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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的家事
二路公汽很是拥挤，五十多岁的陆林没站稳，一个急刹车，将他送到前面的胖女人身上，引来女人的白眼责骂，生活中事事不顺的陆林找到了发泄点，将带有浓烈酒气的唾沫星子和他那入娘系列的脏话铺天盖地的砸向对方，胖女人的肉喉咙象是被一只苍蝇堵住了，脸面立时胀紫，讶异的鼓眼表情引来旁人的窃笑，车内出奇的静，仿佛大战前的蓄势。陆林咳了一口浓痰，忿忿地吐向车窗外，售票员向他白了一眼，这让陆林很是不舒服。陆林想，入他娘的，这个世上人人都看他陆林不顺眼，活着真吃亏，不如死了的好。
来到市社保中心的缴费大厅，已是午后的三点钟光景。大厅里很嘈杂，陆林不知该在哪个窗口交费，他还要咨询有没有少交钱的政策。他迟疑着，问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那人比他还迷茫，一问三不知。还好，在这里上班的皮鞋厂老屈的儿子主动和他说话，陆林拿出三块钱一盒的芙蓉烟，递向老屈的儿子，小屈谢绝了，他自己抽出一根准备点上，立即被告知大厅不能抽烟，陆林无奈地缩回了手，小屈说下岗职工养老保险金缴费优惠的政策去年就有了，可以减半，这个陆林是听说了的，但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让他错过了办理相关证件的时机，小屈给他详细介绍了要到哪些单位的哪些部门找哪些人办理哪些证明，听得他头皮发胀，“入娘的，老百姓办事太难了，”陆林将这想法埋在了心里。足足跑了半个月，又等了一个月，审批下来了，没拿国家一分钱，每年还要交上1800多块钱等到60岁后拿养老钱，“入娘的，不知老子能不能活到那一天”，陆林对自己的寿命没有把握。两个双胞胎的妹妹还在娘胎里时，老爸就死在了煤矿的井里头，尸都没有挖出，老娘在三年前、也就是他下岗的那年中风瘫痪，去年过世，留下一间48平米的黑瓦房，地段还是不错的，6个儿女分，他是老二，所以诨名六二，娘老子这么叫了一辈子，他听着不舒服，但大家都这么叫着。昨天的遗产分割很庄重，居委会主任座在靠窗的老式木椅上，对着6 个儿女和德高望重的秦伯发话了：今天是老屈家祖业的一个分割会议，大家信任我，我就说几句，你们的父母吃了一辈子苦，把你们6个儿女拉扯大，很不容易，大家本着平等、协商、礼让、和气的原则，去分房，我看这个会就很好开„„接下去几十年的老邻居秦伯列举了他们父母吃过的种种苦，听得三妹开始哽咽抽泣，带动双胞胎的五妹、六妹跟着流泪。大哥陆天明说话了：我们6姊妹关系一直不错，今天请居委会的郝主任和秦伯来，是政府部门的领导和老邻居，给我这个当大哥的做个见证，不是我陆天明一个人分的陆家祖业，我虽是大哥，可是我参军后一直在外地，家中主要是老二陆林在支撑着，他一个人现在条件最差，这是我做的不好„„听着这些话，陆林想，跑过大口岸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一套一套的，叫人听着顺耳。话锋一转，大哥陆天明说，俺娘临死前特别交待：这间老屋过户到二弟陆林名下，将房产价值分割成10份，二弟陆林五份，其余一人一份。听到这个分割方案，大家都始料未及，陆林表示反对，尽管自己平时竭诚照料老娘，但六姊妹都从未推卸责任，大家出钱，只不过经济上紧巴的陆林出力多一点而已。作为军官的陆天明早就说过要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给陆林，四弟陆天杰是一家外企的高管，不差钱，也表示不要遗产，三妹虽然是寡妇，也有一个生意不错的商业门面，五妹、六妹家境都好。看到六姊妹谦让的情形，郝主任和秦伯很是感动。郝主任动情地说，陆林啦，以后少喝点酒，斌斌(陆林的儿子)也快回来了(因斗殴伤人服刑6年)，梅子(陆林的前妻)也早就有意和你和好，梅子的工作我去做。秦伯说，老二啊，不要动不动就是入娘、入娘的脏话，今后就看你的态度了。陆林没有说话，奔五的人啦，早没了先前的血气方刚，儿子也多少沿袭了他冲动的血统，酿成了血案，害人害己，妻子武梅不能忍受陆林酒后的无故打骂，一气之下十几年前与他离婚。斌斌的失足梅子也有责任，郝主任接着说，天明说的分配方案我和秦伯都很赞同，也是你们父母的遗愿。我建议你们兄弟姊妹凑一点钱，把祖屋改造成酒店，具体手续我抽空联系，出钱和分红的事你们自己商量。老大、老四早就有此打算，陆林虽有想法，可是没钱，郝主任这么一说，大家都表示赞同。一年过去，陆家酒店正式开业了。开业大喜的日子，陆林突然当众宣布戒酒，原因是武梅不请自来，还带着老丈人、一万块钱还有各方朋友来给酒店捧场，听着陆林宣布戒酒，武梅哽咽着没有说话，他清楚这个男人是从不当众发誓的。武梅想，看来郝主任没骗自己，陆林心中还是在乎她武梅的，只是嘴笨而已。陆林的老丈人当年在位时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位时女儿女婿不但没沾到他的光，反而还因为他是出了名的铁面纪检书记，女儿女婿在基层被格外严格要求，以至于女婿今天连工作单位都丢了，他多多少少有一点酸楚，这个女婿的孝心他是满意的。当然他心里清楚女儿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女婿。从位子上退下来都十几年了，他将女婿酒店开业的消息发布给当年的一些老伙计，老干部的儿女、这些高干子女的朋友都来捧场，也算是对当年武书记正直人格的褒奖。在酒桌上，郝主任成了主讲人物，她全权代表陆林，恳请武梅回来主持酒店工作，武梅暗暗注视着陆林的举止，他清楚陆林是说不出郝主任那样的乖话的，陆林下位给老丈人敬酒，老丈人给了他台阶，说道：女儿又交给你了。陆林清楚，这个又字的分量。他破天荒举杯来到武梅身旁，敬酒请求原谅，武梅的泪水再也没能忍住，哽咽地说道：你刚刚说戒酒的。旁人打起了圆场，递给两人各一杯饮料，在抬扛要求他俩喝交杯酒的吵闹声中，对饮下一杯重归旧好的甜蜜。
酒店的生意一直很好，只是赊账难免，武梅忙完店里，又得隔三差五的外出讨帐，好不辛苦，人瘦了一圈，这让陆林很是感动。很晚了，店里只剩下二人，武梅照例是要回去的，陆林说：“你瘦了”。武梅的眼眶有些湿润，但还是豁达地笑道：“瘦了好，省得吃减肥药。你也累了，早点睡”。“回来住吧”！“我要跟老爸说一声”。“那我送你回去”，“每天接啊送的，当年谈恋爱都没„”女人的话止住了，她了解面前的这个男人。武梅心里清楚，老爸也一直催她到酒店住的。
这几天，不停地下着雨，店里的生意淡下来。突然地，来了五个年轻人，进门都没说话，一人拖一把餐厅的椅子，摆成一字形堵在了大门口。武梅生怕陆林吃亏，连忙上前招呼。来人目的明确，是来收取保护费的，但又不说出口。好说歹说，白请他们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一拍屁股，说是明天再来。陆林气得咬牙，他是不会报案的，这些小混混比警察、税务、工商、卫生的更难对付。因为儿子斌斌就是这样收取保护费过了几年日子的，而且比他老子陆林有气派的多，出手就是50、100的花钱，相当他老子陆林几天的工资。陆林想：而今自己碰上收取保护费的，简直就是报应。一连几天，收取保护费的准时上门，陆林扛不过，收费的老大开口了，除去六次饭钱1200，还交1800，武梅看看陆林，乖乖地数了1800，陆林却说：“给两千吧，今后还要他们关照”，一席话让武梅目瞪口呆，但还是加了200。事后，武梅问“你疯了”？ 陆林只是望着远处说：“斌斌下个月就要出来了”。
今天是斌斌出狱的日子，也是酒店开业来，第一次关门休息。武梅早已到酒店居住，催促陆林起床准备着接儿子，他们反复提醒着接儿子要说的话，如何分工协作。到达监狱的接待室，时间还早，二人办了相关手续，不安地在那里等着。门外又进来几个年轻人，武梅一眼就认出了收保护费的那个老大，他悄悄地暗示陆林。陆林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几个年轻人根本没有在意他们的存在，值班的警察对于几个年轻人的到来仔细询问着：“„„你们要看哪一个？”答“陆一斌”，夫妻二人心头一紧，他们认识斌斌，也是来接他的。狱警又要求几个年轻人出示身份证，他们嗫懦着，似乎极力地在回避着，都说没有，被明确告知没有有效证件不能探视，几个年轻人出去了。8点多，儿子出来了，脸色苍白，看着父母一起来接他出去，还是很高兴而又意外的，他还不知道父母已经和好。陆林递给他一根烟，儿子惊异地迟疑着，这是老爸第一次给他递烟，烟燃起，象儿子的眼神，有些虚。出了大门，几个等在门口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斌哥斌哥地叫着，诧异地看着陆林夫妻。陆一斌介绍：我娘老子。武梅说道：他们给我们打了不少招呼。陆一斌很茫然。陆林说，我和你妈开了个酒店。陆一斌明白了妈妈说的“打了不少招呼”的意思，收保护费的那个老大脸色苍白，陆一斌喃喃地说：我自己作的孽。收保护费的那个老大叫刚儿，不断地向陆林赔罪，陆林出奇的平静，只淡淡地说，回酒店一起吃餐饭吧。一行人温顺得象绵羊地听从了。老爸的戒酒行动让儿子再次吃惊不小，斌斌将端起的酒杯放下了，说：“我戒酒”，武梅哭了。斌斌说：“在里面几年不准喝酒，也没死人。烟慢慢戒吧，刚儿，兄弟们还是找点正事做，不能长期这么混下去”。过去在一起就要吵架的父子，如今都极尽客气。陆林又向儿子递出一支烟，儿子转递给了刚儿，说：老爸，我以后尽量少抽，你也要注意身体。陆林在烟雾中看着儿子，在默默地思考着安排儿子的下一步生活和工作。居委会的郝主任来了，加了一套餐具。郝主任快人快语：“我给斌斌安排了一份工作，到我们居委会搞宣传，他有写写画画的特长”。斌斌说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说，郝主任也就不好勉强。陆林欲言又止。向阳街因为陆一斌的出狱反倒安宁了不少。儿子为店里自制了不少字画，陆林也颇为得意。始料未及的是，儿子突然要求要去读书。武梅还想问，陆林就满口答应了。儿子说：“我还没说学什么呢”。陆林说：“我相信你”。儿子答道：“我要学厨师，三个月”。夫妻俩惊异得张大嘴巴。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斌斌又回到了酒店，慢慢地，他对酒店菜谱搭配及菜肴的色香味形进行了全面改进，酒店的生意一时十分火爆，名扬四方。
公安的老刘还是把斌斌当作重点人口，这让武梅很恼火，郝主任特地去了派出所做工作，片警老刘才来店里少了些，邻居们也渐渐地主动与斌斌问话，因为斌斌和几个兄弟主动清理了街道上堆积多年的臭垃圾，而且没收一分钱，而为这堆垃圾，居委会曾开了几次协调会，都是无果而终，因为没人愿意掏钱。刚儿已成为酒店的伙记，负责为店里供应燃料、烟煤，其他几个都回去做了别的正当职业，刚儿的父亲为此对陆林一家感激涕零，说是“小刚他娘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三天两头，税务、工商、卫生的要上店里要钱，还有耍猴的、挂彩头的、和尚化缘的，人来人往，少不了磨嘴皮，讨价还价。快晚上11点了，座在墙角的一个女孩还在一个人边喝酒边哭着，这让斌斌很烦燥，交待服务员：让她走，没钱就算了。不一会，服务员来告知，女孩认识斌斌，还骂他没良心。斌斌大为意外，仔细一看，才知是中学时的同学燕子。斌斌心里清楚，燕子是真心喜欢过他，可那时双方父母坚决反对，再说，他陆一斌过去也没看好她。只是如同众多小说里写的那样，陆一斌为燕子摆平了被一群小混混的纠缠。就算是英雄救美吧，她燕子怎么就要以身相许，这让陆一斌弄不明白。真是有如“蚂蟥粘上鸬鹚脚，想脱不得脱”。还好，他陆一斌是不伤害女孩子的，更何况是同学。看着燕子没有走的意思，陆一斌只好请老妈出马了，因为过去老妈是很反感燕子的。然而，这次他错了，老妈爽快答应了，并要留燕子过夜。这个决定反倒让燕子立刻止住了哭泣。
一夜无话，第二天，燕子还没走，反而在店里帮起忙来，这让陆一斌一头雾水。武梅心里清楚，要对儿子说明白：燕子人不错，喜不喜欢，儿子自己决定。人家现在父母双双下岗，来店里讨生活，又没别的意思，应当出手帮助。
渐渐地进入了冬季„„
冬天的晚上，生意冷淡下来。店里的人围坐在北京烤火炉旁，开起了斌斌和燕子的玩笑。陆一斌闪躲着，说：“我们这些70后，也算是生不逢时。赶上76唐山大地震，79自卫反击战、80年大洪水，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贺龙元帅„„一个个相继去世，国家最高领导人经历了：毛主席、华国锋、赵紫阳、胡耀邦、邓小平、江泽民到现在的胡锦涛。国家高兴的事不少。收复香港、澳门，即将举办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建成三峡工程，本人也„„”。他想说重获新生。燕子笑着打断道，“你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沧桑啊，呵呵呵„„”紧接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陆一斌心理清楚，眼前这个秀丽开朗的女孩的成长经历，比他曲折得多。武梅也笑了，温柔地拥揽着身旁的燕子，说：我们的燕子真乖„„。这意味深长的话是说给陆一斌听的。陆林从外边回来了，燕子笑着说，陆伯伯，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开饭呢。说着装作准备起身。陆林说，对不起，我没打招呼，我吃了。又是燕子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陆林笑着说道，鬼丫头，欺负老头子。满屋传来欢笑。陆林还是喜欢眼前这个灵巧活泼丫头的。武梅得了子宫肌瘤，只有夫妻二人知道，近来陆林四处打听治疗方案，武梅是心知肚明的，也很感动。人老了，感情也变得深沉，如窖藏的酒，陈香陈香„„雨越下越大了，店门进来一个打伞老人，武梅早已起身迎接，他熟悉父亲的身影，燕子也跟了过去接伞。武刚-----武书记冲着燕子笑着说：这丫头灵活，该不是我的外孙媳妇吧，哈哈哈„„一串玩笑话，把燕子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斌斌转移了话题：这么晚了，又下雨，外公怎么来了。武刚说是路过看看，顺便和女儿说句悄悄话。说着叫女儿武梅到一边说话。父亲的目光是深邃的：梅梅啊，爸爸老了，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听说你病了，我这里有几万块钱，给你急用。武梅很惊异，忙问父亲是怎么知道的，武刚说，医学院的黄教授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是他告诉我的，他还反复交待，说是你说的，不要对我讲。武梅眼里闪动泪花道：爸，我是不想让您担心。武刚伸手抚摸着女儿的手背，怜惜地说，这个爸爸知道。我详细咨询了黄教授，要主动去治疗，关健是心态要好，注意锻练身体„„几番礼让后，武刚说，好吧，这钱，爸早晚给你留着。从里屋出来，斌斌笑道：什么话，这么神秘？武梅说道：大人的话，小孩子别问。随即传来一屋子笑声。送走了武刚，店子到了关门的时候。武梅主动向陆林说了父亲来的目的。陆林说了自己出去打听的治疗方法，武梅很是欣慰，这个男人是值得爱的。
(待续)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