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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为什么会引起惊异?
作者:〔英〕 B.拉尔沃/文 刘钢/译 更新时间:2005-2-20 20:02:51 提交者:YFRX2000
●刘钢: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副研究员
库恩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为什么会引起惊异?
〔英〕 B.拉尔沃/文刘钢/译
1.引言
《科学革命的结构》(以下简称《结构》)一书出版后,库恩因其明显的相对主义的观点受到了批判。在辩护的过程中,库恩把自己说成是哲学家中的历史学家,所持的是历史学家关于科学进步的观点。在《结构》第二版的后记中,他说:“与在科学哲学家和一般人中最流行的进步观念相比较”,他(库恩)的立场“缺少一个基本要素”。库恩承认,对于发现和解谜而言,一个成功的科学理论就是一个优于其前任的工具。这就是他所意味的“进步”。科学哲学家(以及一般人)所要求的那个缺少的要素被认为是“前后相继的理论会逐渐逼近真理”。关于这一点,他说:
我认为不存在独立于理论的方式来重建像“真实在哪儿”这种说法;一个理论的本体与它的自然界中的“真实”对应物之间契合这种观念,现在在我看来原则上是虚幻的。另外,作为一位史学家,我特别能感受到这种观点的不合理。Kuhn(1970a), p.206;emphasis mine.为了说明这一点,库恩继续解释说,在某种程度上爱因斯坦与亚里士多德的共同点对他而言似乎更多,要大于这二者与牛顿的共同点。持批评态度的人所坚持的关于库恩对进步的把握与“逼进
真理”观念之间的区别,已经广为人知,没什么新的内容了。而我所关注的是库恩关于历史与哲学之间的距离这一对比的说法。
接下来在这篇后记中,库恩对《结构》一书所展示的模式做了反思。
在一定程度上,本书确实把科学发展描绘成一个由一连串相续的为传统限定的时期并间以非累积性的间断点的过程,因此其论点无疑有广泛的可应用性。但事情本应如此,因为这些论点原本借自其它领域。文学史家,音乐史家,艺术史家,政治发展史家,以及许多其他人类活动的史学家,早就以同样的方式来描述他们的学科。以风格、口味、建制结构等方面的革命性间断的周期性来分期,是他们的标准方法之一。Kuhn(1970a), p.208;emphasis mine.换句话说,库恩解释其所谓的“相对主义”理论不过是大多数历史学家都习以为常的一种分析工具,借此试图为他所遭受的极端主义攻击进行辩解。之所以出现激进主义是因为将这种工具用在科学史上而已。
库恩的辩解所引起的麻烦(“此处除了史学家没有别人”)在于库恩之前职业史学家已经这样写过科学史了。巴特菲尔德和柯瓦雷(提两个库恩所认可的前辈)的作品并没有引起像《结构》出版后所遇到的那样强烈的反弹。可是,库恩的把戏就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呀!正如我们所要见到的那样,他的编史学实践基本上沿袭了这些著作家的套路。此外,哲学界对1957年版关于哥白尼革命的论述还是相对平和的。由此可见,对于《结构》争议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将标准的编史学技巧应用于科学史所致。
在这种情况下,库恩在其科学发展的论述中引入了一个作为史学家经验的要素(即格式塔转换),他看到这个错误并将其收回。本文的论题是库恩在科学模型的编史学经历和处理中还引入了其他诸要素,但他却未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然这样做了。库恩在《结构》中宣称,其目的就是要展现一种“大异其趣的科学观,这种科学观只能从科学研究活动本身的历史记载中浮现出来。”本文认为,库恩关于科学的概念与他审视过去的方式和他在那里的发现具有同等的关系。也就是说,“历史记载”是智力活动的产物,撰写这些记载的史学家具有各种方法论承诺,而正是这些承诺勾勒出某种粗线条的科学形象。举个简单的例子,看一下上述引语中关于周期性的论述。在库恩看来,“以风格、口味、建制结构等方面的革命性间断的周期性来分期”,不过是一种“工具”。因而使用这种工具便意味着承诺了一个一般性的论题,即这种革命性的间断的的确确发生过。激烈的反弹出现在《结构》里而不是在《哥白尼革命》里,其原因在于,《结构》的出版促进了编史学的方法进入哲学理论。《结构》出版以来,库恩及其拥戴者的蕴涵性方法论承诺,凝聚为一种讲英语的哲学家所能认可的关于
科学的一般模型,他们就依据这个模型来说事。然而,希望人们不要以为本文试图对《结构》进行一种全面的解读。库恩的科学哲学有许多内容是不能追溯到他的编史学实践的,如关于概念形成的论述,以及他对科学教育那种奥威尔式的观点等。不过,我还是希望我的解读能够说明《结构》所引起的那些激烈反应和混乱的原因。
显而易见,我们不得不检讨一下库恩从他的模式里学来的编史学实践,否则在其科学过程的模型中我们就不能将其识别出来。首先,我们需要理解库恩在哲学家中作为史学家位置的意蕴。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应该确立这样一个观念,他把编史学方法转换为哲学模型基本是未被注意到的一种全然无邪的做法。目前的这个论证部分认为,尽管库恩坚称历史对科学哲学具有戏剧性的意蕴,但是他从未充分澄清过这两个学科之间的关系,并以此说明这些意蕴是如何形成的。
2.欧洲派的史学家,美国味的哲学家
库恩尽管在不断辩解,但他依然不单纯是个史学家。他的学术人格是分裂的。他所崇拜的许多人物是以鲜明的哲学意图来写历史的(例如,布伦士维格(Léon Brunschvieg)、梅耶逊(Emile Meyerson)、狄克斯特霍伊斯(E.J.Dijksterhuis)和柯瓦雷(Alexandre Koyré)等。的确,库恩在寻求一种关于科学变化的一般模型时,不得不充当一位十足的哲学家,这样才能使科学史和科学哲学这两门学科之间发生碰撞。尽管如此,他还是声称他之所以背上相对主义和非理性主义的恶名,是因为他是作为史学家来写作的,而那些声音较大一些的批评却把他解读为哲学家。在讨论人们接受不可通约性的论题时,他宣称“只有哲学家才严重误解了我在这部分所作的论证的意图。”库恩并没有试图精确地指出对他误读的实践者的哲学究竟是什么。
我们知道库恩在这个语境下所意味的“哲学家”的涵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10年左右,北美的科学哲学是“实证主义的”(很抱歉我在很宽泛地用这个词)。也就是说,形式逻辑是主要的工具,反心理主义是被接受的智慧,而经验论和实在论之间的紧张则是中心问题(在宽泛的意义下,多数批判理性主义者也是“实证主义者”)。库恩对“史学家”的理解更为模糊。在《必要的张力》的第一章中,库恩曾就历史和科学哲学做过对比。然而,他却未能就此问题提出什么新的见解,这部分原因在于他基本是位自学成才的史学家,但更重要的是,他所受到的松散哲学教育是英语传统的。这一点(库恩自己说出来的)妨碍了他把握他所处的历史传统中的学术背景:
对我以及我的历史学同事产生如此影响的各种早期模型的那类历史,是后康德欧洲传统的产物,而我和我的哲学同事却依然没有察觉。Kuhn(1977), p.xv.这番表白似乎不是什么假谦虚。在《必要的张力》中题为《科学史与科学哲学》那一章中,可以见到历史所寻求的是在其语境中理解特殊,而哲学则是在任何给定的特殊中寻找一般。接下来的那篇文章记载了库恩为研究生办的学术研讨班上的这些不同目标的实际后果;在得出这两门学科应该寻求合作而非联合的结论之前,该文对历史说明的覆盖率模型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这种平庸的反思表明,“后康德的欧洲传统”对他果真是一部合上了的书。尽管如此,在拒斥历史说明的覆盖率模型上,库恩卓有成效地抛弃了他已经打算涉足的唯一哲学传统。
任何相信历史可能会有什么深刻的哲学意蕴的人,将不得不学会在欧陆和英语哲学传统之间早就存在的鸿沟之间架设桥梁,对此我表示怀疑。同上。
当然,库恩的确相信历史具有“深刻的哲学意蕴”。因为他从未在欧陆和英美鸿沟之间架设什么桥梁,所以(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他自己工作的逻辑。
正如最后这段引语所表明的,库恩与其哲学批评之间的鸿沟并非完全是历史与哲学之间那样的鸿沟。而是库恩所崇拜的人物——史学家和历史哲学家[如巴特菲尔德、勒沃乔伊(A.O.Lovejoy)、梅耶逊、布伦士维格、狄克斯特霍伊斯、麦尔(Annelies Maier)而最重要的是柯瓦雷]Kuhn(1977), pp.108—109.——与其讲英语的科学哲学同事(宽泛意义的“实证主义者”)的传统之间的鸿沟。库恩的导师中的欧陆哲学家,更倾向于是史学家而不是偏向讲英语的哲学家,因为并非与历史进行对比,而是与历史主义进行对比。库恩的众神中的哲学家属于欧洲(尤其是法国)思想的某个时期,正如柯瓦雷所指出的:
受历史主义的影响如此之深,以至于意识不到除了历史方面的自己的知识之外,可能还有任何其他方面的自己的知识,这是一个除非通过并且作为其过去,其历史功能之外就不承认能够理解其自身并说明其自身的时期。转引自Jorland(1981), p.72.对于讲英语的科学哲学家而言,这个情况并不真实,因为他们斥责的是库恩的相对主义。他们的训练大都在数理逻辑和自然科学方面,而不是在历史人文方面。那么,这种反差就不仅仅是历史和哲学之间的了(库恩在这两个领域都沾点边,否则也就不会是这个样了)。这种反差一方面是史学家和历史哲学家之间的,另一方面是史学家与数理逻辑和自然科学传统的哲学家之间的。那究竟什么是历史主义呢?
3.巴特菲尔德
在库恩这一代人之前,巴特菲尔德在其《历史的辉格解释》中,对典型英国版的宏大叙事进行了攻击。这种“辉格解释”对英国历史的解读就像一个故事,讲述的是我们目前所处的新教自由的幸福状态,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进步所致。巴特菲尔德对这个故事的抨击在任何进步主义编史学中都是很平常的,科学史也不例外。到了巴特菲尔德那个时代,把过去看作是为当今做准备这种成见已经开始不时兴了。先是哲学史,后来(1920年代以降)又是科学史,都经历了这场变革。参见 HoyningenHuene(1993), p.18.这种“历史主义”一开始就决定要处理:让过去“自己说话”,而不是根据当前或什么其他外部资源的结论来说话。到了1931年,“历史主义的”运动已经大功告成,巴特菲尔德将其论证总结成一部小书:《历史的辉格解释》。巴特菲尔德对于这篇文章而言是一个快乐的案例,因为他还写过科学史(并为柯瓦雷70华诞的纪念文集写过文章Butterfield(1964).)。库恩引用过巴特菲尔德的《现代科学的起源》,他是将其作为对自己有关哥白尼革命的研究的影响来引用的,而且是将巴特菲尔德视为柯瓦雷的崇拜者。的确,将柯瓦雷的思想在讲英语的世界进行普及被库恩看作是巴特菲尔德功劳。库恩曾特别提到巴特菲尔德论题——早期现代欧洲科学的兴起并非来自新的或更精确的观察,而是来自“换位思考”,“一种不同的思维状态”。在这一点,库恩找到了一种与自己观点暗合的启示,即科学革命涉及到科学的格式塔转换。
在《历史的辉格解释》中,巴特菲尔德论证了党派的历史——包括“辉格式的”(即进步主义的)历史——不需要以偏执立场对资源进行处理。相反,当专业学者的研究论文和专著被简写并被压缩成一种提纲挈领式的东西时,危险就来了。“简写可以或多或少有意识地依据某些经过挑选的原则„„”巴特菲尔德的选择并非一种随意性的细节筛选,而是一种不“改变意义和历史故事本来面貌,仅仅是一种简写。”根据巴特菲尔德的看法,做到这一点还是可能的,如果这种简写是“全部的思想浓缩”的话。苛求包括对揭示专家研究中细节的精当理解,因为历史就是“无数复杂情节永久纠缠在一起所生成的整个网络”(Butterfield, 1931, pp.74—75)。简写是如何“在不丢失全貌的情况下缩减细节”的问题(同上,p.76)。
库恩自己对历史解释的说法是信念,但是把他的说法与巴特菲尔德的进行比较还是会有所收获的:
多数历史研究的最终成果都是一种叙事,一个故事,讲的是过去某些特定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是对所发生的事态的一种描述(哲学家和科学家常说,仅仅是一种描述)。然而,它的成功却不仅仅靠精确性,而且还要靠结构。历史的叙事应该提供其所描述的可令人接受和理解的事件。Kuhn(1977), p.5.注意这里用到的“哲学家”是特指上面讨论过的。史学家的解释努力受到适当标准的苛求。例如,故事中出现的人物必须是有血有肉的人。例如,一个人的一生不应该出现太多在通往大马士革路上的皈依事件。从我们的目的出发,最重要的是要求“在叙事中„„不可以在中间出现空隙。也
不可以有任何断裂。”Kuhn(1977), p.17.换句话说,库恩派的史学家认可的是过去没有空隙的叙事,他要在作品中反映出这种统一性。我们姑且把这条称为历时的统一原则(diachronic unity principle)吧。他继续论述道:
历史如果是解释性的,并不是因为它的叙事是由各种一般的定律所覆盖。相反,是因为读者说“现在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还说,“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理解了;先前对我而言的那些仅仅是事实的罗列已经落入一种可以识别的模式中了。”Kuhn(1977), pp.17—18.这些关于对历史本质理解的观点不会相互抵触。库恩是在事实堆里寻求可以识别的模式,而巴特菲尔德则希望在整体性中辨识全貌。这些阐发不是对等的。模式要比全貌更加灵活。在几个明显不同的语境中,我们会发现其中所展现出的相同模式,这个道理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结构》一书确实也主张这一点),而一个叙事的全貌却是独特的,这是可以想象出来的。尽管如此,还是有一种关系明晰的关联,尤其是在覆盖率理论的对比中。对巴特菲尔德而言,简写的问题是认真的,因为他的科学史像柯瓦雷的一样,都是跨越好几个世纪的。这种历史要求周期化,这反过来又引出从一个周期向另一个周期过渡的问题。因而,在巴特菲尔德的历史(包括他的科学史)的内容、形式以及方法里面,我们也找到了一些在《结构》中很显眼的主题。
《历史的辉格解释》还预设了库恩关于历史与哲学之间关系的观点。巴特菲尔德的理想史学家“是事关具体的,是在事实、人物和事件的世界的中心”(Butterfield, 1931, p.52)。例如,[史学家]恰恰是通过发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来解释法国大革命;在任一点上,倘若我们需要进一步阐释,那么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把我们带入更多的细节之中,并让我们看到更加确凿的具体情景。Butterfield(1931), p.56.接下来,巴特菲尔德的史学家就把我们带出了 “一般看法的世界”(同上,p.56)。在这方面他的本能与哲学家的不同,哲学家是在成就具体生活的纷繁复杂的细节中寻求普适的概念秩序。一个有哲学头脑的史学家倾向于越来越对“他所从事的业务中所要注意的那些琐碎和重复的东西”感到厌烦(同上,p.52—53),并且企图将这些不相干的东西置于他真正关心的一般观念的框架之内。在这个意义下,辉格史就是采信当下的思想并将其处理成一般的观念而犯这种罪。就具体历史细节的特殊性的历史关照而言,覆盖率模型也犯下同样的罪过,因为要想应用某个定律,我们必须先要把所要考虑的事件从其具体的语境中抽象出来。
由于我们的目的是要寻求库恩所谓的相对主义的源泉,所以有必要关注一下巴特菲尔德,“史学家的任务不是去寻求可能是价值判断的那些东西”(同上,p.57)。这种价值中立的态度不是裁判和公职人员所期盼的那种公平。相反,之所以出现这个问题是由于这样的事实:为表达事关这一行为
或那一特征的某种伦理判断,有必要从流变的对象进行抽象并认为它就是一个类型的例子(我们把那些干革命的人设想成什么样?),或者至少将其强行进行缺乏历史顺序的比较(如何比较法国和俄国革命?)。史学家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当他
把我们从简单和绝对的判断引开并返回到历史语境中去把一切都搞乱。当他根据具体情况和其中所产生的互动关系告诉我们,某件事情是好的,某件事情是有害的时候,他便回到他恰当的位置了。倘若历史还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就是提醒我们那些复杂关系使我们确信的东西打了折扣,并告诉我们所有的判断仅仅相对于时间和空间。Butterfield(1931), p.58.因此,相对主义对诸如巴特菲尔德那样的史学家而言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他们的历史说明就是将被说明的事情嵌入到恰当的语境中去。判断就是去语境化(decontextualise),而在巴特菲尔德看来,这不是历史。
现在,没人相信巴特菲尔德对编史学实践做出过让人信服的描述。他对“辉格”史观的反面痛斥被认为是成功的,但他的正面论述却有一个方法论上的漏洞。他从未解释过在证据的细节中沉浸的程度有多大,才能使一个史学家从全局把握住“面貌”。当我们考虑到史学家的读者面时,问题也会同样出现。史学家不得不将过去的故事以可理解的形式呈现给今天的读者,要想做到这一点,仅靠罗列事实不行,尤其是这些事实采用古代语汇表达。掌握了“就其所是”(即考虑到当时的概念、建制、习惯用语等等)之后,史学家应该将他的这种理解翻译成今天读者能读懂的文本。巴特菲尔德的长处在于他是对过去负责的史学家,短处是他对读者不那么负责。正如我们将要见到的那样,柯瓦雷非常清楚解读一段古代文本的就是把它翻译出来(例如,见下面他关于解读欧几里得的说法)。在这方面,柯瓦雷的历史主义要比巴特菲尔德模糊。而巴特菲尔德则强调,成与败、善与恶都是相对于其所处的历史时期,可是柯瓦雷却证明了我们对过去的理解是相对于当前。就目前的研究目的而言,这些缺陷无关宏旨(尽管对库恩来说还是有意义的,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难免有这些缺点的:在《结构》的第一页他写道,“历史记录”仿佛就是自动组装在一起的证据)。巴特菲尔德对辉格史观的痛斥表明,他已经明确表述了在史学家的史学态度之间的论战。下面让我们回到巴特菲尔德和库恩共同的情感上来吧。
4.柯瓦雷
库恩写道,“没有任何学者能够像柯瓦雷那样对编史学革命„„负责”,通过编史学革命,可以克服辉格式的科学史。Kuhn(1970b), p.67.柯瓦雷之所以赢得了这一赞誉是由于他处理原始文本的方法。对于辉格式的科学史家(如库恩所告诉我们的那样)而言,解读原始文本的关键在于确定
今天的科学方法或原理的某一部分被发现的那一瞬间。据此,主要的作品可以被解读得很快,可能是翻译的,而外围文献则不在考虑之列。这与柯瓦雷的做法形成对比,他是一定要把科学家置于他们所处的历史时代的。这就要求他阅读外围文献,包括这个主题的先行者、同代人和直接继承人用其母语写成的作品(柯瓦雷可以阅读法语、俄语、德语、英语、荷兰语、意大利语、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拉丁语以及中高地德语等Jorland(1981), p.79.也可参见‘TraduttoreTraditore', in Koyré(1966), pp.272—274.)。他的这种劳作的酬劳便是一种更为可靠的历史。用库恩的话来说:
他笔下的伽利略(或哥白尼、或牛顿)不再是一个企图超越他前辈错误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迷信的现代科学家了。他所写的伽利略甚至也不是一个直接通往牛顿之路的人物。相反,他是个„„反宗教改革的意大利人,曾经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和更加令人着迷的人物。Kuhn(1970b), p.68.写光学的牛顿和写炼金术的牛顿是同一个人。如果把第一个牛顿写成一个不合时宜的现代科学家(因为这样的人从不会认真地去写什么炼金术),那么这一事实就变得不可思议了。因此,对外围文本的关注就不可能导致辉格史。
不管怎么说,库恩的评价还是正确的。譬如说,柯瓦雷坚持认为,欧几里得的解读应该具有注释,注释具有两方面的作用,一是将欧几里得与来自现代思考的欧几里得思想区别开来,一是可以澄清欧几里得立场赖以成立的“心智结构”。否则,欧氏几何学可能就会像是一套笨拙标注体系下的现代数学。Jorland(1981), p.85;Koyré(1966), p.14.然而,除去不知疲倦地对文本间分析的关注之外,柯瓦雷还是有其他内容的。柯瓦雷自1909年至1914年在哥廷根大学上学(中途有过中断),期间他遇见了现象学家胡塞尔和莱纳赫(Adolf Reinach)。在他的工作中,我们未能发现胡塞尔体系的技术装置,(像大多数胡塞尔的学生一样)他没有接受胡塞尔的“超越的观念论”。Schuhmann(1987), p.158.然而,在一封1953年写给施皮哥尔堡(Herbert Spiegelberg)的信中,柯瓦雷说:
现在是你的问题,我在多大程度上依然是现象学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深受胡塞尔的影响,大概向他学了不少——胡塞尔对历史知道的不是太多——正面接近历史的方法;对古希腊和中世纪思想的对象主义(objectivism),对表面上纯粹观念辩证法的直观内容的兴趣„„Jorland(1981), p.28, original in English, partially reproduced in Spiegelberg(1960), p.225.此处所谓的“对象主义”在柯瓦雷那里的意思似乎是说诸如“古希腊思想”或“中世纪思想”这样的术语是有意义的,因为这些术语指称的是某些对象性的历史范畴。Koyré(1966), pp.16—23.“表面上纯粹观念辩证法的直观内容”指的是科学生活的经验方面(让人想起现象学中那个半技术意义的“直观”)。例如,成为一个托勒密传统的天文学家就是以某种方式遭遇夜空,同时还要掌握相应的学说和数学技巧。这便是库恩后来在知觉心理学的帮助下所阐述的要点:属于某科学思想的学派,最重要的就是要被其格式塔锁定。柯瓦雷以下述方式把胡塞尔的现象学转换成一种编史学方法。每个人都要确定一个意向性世界。这个世界的一般框架就是一种思想(ideas)体系。这里的“思想”要解读为半柏拉图式的,话虽这么说,这些体系也还是有其“直观内容”的。科学史家或哲学家的任务就是要在头脑中重建所讨论的历史上的科学家或哲学家意向性世界的相应部分。柯瓦雷为现象学的“加括号”装置派上了一个新的用场,把有关意向性世界的精确性的所有问题都是“现实”(Selbstverstndliche)世界的表征加上括号(放在一边)。“加括号”可以使史学家集中精力于意向性世界依次的辩证演进。这种关于史学家任务的观念让人回想起柯林伍德(Robin Collingwood,)的“重演(reenactment)模型”,只不过柯瓦雷更倾向于客观存在本身所具有的宏大思想。现在,胡塞尔的意向性世界与库恩的专业基质说的不是一回事了。每个人都定义一个独立的意向性世界,而专业基质则是一个公共的、主体间性的东西。柯瓦雷在这条鸿沟上建起桥梁。而胡塞尔主要研究了个体意识的结构。柯瓦雷寻求的是某既定时期科学家或学术团体所共有的“框架”或“思想结构”。至此,我们总算看清了库恩关于学科基质的概念渊源:一个部分私人的、部分社会的思想综合体,一种感受,它可以与其他类似的东西进行难度较大的比较,但却根本不能与“真正的”实在(如果果真有的话)进行比较。哥廷根的现象学可能是支持库恩及其哲学同事的“后库恩欧洲”哲学传统的主要部分。
本文所关心的是编史学方法,尽管如此,对于完整性而言,在内容层面上我们还是可以记录下一些恩惠。在库恩和巴特菲尔德之前,柯瓦雷便论证了科学革命并非由更好的观察结果所引起的,而是由观念转换引起的,是由(正如巴特菲尔德所言)新型特殊的数学工具的出现所引起的。Jorland(1981), p.99.Kuhn concurs at Kuhn(1970b), p.68.在这个意义下,柯瓦雷是笛卡儿智慧的继承人,而库恩那些讲英语的哲学同事更倾向于培根式的观点。《结构》之中和之后所发生的斗争之一就是这场古代辩论的现代版本。Koyré(1953).柯瓦雷还承担了负责思想史统一的任务。科学、哲学和神学相互渗透,不参照另外两门知识的情况,某一门的发展是不可能被理解的。例如,柯瓦雷坚持认为,伽利略由于重新发现了柏拉图而使自己部分地从亚里士多德那里抽身。Koyré(1943).总之,“一种新的思维框架”将影响到某人的哲学(也许还有宗教)以及他的科学。科学革命尤其需要形而上学的改变。这一点是大家熟悉的库恩与其哲学同事们的分歧所在,他们倾向于坚持认为科学是自治的,应该与其他学科和企业分别对待。注意,此处我们又在诉求统一性(与历时统一性原则相应):思想的统一。下面是评估的问题:柯瓦雷对科学理性并没有额外的历史标准。相反,对他而言理性本身的发展是历史性的[他引证了布伦士维格的《数学哲学的诸阶段》(Etapes de la philosophie mathématique]作为这一洞见的源泉Jorland(1981), pp.96—97.。另外,他的历史人物都是些很讲究理性的人。当他们偏离了我们今天的规范时,在当时的情况下,自然有充足的理由来说明他们的所作所为。的确,即便是与库恩共享的启发式方法,也必须如此,这是不可避免的。就某个典型历史人物的非理性的现象或不典型的愚蠢而言,我们还是没有理解他。库恩也同样适用这条标准:
当所涉及的不是物理学的主题时,亚里士多德曾一直是一位敏锐的和具有自然主义色彩的观察者„„但是,当涉及运动时,像他这样的天才型人物何以会如此失败?而且„„是什么原因让许多后来人长期对他的观点如此认真?„„夏日值得纪念(而且很热)的某一天,这些困惑突然都消失了„„结果我虽然未能成为亚里士多德式的物理学家,但我却在某种程度上学会像他们那样思考了。Kuhn(1977), pp.xi—xii.在这个案例中,答案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运动”包括了其他种类不是位移的改变。既然历史人物的理智是一个必要的标准,即他们已经成功地理解了自己的作品,那么在这种编史学中就不会有什么超出历史的合理性标准。某种非平凡的标准会发现历史人物非理性的一面,但对于柯瓦雷和库恩而言,这就表明史学家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对于这两位人士而言,这是一条方法论原则:大著述家之所以表现出非理性是因为他们被误解了。柯瓦雷的确相信科学导致进步。这是他做被放弃和拒斥的理论的案例研究时得出的结论。科学的本质表明,它本身确实能依靠自身的力量改正错误。
科学并不从明确建立的真理一步跨到其他明确的发现。科学是进步的,逐步逼近真理的;其价值就在于这个不让任何东西静止不动的动态过程;只有对人类思想在追求有关实在的知识的这种努力的研究中,才能为我们揭示这个动力过程的意义,其所采用的基本观念的意义;而过去的图景将有助于我们确定适合于未来的规范。转引自 Jorland(1981), p.89。也可参见 Koyré(1966), p.399.对柯瓦雷而言,科学是通往真理的旅程(acheminement),而不是对真理占有。这趟旅程的导游不是一种与历史无关的科学方法,也不是事先就确定好了的路线。它可以被重建为进步,但仅仅是回顾时才能见到是进步的。柯瓦雷似乎认为科学是没有尽头的旅程。在任何事件中,对柯瓦雷而言研究的首要对象就是一连串的意向性世界。“现实的”,未经中介的实在从来不进入史学家探究的领域。它不可能进入,因为史学家的任务就是重建过去的思想。“自然”仅仅是作为历史人物的思考时才会进来。柯瓦雷的历史观,像库恩的一样,阻止了他论证“一连串的理论增长会导致越来越接近„„真理”,即使是他偶然也会这么想。Kuhn(1970a), p.206,参见Jorland(1981)的讨论, p.93.5.反对预言
在《结构》的最后一章,库恩采用了生物学的类比来解释它的科学进步观。库恩解释说,在达尔文之前,进化被(辉格式地)认为导向人类的出现,不是由上帝就是由某种不大具有人形的神灵(Kuhn, 1970a, pp.171—172)。达尔文主义之新就在于它关于物种的分化不具有任何目标的思想,同样,库恩的新就在于他的科学进步观。我们通常认为科学是迈向某种称为“真理”的东西。“但是”,库恩用修辞疑问句问道,“是否有这样的目标呢?科学的存在及其成功是否可以通过来自某给定时期共同体知识状态的进化做出解释呢?”(Kuhn, 1970a, p.171,着重号是我加的)。退一步讲,就算是有这么一种真理,有这么一个实在,“在外边”等待着被发现,它对史学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史学家就像进化论生物学家一样,是对后面而非前面的事做出解释。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滑落到预言一方,而对库恩来说“预测未来的能力不是史学家武库中的家什。他既不是社会科学家也不是预言家。”Kuhn(1977), p.16.正如他接着表白的那样,他对哲学史缺乏训练,使他不能精确地解释预言何以不是史学家工作的一部分。
巴特菲尔德和柯瓦雷倒是能告诉我们史学家为什么不能做出预测的某些原因。至于巴特菲尔德,把过去处理成某未来的终极目标就像辉格所犯的错误一样,只不过辉格把过去处理成当前。无论是哪种情况,某个总方案,某种大框架肯定是要被强加在过去的细节之上的,这就不可避免地扭曲我们对这些细节的看法。巴特菲尔德认为,史学家的解释就是把一堆细节拼好并接在一起。未来的事件不可能这样处理,因为外周的细节还没出现呢。因此,预言需要诉求某种意义不是来自其语境和环境的解释性要素。但是,巴特菲尔德以为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根本就没有一种历史的本质,可以通过蒸发人的和个人的因素、偶然的或瞬间的或局部的事情以及环境因素等来获得,就好比在井底根本就没有一件绝对的东西,某种独立于时间和环境的真理一样。Butterfield(1931), p.54.把“人性”或“科学方法”说成是本质违反了史学方法论的承诺,即万物皆在流变之中。无论何时,只要有人提出明显的普适性的本质,巴特菲尔德派的史学家就会问:它是如何起源的,它是什么时候起源的?它是如何发展的?(如果得体的话)是什么因素导致它不存在了?一旦如此这般地历史化之后,我们所谓的非历史性原则就不可能再作为未来的指导了,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未来如何对它进行处理。我们不知道它与未来的环境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正如我们上面所见到的那样,柯瓦雷允许吸取历史教训。然而,总纲领却是不做预测。除此之外,科学史的标志是革命性的改变(指的是包括推翻形而上学及方法论正统的整体的革命)。这些革命的结果是不可能预测的,而且也没有理由认为未来就不会再有诸如此类的革命了。另外,柯瓦雷的历史主义也表现在拒斥迈耶逊对科学合理性的解释上(Meyerson, 1930)。对迈耶逊而言,理性是永远的和无处不在的,所谓理性就是寻求同一性。我们现在没必要精确地问迈耶逊的理性究竟意味着什么。对柯瓦雷而言,问题的关键在于史学家的任务是理解变化。理解变化始于关注差异,在这个案例中就是在典型的理解习惯和分明历史时期之间留意差异。按照迈耶逊的理解,倘若我们坚信人类思想从根本上永远是相同的,那么解释历史发展的任务甚至就无从开始。See Jorland(1981), p.90ff.迈耶逊提出把同一性原则视为理性非历史性的本质,明显“独立于时间和环境”。根据布伦士维格的理论,柯瓦雷证明了这种明显的无变化本质的历史变化。与巴特菲尔德一样,柯瓦雷认为
一个明显的非历史因素,以同样的方式永远和无处不在地起作用就是一个符号,它要求史学家要干更多事情。对这些史学家而言,所谓非时间性的原理不过就是等待历史性的处理,在这个过程的尽头它的发生和发展将作为更大的历史流变中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显现出来。
在《结构》实用主义的开场白中,库恩想阻止反对这样的观点,历史研究在原则上不能对我们的科学逻辑的观点产生影响。“有一整套现成的二分法表明不可能真正做到这一点”(Kuhn, 1970a, p.8)。历史被认为是描述性的和诠释性的,而逻辑则是规范性的。(据说)库恩将历史与认识论混合在一起,但吹毛求疵的科学哲学家却通过区分“发现的范围”和“辩护的范围”把这两者分开。库恩反对这些著名的二分法的论证是因为无论何时他企图采用时,它们刚好就在那里:
当我力图把它们[这些二分法]应用到获得、接收和消化知识的实际情况时,甚至是广义的应用,也使它们看起来非常成问题。与其说它们是应当先于科学知识的分析的基本逻辑的或方法论的分类框架,不如说它们现在似乎已成为对它们赖以展开的问题的一组传统的实质性回答的整合部分。Kuhn(1970a), p.9.换句话说,哲学的二分法不再是答案的部分而成为问题的部分。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一个按照巴特菲尔德或柯瓦雷模子铸出来的史学家会证明,这些二分法在它们成为(对某处和某时的哲学家而言)“基本的逻辑和方法论的区分”的过程中是有历史的。库恩并没有明确地去这样做,但那正是人们可以对他的主张施以援手的方式。“基本的逻辑和方法论的区分”被假定为无时间的,然而“一组传统的实质性回答”却蕴涵着一种历史过程,其间所提到的传统涌现出来并成为正统。库恩与巴特菲尔德或柯瓦雷一样,不去做出预言,因为这要求开发出在历史进程中起作用但又不参与其中的某种原则。这是与社会科学相联系的(回想一下库恩关于社会科学家对比,他们可以做出预测,而史学家却不能)。社会科学家(在库恩的想象中)所寻求的是普遍定律:“在覆盖率模型上困扰我的便是它使一个史学家变成一个失败的社会科学家。”Kuhn(1977), p.18.这个问题之所以恼人是因为普遍定律,或任何普遍的东西,在方法论上是受到历史主义史学家诅咒的。
6.另一种统一原则
对巴特菲尔德、柯瓦雷和库恩而言,安全的历史解释就是那种各种要素都是同一历史流变的组成部分。我们不妨称之为形而上学的统一原则。有两条传统的哲学进路是反对这一原则的。首先,它要求各种提到过的区分(如区分逻辑学和心理学、区分发现和辩护等)被处理成与历史无关的无时间性的逻辑真值。我们已经见到,这在方法论上是不可能的:每个事情都要做历史性处理。其次,它要求某些历史现象能获得逻辑性的理解,而其他的则要根据社会学或心理学进行解释。这就将历
史的流变分成两个绝对分离的部分。
也会有人反对,认为库恩不过是将传统的区分换成了他自己弄出来的新的区分。譬如说,人们可能引证不成熟和成熟学科之间的区分,或常规科学和革命科学的区分。然而,这些库恩式的区分并不能排除解释种类不同的现象。成熟和不成熟学科仅仅是程度的不同,它们从属于同类的编史学研究范围。与此同理,尽管库恩在常规科学和革命时期的科学之间发现了深刻的区别,可他却以相同的智力工具处理了这些不同的阶段。将科学史分为发现的范围和辩护的范围违背了形而上学的统一原则。最后,历史现象通过融贯成一个单一的说明可以相互解释。将现象分割成独立的范畴意味着对史学家而言是将现成的现象间的关系进行还原,这可是灾难性的。如果我们尊重标准的哲学区分,那么对事件的描述,就说是发现的范围中的吧,就不能与被判断为属于辩护的范围的事件相关的描述进行融贯。因此,解释性资源对史学家是不开放的,而批判性资源对他的同事是不开放的。
7.结语
本文的论题是库恩把他的科学模型带入了在柯瓦雷和巴特菲尔德那里发现的历史主义中。这种历史主义具有以下特征:
7.1 过去是单一的流变,其中各部分相互进行解释
叙事不应有间断或方向的任意改变。过去不应被非历史性的二分法(如理性/非理性、科学/非科学)分割。在相同的形而上学水平上,原因和结果、解释项和被解释项应同时存在。将客观的科学论证从人类的脆弱中分离出去的企图违背了这条原则。我们能够而且应该在历史中进行区分,但是区分开来的元素依然会存在明显的关联。任何明显的无变化的元素要经过历史化的处理,即揭示其发生和发展的过程。
这是理论与专业基质之间区分点的一部分。专业基质是将科学思想嵌入其历史语境,而理论则是同一思想的抽象表达。在库恩那里,这一特征的其他表现是他拒绝用哲学的二分法把过去进行分割,他对历时的和形而上学的统一原则的(这里所谓的)承诺,以及他不承认任何高于科学共同体认可的标准。
7.2 某事件的历史意义仅仅有赖于其与流变中其余部分的关系
任何可以导致某事件解释的覆盖率或非历史本质违背第一点。无论如何,过去并不仅仅是一团
乱糟糟的东西,因为各种事件和历史现象相互都是有关联的。这些关系使得整体成为可以理解的。
我们在上面看到,库恩明确承诺这一点[他那样的史学家所撰写的是“对所发生的事件的一种描述(哲学家和科学家常说,是纯描述性的)”](Kuhn 1977, p.5)。这一点也在他所意味的整体论中显现出来。
7.3 史学家通过向后看做出解释
把历史写成末世学,写成通往最终状态的进程(无论是完全的自然科学或上帝的王国)也违反了原因在结果之前的规则,而且也违反了第二点。另外,库恩的对这一点的承诺是明确的(他用达尔文的类比对此做过论证)。
7.4 所有历史都是思想史
也就是说,理解一种行动就是理解嵌在行动中的思想。在科学史中,“世界”仅仅是作为历史人物思想的对象才出现的,因此只有当他们想到了它才有意义,世界不是自在之物。库恩说未来有关真理的知识不可能解释过去科学的方向,因为史学家并不参照未来解释过去。然而,这却不是在解释,自然的真理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们历史科学的一章的理解有所贡献。总而言之,自然,就像它过去那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在场的。“观念论”的历史观解释了自然的参照为什么在库恩的历史中从来不是直接的,但总是受到当时科学的中介的。
7.5 历史被分为革命性的断裂,但它们既不整齐也不绝对
一顶思维的帽子会完全超过另外一顶,但是科学家不需要在同一天都去更换帽子。此外,在这些断裂之间还是有连续性的:每场革命既是断裂也是演进。在《结构》中,库恩却大肆渲染这些断裂,而他的批评者和评论者又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倾向。无论如何,当注意力集中在短暂的插曲时,完全的周期化便是融入“长期”研究中的人工物。这的确是发生在库恩关于1894—1912年黑体理论书中的事情。Kuhn(1978).在那部晚些时的书中,我们见到了在基本物理学中量子不连续性的到来。这一发展本身就是一个例子,它暗示了库恩式的范式转移,因为在我们的背景形而上学中几乎没有一种更深刻的改变。库恩的说明显然是库恩式的:科学家解决技术难题时离不开形而上学背景和方法论预设,但是这些东西并非整齐划一。我们从来没有见到过代表新旧范式的科学家们在相互不理解的状态中面对面。
以上描述的历史主义是在库恩及其智力源泉中发现的若干元素的混合物。其目的并非是对《结构》提供一种完整的诠释。这里提到《结构》中的若干元素的确可以在讲英语的哲学家的作品中找
到相应的先例。譬如说,整体主义的意义就可以上溯至奎因。此外,库恩提出了一个一般的科学模型,这本身就违背了他自己的历史主义信条,因为在这个模型中可以见到这样的非历史主义的规则:
科学家仍会不愿意接受它[一个新的范式],除非满足以下两个非常重要的条件。首先,新范式必须看来能解决一些用其它方式难以解决的著名的和广为人知的问题。其次,新范式必须能保留大部分科学通过旧范式所获取的具体解题能力(Kuhn, 1970a, p.169)。
然而,在库恩的历史主义方法和他的非历史主义的一般模型之间的不一致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结构》这本书的混乱是出了名的,它引起的惊异要比其所澄清的事实大得多(是否还记得马斯特曼关于“范式”的21种不同意义的工作Masterman(1970),p.61.)。另外,库恩的思想吸收了历史主义部分是出于无意识,所以我们也就不能指望其结果在逻辑上整齐划一。重申一遍:库恩从来没有自称理解了他的欧洲偶像的哲学背景。他关于周期化的言辞(上面引用过的)表明,他知道他对编史学的处理会影响到科学观及科学史观。然而,由于他缺乏一种明确的编史学哲学,所以也就妨碍了他发展那种思想,那种思想从未超出几个辩护性的评论之外。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库恩以自己为例证说明了自己的论题:他复制了师傅们的方法,但却未能把握住其原理。这样说并非屈尊俯就,库恩自己也没少提这个“晦涩的”欧洲传统。
这个解读的意义在于说明接下来为什么会导致如此白热化的争论。那库恩的书为什么会引发这样一场争议呢?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它与关于科学的流行的观点对着干——哲学家从来都是反对服从一般说法的。部分答案在于,哲学家从逻辑上把握它有困难。由于没有给出背景,相对主义,“非理性主义”以及《结构》中的不可通约性等,部分看起来像历史的,部分看起来像哲学的主张。这种明显的双重状态使它们遭到了疯狂的批评。哲学的反论证似乎遭遇到进一步的历史细节的反驳,而历史的反论证似乎遭到哲学批判的回击。如果我们将其科学模型看作是某历史学派的先验方法论的凝练部分,那么《结构》(以及围绕它爆发的争议)的意义就要更大一些。下面这些耳熟能详的主张,如科学部分由科学之外的影响为导向,科学史被革命的断裂分为不能轻易地进行比较的各个周期,合理性没有非历史标准而使得过去的诸事件无法判断,以及科学不能被证明是朝向真理的等等,所有这些现在似乎都是些方法论承诺而不是历史-哲学论题了。库恩造成的波动就是在科学的水塘里扔进一块历史的巨石。
参 考 文 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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