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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谈《雷雨》
故事从十年后开始，却早在三十年前就结束了。
雷雨之夜，幻境破灭。
所谓“幻境”，是因为在我看来，剧中的人物，不论是否知悉三十年前的故事，都极力维护心中的幻境，即使接连受到打击，都尽量把未来想得还不算太坏，直至最终的爆发…… 周宅女仆鲁四凤与大少爷周萍两情相悦，却受到二少爷周冲的爱慕。四凤的父亲、周宅的仆人鲁贵则发现周萍与太太蘩漪有染。原来，太太蘩漪芳龄三十五岁，是五十五岁的周家老爷、某煤矿公司董事长周朴园的妻子，大少爷的继母，生子周冲。一天，四凤的母亲鲁妈从南方来了，她不愿让四凤当女仆，打算带四凤回去，而周宅中的摆设竟让她变得恐慌。四凤的哥哥、煤矿工人鲁大海代表受伤的工人来索要抚恤金，却被开除了，鲁贵和四凤也被辞退了。当天晚上，蘩漪让周冲到鲁家给鲁妈送去一百块钱，被鲁大海赶走。鲁妈决定第二天就带四凤离开，并逼她立下毒誓永远不再见周家人。周萍打算到矿上工作，来到鲁家与四凤道别，被鲁大海发现后，都离开了。周宅客厅内，四凤说出自己怀孕的事，鲁妈只好让他们离开，含泪要求他们永远不许再回来。就在周萍和四凤憧憬未来的时候，周朴园突然出现并道出了三十年前的故事——三十年前，侍萍是周家的女仆，周萍和鲁大海都是周朴园和侍萍的儿子，周朴园为了迎娶富家小姐，逼迫侍萍带着病重的小儿子离开。而鲁妈就是当年的侍萍！四凤疯狂地跑进雷雨之中，被花园里的电线电死了，周冲为了救她，也不幸遇难。周萍万分悲痛，自杀身亡，鲁大海愤然离开。只剩侍萍一人留在周宅客厅缓缓倒下……
剧中的序幕与尾声都是十年后的周宅，以侍萍回忆的形式把故事呈现出来。情节环环相扣，悲剧步步逼近，当我以为某处稍显累赘时，却在下一分钟发现真相隐藏在每一句台词中。故事在一天之内开始并结束，是带有浓厚封建性的资产阶级家庭打造的“幸福”幻境的砰然倒塌。一天，两个场景，八个人物，引出四段情。对于阅读面甚窄的我来说，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细致的场景和人物的描写，由于这是一部剧本，所有的场景描写和外貌描写都集中在每一幕的开头或某一个人物出场前。为了尽快追寻情节的发展，我第一次看的时候经常忽略了这些“长篇大论”，后来才发现其实这些描写里隐藏着悲剧发生的必然性。例如第一幕的场景，“……右边的衣服柜，铺上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小巧的摆饰，最明显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这是侍萍的照片，周朴园一直沉溺于当年与年轻漂亮的侍萍的那一段情，而当他遇到现在的侍萍，幻境瞬间破灭。
这些描写里还有人物性格的呈现，及背景的交代，细腻，可感，让人物瞬间变得立体起来。例如一段关于蘩漪的描写，“……她似乎是一个水晶，只能给男人精神的安慰，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出深沉的理解，像只是可以供清淡的；但是当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忽然愉快地笑着；当着她见着她所爱的，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两颊的笑涡也显露出来的时节，你才觉得她是能被人爱的，应当被人爱的，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女人，跟一切年轻的女人一样。她会爱你如一只饿了三天的狗咬着它最喜欢的骨头，她恨起你来也会像只恶狗狺狺地，不，不声不响地，恨恨地吃了你的。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忧烦的，她会如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西天的晚霞早暗下来了……”，一个敢爱敢恨的蘩漪便跃然纸上，她高贵，她果敢，她忧郁，她狂热。
蘩漪是我最喜欢的人物，她不愿拖泥带水，却爱上总是犹豫不决的周萍，在父亲面前懦弱无能的周萍，剧作者曹禺称其为“一个情感和矛盾的奴隶”。她处于一个专属那个时代的异常尴尬的位置，她既不是传统守旧的旧中国劳动妇女，也不是坚决而勇敢地抵抗封建思想的新女性，她虽然接受了新时代的新思想，却不敢正面与封建家庭作斗争。她委身周家十八年，从不甘受人摆布，却找不到反抗的借口，直到爱上周萍，她才找回自己存在的意义，而周萍的不忠则让她失去最后的信念，她开始憎恨，憎恨周萍的始乱终弃，憎恨周朴园的束缚，憎恨这个虚伪的周家，直至悲剧降临，她终于放开一切地竭斯底里……
再谈周朴园。周朴园在《雷雨》中是腐旧的封建思想的化身，是周宅里的独裁者。他为了利益，可以抛弃侍萍和大海；为了利益，可以置矿工的性命于不顾；为了利益，可以……他一直怀念十年前的侍萍，而当现实中容貌已逝、芳华不再的鲁妈出现时，他的真面目暴露，他只想用钱把鲁妈打发走，不希望她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他用钱分化反抗他的矿工，使大海备受打击；他用药物逼迫蘩漪，说她精神有问
题。他在雷雨夜后依然健在，并且头脑清醒，大概就是为了让他永远活在内疚和痛苦之中吧。
至于侍萍，她是一个传统的旧式妇女。她在三十年前被周家人逼着冒着大雪离开周家，投河遇救，为了孩子，她“……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家……”“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子，在学校里伺候人”，她的一系列遭遇都表现出了她可悲的“认命”思想。她甘于接受命运，从懦弱的侍萍到强硬的鲁妈，其实是孩子们给她力量，她才是最勇敢的人。当周朴园递给她支票，意图再次逼她离开周家的时候，她说：“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拿钱算得清的”，毅然撕掉支票，保卫自己的尊严。当她得知周萍和四凤的事时，同样是为了孩子，只能忍痛让他们离开。她是善良与朴实的代表，是时代性的悲剧人物。
而鲁贵，他是一个龌龊的人，他贪钱，嗜赌，喜欢喝酒。为了赚更多的钱，他对老爷、太太及少爷们卑躬屈膝，甚至瞒着侍萍让四凤进入周公馆当女仆，不断地问四凤要钱，并试图用蘩漪和周萍的事威胁蘩漪。但他也有真实的一面，他在鲁家人面前从不否认自己卑劣的行为，他早已习惯了死皮赖脸地活着。
四个孩子，不同的性格，却遭遇了相同的打击。当真相浮出水面，四个可怜的孩子，都永远地离开了周宅。周萍比较讨厌，他先是“招惹”了自己的继母，又爱上了单纯的四凤，让蘩漪梦想幻灭，让四凤失去母亲。他无知地崇拜自己的父亲，当蘩漪大骂周朴园时，他说：“……父亲是个好人，父亲一生是有道德的……”。当第三幕鲁大海再次追讨赔款而被他毒打时，他身上已露出周家冷酷狠毒的“本性”，而周冲则在此时表现出本剧难得的善良，他大喊：“爸爸，这是不公平的！”。周冲的结局令人痛心，他一直都是单纯善良的，甚至打算请求父亲把自己的教育费分一半给四凤上学。当哥哥要带走自己的爱人时，他为了四凤的幸福，让他们离开，也许是为了他们能快乐，也许真的只是“胡闹”，他遭到刚强的母亲疯狂的责骂。大概出生于周家就是他最大的错误，他终于与爱人死在了一起。与周冲相似，单纯善良的四凤则与三十年前的侍萍一样，爱上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大少爷，而更加不幸的是托付终身的人竟是同母异父的哥哥！她有一个贪钱贪杯的父亲，一个善良朴实的母亲，一个鲁莽正直的哥哥，她单纯而乐观，爱上不该爱的人，甚至怀上他的孩子，一心只相信周萍的承诺，而事实上，周萍并没有能力实现这一承诺。因为即使没有三十年前的一切，在周朴园的独裁下，周萍根本不可能与四凤在一起，就像周朴园与侍萍不可能在一起一样。如果说，周萍在父亲面前的懦弱就像三十年前的侍萍，那么大海就像三十年后坚强的鲁妈。忠直老实的他为了矿工们的利益，煽动矿工们罢工，却被老奸巨猾的周朴园破坏。他憎恨虚伪的有钱人，甚至误会周冲的好意，他最后因对资产阶级家庭的黑暗的绝望而决定远走他乡，永远地离开……
故事的跌宕起伏，让我甚至喘不过气。鲁迅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撕毁给人看。周宅的悲剧，是一个时代性的悲剧。这个千回百转的故事，如雷雨般迅猛地来去，在一天之内，毁了两个看似幸福的家庭（当然，在单纯的周冲和四凤眼里的确是幸福的）。“雷雨”的爆发，大概只是一个命中注定的悲剧，在阶级性如此浓厚的时代，封建家庭就是一个使人望而生畏的定时炸弹，他们明明知道终有一天美梦崩塌，却依然无法自拔，无论是裁决者还是受迫者，都只能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分一秒地等待时间逝去，炸弹如雷雨般爆发……
2011.8.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