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不过人心——关于悼亡诗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悼亡诗”。
悦己(四十):温婉不过人心——关于悼亡诗
读书的时候渐渐发觉,似乎大美多生于悲剧,比如梁祝,罗朱,陆游与唐婉,还有孟小冬和梅兰芳。晓怡曾经说,“大凡美的作品,都有悲剧性的结局或遭遇,唯其如此,才能拨动人们僵硬和麻木的神经。” 我们看电视剧和电影里的男女主公,希望他们能相濡以沫到地老天荒,可最后好多并没按照我们料想的情节结束,多的是不完满的结局,金燕西与冷清秋。我们称那种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的爱情叫凄美。明明是凄美,知晓它会让我们一样的愁肠寸断,我们却经常耽于这种沉迷,因为我相信每个人在某个阶段都曾有过这种浪漫主义的情怀。哪怕是邱妙津在蒙马特遗书中倾其心力血写的不伦之恋,也一样的让人动容,不能自已。温婉不过人心。
悼亡诗(词、文)作为中国古代一个较特殊的文学题材,在不同的时代虽有不同的表达方式,但大抵有同样的情怀,一代代的人用自己最柔软的笔尖写下一行行最美的情书。只不过,这些情书,对方永远不再能收到。我相信,他们在写这些情书的时候,一定在流着泪。
我们口中经常说的中国古代第一美男子潘安,是他开了悼念亡妻之先,之后多以“悼亡”专指悼念亡妻,有《悼亡诗三首》,“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其一,节选)最后四句,“寝息何时忘,沈忧日盈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中国诗词一类最忌翻译,我们从这节选的几句诗就可感受到那种情怀。
在这几年的阅读中,接触的悼亡诗并不多,另外较为出名的有唐代元稹的几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离思》,其四)高中似乎学过,我们平时也会说到前两句,大多是在感叹的时候。这是元稹写给已故妻子韦氏的。元稹是中国古代文人中较为重情的一个,韦氏是他的原配,嫁给他时,她20岁,他25岁,那年他与白居易同科及第,但依旧贫困拮据,还没真正立业。韦氏是当时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算得上名副其实的大家千金,这算是委身下嫁,然而即使贫困,韦氏依旧贤惠淑良,毫无怨言,二人情深意笃,琴瑟和鸣。7年后,韦氏病逝,那年元稹升任监察御史,“俸钱过十万”,可韦氏无福消受。元稹更为著名的悼亡诗是另外三首,《遣悲怀》:(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一个男人肯为一个女人费诸多笔墨,本身就是一种爱。怀念,韦氏带走的,是元稹永远不可能再有的那种情怀:我想倾尽温柔的那个人,她已不在。甚过万箭穿心,穿心之后再无痛苦,而这种失去的折磨却会不时地一刀一刀剜割着原地人的每一寸皮肤。
苏子瞻,可能是有宋一代文学成就最高的才子,可是这样的男人温暖起来像要把冰山都融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像突然读到婉约李易安豪放词的那种惊艳感一样,这首《江城子》从豪放大家苏东坡口中出来,仿若我们听到一个七尺西北大汉口中呢喃着情语。那天晚上的一场梦,让他回到妻子王弗生前的美好时光,小轩窗前,爱人正在梳妆。早上醒来,苏轼望着纱帐,眼角一定流过两行清泪吧。
生与死的阻隔,只能靠梦来构建相容的时空。
贺铸。最初熟悉的是他的一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爱极了这首词。大二暑期上小暑期学校的时候接触到他的悼亡诗,词牌是《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阊门是苏州古城西门,他与妻子曾住在苏州,后来妻子身故于斯,而今故地重游,百味杂陈。人只有全面回忆的时候才会产生百味杂陈的复杂情绪。我们说一个城市对我们有特殊意义,也许并不是因为城市本身有什么特殊,而只是那座城有或曾经有一个对我们有特殊意义的人。像几页薄薄的空白纸张或一个小玩意儿,明明知道它没什么用却舍不得丢掉,那是因为它们身上一定承载着主人的一些情绪或故事。
不复一言。
最后是词绝一代的纳兰。我最喜欢纳兰的“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虞美人》,以前认为这是一首悼亡诗,但后来关于这首词说法不一,便不好在这里将其归为悼亡诗,但他另一首《蝶恋花》是确切的悼亡诗,妻子卢氏。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这首词曾在高四疯狂了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对纳兰的喜爱不知是从何时起的,安意如在《人生若只如初见》里对纳兰曾有这么一段描述:“他被人记得,不是因为他是权相之子,不是因为他是康熙的宠臣近侍,而是作为一个横绝一代的词人,以诡异得近乎心碎的惊艳出现在清朝的上空。这样一照就是三百多年。”
饮水词里的爱与恨,一直都还在纠缠着人们。
这篇文章的缘起,在于去年7月份读到的一篇散文,刘心武的《那边多美呀!》(《上海文学》2009年第7期)。刘心武的妻子吕晓歌在09年4月22日晚去世,这篇散文是为悼念亡妻所作。当时初读的时候,因为这题目的“多美呀!”用词和符号的迷惑,还以为是一篇旅行游记,读过之后才知道是悼念亡妻的文字。哀而不伤,全文没有一个“颓废”的字眼,然而字里行间无不散发着浓烈的情意,大爱不言。之后顺便就稍微整理了一下较出名的悼亡诗,感受着不同时代、不同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和风格,算是一种托心的交代。
说温婉不过人心,是因为在现在浮躁的社会,人们急功近利,越来越焦躁、矫饰,很难看到有谁在路旁细嗅微香,步履匆匆,连最伟大的爱情也慢慢变得廉价和不纯粹,我并不是企图以此扛起一面旗帜,只是希望我们能抽时间静下来,品味一番那些美好的爱情,尽管是凄美的,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得到哪怕片刻的舒缓,让柔软的心满溢。
愿所有人都好。
涂,2014年4月15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