有两个可以保送到外系,大概还有两个可以保送到外校。结果我的成绩,刚好是第四名,就保送了。这所谓的第四名,我后来自己去复印了全班同学的成绩单,一一核对,进行了详细的统计工作,看看我的成绩到底怎么样。最后的结论是这样,在所有的专业必修课当中,我的平均成绩是第一名,但是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所有科目,就变成了第四名。落到第四名的主要原因,是我有几门课程的成绩特别低。其中,有一个学期的体育比较低,有一个学期的计算机比较低,还有一个学期的中国古代史比较低。这三门课就把我的分数拉下来了。其中,后两门,计算机跟中国古代史,是我被老师黑的。当时我就知道,不是我考得不好,是因为老师对我有意见,故意打击报复。(众笑)在北大也有这种小人,对这个不能美化。虽然我自己认为,大家看我这个人,平常也是一个比较没有锋芒的人,按道理说,也是一个乖学生,可是又并不是完全没有个性的人。所以在这几年当中,终于还是得罪了一两个人,结果,被黑了,虚惊一场。那个古代史的老师给我66分,计算机的老师给我73分,很低的成绩,在我的成绩单上,留下了不光彩的一笔。
总之,后来发现自己不用考了,那怎么办呢?还有一年哪。大家都知道,到了大四的时候,就有一种说法:找工作的人,活得像一条狗;保研的人,活得像一只猪;考研的人,活得猪狗不如。那我想,我最后还有一年,你不能白过,所以又做了些事。我这个人很奇怪的一点就是,经常进行自我回忆,自我反思。所以我写了一个大约四五万字的自传,想起来,很奇怪的一件事。第二件事,到了最后一个学期,反正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就想,不行啊,在北大中文系读书,结果发表的东西太少了,也没写东西,有点不光彩,好像有点不划算。然后就立下了一个很大的志向,我要写一本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学期,我就正襟危坐,认认真真的开始写了。最后没有实现,我原来计划是写30万字,然后争取能够出版。当然了大学的学生,一般都写不了别的,无非是写大学的生活,这点大家都比较熟悉。最后只写了三分之一,大概写了十万多字,只写了大一的部分,昌平园这个部分。因此到现在为止,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断章。写完这个之后,也差不多就要毕业了。
大家从我这个简单的回忆当中,可能有一些同学会得到一些启示。但是毕竟因为时代很久远了,有些东西,其实已经很难相通了。那我自己希望通过这简短的一个回顾,提醒各位,注意到其中几点。三点:第一,我觉得从我自身的经历来看,通过自己的大学时代,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一个农家子弟,如何进入现代社会,一个农民的孩子,怎么样成长为一个现代青年。这个是在大学时期基本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有的人一辈子,没有解决好这个问题。第二,我觉得读大学要培养我们两种重要的意识,一种是精英意识,另外一种就是责任意识。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甚至可以说,责任意识就是精英意识的一个部分。一个没有责任感的人,不配成为一个精英。我们现在因为大学扩招,很多人认为高校是进行大众教育,而不是精英教育。但是我要告诉各位,就在今年,教育部重新拟定了一个文件,其中规定:211以上大学,仍然从事精英教育。也就是在座的各位你们要在心理定位上,接受这一点,要努力把自己往精英的方向去培养。这是一种比较负责任的表现。第三,我的感触比较深的就是,在大学里,很长时间,我们所有的人都难免有失落,有挫折,有迷茫,困惑,焦虑等等。但是在任何人生处境当中,都不要忘记要去做点什么,都不要忘记要从自身的实际出发,能够做一点往你理想当中的自我靠近的事。也就是说,在任何场合,在任何环境当中,都不能无所作为。
我前面讲了一些趣闻轶事,大家可能会觉得,大学可以那样读吗?读一个学期甚至读三年的金庸,等等。但是,我想说,那些是非常个别的现象,大部分学生,基本上还是对自己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定位,基本上没有荒废自己的时光。现在同学聚会,大家回忆起来,多数同学还是觉得当时的几年时间自己过得很充实。因此,通过这种个人史的讲述,我希望能够把所谓的北大的某一种气质、某一种精神很少的一点传递给大家。这就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一个重要的目标。
谢谢各位。
(录音整理:陈霖烁 陈丹纯 陈欣,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