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京专访:我拍电影就是要与人民为敌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叶京”。
叶京专访:我拍电影就是要与人民为敌
叶京导演将于2016年推出他的电影处女作《记得少年那首歌》,虹膜记者LOOK在北京采访了他。
专访之前的几句话
叶京的名字常被人和王朔、冯小刚联系在一起,如果说冯小刚是将王朔作品中的商业价值最大化了,那么叶京的创作更多是在挖掘王朔作品中理想主义、纯真纯情的那一面。
他迄今拍摄了四部电视剧作品,《梦开始的地方》《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都是讲述大院子弟无悔的青春岁月,不论人物表面有多么玩世不恭,但理想主义的激情始终不灭。
当代题材的《再过把瘾》则是对王朔式婚姻解构的再度操练。至于《贻笑大方》,相信所有看过的观众都会被其天马行空的幽默叙事所震撼,这实在是当代中国电视剧创作中的一件孤品。
叶京的新作,也是其电影处女作《记得少年那首歌1969》,再度回到他那激情燃烧的理想主义青春岁月,往事并不如梦,正像叶京在访谈里说的:「我的青春不需要致敬」,这不是一部致敬青春的电影,而是将青春当作了理想本身。采访叶京导演是非常愉快难忘的一次经历,因为对于采访者来说,完成采访实在太轻松了──只需稍加提问,剩下的时间聆听就好,不怕冷场。叶京与王朔一样,采访的时候没有任何寒暄热身活动,一上来就像打开了消防水龙带一样,电影、生活、记忆、历史,向你源源不断喷射过来,叫人无处闪避……
以下是访谈正文。关键词:《曼娜回忆录》、《美国往事》、《记得少年那首歌》、《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电影审查、电影市场、中国第一部独立电影、侯孝贤、管虎、冯小刚、*、知青、毛主席、聂元梓、小混蛋周长利 审查与《曼娜回忆录》
虹膜:《记得少年那首歌》是2011年拍的?
叶京:2012年拍的,快四年了。我是恨不得快点跨过去这事,真是不敢再看它了,快吐了。虹膜:是看的次数太多了吧。
叶京:不是,这片有快三年还是四年了。虹膜:2011年拍的?
叶京:12年拍的,快四年了。我是恨不得快点跨过去这事,真是不敢看了,快吐了。不过你们看的版本应该跟实际版本差了一个档次,声音和画面我们另外还要调一次,后期其实还没有做完。
虹膜:这不是最终版?
叶京:不是,还得改。主要是后期公司特技有问题,我们一开始太相信那家公司,后来发现被那公司给骗了。他们的技术根本达不到要求,现在改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改了。留下了太多遗憾。
虹膜:我们觉得这题材在现在的市场里面很少,是个亮点,现在没人拍这种题材。叶京:之前有个根据野夫小说改的什么电影? 虹膜:《1980年代的爱情》。叶京:对,但我没看那片子。
虹膜:跟你的不太一样,它是1980年,*结束,改革开放开始。叶京:可能闪回里面有些*吧。虹膜:但你这个是全景表现*,比较罕见,这几年也就是《山楂树》、《归来》吧。叶京:是,因为电影审查的问题,我就跟电影局的领导认识了,跟他聊过几次。我专门问了*是影视剧的禁区么?他说没有,从来没有,从来就没有过这个文件,他跟我澄清。他说包括中宣部都没有下过这个文件。
虹膜:但估计很多投资人怕片子拍出来后审查通不过,折了。
叶京:其实是有点以讹传讹,有点耸人听闻吧。但是十三年前我写了这个剧本就意识到,有可能会通不过。当时我是拿它当小说写的,说既然电影拍不了…… 虹膜:你这片子最后送审的时候有没有问题?
叶京:肯定是有问题。但我算是运气比较好,碰上一个比较好商量的也很懂电影的领导吧,他比较开明,十分尊重艺术。不过我后来知道,看过前面部分的人还是提出了意见,针对的是《曼娜回忆录》。
虹膜:但是这书现在读起来其实没什么……
叶京:是没什么,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看过。当时我拍这戏的时候给剧组的年轻人看了,因为这描写的是那个年代人性冲动性意识觉醒的东西,相当大胆。他们很好奇。所以我为《曼娜回忆录》配的旁白,等于是没法全部用,我自己还编了一点。但如果没有性描写,找些书里面不痛不痒的抒情文字,量不够。它其实是一个手抄本,有好多版本,在那个年代经过成千上万的人传抄,全走样了,有的人甚至在那里演绎。其实《曼娜回忆录》是我特想拍的一个电影,它真是那一代人的性启蒙教科书。虹膜:肯定也是知青写的吧。叶京:我知道的稍显正宗的一个版本,是云南的一个知青写的。这个人自称曼娜,所以叫《曼娜回忆录》。但是它是一本日记,连小说都谈不上,就是闲得没事干,把自己爱上了她的表哥少华后,从初恋的萌动以及性生活情趣和对性渴望写的相当细腻准确。后来有人在这基础上生发演绎出了一本书,叫《少女之心》。
虹膜:《少女之心》和《曼娜回忆录》是一回事?
叶京:应该说是临摹出来的一个版本。到今天都没有找到作者,这作者也不敢站出来,可能也不在世了。反正我对这特别感兴趣,当时为什么会有这些地下活动。这些作者在当时相当胆大,真是冒着生命危险写的。就像那会的南京知青之歌那样,作者差点因为那首很流行的《南京知青之歌》走向断头台。我电影里的歌曲也是这样啊,《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离别》,到现在都没有找到作者。然后,跟《曼娜回忆录》一样,是有多种版本的传说。虹膜:那这些音乐是你在四川插队的时候听来的么?
叶京:我在北京,也就是我们家没有离开北京到四川的时候,我就已经会了很多。这些歌当时都是在传唱的,不过传唱程度是有限的,不是现在那种一首歌出来社会上广泛传播那种。主要是知青吧,是一种知青文化。现在我们表现知青文化其实不一定非要表现劳动什么,知青上山下乡是一种运动,在那个年代在那股运动中它也要生发出来某种艺术形式。虹膜:那后来这片子你按照他们的意思改了么?
叶京:当然基本上都改了。我这个立项的情况是,当时找了峨嵋电影制片厂。一般来说呢,报批得有梗概啊大纲啊,但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是怎样,我没拍过电影,反正就是我被盯上了,说我的电影一定要看剧本。当然电影局现在也不会随便毙一个片子,它可以让你反复修改。后来我把片子送上去之后就等。因为我不认识什么人,我对电影圈不熟,我也不托人,我也没有请人吃饭,干嘛啊,我跟他们聊不上,我是挺忌讳这个事的。我特别不爱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我觉得跟他们坐一块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送审的流程是,四川那边先审,结果他们那边就一些意见。再后来就没声了,没人理我了。近半年过后,还是我们剧组里面一个女演员,无意中认识审查委员会里面一个人,是什么传媒学院的一个教授。他是看了后面半部分。有一次吃饭他遇到了女演员,向她透露了一个信息,我特别喜欢这个戏,但这戏意见挺多的,就这么说了几句。后来我就鼓足勇气,喝了点酒,酒壮怂人胆嘛,给电影局写了很长的一封信,算是肺腑之言吧。我没想到的是主管领导很快约我去谈。他也是挺感性的一个人,他当时挺动情的。他跟我说特别喜欢这部电影,里面很多东西跟他的经验很像。他当年生活的地方也有一个小矿区,也有小火车什么的,看到电影里面相似的场景就特别有感触。而且他还扳着指头跟我算,你看,今年有三部反映*的电影,艺谋的《归来》,王小帅的《闯入者》,还有你这个,没说不让拍*啊。我说我这个都比他们那两个早拍,人家都上映了。没想到的是,也就是一两个星期吧,就让我去拿龙标。《美国往事》对我影响最大
虹膜:这部电影你拍了多长时间?
叶京:剧本我是等了十三年,剧本我是十三年前就写完了,当时也不可能拍,我也是在等中国电影的形势什么时候好了才能有机会。到了2012年的时候,时机才算成熟了。但当我们筹备了一个月的时候,第一个投资商啊……唉……那都是奸商,卖五粮液的,估计都是卖假酒起家的。跟你胡来,这个那个,百般刁难我。然后我其实不愿意跟正规的影视公司合作,因为正规的影视公司程序特别麻烦。你先得给他们剧本,公司这边先审你一次,我这人特别烦这样的事,我讨厌听人家指手画脚。然后还有什么得用大明星,是吧,我特别烦这个。所以我从来不去那些影视公司敲门去。我就是在社会上碰到一做买卖的,那就问问,你有兴趣投资电影么?类似这样。很像法国卡拉克斯那种,黑社会给他掏钱,他有一帮黑道朋友,我就跟那情况很像。经常靠一帮狐朋狗友投资。他们不懂什么影视,不会投机,也不事儿逼,不像那些影视公司假装特懂,所以特事儿逼!其实那些所谓专业公司才真是不懂装懂,所以他们都挺傻逼的。赔了钱都不知道怎么赔的,永远靠投机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跑,就别想拍好的有创意的电影。
虹膜:侯孝贤也是这样。
叶京:廖庆松来剪这片的时候,也跟我说,你跟侯孝贤太像了!你们俩动不动就……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人打架呢。我的戏基本都是靠打拼出来的。虹膜:演员全是大生脸啊。
叶京:我现在正准备的这个电影也是这样。虹膜:电影版《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叶京:是。虹膜:我们觉得你调教演员很有一套,像是《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面的演员后来都红了。叶京:我是军事化管理。什么电视、手机,从开始筹备到拍完,总共半年,全部屏蔽。家里的人都以为这孩子失踪了,以为被传销组织给蒙走了,给软禁了(笑)。再一个人家也愿意,没那么多毛病。现在明星的档期非常紧,不会给你这么多时间,他们的时间现在都是自己没法控制的。就像一架印钞机,来钱太容易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掌握在经纪公司手里。现在的一些经济公司也尽是不靠谱的,毁了不少好演员。那根本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抢钱。说穿了就是在做人肉生意。他们也跟你论时间记账,基本跟小姐一路子。虹膜:跟你这拍片节奏也搭不上调是吧?
叶京:明星到我这儿来,我估计拍两天他自己也得退出,他受不了我这种管理和体验生活的方式,再牛逼的明星到我这来也要接受会不会演戏的考验,更何况我最烦什么明星身后带一堆烂助理和前呼后拥的保镖之类的,真拿自己当个东西了。因为很多明星都是靠吹出来的,也就靠投机或者拍了一部所谓烂电视剧或脏电影就「火」了那种,一真刀实枪的干立马打回原形,你丫多大的腕到我这里也得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不惯这臭毛病。
虹膜:可我们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还是用过明星的,《梦开始的地方》就有李雪健啊。叶京:那个时代明星制还没有真正建立啊,再说人家李雪健也从不拿自己当明星。那个年代毕竟还不是钱在说话,那些人还是想创作好东西的。我跟小刚,97年拍《甲方乙方》,成本才300万,葛优那么大的腕,只拿20万的酬金,他还把10万入了股。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我筹备这部电影太感同深受了。当时投资方要求找明星,我说那好吧,你们找吧。结果一找,都是在上各种综艺选秀节目,什么这个「快跑」,那个「孩子他爸爸」。我特烦这个。都在干这个啊,一堆明星都干这个,还昭告天下自己是多么有内涵的演员,美其名曰搞有文化的东西,其实就是到那里捞钱去了。你就承认你丫就是一下三滥的艺人不完了,当婊子都还不忘了立牌坊。
虹膜:《记得少年那首歌》多大程度上与你的亲身经历相符?
叶京:我是浪漫化了,写意化了,没有写实。但最早的版本(我改了无数版本),其实是特写实的风格。我当时是想拍《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就是那风格。虹膜:那个很冷峻啊。
叶京:对,很冷峻很纪实的。但后来发现这样干是没法通过的。因为我当时和家人下放到宜宾,当时十四五岁,但那个城市没人不认识我的。我们当时「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干完了,而且把当地的流氓都 没了。甚至由于我的出现,当地所有的孩子都团结在一起了。那个城市也小,当时我们家到那里的时候,宜宾才30万人,现在都500万人了。反正那个小城市都没有不认识我的,所以当时我们家要搬回北京的时候,我都不想回北京。我都想留在那里了,因为实在是结识了太多哥们儿了,都舍不得我走。但后来,三十多年后吧,到了2000年,我拍完《贻笑大方》,回去了一趟。我只是意外地在北京碰到了一个电影学院毕业学摄影的人,这人是宜宾的。他知道我也在拍戏,所以满世界托朋友找我。后来联系上了,就吃饭,饭桌上聊起了当年宜宾那些事,他说你真应该回去一趟。他当年是跟我屁股后面玩儿的,比我小点。他就跟我说,当年那谁谁谁后来死了,那谁还活着,但是已经没生活自理能力了,我听了马上一身鸡皮疙瘩。没几天我就买了张火车票回去了。回去后待了两个星期,那就必须有了写剧本的冲动。
虹膜:影片里面打架的时候,角色都会背诗,这是虚构创作么?
叶京:当然是,真打架是不可能背诗的,我浪漫化了。但是那样的政治幻想诗,《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等于就是虚构了一个第三次世界大战,也只有在那个年代才会有。太有时代感了,那个年代叫英雄情结,现在叫浪漫主义情怀,所谓理想主义,只有我们这代人才有这个东西。也就是红色中国革命熏陶下的暴力倾向,人性扭曲。还有,那个年代的人是没有出过国的,是在一个闭关锁国的状态下,就跟现在北朝鲜一样,在那样一个红色政权里面,你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只知道资本主义的世界人民比我们活的惨,比我们水深火热,我们是随时要去解放全人类的,结果头脑一热,出现了大批自说自话的幻想诗,那诗居然能写出巴黎的什么……黑非洲的什么……他都能把全世界给描述出来,就感觉他真去过。就感觉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打起来了似的,但是这么有名的诗,不知道作者是谁。我们国家没有人整理这些文化。当时当然还有郭路生(笔名食指)什么,但其实这些政治幻想诗比郭路生的诗还要有鲜明的时代色彩。它更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所以我必须要把这些东西用到电影里。就好比打架,我们当时天天打架,打得昏天黑地,那什么东西支持你,就是个人英雄主义啊。也就崇尚暴力啊。后来有吴宇森暴力美学什么的,但暴力美学是来自我们更早的洗脑教育。我们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要参加第三次世界大战,你们不是为你们父母而生的,你们是为国家而生的。你是国家的人,国家说了算,你的生命都是毛主席老人家给的,尤其是我们长在红墙大院里的,所谓部队子弟,我们过的其实就是半集体化的军事生活。我们被教育什么问题都应该用阶级斗争的暴力方式去解决,要不就是成为顺奴那样的小人,这是现在最应该反思*的地方。而且我发现当下国内的暴力倾向反而变本加厉了,在一个法治不健全的国家这是必然的,弊端显露无遗,堪比*,现在人性更加丑陋不古了。
虹膜:说到这个的话,那这部影片的立场其实还挺有琢磨的地方,就是最后在桥上那场戏,要演安茹的演员说了一段话,把机器摔了。叶京:那个原来剧本里面没有,我是在现场加的。我觉得我得给这女孩找个出气的地方,否则两代人的矛盾是没法产生碰撞的。其实这个电影我原来是想抛弃所有戏剧成分,你看前面半部都是采取平铺生活的方法。包括真正的女主角,是在影片四十多分钟才出现。为什么?我不想故意而为之。我不想所有的电影都是千篇1律的开场,什么你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你先得邂逅一个女孩……我很讨厌这个,因为它太戏剧化。而且生活本来也就是这样的,我当时到那里,是生活了两年后才遇到一个特别喜欢的女孩。我是想纪录特别真实的过程。包括侯孝贤他们也是这么拍的。我特别讨厌虚假的东西。虹膜:三幕剧。
叶京:是。特别讨厌。但这里面还有另外一个情况,因为我每次拍片都是先有音乐,把音乐弄好了我才能创作,然后当有了音乐后,我发现呢,也不能太写实。我最后就改向了写意。唯美一些。浪漫一些。同时又想自然一些。所以一些人物的冲突我都拿掉了。包括打群架的戏我也减了不少,我不想弄成一座城市里的黑白两道对干的情况,虽然这是我们当时在那里干的主要的一件事。如果那么弄的话,第一,你别想通过,第二是不是一定要表现青春残酷暴力的一面?后来还是觉得把那个年代很美好的东西表露出来比较好。也算一种寄托,一种怀念吧。当然里面确实有很多挺矛盾的政治倾向,我是一个特别矛盾的人。我怀念那个时代其实不是怀念那个政治环境和气候,我怀念的是小时候的那些人。我现在活得很孤僻,不太结交新的人。我总是跟那个年代的人有神交已久的感觉,一见面有聊不完的话,跟现在的人没什么可聊的。现在人除了欲望还是欲望,整天除了钱没别的。
虹膜: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不论你拍电视剧还是电影,总是会和《美国往事》产生联系。叶京:这个很自然,我毫不否认我当年受《美国往事》影响很大。我自己第一次产生拍戏的念头,就是受这部电影的影响。但是你如果说具体的影像铺排上,还真没有,这个不是说我故意不承认。我觉得是偶然的巧合。只是影片的节奏和情绪,不自然地会向《美国往事》靠拢。我看《美国往事》是九十年代吧,是特别偶然的,不是说我要干这个了,我去看。我是当时看很多录像带,偶然看到了它。其实最早它打动我的地方就是音乐。我是对音乐特别敏感的一个人,要是没有音乐,我会特别枯竭。什么灵感都没有。只要一有音乐,我完全是血脉偾张。《美国往事》我反复看了不下几十遍,我其实是为了享受那个音乐。所以它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我是觉得,嗳,电影还能这样拍。尤其是最后,德尼罗抽着大烟,对着镜头笑,我就不由自主地躺在沙发上,泪流满面地听那音乐,一直等字幕走完。包括后来的《天堂电影院》也是这情况。
虹膜:那还有一个巧合,《美国往事》是四个小时,你这个也是。
叶京:还真是巧合。我拍电影容易拍冒了。当时拍《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明明是30集,我给拍出一个52集。其实最初是60集,我剪了8集。我经常不按照剧本拍,现场灵感来了会加戏,而且加的时候多。包括这部电影,回到当年学校的那个舞台上,通过手指缝看出去,这个都是我在现场来的灵感。我是有一天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看到那个纵深,突然来了灵感,我就把摄影叫来了,准备拍这场戏。摄影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经常是这样。而且我拍戏从来不跟摄影、灯光聊第二天机位怎么着,我说如果我不是那个环境里我是没法纸上谈兵告诉你怎么拍的。这可能也跟我不是科班出身有关。私人电影的鼻祖
虹膜:你当初是怎么突然转到影视行业的?
叶京: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媒体说过,我其实是中国第一个搞私人电影的人。1978年,我在部队当兵,我当时已经去意已决,第一,我想回来考大学,考什么?就考电影学院。第二,我就是不想在部队待着了,我觉得特别无聊。我很不适应部队的那种靠拍马屁才能「进步」的方式。然后这里面有个节点,就在我决定脱军装还没有办手续之前,我请假回了一次北京,那次回去就彻底改变了,我觉得我这辈子还是与电影有缘。当时我跟我哥哥的一个战友,这个人是聂元梓的孩子。聂元梓都知道吧,*时候因她而起的那张大字报,后来被毛主席命名为炮打司令部的马列主义第一张大字报,她就是那作者,北京大学哲学系党委书记。
我跟聂元梓这儿子认识是在四川,当时我在四川还没调回北京的时候,他在成都当兵。我电影里不是有这个情节么,我哥哥在陕北插队,我去陕北看我哥哥。但我哥哥在那里待了一年就跑回来了。我哥哥是属于那种特闹的孩子。他回北京后也不在家,就浪迹街头打群架,当时他在北京很有名,外号「夜猫子」。后来我哥哥当兵,他们俩是在成都「五十军」一块当兵的时候认识的,我当时老是偷了我父亲的钱,去找他俩玩。聂元梓的这个儿子叫于晓枫,当时他母亲已经被镇压,他复原了,因为军队容不了他,但又回不了北京,成了黑户了。他就每天住我哥哥那,等于我们哥俩养着他。他后来得了肾盂肾炎,特别惨。经过一年的治疗后,稍微好了点,其实就有点像我电影里面肖兵那个角色的意思。再说这个人,确实挺有才,看了特别多的书,也是受他家庭影响。他母亲是大家族出身,聂家当时在河南滑县很厉害。聂元梓是聂家最小的孩子,她哥哥后来官也当得也挺大。聂元梓后来嫁给了解放后哈尔滨第一任市委书记,结果这个书记在五十年代初,才三十多岁就得病去世了,所以聂元梓很早就守了寡。聂元梓有两个孩子,于晓枫是弟弟,跟我哥哥是同届的,大我三四岁。
于晓枫有个三姨,也就是聂元梓的姐姐,叫聂元素,当时也是个高官,华北局的宣传部长。聂元素的丈夫叫梁寒冰,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不过这对夫妇没有孩子,所以想把于晓枫给过继过来。这样于晓枫就可以被安排回北京。后来他就没办法,只能这样了,还改姓,叫梁晓枫了。他走的那天我还记得,他叫我「小京」,说「小京,我走啦」,捶着那个背说的,肾盂肾炎算是刚好点。完了又说,「我投奔三姨去了」。他们住在现在的月坛南街那个院里,当时是华北局宿舍,现在那个院还在。我后来就老去那个院,几乎天天去,那个院就成了一个据点。包括王朔他们也老去。因为他回来以后就开始写小说了,他还「哇哇哇」地给我们念他写的小说呢。我们受他影响都很深。后来于晓枫回北京后,白塔寺对面有一个北京电影机械研究所。他分到那里当工人了,每天干嘛呢,就是磨一个不知道是唱盘还是什么东西上面的一个小磁头。那个是当时听起来是很牛的一个工作了,研究电影机械的。有一天他跟我说,小京,咱要拍电影了。我听了特兴奋。他们当时研究所还有一个研究员,上海人,叫小沈,很多年前他还还来过北京,他没想到我现在拍电影了。这个小沈是老大学生,人很聪明,他后来就把胶片给偷了出来。偷出来之后呢……我们当时写了一个剧本,叫《野菊》,是讲*的,当时也流行这个,伤痕文学刚起来嘛,张艺谋陈凯歌他们也就刚上电影学院。我们拍出来后,是一个三十分钟的无声电影,因为我们那时候没有录音设备,等于就是拍了个默片。我记得当时找的两个演员还特逗,就是78班的表演系学生,一个是杨海莲。杨海莲当时还火过,就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的主演。
我们当时筹备这个电影,总共是四个人嘛。我属于混吧,什么都沾点。于晓枫说你就往摄影发展吧,但其实就是大家一块干吧。这片子男主演我记得是一个叫什么邱义的,也是78表演班的,后来他去了美国了,也没见再演什么戏。
我们是在香山取的景,我们当时放篝火拍场夜戏,差点把香山给烧了。是讲男女主人公在香山幽会的一场戏,玩点篝火之类的浪漫情调,结果把香山给点燃了。香山的负责人还来抓我们,把我们带走了。胶片呢,我们是用16毫米拍的,关键是后面的事才有意思。我是拍完这个戏,就回部队去了。等部队再回来,好家伙,我就听于晓枫跟我说,这电影惊动了上面,当年的《人民日报》《北京晚报》来采访,据于晓枫说都报道这个消息了。当时1978年,当时有个重要会议,胡耀邦主持召开的第四届文代会。这个会就是所谓的「文艺界的三中全会」。然后这个会议召开的时候分成了两派,年轻的一派,老的一派。我们这个私人电影被拿到会上讨论去了。年轻的一派提出来,在中国允不允许私人电影,也就是私有制的私人影业公司的存在?实际上我们是开了个先河,在中国电影史上没人提这个。有意思的是,在我们拍出第一部私人电影之后,又接连出现了另外两拨人也要拍私人电影,并申报成立私人影业公司,后来为此还争议到底是谁先拍了私人电影,当然是我们最先了,因为那两家私人影业公司并没拍出电影,也仅仅是申报准备成立私人影业公司而已,而我们却早已拍出了电影《野菊》。那两家我记得当时好像是什么蔡楚生的后代,蔡元元、蔡安安兄弟俩,现在跑澳门去了,后来还成立什么蔡氏影业公司,还拍过一个什么《大辫子的诱惑》。他们的条件可比我们优厚得多,他们是体制内的,我们跟这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是从体制内跳了出来,成立蔡氏影业公司,还有一个好像是个叫什么冯什么建的,也在想成立一个私人影业公司,后来还有什么丑小鸭编辑部,都是那个时期冒出来的。虹膜:《野菊》的拷贝在哪儿呢?
叶京:我他妈后来问过小沈,说不见了。虹膜:印了几份啊?
叶京:没印,就是冲出来我们自己看了。刚才说有三家竞争谁是第一个,但实际上真正拍出来的只有我们,那两家都没拍出来,只有公司。当时文代会争议的一个巨大议题,就是他们私人怎么可能有能力完成一部电影呢?那人家就拿我们这个举例,说有人拍出来了。那人家就说了,我们看看好吗?然后报社媒体就组织人来看了,还是在一个会议室的破白墙上看的。虹膜:后来这拷贝是被姓沈的朋友拿走了是吧?
叶京:是,我可以找找他的联系方式,主要是我这几年又跟他没联系了。然后这个于晓枫也是经历特别丰富,他妈后来不是也被判刑了么,他自己是去美国了。我记得是十一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我当时在拍《与青春有关的日子》,他来现场看我。其实我们当年这帮人里只有我坚持到了最后,在搞电影。像小沈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十一年前是通过于晓枫,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饭。饭局上我们也只是简单讲了几句私人电影这件事,因为当时饭桌上有很多人,被其他话题带过去了。
虹膜:电影史上从来没提过这事。
叶京:人家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民间做这个事情还是值得一提的。我们当年这批相当有抱负的青年,伤痕文学刚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想搞伤痕电影了,而且是以私人的面目搞。当然后来这三家都不成,因为文代会把这个否定了,就不了了之了,销声匿迹了。文代会上那帮老家伙说,这不可能啊,中国怎么能有私人电影存在。虹膜:实际上就是独立电影,中国最早的独立电影,现在一般讲起这个就是张元的《妈妈》,那已经是1990年了。叶京:对。我们该是最早搞独立电影的人了。我当时从部队复原回来,准备考北京广播学院,因为电影学院78班已经招生招完了。广院当时也是改革开放之后七九恢复了一个电视导演班,我是考的这个。只招十个人,北京有五个名额,外地招五个,什么南京、成都之类。我当时考试成绩排在很靠前,但被后门给挤掉了。你不是世家出身,那个年代是讲世家的。你丫一部队子弟,父母又离休了,你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后来什么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女都近水楼台被招了进去,反正都是他们这电影广播系统的。后来我一想,我幸亏没上那个,要不我也成中央台一傻X导演了。
八十年初啊,还有一个重大电影事件,不过这个我估计很多人知道。就是那个于晓枫,当时已经投靠了一个背景很深的大公司,底下有丑小鸭编辑部,于晓枫成了文学编辑。我当时闲着没事,于晓枫说你等着,就要把我弄进丑小鸭编辑部。其实我们那会拍电影的心一直没死,于晓枫是想利用丑小鸭编辑部继续圆他的电影梦,果然不久我们就又弄了一个电影,这于晓枫真是一心就想拍电影,他就没死这心。当时青艺有个话剧,盛况空前,连演了三天,一票难求。这个话剧就是《金子》,作者是个女的,我记得她那会儿长得挺漂亮的,叫田芬,她是根据待业青年的故事创作的话剧剧本。因为待业青年在当时是一个社会现象,一说待业青年,就是无业游民挺抬不起头来的。这话剧刚上演了三天,我们就「咔嚓」,把这剧本给买断了。说,这话剧不许再上了,干嘛?改电影。最后就围绕着改电影,发生了一系列乌烟瘴气的故事,牵扯到一大堆现在的所谓著名演员,全给框起来了。虹膜:是么?
叶京:我还告诉你,这电影还经历了五年,后来还拍出来了!虹膜:没看过啊。
叶京:换了一名,叫《雪路》,查去吧。福建电影制片厂挂的名。这电影在我们手里搁了三年,我们没办法,拍了一会儿就停,一会儿就停。拍这电影还摔死了一个制片主任,在北京那立交桥,他往后退,没站稳,咣叽,人就倒栽下去了。挺乱的。乌烟瘴气,选了无数的女演员,包括一些老导演,都来过这个剧组。我当时是在制片部。虹膜:那最后为什么没拍成啊?
叶京:不停地下马。当时丑小鸭编辑部筹了二十万,这二十万最后生让那帮人给造干净了,走马灯似的换人,最后全被他们给挥霍了。然后又到处找钱,当时82还是83年。虹膜:这么早啊。
叶京:当然了,我刚才说了,离我们私人电影没几年。后来那个田芬就远走美国了,她在的时候就天天改剧本,于晓枫是不满意剧本,自己还改了一稿。我那时候还到天津人艺去选什么之类的演员。
虹膜:那后来没钱就完了?
叶京:对啊,反正就是到处筹钱,后来丑小鸭编辑部出事解散了,这事就搁浅了,然后呢,于晓枫实际上认识一个领导的女儿,找到福建电影制片厂。虹膜:噢,卖到那里去了。
叶京:没卖,这个不存在卖!就把这个版权给人家了,人家就拍了,改名成《雪路》。反正这个都没人提了。不过好像很多年前我看过这电影,拍的挺傻的。虹膜:从来没有人提过。这是话语权问题啊。
叶京:所以后来有人奇怪,嗳,你叶京怎么干上影视了。我说,这都是不知道我的历史,知道的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比那些什么大导演早多了。虹膜:那后来你就暂别影坛做生意去了?
叶京:后来就是做生意,在江湖上混,黑白道的,什么都混。我告诉你,我曾经在深圳,兜里没有一分钱,就天天养着一帮兄弟,让他们给我出去弄钱去。我这都干过。但不是那种,就是到公司去,谁欠了谁债,我们就跟着追债。我的生活阅历支撑到我今天,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虹膜:那在深圳的时候有想过回影视圈么?
叶京:那时候真没有,我是后来厌倦了生意场上那些乱七八糟不堪的事。我在北京后来开的Nasa,北京第一家迪斯科舞厅,那比JJ还早呢。那边后来还出了个莱特曼,三足鼎立嘛。于晓枫也有股份。他当时刚从美国回来吧。回来后,一看我开迪斯科就说,小京,我也来一股吧。他也早没电影梦了,完全就是混。电视剧作品
虹膜:我们最早看你的作品,你都是自导自演,感觉特别成熟。
叶京:其实那时候我还真不是特别会演戏,我第一次演戏是王朔拉着我,1995年,他拍《我是你爸爸》,他非要让我演一个,姚二嘎演流氓,我演流氓的老大。那时候就是玩,后来小刚说,你还得再弄一个。他不是拍了一电视剧给毙了,叫《月亮背面》?让我演反一号。我是那样开始的,我没有经验。不是说一上来就会演戏,一开始我也紧张。也不知道手放哪儿,眼该看哪儿。
虹膜:但你的表演真的不生涩,像《甲方乙方》里面有刘震云嘛,他的表演就很生涩。叶京:刘震云确实不想演,小刚非要拉着他演,他当然生涩了,但小刚就想利用他的生涩,他正好演的是特猥琐的一个人嘛。
虹膜:但你自己后来导戏的时候你自己也演了啊,像《贻笑大方》就是。叶京:《贻笑大方》我当时也没想演,是男主演当时给我撂挑子了。虹膜:张涵予是真从《贻笑大方》出来的。叶京:处女作也是主演我的戏啊,《梦开始的地方》。他还倒真是傅彪和丁志诚介绍给我的,他们仨是发小,同岁同年。张涵予和丁志诚原来是一个院的,也是同学。我告诉你谁也是他们院的,李春平,什么找了个好莱坞老女人那位。我拍《梦开始的地方》,李春平成天跟张涵予、丁志诚说,嗳,那个叶京怎么把我糟改,戏里那个「大虾米」是说我呢吧。李春平外号是「大虾米」。我说,北京当年叫「大虾米」的多着呢,你真拿自个当人物啊。虹膜:我们都觉得《贻笑大方》是挺神的一个剧啊,它的叙事结构啊……
叶京:那是我闲着没事弄的,一个月就写完了,特快。写完我就拍了。后来经过了这些事,《梦开始的地方》我为什么自己拍了?我觉得你们说的都不是事,我就拍出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一开始压根没想当导演,就是让这帮当时圈里的人涮了一圈后逼着自己来了。虹膜:那我们觉得你这第一部戏,挑的演员就已经很好了。尤其是陶红啊,相当不错。叶京:不是,咱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其实我觉得啊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你只要具备了自身的素质,你不用对这专业有多了解。
虹膜:我们记得《贻笑大方》当年播了几集就不让播了是吧?
叶京:地方台有播的。他们下了一个文件,不许宣传,要修改,下了个修改令,暂停播出。他们不会说不许播出,他们也贼着呢,因为你要说这戏不能播出你得说出个理由啊,你枪毙一个人得告诉人家为什么毙你啊。修改令的话就不一样啦,可以是无限期的啊,你修改好了。后来我一看这修改令,我才不改呢,非告诉说我映射了什么领导,爱播不播。我所有拍过的电视剧,都被毙过。我曾经非常调侃地跟他们说过,我说我是中国唯一一个地下电视剧导演。中国有地下电影对吧,没地下电视剧?我告诉你,有,就是我叶京的电视剧。虹膜:《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还改名了对吧,改成「浪漫什么」。
叶京:《血色浪漫2》,那是发行商卖碟,拿这个当噱头。傻逼才这么干,我心说你们丫的才「二」呢。
虹膜:其实你操作喜剧很有一套的,但后来就不拍了。
叶京:我要拍喜剧肯定火,是,好多人都跟我说让我弄喜剧,我没想弄,为什么啊,我心思不在这儿。因为我觉着那不是我要表达的东西。我现在连拍我这些东西都拍不过来呢,那真等我闲了没事了,玩玩行。我得先把我内心情怀的东西表达出来再说。我手里有五个剧本,都是我自己写的。我拍完《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到今年十一年过去了,这十一年我没干别的,就是在家写剧本。我才不会拍那些无脑电影呢,傻逼似的媚观众的俗我不会。少年那首歌
虹膜:想再问下电影里面的一个细节,疯子这个角色的设置是怎么考虑的?有原型么? 叶京:有,宜宾当时街头老有这么一个疯子,给我印象特别深,而且那个疯子的外号起的特有时代感,叫「希特勒」。那疯子现在还活着呢。但是我不敢用这名字。不过疯子跟安茹的关系是我杜撰的。
虹膜:疯子唱歌是你设计的么?
叶京:不是,疯子唱的是另一首歌,贵州民歌,「桂花开在贵石上唉」,「桂花要等贵人来嗳,」贵人是谁?解放军。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大西南的歌。那疯子成天唱这个,我们有时候叫住他,嗳,希特勒,唱一个,不唱不许走。我是受这启发。他没唱过《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当年教我唱这首歌的是我一同学,这个人现在还住在成都,我去拍这个电影的时候还把他叫出来了。我跟他吃饭,我还问他,我说当年最早是听你唱《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呢。那实际是当年四川知青中很流行的一首歌,出了四川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割舍不了。结果我跟他一说,他说是我教你的么?他全忘了,我唱给他听,他摇头说根本就没听过。我失望极了当时。所以我说我这个电影表达了一个事,我们这一代人,*是昨天的故事,刚刚翻开一页,所有人就把前面的东西都忘了。这是集体的失忆。我其实不是要留恋什么。
虹膜:因为我们看那结尾,你穿了一件大红的衣服,以为有什么象征和隐喻。
叶京:有,当时廖庆松来剪片子,他不认识,他一看完素材就……他说我得看完素材才能决定是否剪。这片子时长太长了,我知道当年他给侯孝贤剪《悲情城市》剪出了一威尼斯金狮奖,这是功利的说。因为《悲情城市》侯孝贤当年也没什么剧本,胡拍,拍到哪儿是哪儿,结果拍了一大堆东西,自己就乱了,很不满意,胶片准备就废了。廖庆松给拾倒起来,给剪出一威尼斯金狮奖。廖庆松跟我讲,这片子当时素材缺得特别多,他说侯可能只拍了三分之二。然后我自己面对这堆素材也惶惑了,很多投资人、发行人说,你得剪成一部电影,我当时想,我粗剪出来是六个半小时,等于是三部电影,我怎么办啊?你让我自己剪,没有任何可能。我说那咱想想吧,干脆找老廖过来看看。老廖我是通过胡茵梦认识的,她跟侯孝贤、廖庆松拍过电影。有一次是一起吃饭,她跟我说,叶导,我跟你联系吧,结果回台湾就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上了。廖庆松是让我把剧本发给他,当时他正给侯孝贤拍《聂隐娘》呢,还得请假,侯孝贤说你瞎跑什么啊,大陆有钱挣啊。老廖回答说,没钱我也要去弄这个电影。后来他飞过来看,看了一天吧。对,他请了三天假,过来看了一天素材。他看完,晚上再吃饭,吃完时说了一句话,我特感动,他说没钱我也要来剪这片子,我知道你资金有困难。因为我确实后期的钱没了,我超了。他说但是你得容我时间,我得回去给侯导请假。后来隔了二十多天来了,我都没有干扰他,我先看看他剪出来什么版本。他首先同意剪成两部,但是我发现他剪完的那个版本也挺长的。虹膜:听说你们还是有分歧是吧?
叶京:分歧不是在……特正面的分歧没有。分歧是,他一剪,我的电影更长了,节奏更慢,而且我发现老廖是个老好人,他不得罪导演,他很会揣摩导演的意图,他给我留的是,一头一尾全留下。举个例子,我在舞台上那场戏,他给我留的是空空的一个学校,我入画,绕场一周,走向舞台,跳上去,坐那儿,又看一会儿,这个过程是很长的,老廖全给我保留了。我是拿这一场举例,类似于其他的都是。所谓的分歧是这个。但是有的部分老廖处理的还是不错的,比如我超现实部分用的特别多,他把很多超现实的东西给我拿下去了,我觉得这是对的。而且他也很尊重我对音乐的使用,他也很喜欢片中的歌曲。
虹膜:那个镜头什么意思?你安排一个风尘女子,跟高小妹长得还很像……
叶京:其实就是高小妹的女儿,剧本就是这么写的,她只不过把自己打扮成鸡的样儿。我其实也是受一些事情启发的。2000年我回宜宾,他们给我安排的是当地最好的五星饭店,前呼后拥接我。这帮狐朋狗友是把宾馆的一层给包下来了,因为是不要钱,影片里吴永红的原型,现实里已经是市领导了,我2000年回去的时候,就那个酒店啊启发了我。那酒店有好多小姐,我们那帮朋友就好这口,叫了一堆,我跟一小女孩闲聊,我说你挺漂亮的,干嘛干这个?有另外仨女孩,大半夜没地方去,也都跑我这聊天来了。这给我了灵感。我原来剧本更残酷,我就把高小妹女儿给办了,按《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路子。可以这么走。虹膜:电影的监制是冯小刚,他有没有实质性参与这电影,提些意见啊之类?
叶京:实话实说啊,如果我不让冯小刚当监制,这后来的投资不会进来。我是没办法。小刚是出于哥们义气帮忙,我只是给他打了一个招呼,他说「老叶,只要是你的电影,你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我在外面给一个电影挂监制,最少得拿千八百万,你,甭说了。」他知恩图报。当年《甲方乙方》最艰难的时候,我们都帮他。包括他的《一声叹息》,投资人那边谈的事情,提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你能让冯小刚和王朔给你挂名么?我说没问题啊,他才很痛快地投资了。这个是市场行为,我没办法。但是我在拍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在拍什么东西。后来给他俩叫过来放的时候,他俩才知道怎么回事。虹膜:他们二位是什么反应?
叶京:小刚是很感动。王朔是挺冷静的,没太多表示,我也没跟他深聊。王朔其实就是那种人,你只要不是拍他作品改编的东西,他从来不发表意见。电影版《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虹膜:这次你重拍《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等于是还是要把《玩的就是心跳》《橡皮人》揉在一块是吧?
叶京:没有没有,只是根据玩的就是心跳为底子做了大的改编吧,可能你们会很意外,这个事我现在不能跟你们说。我既然想好了,要把《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拍成电影,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行为,作为一个电视剧的浓缩版来拍。一点可能都没有,电视剧那么大量,电影充其量是三集的量,我怎么去浓缩五十二集?不可能啊。必须得用一个新的手法和一个新的思路。但很多年前人家就说过,你怎么不拍电影版《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啊,王朔都说过。他甚至都说,你干脆把素材给我,我给你剪一电影,我也想过,但上面不批。包括《贻笑大方》也有人找我,说能不能剪成一电影。哪怕在网络播出。都不批,不可能。你只能重新立项,重新报批。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我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方法,一个好的角度,我现在找到了。所以我立刻就拍了。而且这个可能……明年如果审查什么顺利的话,肯定会在中国引起一个大地震,一定。
虹膜:你这新戏,投资有多少?
叶京:哎哟,这个属于商业秘密,恕我不能说。虹膜:没事,不方便说就不说了。
叶京:其实很低。因为我最初跟投资人谈,他们是要用三个明星,这样给的钱很高,但我后来磨叽了半年,投资人就说,算了,老叶不用就不用了。他倒是利用这个,把费用削减了很多。你既然不按商业走,那只能这样,我也认了。中秋节的时候,我跟王朔、小刚吃饭,聊这个事,小刚就说,他刚成立自己的影业公司嘛,他说老叶把这家推了,全部由我来投,王朔也劝我,说你就让小刚投吧,小刚肯定各方面给你的待遇要比现在这家强。而且小刚一上来就说,老叶,一个明星都别用,他也是对明星制深恶痛绝,他是没办法,华谊有自己的商业考量。包括这回电影《记得少年那首歌》,光线传媒的王长田看了后让小刚劝劝我,能不能两部改成一部,小刚给我打了电话,我说对不起,没任何可能,然后小刚说,噢,我明白。小刚一点都不多说什么。我们三人聊天,小刚等于是直接就截胡,说老叶我明天就能给你钱,现在就推了人家。我一想我不能干那背信弃义的事,我永远是感谢第一个信任我的人。因为没有第一个人给你搭起这个平台,永远都不可能吸引更多的人。真的。其他的影业公司老板都是,叶导,没问题,喜欢,都表示喜欢,但接下去都说,你得拿剧本来,我们公司先审一下,我就烦这个。我心说,你们审我的剧本?!你要信任我,就……当然政治上肯定是没有问题,而且还有电影局把关,然后你要想在艺术上跟我商榷,没有任何可能。当年管虎就干过这事,他要投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管虎当年不火了嘛,据说有一东北玉米大王给投了5000万,第一天见我,说,「这剧本是你写的么?」我特别谦卑地说,是,管老师。他说,这剧本给我笑了一晚上,我一宿没睡觉。我说那你这是要干嘛?他说,我投资这电视剧给你当监制,你没意见吧?我说没意见啊。然后他找了一帮中戏、北电之类的毕业学生,跑到这儿来跟我座谈剧本,拿着个本,跟开会似的,说叶导,我们给您这剧本提提意见吧。哗啦哗啦给我提,特不着四六,给我气着了。后来我那制片主任赶紧把管虎拉出去,他说,你看叶导给你面子,坐一下午,没吭声,再这么聊下去,叶导能给你们这帮小孩包括你都给骂了。管虎回来就说,好好好,咱就聊到这儿吧。晚上管虎拉着我喝酒去了。聊一晚上。说这电视剧肯定我投,然后要草拟合同什么,哎哟,反正挺磨叽。最后让人给截胡了,就让给我投《梦开始的地方》那个老板给截胡了,说,你跟他谈什么啊,明天我就给你打款。我就给那老板签了合同,第二天钱就进来了。一个星期后管虎给我打电话,「嗳,叶哥,咱们这事,啊,今天再来讨论讨论合同吧?」我说对不起管虎,我已经跟人签了。小刚拍《老炮儿》的时候,我跟小刚说,我这儿要放《记得少年那首歌》,明天王朔也来,一块看吧。他说行,跟管导请一假。后来小刚给我发一短信,特逗,他说我跟管导一请假,管导特痛快就同意了。我就乐…… 市场与环境
虹膜:你怎么看现在电影市场这大环境?
叶京:市场呢,现在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如果要是搁十年前,我都没有可能拍电影。没有人会给我投资。我不是体制内的。我也不认识所谓圈里面的很多人。我也不爱天天哈着腰给影视公司老板套磁。我是一很被动,等待的人。那可能你永远没机会,因为你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所以现在这电影市场,我是受益者,起码它能让我很顺利地去找投资拍电影了。而且现在管电影的又确实很尊重创作,很开明。当然审查制度还是很严苛了一些,特别是对我这样的创作者来说刚好被卡的很难受,就像带着镣铐在舞蹈,肯定特难受无从发挥,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有很多时候会犯难痛苦,很多话你不能直说,而是要拐弯抹角的绕来绕去,很多镜头也是,这么拍就不行,非得昧着良心去创作那不是我的风格。但是说老实话,我没有觉得中国电影市场如何如何真繁荣,因为你从目前出现的国产片就能看出,好电影打动人心又有很高艺术水准的极具个性化的电影基本没有,大家都在投机,都在模仿或者抄袭,旧瓶装新酒而已,要不就是一味的迎合,那些投机的综艺电影更是恶俗不堪,你老想着怎么去迎合低级趣味的观众能拍出好电影吗?真不能宠坏了能帮低能观众,其实那些真不叫电影,那是对电影的严重亵渎和不尊重。市场是一个表象,我可以告诉你,中国电影正在走入一个死胡同,就像股市一样,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崩盘的一天,也像房地产泡沫现象差不多。因为太单一,太不多样化了,说穿了还是制度出了问题,文化理念出了大问题,因而审美取向太低级了,电影成了金钱的奴婢,当然好不了。中国电影现在为什么相对票房好了许多,我们要是总结经济原因,经常拿好莱坞大萧条时期对比,中国经济的败象已经显现了。不过,就是中国的年轻人确实被带动起来了。但是我认为的好电影,还没有真正出现,老是那几个导演,老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很讨厌,当然拍不出好电影,越拍越烂。要出现还得等很多年。因为我们的成年观众还没有觉醒,还没有被带进电影院,那才是一个电影真繁荣的重要标志,重要的是看电影政策真正宽松的时代,真正自由的时代的到来。虹膜:现在衡量一个电影的标准特别简单。
叶京:不能根据票房。我曾经在自己博客写过,我现在博客都关了啊,因为我不愿意跟那些人骂,无聊。我曾经说过,有票房的电影不一定是好电影,但是好电影一定会有票房。那个票房一定是潜在的,并且成为永恒,因为经典都是永恒的。我还举过一个例子,比如是黄的不一定都是金子,但是金子一定是黄色。大粪也是黄的,但你能说它是金子么。我就拿这个形容过中国电影。我跟你们讲,我对中国市场最大的抵触,就是一个词形容,我特别不同意一句话,「您这电影特接地气儿。」我是最早说这句话的人,只不过我没有通过媒体传播出去。我很多年前就骂过这事儿。我说你只要一提,说这电视剧、电影接了地气儿,那一定是个傻X东西。我为什么要接这地气儿啊。中国的地气儿在哪儿?下水道,很污浊恶臭。什么啊,老百姓,家长里短,居委会大爷大妈,那都是地气儿。作为一个电影,我不是批判那些东西,家长里短儿媳婆婆,那叫文化么?要不就是什么忸怩作态的伪青春偶像之类的,那太土了吧。你不能去传播宣扬这些东西啊。我创作的东西,一定是来自于天气儿,灵感在天上呢,不在地下。连王朔都说,当年就是上帝握着我的手在写作呢。
虹膜:这跟你从那个年代过来也有关系吧,相对来说还是有点理想主义的气质?对宏大,崇高的东西的追求。
叶京:信仰当年是有的,但现在早没了。我现在唯一的信仰,可能就是能拍拍我自己喜欢的电影。信仰是挺抽象的一个东西,你让现在00后、90后啊……他们确实没法有信仰。我是对现在的社会一直采取批判的态度。还有一个从电影的观念、小说的观念说也好,我特别讨厌所谓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当年社会主义的主流文化,就是新现实主义嘛。我们受苏联文化、法国文学的熏陶,我们大不了批判现实主义。但是这个现实主义,歌功颂德啊,讲故事,讲一个振奋人心的故事,讲一个人性所谓的转变、回归、升华。特别讨厌。我的思路,永远是围绕着人物转,围绕着人物拍,我不会去拍故事,中国现在的电影,大家都是在编故事。把人物弄得……就跟希区柯克说的似的,演员就是牲口,都是活道具,那是商业电影,你搭出一个背景,把人往那里一搁就完了。我是跟他们反其道的。而且我特别不喜欢用现实主义的手法。主旋律和讨好观众投机取巧的电影基本都是这路子。
虹膜:问点个人喜好啊,你喜欢什么样的片,喜欢哪些导演啊?除了《美国往事》之外。叶京:你要说早年,我看的电影确实很多。虹膜:对你产生影响的?
叶京:我觉得所有电影都对我产生影响。虹膜:潜移默化的是吧?
叶京:对,包括不好的电影。甚至很烂的电影,什么金酸梅奖的,我也看了,都对我产生过影响。为什么?因为这个电影一烂,它让我知道,噢,它为什么烂?我才能避免自己犯错,别露拙。当然有一些是烂得很高级,烂电影是也有烂得很高级。那你比如中国有那什么烂电影,很低级,我觉得根本就不应该去议论的。就那个,因为负面的新闻还给它好几亿票房。叫什么?
虹膜:《富春山居图》?
叶京:对。就类似这种烂电影,你就不能用烂去谈它。我就没想到中国还有这样一批人在做这样的商业片。电影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拍的,我们过去那种所谓是个人就能拍电影的论调及其可笑,然后他还把持着一定的经济资源,他有钱啊,不是你有钱就能任性拍电影了,有钱他还有了话语权。不是可笑么,误导谁呢。所以我一直坚信,真理就真的是在少数人手上。你去接地气儿,那真理就是大多数人的。2006年,我《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拍完,做访谈,跟《时尚先生》的一个人聊,我说我拍电影就不取悦老百姓,我现在就是与人民为敌,我不怕树人民这个敌人。包括这些电影观众,也一样。但是你要讲中国的电影商业市场,我能看出来哪部电影卖座,卖几个亿,我说的特准,这个确实是经验之谈,因为我了解普通观众的胃口,他们好伺候的很,笑点黑泪点都很低,就这么简单,如果我想拍一部所谓票房大卖的电影,那我干脆去拍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特恶心的电影不就完了,可它不能诱惑我去做这个。我也拍不下去,就算拍了,后期制作我也会抽自己大嘴巴做不下去。而且不是吹,我认为以我的智商,我能拍出来比它更好,我也能做到。这人就看你跟谁比,你要跟他去比,你不是把自个儿给比低了么。你跟他比得着么。你就瞧瞧他们那点出息,就完了。现在不是很流行演员明星之类的都当导演了吗?不就是因为那些明星靠那张恶心的嘴脸蒙了傻逼投资人不少钱,然后积攒了大量资本,开始不自量力的有资格拍些烂片了,观众还真拿丫那疖子当奶头嘬了。
我再跟你们看看我跟李亮文(营销总监)的一点微信对话。他老是想跟我聊青春。后来我跟他讲,严格的讲,在这个国家严格的说我没有过真正的青春期,我直接就进入更年期了。从创作的角度来讲,我他妈的真折寿。都这岁数了,才拍了第一部电影。悲哀吗?所以*还没有真正结束,太有必要反思了。他是想让我做宣传,为电影说几句话。我直接复述吧。「1969……(匆匆这一年),我的大时代……(说*),油菜花开……(说地方),致我们已经逝去的青春……(说友情),邻桌的你……(说初恋)」我一看这个就烦,我说你拿什么《致青春》《匆匆那年》……要我聊这个?这不讨厌吗。虹膜:不是一回事,跟这电影。叶京:对,他想利用这些电影宣传下所谓的青春片,省略的地方是想让我「用智慧的大脑想一段调侃的话,」我说,「哎哟,给他们脸了,我为什么要去调侃他们,」然后他说「我要把烂青春片全灭了,用您的风格可以么?您觉得可以么?」后来我就给他说了,我说没必要按你那个模式。给他们丫的脸了,我说「一堆无病呻吟的青春片大行其道,那不叫青春,那叫苍白无力的自恋,向青春致敬那纯属扯淡,既然是青春又何必要致敬,那些不靠谱的青春片完全是在绑架青春,拿青春当人质,是否唤起廉价的眼泪,骗取更多的不义之财而已。谁的青春更牛屄啊。」我说你千万不要用那些烂青春片的名字。他说「我明白了。本想狠狠踩那些垃圾一脚,反讽一下。」我说「我最烦《致青春》」,他说「我懂了导演」,我说「不是所有的青春都值得收藏,唯有我们的青春才值得收藏,《记得少年那首歌》就是对我们青春的一种收藏,收藏的东西是从不会拿出来炫耀的。我们的青春并非匆匆,因为它太刻骨铭心了,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欢笑和泪水,至今未能释然。我们的青春也无需致敬,因为它们有你们不知的真相和残酷,至今无人平反。我们的青春没有正常的青春期,在没有人性的年代,直接进入了更年期。唯有让我们觉得曾经拥有过青春的,就是少年那首歌。那首歌让我重新领悟了从前的人生,那首歌唤起了对从前的觉醒,那首歌给你了一段幸福而惨痛的记忆,那首歌让你觉得活的真不是滋味,那首歌是你灵魂出窍而梦里被从前感动,那首歌使你永远挂念着曾经的伙伴,那首歌让孤独的人依然有爱。」再有,「我对那个年代是要有个了断,但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我反而更加恋恋不舍了。」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我这个电影投资非常可怜,我当时跟小刚和王朔说了我花了多少钱,他俩都不相信。因为小刚已经奢惯了,他拍《1942》的时候,咣叽,几千万,一个炸点就能炸了。他总共到现场只去过两次,待了不到几分钟,走了。人家有钱啊,十五台机器拍。八千万搭的景,后来又添了五千万吧炸掉的景全恢复了,电影后来用了也就一分半钟吧。而且,小刚背后的副导演有十五个。我筹备《记得少年那首歌》,他的《1942》刚拍完,做后期呢,当时我招募人,来了几个都是他的副导演,我就打电话问小刚,这副导演干活怎么样?小刚说,老叶,真对不住,我这剧组十几个副导演,我没一个记得住名字的。那人家拍一个电影是什么阵势?!八抬大轿抬着他在拍电影。我说的一点都不夸张。他在重庆为拍《1942》盖的那条街,现在他在海南又原封不动、一模一样弄了一条,「冯小刚公社」嘛。后来我心说你还真干了点人事,应该先盖一条*街啊。我们他妈老找不着这样的景。盖一破民国街干嘛。你们看我电影里那条街,就是重庆他拍一九四二时盖的那条。我给他基本快改造成*街了。当地管街的人黑我们黑大发了,本来计划十五天,我一看那钱,我承受不了,一天收咱五万,受不了。最后你猜怎么着,街上所有戏,我三天半拍完了,带着大队走人了。而且人家还不管封街,那条是旅游街,周末的时候重庆老百姓人山人海的过来,我们就为这个跟老百姓打了无数的架。我这电影啊还有一个惊天的事没说过,我开机一个月,换男主演了。虹膜:啊?
叶京:全部镜头作废。白拍一个月。虹膜:就是演薛北京那位主演换了?
叶京:你们现在看到的薛北京是后来换上的。虹膜:为什么啊?
叶京:我认为再拍下去我这电影就完了。长痛不如短痛,咬牙,全剧组停工。五大主创来反对我。我一个人扛着。停了一个礼拜,我得找演员啊。这一个礼拜我都不敢告诉投资人。每天剧组还不敢在招待所待着。投资人也派人在剧组,他们也有内线啊,会计财务,都是他的人。我每天假装带着剧组出工,不拍戏,玩去了。刚好,三月末四月初,油菜花开了,我带他们到油菜花地里去。一到那里,我就拿把椅子晒太阳,晒着晒着,给我晒出灵感来了,真觉得上帝老帮我,看着这片油菜花,觉着我干嘛不加点戏啊。扔曼娜那场戏就是我在油菜花地没事干想出来的。虹膜: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吧。
叶京:都是。我灵感来了后就把摄影叫过来,我说赶紧准备,我想起几个镜头必须得在这里完成。更牛的是,我后来不仅没超期,还提前一个礼拜关机。我把那白拍的一个月全给抢回来了,并且还没超预算。那五大主创服得五体投地。当时他们全反对我啊,我说你们相信我的直觉吧,跟我干没问题。我再告诉你,我换男主角换的是谁,我亲姐姐的儿子,我欠她太多了。我这大姐啊,十几年不理我,不跟我说话。回家过春节看老太太去,一听我回去她不回去。为什么?当年我拍《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应该是她儿子演卓越那角色的(就是后来文章演的那角色)。否则火就是我大姐的儿子而没文章什么事了。虹膜:可薛北京看上去很年轻啊。
叶京:就是因为大姐那孩子岁数太大了。三十好几了,打瘦脸针不都不行,反正各方面都不行。最后我拍着拍着觉着不对了,我不能因为亲情毁了这电影。我咬着牙换,我大姐那孩子差点没想开。哭得啊。我亲情都割舍了。我大姐恨死我了,跟我断绝所有亲戚关系了,包括我这外甥也不理我了。结果呢,前阵子上海不是内部试映放这电影了嘛,李亮文骗我了,就说我这儿来了一位重要的贵宾,没敢跟我说是谁。实际是我大姐偷着买了票飞上海看那电影去了。在电影院里哭得一塌糊涂,抱着亮文哭,亮文不敢告诉我。现场的观众看得都莫名其妙,大姐抱着李亮文,两人哭了十几分钟。我大姐也是那一代人,老三届。我这剧本由于长度把两个女的删掉了,只留了兄弟俩。虹膜:换演员还是需要很大魄力的。
叶京:不是说魄力,你要搁那些所谓大导演他们,这么做不奇怪。虹膜:他们换得起。
叶京:他们有钱,换得起。就说不换演员,就为一个道具,他们能一个星期不拍戏,你给我找去,找不着我不拍,甚至剧组能停一个礼拜。说得难听点,他们可以不考虑投资人的钱。爱超不超,我搞我的艺术。我不行。我能白拍了一个月的戏,最后还提前一个礼拜完工还没有多花钱,我牛在这儿了,中国没有几个导演敢跟我比谁花钱少不超档期而且还不干行活这事。说明一个问题,我是军人作风,就跟拉着一个部队出去打仗一样,雷厉风行,全剧组上下包括现场场工,没一个敢跟我掉链子的。我是社会上过来的,你们那套流氓习气都给我收起来,在我这儿别跟我来这个。都特别卖劲。我也特感激他们。所以啊,不可能超档期。我当初拍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剪出来六十集的量,99天拍完的。虹膜:我们也听说了,花了很少的钱。
叶京:900万拍的,这个可以告诉你。人家说你叶京干行活,我叶京还就是干行活,但实际你看我作品的质量是干行活的能拍出来的么?我就是快,拍戏特别快,从不拖泥带水。我就看不起那些导演超档期超预算,还没拍出好电影来,但就这也依然有傻逼投资人掏钱继续让丫的拍。
小混蛋周长利之死 虹膜:最后想聊一个跟电影关系不是特别大但很具有社会意义的问题,就是你这电影开头的时候涉及到*的部分,你提到了小混蛋。
叶京:那只是一带而过。小混蛋的版本多了,但最正宗的在我这儿。虹膜:有杂志也写过。
叶京:那帮记者……我跟你说,特别不靠谱,为了吸引眼球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甚至断章取义。恨不得十年前,那三联周刊有俩小记者就干过这事。当初要约我出来聊小混蛋,我知道她们不靠谱就没答应,但她们从我这知道了王小点的电话,就背着我约了王小点出来聊,并说我也要去,结果小点上当了,以为我真要去,王小点被她们弄的喝了不少酒,便什么都跟她们聊了。饭桌上王小点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还没来,我说小点我没答应她们要接受采访啊,你上当了。我叮嘱小点别跟她们说,说多了会被她们利用,后来果然证明我的预料是对的,那帮小记者套了小点很多话,都没按照事实去写,而是断章取义混淆视听以讹传讹,把王小点他们当年给写成了一帮红卫兵干部子弟造反派毫无人性的打死了出身贫寒的贫民子弟英雄小混蛋。这他妈才可笑呢!王小点(也就是王南生,当年是他和几个人最先和小混蛋结下的恩怨),我哥和我身边都是当年的参与者,所以我很清楚那件事。有的媒体是为周长利(小混蛋)说话,就认为当年红卫兵、高干子弟无缘无故欺负平头百姓,把普通的工人子弟打死了。胡说八道!这是反映了现在社会上的一些现象,老百姓仇富仇官,他们认为你们高干子弟*打死人,当然打死人确实不对。但是,民间这种声音恨不得把小混蛋捧成了「民族英雄」,这不是扯淡么。小混蛋在当时的身份也就是一个土流氓,而且还兼佛爷,自己也吃佛(就是靠洗小偷偷来的钱包)。当时打小混蛋以前,王小点还带着几个人去西单派出所备了个案,说这个人你们派出所管不管,抓不抓,弄不弄,前些日子他可是抢了我们的军装,还要扒我手上一块表。然后说,这个人你们不管,我们就自己办了。西单派出所的一头说,啊呀,这人就是一小偷一流氓,作恶多端,我们也正要抓他呢,后来派出所的直接说,你们弄去吧,但别给弄死就行。
虹膜:但是他们写得那么传奇,在中山公园发生的那些事……
叶京:都是胡说八道。以讹传讹,这也这也正常,历史总是会按照某些人的利益希望的那个样子去演绎的,都站在各自利益的立场上书写和本能的认同自己异想天开的那种所谓事实真相,所以历史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真实,所以才有了后来关于小混蛋之死的上百上千的各种版本的传说。这事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告诉你,《记得少年那首歌》还有前传,前传就写了北京1969年以前发生的事,就会给你们表现这个。当然影视剧又不是纪录片,自然会演绎杜撰。《血色浪漫》那不过是一电视剧,杜撰是电视剧最大的特长,跟事实差远了。看一电视剧你都能信以为真,那也太幼稚了吧。更何况那电视剧拍的真不怎么样。虹膜:那对小混蛋这人你怎么评价?
叶京:*的时候打死人,那是时代因素造成的。那个幕后的最大指使者和悲剧的制造者又是谁呢?你非要把一流氓给传说成一民族英雄也无可厚非,人都有站在自己的立场一厢情愿的时候,无知者都很无畏……。但很多用心不良的人想借此制造阶级对立那更愚蠢。这说明*的余毒还未肃清,那年代血的代价还没反思。也别非要把一很一般的流氓打架斗殴楞给说成反英雄的故事,没必要了吧。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执一词,其实就跟现在街头突然发生了一伙流氓斗殴没有什么区别,您非要带上些政治色彩。现在的误传版本基本就是,一个民间的普通老百姓反了干部子弟,反对了红卫兵,然后被红卫兵无辜地伤害死了,那不可笑吗?但不管怎么样,打死人是错误的。虹膜:这事版本太多了。叶京:其实最真实可靠的一版本是近年中国新闻周刊的一个采访,当年的许多当事人的那个版本最靠谱。标题是:《北京往事:*中的「小混蛋之死」事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