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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来折太多
姜建发 唐人刘禹锡有一千古称颂的哲理名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源出其《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一诗。从文题上可知，这是一首酬和诗，是用来答谢对方（即白居易）的。令人唏嘘不已的是，刘诗常闻于人耳，但白居易的原作却一向少有人提及。这种现象，倒让我想起了苏轼那首有名的诗作《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中“雪泥鸿爪”这一精妙绝伦的譬喻每每教人忍不住击节叹赏，然而弟弟苏辙的原作，却几乎都被世人淡忘了！
如果说小苏比不上大苏，尚算公允；但要论梦得胜过了乐天，那却未必！其实，白居易的原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我就以为写得很好，我也很喜欢：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两首诗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唐敬宗宝历二年（公元826年）寒冬，刘禹锡卸任连州刺史，被征还京，与白居易不期而遇于扬州。二人都是名满天下，却一直无缘会面，眼下皆为天涯沦落，于是相见恨晚，把盏言欢，笑语连连，歌诗传唱。白居易在赠诗中，直率地为对方打抱不平，大声斥责朝廷埋没人才：
“任你吟诗作赋堪称国手也无用，命中注定出不了头谁都不奈何。
同侪年年好风光你却长守寂寞，群僚个个步青云唯你岁月蹉跎。”已经被命运捉弄了足足二十三年的刘禹锡，读到此诗，相信定然是唏嘘不已、感慨万千吧，然而生性刚健的他并不过于悲伤，而是吟唱出“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的心声，豪迈与不屈之意溢于言表。这不免就注定了，后面依旧还有长长的坎坷路等着他来走。他一生的“被折”，逾三十年！
感慨着别人的不幸的白居易，一生仕宦也满是辛酸苦楚！白与刘同岁，人生经历总的来说要比刘幸运得多，他是大才子大名士，位虽不高但敢于讽谏，44岁以前可谓官运亨通，此后却是连连受挫。先是被指斥为“越级言事”，然后被诽谤为“有害名教”，一下子离京去职，被贬为江州司马，在那里写下了脍炙人口的长诗《琵琶行》。尽管《琵琶行》里还有激愤之语与感伤之言，然而此后的白居易却彷佛变了一个人，自我标榜为“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开始倦于朝政，少论是非，放意诗酒，心慕闲适，直至老死。可以说，这一次贬谪，也使得白居易被折三十年！自然，长年被折的文人绝不止刘白二人，于是我联想到了曾自比为白居易的苏东坡！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已是风烛残年之际的苏大学士遇上朝廷大赦，遂得以从海南岛儋州贬所北返中原。当他途经润州时，在金山寺看到了好友、名画家李公麟从前手绘的东坡像，回顾此生，“历典八州，行程万里”，不合时宜，几死南荒，定然是心潮难以平复，感慨事如春梦，于是写下了《自题金山画像》一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屈指一算，宋神宗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所累，被执于湖州知州任上，被系于御史台狱，被接连放逐于黄州、惠州、儋州，直至病逝于北归途中，前后达22年！若从宋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开始变法，苏轼不满新政、被迫离京算起，他的被折，也是长达三十余年！真真叫人为之掬一把泪！然而，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文人骚客们与时不遇呢？我这里愿引用余秋雨先生在《苏东坡突围》中的一段话：“中国世俗社会的机制非常奇特，它一方面愿意播扬和轰传一位文化名人的声誉，利用他、榨取他、引诱他，另一方面从本质上却把他视为异类，迟早会排拒他、糟践他、毁坏他。起哄式的传扬，转化为起哄式的贬损，两种起哄都起源于自卑而狡黠的觊觎心态，两种起哄都与健康的文化氛围南辕北辙。”
既如此，那么自古以来，“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的文士们，虽执著于“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向，怀揣着“扬眉吐气，激昂青云”的梦想，却早已注定了会有“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的结局！但即便命中注定会是如此，仍有无尽不竭的读书人抱此志向与衷肠，在荆棘遍地、**不断的人生道上踽踽而行，很有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与气概！那么他们所渴望的“大同世界”“桃源仙地”何时可得呢？
林语堂先生曾说：“有品有才有德之人，乃文明社会产生之瑰宝，要假以长久之时日方能生长成熟。”林语堂先生是没能见到，所以他的一生也免不了会受折较多！当他在写作《苏东坡传》的时候，我不禁想起了金庸的一句话：“……但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伤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也有不少。”
(注——重读林语堂《苏东坡传》，颇有感慨，率意下笔，四处抒怀，以致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