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受田 述训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杜氏述训”。
杜氏《述训》
[第一则] [原文]
自见之谓明①,自听②之谓聪,自胜③之谓强。人惟不自见、自闻而后自是。既自是矣,长傲益怠,何有于强?乃所谓大愚也。子弟至是,父兄不以为忧而反为喜,其父兄亦大愚也。[注释] ①自见之谓明:语出《韩非子·喻志》:“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 之谓明。”意为自己能够看见本身的不足,才是所谓的明智。②自听:能听辨别人的教诲,听从别人的不同意见。③自胜:克制自己。《老子》:“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译文]
自己能认识、体察自己的缺点和不足才算得上明智,能听辨别人的教诲才是真正聪明,能克制自己、战胜自己才称得上为强者。人只要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听不进别人的教诲就必然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会增长傲慢之气,越发懈怠轻慢,这样怎么会有助于成为强者呢?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最愚蠢的人。子弟们如果已经这样了,作为父亲和兄长不为他们担忧反而高兴,也是最愚蠢的。[第二则] [原文]
先大夫①每引《颜氏家训》②教余兄弟,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盖幼时肫③然赤子,惟父母是听;迨④其渐长,因物而化,随习而迁,虽父母之命将不能行。乃始搰搰⑤然提其耳而教之,固⑥已晚矣。谚语:“教儿婴孩,教妇初来。”女辞家而适人,一切无旧恩可恃,故尝虚已以听⑦于舅姑⑧,而唯恐其有过也。教不于此时,亦将如子之渐长而不复可变也。尝见世之为父母、为舅姑以此为悔者不少,其有及⑨乎? [注释] ①先大夫:已去世的父亲。此处指杜彤光。②《颜氏家训》:南北朝时期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著。是一部有关个人经历、思想、学识,并对子孙进行告诫的古书,分为七卷、二十篇。③肫:zhún,诚恳、真挚。④迨:dài,及、等。
⑤搰搰:gǔ gǔ,用力貌。⑥固:确实,必然,当然。
⑦虚已以听:意为以谦虚诚恳的态度听取别人的意见。
⑧舅姑:公婆。朱庆馀《近试上张籍水部》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⑨有及:赶得上,来得及。[译文]
先父经常引用《颜氏家训》教诲我们兄弟,说:“小时候生成的品性就如天性一样,惯常如此,便成为自然的习性。”人在幼小时诚实恳切、天真单纯,惟其听信父母的话,等他渐渐长大,就会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而发生变化,随着习俗而改变自己,即使是父母的话也不可能都去听从了。到这时才开始用力耳提面命,确实已经晚了。谚语说:“教儿婴孩,教妇初来。”女子长大后便辞别娘家出嫁到婆家,刚到婆家一切都没有旧恩可以依持,所以经常谦虚诚恳地听从公婆的意见,唯恐自己有什么过错。不在这个时候及时地教诲引导,也将会和小孩子渐渐长大再去教诲一样不容易改变了。曾经见到世上不少为父母、为公婆的人因没有及时实施教育引导而后悔的,后悔不是晚了吗?
[第三则] [原文]
孩提之童,知爱知敬,始家邦终四海,即由此充之,非有①加也。其他皆属继起,况外物乎?幼时嬉戏,或指某物曰“是我有也”,先大夫必怒责之。盖②恐长自私自利之心而渐离其天性也。防微杜渐,用意深矣。[注释] ①有:大,多。②盖:因为,由于。[译文]
孩子们在幼儿时,就要培养他们懂得热爱和尊敬别人,并从家人开始推广到天下人,用爱和敬去充实他们,用不着向他们灌输更多的东西。其他的知识和修养都会随此而继续兴起,何况那些身外之物呢?幼小的时候,兄弟们在一起嬉闹玩耍,有的孩子指着某物说:“这是我的”,先父听了必定会生气地指责他,是因为怕孩子们增长自私自利的心地而使他们渐渐地偏离应有的品性。这样防微杜渐的教育,用意深远啊。[第四则] [原文]
人之于子,欲其富、欲其贵、欲其寿考①,若将萃人生之福泽而备于一身,而后为慊②也。察其所以教之,则一切相反,名不立,行不成,听之而已,是非导之以贫贱乎?伤生伐性,任之而已,是非促之以夭殇乎?至左道③营谋,而亦有得富贵者,非徒祸其子,而又以自祸,幸而废疾,久不死,亦谓之寿考,视息焉而已矣。吾见有子者之爱之而适以害之也,即或未至于害,而膝下抚摩,亦已痴騃④半世矣,安⑤望其能诒谋⑥于后也?不诒谋于后,与无子何殊? [注释] ①寿考:年高,长寿。②慊:qiâ,满足,满意。③左道:邪道。
④痴騃(ái):傻、愚钝。⑤安:疑问词,哪里,怎么。
⑥诒谋:为子孙要妥善谋划,使子孙安康。[译文]
人们对于自己的孩子,总是希望他们富有、显贵和长寿,好像要把人生的所有福利恩泽全部集中在孩子一人身上然后才感到满意。但是看看他们对孩子的教育,则是一切都相反。孩子既没有得到名望,又没有树立德行,却听任不管,这不是引导他们走向贫贱吗?孩子伤害身心,也听任不管,这不是促使他们未成人就先死吗?至于那些以邪门歪道图谋、营求而也有能得到富贵的,不只是使孩子受到祸害,而且也损害了自己。侥幸残废患病,多年不死,也算作长寿,那只不过是苟且活命罢了。我看到有些孩子的父母对孩子的爱恰恰是在害孩子。即便是没有到害孩子的程度,但总让他们依于自己身边,总像幼儿一样抚爱,这样也就使孩子像痴呆一样半辈子,哪能指望他为后代子孙妥善谋划,使子孙安康呢?孩子不会为后人妥善谋划,使子孙安康,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区别呢? [第五则] [原文]
教子以身不以言。非不以言也,所言皆其所行耳。其言如是,其身不如是,子固①从其身不从其言也。彼自其有生而即习见②矣,心会之,性通之,闻一朝③之言而大反之,虽贲育④之勇不能也。人有不美之行,念及其后嗣,而翻然改悔者,迁善改过,盖⑤亦教在其中
矣。[注释] ①固:必,一定。②习见:常见。③一朝:一旦。
④贲育:bēnyú,战国时秦武王的两位勇士孟贲和夏育的并称,后指武士。⑤盖:用在判断句中,帮助表示判断,相当于“大概是”。[译文]
教育子女用身教不用言教。并不是说不能用言教,因为你所说的都是你已经做到的罢了。你说的是这样,做的却不是这样,子女必然依照你做的而不听从你说的。因为他们自出生起就看着你的行为成长,对你的行为已经心领神会,融于性情,如果一时听到和你平时做的截然相反的言论,就一下子完全改变以往的做法,就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做得到。一个人有不良的行为,想到自己的后代子孙,而能够幡然醒悟悔改,改正过失而向善,大概施教也就在他的行动之中了。[第六则] [原文]
凡幼习①勤苦者多成,生处安乐者多败。劳则善,逸则淫②,其理固然。丰衣足食,反为不幸,然则如之何?曰:“常置之勤苦之地,执业③而习之,立程而课④之,其荒怠者,扑⑤之勿恤也。”其庶几⑥乎? [注释] ①习:本义为小鸟反复地试飞。此处引申为体验,经历。②淫:放纵。
③执业:守弟子的礼节而授业。
④课:按规定的内容和分量学习或教授。⑤扑:古时体罚生徒用具。《书·舜典》:“扑作教刑。”孔颖答疏:“官刑鞭扑居用,教刑唯扑而已,故属扑于教。” ⑥庶几:或许,大概可以。[译文]
凡是幼小时勤奋刻苦的人多能成功,生来就处在安逸享乐中的人多会失败。劳苦勤奋会有助于人生善心养善德,安逸享乐就会使人放纵自己,道理确实是这样。所以丰衣足食反而是不幸的事,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常言道:“要经常把孩子置身于勤奋刻苦之中,让他们守弟子的礼节接受课业努力学习,给他们订立课程进度,让他们按计划完成,那些懒惰荒废学业的,要用教刑进行惩戒,不要怜悯顾惜。”这样做大概就可以了吧? [第七则] [原文]
子孙虽愚,《诗》《书》不可不读。人之有子,岂尽聪明?然心性本具之理无不可解。每见顽愚下质①学书不成,去而他适,终其身,悖理伤教之言不敢出也,干名犯义②之事不敢居也,只为曾经读书,则亦有主于其中者矣。[注释] ①下质:资质平庸低下。
②干名犯义:古代法律对卑幼控告尊长所加的罪名。干,冒犯;名,名份;义,指 情义。明清律中都专立“干名犯义”之条。[译文]
子孙虽然愚笨,《诗》、《书》不可以不让他们读。人家有孩子,哪能个个都聪明呢?然
而他们的心性本来具备的道理是没有不可理解的。常常见到愚昧顽笨资质平庸读书没有成就的人,不再读书而去做其它的事情,终其一生,有悖伦理、有伤教化的话不敢说,冒犯名分触犯情义的事不敢做,只因为他曾经读过书,做人的基本原则在他心中已成为主宰了。[第八则] [原文]
孟子曰:“中也养不中①,才也养不才”。中而才,父兄之贤也。父兄贤,则亦欲其子弟之贤。不中不才,怒而付之度外②,是弃之也。彼既不中不才矣,安能即识父兄之意,而自反③于中才?故曰:养养④者不急,求其效之谓也。朝焉、夕焉、俯焉、仰焉,其得诸观感之间,必有动于不自知、发于不自已者也。微乎⑤,微乎![注释] ①中:指无过无不及的中庸之道,代指品德修养好的人。②付之度外:放在考虑之外,形容不计安危、成败的行为。③自反:反躬自省。
④养养:前一个养为动词,即培养、熏陶、教育。后一个养为名词,即受供养的人。⑤微:幽深,微妙。[译文]
孟子说:“品德修养好的人教育熏陶品德修养差的人,有才能的人教育熏陶才能低的人。”人有品德修养有才能,是因其父兄有道德有才能。父兄有道德有才能,也就希望自己的子弟有德有才,对缺少品德没有才能的子弟,怒责他们并对其置之度外,这是放弃了他们啊。他们既然不具备德行和才能,怎能明白父兄的用意,而在德才方面反躬自省呢?所以说:教育培养他们是不能急于求成的,这说的就是求其功效。从早到晚,一举一动,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去观察感受,必定会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触动,自然而然受到启发。微妙啊,幽深啊![第九则] [原文]
何以①教子?修身②之道,即教子也。何以齐家③?教子之方,即齐家也。一言一行,不出于恩,即出于礼;不由于义,即由于情。子生而见之、闻之,以为理固如是。其不如是,必恐父兄知之,而知之又必不恕之也,潜消④其非心而暗长其善念者必多矣。至家人异姓聚处,各有爱憎,或形迹介念⑤,或言语生嫌,或小人搆衅⑥,皆所不免,彼见子承父教,雍雍秩秩⑦,不敢小有违也。亦将以义胜私,化其忿忮⑧之情,求合于惇睦之意。即有不合而争,然争而不胜其让也,家不由是而齐欤? [注释] ①何以:用什么?
②修身:陶冶身心,涵养德行。
③齐家:治理家庭,使家庭平安和乐。④潜消:暗中消除。
⑤介念:犹介意、在意,耿耿于心。多指将不愉快的事情留于心中。⑥搆衅:即构衅,构成衅隙、结怨。⑦雍雍秋轶:和洽有序,和谐肃敬。⑧忿忮:忿,忿怒,怨恨;忮,嫉妒。[译文]
用什么方法教育子女呢?自己陶冶身心、涵养德行之道就是教育子女的方法。用什么方法治家呢?教育子女的方法就是治家的方法。自己的一言一行,不是出于恩,就是出于礼;不是源于义,就是源于情。子女从小就看着你的行动,听着你的言语,以为为人处事本该如此。子女若不去这样做,必定害怕父兄知道,而且父兄知道后又必定不会饶恕自己,于是他
们那些不正的心念就会在暗中消除,而善良的念头就会悄悄地增长了。至于不同姓氏的家人相聚一处,各有各的爱憎,有的因为别人的行为而耿耿于怀,有的因言语而产生嫌隙,有的受小人挑拨构成衅隙,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但他们看到孩子们秉承父辈的教导,和洽肃敬、和谐有序,都不敢有丝毫的违背,也就会用正义战胜私欲,化解心中忿嫉的情绪,以求符合笃爱和睦的原则。即便是有不同意见而发生争执,然而在争执中相互忍让,这样家庭不就因此治理好了吗? [第十则] [原文]
教子之法,《弟子》①一章尽之矣。孝弟、言行、处身、接物,推其义类,则《曲礼》②,《内则》③,《少仪》④,毕具其中。学文者,学此文也,不但习其事,而又绎⑤其理;不但识其当然之宜,而又以通其事之所未经、达其意之所不及。循而行之,终身不能毕也。[注释] ①《弟子》:即《弟子规》,原名《训蒙文》,作者李疏秀(清康熙年间秀才),后来清贾存仁修订改编《训蒙文》,并改名《弟子规》,是启蒙养心,教育子弟敦伦尽伤,防邪存诚,养成忠厚家风的最佳读物。②③④《曲礼》、《内则》、《少仪》均为《礼记》中的篇名。《曲礼》杂记春秋前后贵族饮食、起居、丧葬等各种礼制细节。《内则》杂记古代贵族的子女侍奉父母、舅姑礼节,兼及贵族家庭中子弟侍奉长上的礼节。《少仪》杂记古代饮食、祭祀礼仪制度。三篇皆为儿童启蒙教育的读本。
⑤绎:抽丝。引申为寻究事理。[译文]
教育子女的法则,《弟子》这篇文章都论述到了。孝敬尊长,友爱兄弟,日常中的一言一行,立身处世,接人待物,按义类推论全在《曲礼》、《内则》、《少仪》等这些篇目中了。学习文化知识的人,要学习这些文章,不但要做书中要求的事,更要寻究其中的道理;不仅要认识应当怎样做,更要通晓未有经历的事应该如何去做,通达其中还没有论述到的意义。遵循这些法则去行事,一辈子都不能停止。[第十一则] [原文]
人之于学,终身焉而已①矣。谓其身既终,则学亦止也。吾谓终身焉而犹不已者,教子是也。西洋习算法,其制器亦以算法通之。父制不成,遗之其子,必成而后已。一艺②且然,况学以求道者乎? [注释] ①已:停止。②艺:技术。[译文]
人对于学习,终生不能停止。就是说要学习到生命结束,才能停止。我说生命结束还不能停止,是指还要教育孩子。西方国家学习计算方法,他们制造机器也是应用计算的方法去贯通。父辈做不成,留给他的儿子去做,必到制成为止。一项技艺尚且这样,何况我们通过学习来寻求真理呢? [第十二则] [原文]
农工商不能化①,惟士则能化,以其学也。希贤而贤,则亦希圣而圣。既有其资,又竭其力,虽天地不能限之。魁然七尺,而人目之曰:“是酒囊也,是饭袋也。”有不愧生于中,颜变于外者乎?此腹负将军②,不力于学,何以能免?
[注释] ①化:教化。
②腹负将军:苏东坡《闻子由瘦》诗:“从来此腹负将军,今者故宜脱案。”自注云:“俗谚云:‘大将军食饱扪腹而叹曰:我不负汝。左右曰:将军不负此腹,此腹负将军,未尝出少智虑也。”意思是说,有位大将军酒足饭饱之后拍着自己的肚皮说:“肚子啊,我没有亏待你。”将军左右的人回答说:“将军您是没有亏待你的肚子,可你的肚子亏待你了,从来没有装过半点好主意。” [译文]
农民、工人、商人不容易教化,只有读书人能以教化,因为读书人善于学习。希望成为贤人就能成为贤人,而希望成为圣人就能成为圣人。既然本身具有天资,又能竭尽自己的全力,就是天地也不能阻止他。魁梧高大的七尺男儿,在别人看来只能说:“是酒囊饭袋呀。”能不心中惭愧,面带羞色吗?如果不努力学习,又怎么能避免不成为徒有其表的酒囊饭袋呢?
[第三十七则] [原文]
乐天知命①,有道皆然。进退屈伸,与时消息②。颜子不遇孔子,亦必为大贤无疑,《论语》所记寥寥数语,非圣门记述,竟无可闻。孟子出而应聘,年已老矣,数十年家修亦无知者。诸葛武侯躬耕南阳,时无昭烈③,则亦高卧终古,观其器量,必不为孙曹可知也。此皆身负王佐之略④,遁世无闷若此。后世一善一能,亟求自见,至失身而不恤,度量之相越,岂不远哉?彼三大贤,诚不可及。然学者能识其意,其心目中亦当有突过寻常万倍者矣。[注释] ①乐天知命:《易·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谓乐从天道的安排,知守性命的分限,故能不忧。
②与时消息:消息,增减、盛衰。指事物无常,随时间的推移而兴盛衰亡。③昭烈:即昭烈帝,蜀汉开国君主刘备。④王佐之略:辅佐帝王成就大业的谋略。[译文]
乐从天意的安排,知守性命的分限,有道之士都是这样。要做到能屈能伸,随着时势的变化而改变自己。颜回遇不到孔子,也必然毫无疑问地成为大贤人。《论语》所载也不过寥寥数语,若不是孔圣人门下弟子们记述下来,后世就不会看得到。孟子周游列国应聘出仕时,年纪已经很大了;之前几十年在家中研修学问也无人知道。蜀汉武侯诸葛亮出世前隐居南阳躬耕,当时若没有昭烈帝刘备三顾茅庐,那也许他会终生隐居不仕,看他的气度涵养,一定不会被孙权或曹操所赏识的。这些人都是身负辅佐帝王成就大业的宏才大略,却能如此避世隐居、默默无闻而心无烦忧。而后世的人有一点善行、一点技能,就急切地去显露,以致丧失操守也不顾惜,这些人的度量与颜子、孟子、诸葛亮相比,岂不是差得太远了吗?这三位大贤人,我们实在是远远赶不上的。然而学习他们的人能认识领受他们的心意,那么这些人的内心气度也就会超出平常人万倍了。[第三十八则] [原文]
学优则仕,不优则不仕,优亦不必仕也。高官厚禄与性分①无与,况朝廷设爵以待贤者、能者,苟非所据,则素餐②可愧,覆餗③尤可忧。我自视,可以功施社稷、德被生民者安在?乃冒昧而承其乏者也。即或知能足效一官,亦时来则为之。吾见世之求仕者,多为其途奔走风尘,需迟④岁月,迨其半通甫绾⑤,而华发盈头矣。早知有命,悔不读书,此所得孰大?所丧孰多?即末世人情,视有官为荣、无官为辱,习俗移人,贤者不免独思:父母生我,祖宗望我,只为与世俗争一日荣辱乎?况无官反荣,有官反辱者,比比而是也。[注释] ①性分:天性,性情,天资。无与:不参与,不相干。《汉书·张汤传》:“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颜师古注:“与,读曰豫,谓不干其事也。” ②素餐:谓无功受禄,不劳而食。③覆餗:fúsú,《易·鼎》:“鼎折足,覆公餗。”餗,鼎中的食物。覆餗,谓倾覆鼎中的珍馐。后因以“覆餗”喻力不胜任而败事。
④需迟:需,需次;迟,缓慢。需迟,谓旧时官吏受职后,按照资历依次缓慢等待补缺。⑤半通:即半印,古代下级官吏用的印,借指小官。甫绾:甫,章甫,指仕宦。北魏杨衡之《洛阳伽蓝记·正始寺》:“辄以山水为富,不以章甫为贵,任性浮沉,若淡兮无味。”绾,控制,系结,掌握。[译文]
学绩优秀就可以做官,学绩不好就不能做官,学绩优秀也不一定去做官。高官厚禄与人的天资是不相干的,况且朝廷设立官位是恭候那些有德有才的人出任,如果自己的德才不能胜任所任官职,那就是无功受禄是令人惭愧的,因力不胜任把事情办坏,更值得担忧。在我看来,那些可以为社稷建立功勋、德泽遍及民众的人在哪里呢?大多数是些冒昧充的人。即便是有的人智慧才能足以胜任某一官职,也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能就任。我看到世上追求仕途的人,多为自己的升迁奔波忙碌,历尽艰辛,得到授职后,缓慢地等待补缺而空耗时光,等拿到下等官吏的半印,已经满头华发了。早知道这样的命运,就会悔恨当初没有好好读书了,这其中的得失哪个大,哪个多?到了后世的人之常情,认为有官做的就光荣,无官做的就是耻辱,风俗习惯可以改变人的禀性,有贤德的人难免独自思考:父母生养我,祖宗期望我,就只为了让我和世俗去争一时的荣辱吗?况且不做官反而荣耀显达,做了官的反而辱门败户,这样的例子不少啊![第三十九则] [原文]
富贵有余乐,贫贱不堪忧。吾为反其言曰:贫贱有余乐,富贵不堪忧。闻者或以为怪,尝验之矣。日日而忧不足,是终身无足之日也;日日而以足为乐,是无日非足之时也。一身所需,其能几何?加以妻孥,又将几何?富饶之子,半菽①之费,不免攒眉②;寒窶③之士,计身而衣,量腹而食,反有余力可以及人。此岂世间怪事哉?盈康消息,只在一进一退间,若不思耳。[注释] ①半菽:半粒豆粒,比喻少许之物。
②攒眉:紧皱眉头,形容很不愉快或非常痛苦。③寒窶:贫寒之家,亦指贫寒的人。[译文]
富贵有不尽的快乐,贫困有难以忍受的忧苦。我把这句话反过来说:“贫困有不尽的快乐,富贵有难以忍受的忧苦。”听到这么说的人或许认为很奇怪,我曾经体验过了:天天都为不满足而忧愁,将是一生都不会有满足的一天;天天都为感到满足而快乐,是没有一天感到不满足的时候。一个人的生活需要,能有多少呢?加上妻子儿女,又有多少呢?富裕人家,拿出少许的东西,就难免紧皱眉头很不痛快;而贫寒人家的人,比量着身体穿衣,计算着饭
量做饭,反而节约出钱物接济别人。这岂不是人间的怪事吗?家境的富贵贫贱、财物的充盈空荒都无常定,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兴衰增减就在一进一退之间更替,只是你没有去思虑而已。[第四十则] [原文]
子弟皆当学,为官者,子弟尤不可不学。其学焉者,人之视之,己以为其中无有矣,况饱食而无为者耶?世有父兄做官,视亲师取友攻苦读书之事,悉非所急,甚者,朝歌夜弦,酣酒纵博,方谓人生适意,遑恤其他?迨时移势改,所谓荣耀风华者既往,只余百无一能之子弟,携坐食现成之家口,倚亲傍友,东走西奔,得过今日而明日复然,后日更不可问。若此者,吾见己多矣,恨不于梦梦①时垂涕泣而告之也。[注释] ①梦梦:昏乱不明,糊涂。[译文]
孩子们都应当学习,为官人家的孩子更不能不学习。那些学习的人,别人都看重他们的学问,而他们自己却认为自己并没有学问,何况那些只知吃饱肚皮而无所作为的人呢?世间还有父兄为官的人家,认为亲近老师、结交朋友、刻苦用功读书的事情,都不是急迫的事情。他们整日沉迷于歌舞,逸乐无度,或沉湎酒宴、纵情博戏,认为这才是人生的快事,哪还有闲暇去考虑别的呢?随着时势的变迁,那些所谓的荣华富贵都将成为过去,只剩下些什么都不会干的后代,带着一群只会吃现成饭的家人,投亲靠友,东奔西走,勉强过了今天而明天还是如此,后天的日子更不用问了。像这样的人家,我已经见到很多了,真悔恨没有在他们昏乱糊涂的时候流着眼泪劝告他们啊![第四十一则] [原文]
凡能照管他人者,其后多能全自己;其只知有己者,后并自己亦待他人。在心体志量大小己异,其才能亦自殊也。若学者识得万物一体①,其广大更不同矣。天地为心,非夸也。学不如是,不足为学,只成照管一身伎俩耳。方且爱物,何况仁民?方且仁民,何况亲亲?其理是由近及远,其量可举远该近。所簿者厚而所厚者薄,亦未之有也。更宜反转观之。[注释] ①:万物一体:中国古代哲学命题。儒家追求的最高境界,表现为对万物的仁爱上,认为万物中的一草一木皆与我息息相关。在这种境界中:“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认为虫鱼鸟兽皆有存在的理由。认为人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人,人与鸟兽同处,与万物并育,一切皆按各自的本性发展,共同组成自然的整体。自然界之所以自由自在,一片生机,乃是人把自己那超越一切藩篱的精神体验投射到万物中的结果。[译文]
凡是能关心照顾他人的人,以后大多能保全自己;那些只知道有自己的人,以后连自己也得等待别人照应。这两种人心胸体质和志向抱负的大小优劣已有差别,各自的才干能力也是各不相同的。如果学习者认识理解了万物一体,他们心胸宽广就更加不同了。他们会以天地为心,这决不是夸张。学习学不到这种程度,称不上做学问,只不过是学了一点为自己谋生的小技能罢了。一个人尚且能够爱世间万物,那还不能爱人吗?既然能爱人,不就更能做到热爱亲人吗?按照常理人与人的亲疏是由关系近的到关系远的;按照人度量胸襟来说,一个人能够热爱一般人也就包括爱自己的亲人。应轻视的却去重视,而应重视的却去轻视,没有这样的道理啊。更应当换个角度来看待问题。[第四十二则] [原文]
所谓三代之材者,何也?皋陶①曰:“亦行有九德: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僵而毅②”。彰厥有常夔③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周官·大司徒》④兴贤能,知、仁、圣、义、忠、和谓之六德;孝、友、睦、姻、任、恤谓之六行。其时家有塾、党有庠⑤、州有序,取秀民为士,纳而教之,三年考校,以升于学;又三年考校,然后论官材焉。谓其材可堪某任,授某官也。春秋时学校废,师儒在下,孔子修明之,其《大学》⑥即太学教士之旨也,自致知格物至平天下,总之曰:“明德新民”,有体有用,有本末始终、先后之序。萃群弟子激励之、裁抑之,期蹈乎中庸⑦而止。则诗之感发惩创、礼之增美释回、乐之消融荡涤,皆所以长善救失,去其过不及,以就乎中,所谓三代之材也。[注释] ①皋陶:传说是虞舜帝主管司法的大臣。②毅:是“义”的误书。
③常夔:舜时的乐官。舜帝时以乐传教于天下。
④周官:即周礼。儒家经典之一。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时各国制度,添附儒家政治理想,增减排比而成的汇编。
⑤党:古代地方户籍编制单位。五百家为党。庠:古代地方学校。
⑥大学:儒家经典“四书” 之一,提出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三纲领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成为南宋以后理学家讲论理、政治、哲学的基本纲领。
⑦中庸:儒家的政治、哲学思想。主张待人、处事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译文]
所说“三代之材”是什么样的人呢?舜帝的大臣皋陶说:“人大凡具备以下九种德行:宽宏大量而严肃恭谨,性情温和而有主见,小心谨慎而又庄重,有排乱解纷,治理国家的才干而又办事认真,善听取别人意见而又刚毅果断,行为正直而又态度温和,从大处着眼而又能从小处着手,刚正而又不鲁莽,勇敢而又善良。”此后有舜帝的乐官常夔教授国君、贵族的子弟们,行为正直而又态度温和,宽宏大量而又严肃恭谨,刚毅而不残暴,志向远大而不傲慢。《周官·大司徒》选拔贤能的人的标准是具备明白事理,爱人及物,通达而能预见,适时决断,言谈发自内心,刚柔适宜六种品德;以及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九族、亲爱姻亲、信任朋友、救济贫困六种行为。那时一个家族中设有家塾,五百家设一学校叫庠,一个州设一学校叫序,选拔录取德才兼备的人为士子,收纳于各级学校学习,经三年教习考核比较,升于高一级的学校学习,又经三年教习考核,然后评定他们做官的才能,认为某人的才能能胜任某种职任,就授予其某种官职了。春秋时代学校制度废除了,学官都不被重视,孔子整饬学校制度昭明学风,他的《大学》即是太学教育士子的宗旨,从研究事物原理而获得知识到治理好国家使天下平定,总的说就是:发扬光大良好的德行和德政,教化促使百姓每天都有新的进步成为新时代的良民。篇中既有对根本原则的阐述又有对具体方法的分析,既讲述了原委主次又分清了先后顺序。召集起众弟子来学习,激励他们,抑制他们,希望他们达到中庸的境地。同时诗歌是有感而发的,具有讽谏警戒作用,礼教能去除邪僻增加美善,音乐能陶冶性情净化心灵,三者都可以增长美德补救失误,去除自身的过与不足之处,以达到中和境界,这样教育出来的人就是三代之材。[第四十三则] [原文]
“宋人空谈性命”①。此语不知创自何人,扣盘扪烛②者,从而和之。岂知程朱③之言皆归实际,苟无心性④,曷有事功⑤?抑不识世之所谓事功者何等,乃与心性判而为二也。得非以“诈”与“力”有作用乎?“诚”与“敬”为守枯株乎?则圣人弥纶⑥天地、化裁万
物,乃事功之至大者。其源头乃在致中和⑦,而所以致中和,则在戒慎恐惧宥密⑧之中也。不幸圣道不明,所谓经济者亦不著,后世乃以权谲变诈智取术驭目为事功,是乃所云不诚无物者耳。无惑乎?正学日以衰微,邪说日以滋蔓也。[注释] ①宋人空谈性命:宋人,指二程、朱熹等。空谈,脱离实践的言论。性命,朱熹本义:“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宋以来理学家专意研究性命之学,固所指理学。早在程朱理学形成的同时,与朱熹同时的思想家陈亮、叶适等人就同其形成针锋相对的斗争。他们为了实现抗金中兴的目标,批判程朱理学空谈误国。至元明清尽管程朱理学被尊为官学,但历代的思想家都不停地对其进行批判,认为程朱理学空谈心性是导致亡国的重要原因。清代颜元就指出:“误人才、败天下事者,宋人之学也。” ②扣盘扪烛:宋苏轼《日喻》:“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睹,或告知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认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钥,以为日也。”扣,敲;扪,摸。比喻不经实践,认识片面,难以得到真知。③程朱:宋朝程颢、程颐兄弟及其继承人朱熹,也指程朱理学。
④心性:指心和性。心指人的意识,性为人所具有的素质。也指心性之学。⑤事功:事业和功绩。也指事功之学。事功之学,南宋时反理学思想,主要代表人物有叶适、陈亮等。他们承认“道”存在于事物之中,为学注重实际功用和效果,反对理学家讳言功利和空谈心性命理。⑥弥纶:综括、贯通。
⑦中和:中庸之道的主要内涵。儒家认为能“致中和”则天地万物能各得其所,达于和谐境地。
⑧宥密:存心仁厚宁静,宽宥亲切。[译文]
“宋儒空谈性命”。这话不知道是谁创出来的,认识片面的人们信以为真且随声附和,哪里知道程朱的话都是归从实际。假如没有心和性的主导,怎么会做出事业和功绩呢?还不知道世上所谓事业和功绩是什么,就把事功与心性判为二样东西了。莫非是把“欺诈”和“暴力”当作有作为吗?把“诚信”和“谨敬”当做不知变通吗?倒是孔子贯通天下,教化裁节世间一切事物,是事业和功绩达到最大的人。他的源头就在于达到中和,而在警惕审慎、敬畏惧怕、仁厚宁静才能达到中和。不幸的是圣人之道不太彰明,所谓经国济民的统治者也不去显扬,后世则把权谋诡诈、巧变欺骗手段巧取制约权力看作是事业功绩,这就是所说的没有诚心,腹中就空无一物啊!能没有疑惑吗?合乎正道的学说日益衰败,荒谬邪说日益滋长蔓延啊!
[第四十四则] [原文]
彼人也,我人也,形气①既隔,心之不同,殆如其面,情伪万变,何从知之?圣人能使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无他也,诚②而已。以私、以欲、以诈、以欺,则万变而不穷;以公、以理、以真、以实,则些子固无多也。立一诚于此,而万物之隐避、回惑、参差、杂错无不自呈自露无所遁。于明镜之前而于明③无伤、于诚无损。彼人也,我人也,其情与性吾知之,其肝与鬲吾见之,彼焉能自异而曰“尔为尔,我为我”乎?诚能动物其若斯乎?故曰:正大而万物之情见,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注释] ①行气:形貌和气质。
②诚:中国古代哲学术语。诚,指诚实无欺或真实无妄;明,指光明或明白。《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认为人本具有诚实无欺,明白识
物的本性,通过教育可使人明白事理,真实无妄而恢复原有本性。③明:见注② [译文]
人与人之间,形貌和气质都有差别,心境思想也不一样,大概就同人的脸面表情一样,真真假假千变万化,从哪儿了解呢?圣人能使天下人成为一家,全国人像一个人一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圣人具备真诚的本性罢了。用私念、欲望、虚伪、欺骗去对待世间事物,世间万物将会变化无穷永远成不了一体;用公正、义理、本性、真实去对待,那么这少许本来就不多。只要把一个“诚”字置于面前,世间万物将无论是隐藏掩饰、迷乱不明的,还是纷纭繁杂、混沌错杂的,无不自我显露而无处躲藏。在诚实这个明镜面前对于光明正大没有伤害,对真诚没有损伤。他是人,我也是人,他的感情和本性我了解,他的身体生理构造我也知道,难道他还会将我与他区别开来说:“你是你,我是我”吗?“诚”能够感化世间万物到如此程度啊!所以说:公正无私就能看到万物的真象,平易简约就会了解天下的道理。
[第四十五则] [原文]
君子上达,小人下达①,中间无立脚处也。进得一层,又见一层,不容住歇。若有迫之不得不上者,或学问未到,精力不及,但一意向上去,不上不已,则竟达矣。退得一步又接一步,不肯住歇,又有引之不得不下者,或事势所迫,途径复滑,虽不欲向下去,不下不能,亦必达矣。上难而下易,君子所以朝乾乾夕惕若②,小人所以宴安逸豫③,至于身败名裂而不自惜也。孟子曰:“孳孳为善,舜之徒;孳孳为利,跖之徒④。”夫舜与跖岂不远哉!原其初,一念之间耳。人欲自立,非忧勤惕厉,则何道之从? [注释] ①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论语·宪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邢昺疏:“言君子小人所晓达不同也。本为上,谓德义也;末为下,谓财利也。言君子达于德义,小人达于财力。” ②朝乾乾夕惕若:《周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乾乾,即自强不息;惕,小心谨慎;若,若厉,像磨刀一样一点也不能马虎。形容一天到晚勤奋谨慎,没有一点疏忽懈怠。
③宴安逸豫:安逸享受,闲适安乐。
④孳孳为善,舜之徒;孳孳为利,跖之徒:语出《孟子·尽心上》,原文是:“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孳孳,同孜孜,勤勉不懈。舜。传说为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首领。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相传因才高德重,四岳推举,尧命他摄政,去世后继位。旧时为圣人、君子、好人的代称。跖,相传为柳下惠的弟弟,春秋时的民众起义领袖,当时统治者对他贬称为“盗跖”。旧时常与舜连用,跖为小人、盗贼、恶人的代称。[译文]
君子通德达义,小人求财谋利,德义与财利中间是没有立脚之地的。通达德义就如向上攀登,登上一层,就会看到更高的一层,不容许停下歇息。若是再有不得不继续向上的原因,即便是学问未到一定程度,精力不够,但是只要一心一意努力向上,没有进步决不停止,那么最终就会成功。谋求财利就如向后退,退了一步又接着一步,还不肯停下,又有被引诱着不得不向下去的外因,有时被形势所迫,路途又滑 难行,即使自己不想向下退,却不能不向下退,最终也必然退到底了。向上艰难而向下容易,所以君子整日勤奋谨慎不懈努力,小人则只顾安逸享受,甚至到身败名裂的地步自己还不知道惋惜。孟子上说:孜孜不倦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孜孜不倦求利的人,是跖一类的人。”舜和跖岂不是相距太远吗!追究起初的根源,就在善与利的一念之差呀。人要想自强自立,除非忧虑勤劳、警惕谨慎,还会有什么道路可走呢?
[第四十六则] [原文]
德,有慧德之美,术,有智术之善,恒以疢 疾得之。天降大任,不先令动心忍性,则将有所不能①。此段议论孔子之所未及意;孟子少时,不恒厥居,母教既严,困约亦甚,实曾得力于此,故言之亲切乃尔也。贫贱忧戚,玉汝于成,世乃亟思去之,不能一刻忍者,可谓辜负造物矣。[注释] ①天降大任,不先令动心忍性,则将有所不能:节录自《孟子·告子下》:“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形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②造物:古时以为万物都是天造,固称天为造物。[译文]
良好的德行、智慧、技艺、才能常常是因为忧患而获得到。要让某个人担当重任,如果不先考验他的心性和毅力,那么他就不能提高水平,无法胜任。这段议论孔子是没有涉及到它的意蕴;孟子在少儿时,随母三迁辗转不定,母亲家教非常严厉,家境又十分贫困,他以后的成功确实是得利于这种环境的磨练。所以他这段话说得非常确切。贫困低贱忧愁烦恼,会帮助你成功。世间普通人却都急切地想摆脱它,一刻都不能忍受,可真是辜负上天了。[第四十七则] [原文]
金鸦腾翥①,六合清新②,此天地之朝气③也。人家兴盛,未有不乘此动作,为人何独不然?公私之别,理欲之殊,义利之分,皆乘朝气辨之。其贪冒沉溺、昧没于心胸、蔽翳于耳目者,皆暮气④也。能令心体中恒存朝气,则为贤哲、为君子,不出乎此。一中暮气,则为狂愚、为不肖,亦何难矣!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可云唯圣者能之耶? [注释] ①金鸦:金乌,指太阳。腾翥:飞举,飞迁。②六合:指上下四方,泛指天地和宇宙。
③朝气:早晨的阳气。比喻精神振奋,力求进取的气概。④暮气:黄昏时雾霭。比喻意志衰退,不求进取的精神状态。[译文]
朝阳腾升,宇宙清新,这是天地之间的朝气。一个家族的兴盛,没有不是趁着这朝气而行动的,做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公与私的区别,理智与欲望的不同,正义与利益的区分,都是凭着朝气来分辨的。那些使人沉湎财利放纵贪欲,昧没良心,掩耳蔽目的,都是暮气。能使朝气永存于身心,就能成为贤哲,成为君子,是不会背离此论的。一旦身心中有了暮气,那么成为狂妄愚昧、不肖的人,又有何难啊!心地光明,志向坚定,怎么可以说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的呢? [第四十八则] [原文]
天时有进退,家运有盛衰。数百年仕族,不仕亦士也。资禀不齐,识趣亦异,当剥而未复①之际,阴疑阳战②,去而为农者有之,为商者有之,为工者亦有之矣。虽根荄③未断,或可复萌,而客土寒泉④,发生不易。人家无常盛不衰之理,所望贤能子孙,毋迷其途,毋绝其源,若涉大川,守正持坚,以达彼岸。《诗》云:“以似以续,续古之人⑤。”古人者,后人所不及见;后人者,古人所不敢知。遐哉?邈乎?尚其有味于斯。[注释] ①剥而未复:盛衰,消长。
②阴疑阳战:《易·坤》:“阴疑于阳必战。”孔颢达疏:“阴盛为阳所疑,阳乃发动欲除去此阴,阴既强盛,不肯退辟,故必战也。”
③根荄:植物的根。比喻事物的根本,根源。
④客土:外地异乡。寒泉:黄泉,九泉。意为失去良好的外部条件。⑤以似以续,续古之人:出自《诗经·颂·闵与小子之什》。似,嗣续。续,连接,继续,继承。[译文]
四季依序更替,家运盛衰相依。几百年为官的家族,族中人不做官了也应为读书人。人们的天资禀赋各有高低,知识志趣也各有差异,当家运盛由昌盛走向衰败之际,失去了祖上过去的荣耀,族中人有的成为农夫,有的成为商人,也有的成为了工匠。虽然家族的根脉不断,或许可以重振家族,但失去了良好的外部条件,重振家族就不容易了。一个家族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只是希望后世贤能的世子孙,不要迷失方向,不要自断根源,要像渡过大河那样,恪守正道坚持不懈,以到达彼岸。《诗经》有云:“后人嗣续先祖,把先祖的传统代代相传。”先祖们,后代人看不到;后人们,先祖所不敢想象。家族一代代繁衍,先人和后人相隔越来越远了,要想使清白家风世代流传,那就认真地体味领会以上这些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