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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清至纯至诚至真
——《金岳霖先生》的文本解读
《老子·道德经》第八章有云：“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用水比喻有高尚品德的人，这水清澈、纯净，这人真诚、坦荡。读汪曾祺的《金岳霖先生》，就如望一池波光粼粼的纯净水，干净、纯美、灵动、真实。
汪曾祺语言的至清至纯
“我的调色碟里没有颜色，只有墨，从渴墨焦墨到浅得像清水一样的淡墨。”
——汪曾祺
汪曾祺的语言平实、自然，少造作，不夸张，无雕饰；尤为干净、畅达。几乎全文都是大白话；即使描叙性和议论性的语言，也只是辞达而已，不事夸张，自然之中透露出精彩。
如看似平淡的“有趣”一词。
有趣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好玩，天真；还有一种解释是有趣味，有值得研究的内涵。汪曾祺笔下的金岳霖先生，给人的感觉是两者兼而有之，既天真，又有内涵。这“有趣”，是通过金岳霖的言行举止表现出来的。
金岳霖的“有趣”首先体现在他的外貌上。他的帽子，眼镜，脑袋，衣服无一不怪。“常年戴着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下。”“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的，一只是黑的。这就更怪了。”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很怪？读着读着我们发现，原来他的怪是由于眼睛不好，怪中有不怪。
作者并没有把笔墨停留在金岳霖的外表和他的教学方式上，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他的整个生活，力图从其他的生活侧面发掘他的内心世界，寻找“有趣”的深层原因。
从兴趣爱好上看，金教授的专业是逻辑学，可他阅读面广，对其他小说也很有兴趣。为什么要读其他小说，还不是因为那些书“有趣”？因为“有趣”才去读。而热爱读书的人总是热爱生活的人。金教授还有其他爱好，“斗鸡”“和鸡一起在桌上吃饭”，“到处搜罗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这种对动物和孩子特有的爱，也表现出了金教授的善良，有趣，活得丰富多彩。许多成人都拒绝了自己的童年时代，不爱动物，不爱孩子，变得麻木，冷酷，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而金教授的爱好却是那样“有趣”“另类”，其中饱含着对生命纯粹的热爱。
其次，从他结交的朋友看，都是文化修养高的人。在他的陋室里，真有“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味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坐定之后，清茶一杯，闲话片刻而已”他们的友情，让人羡慕。这些是不怪的。怪的是他对林徽因的特殊的感情，他欣赏她，从林徽因死后依然念念不忘看，金教授一定非常爱慕她，用自己特殊的方式纪念她。这时的“怪”，已经不是好玩，而是饱含着一种人格力量，一种人生态度。
语言特点多用短句，鲜用长句。
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牛肝菌，一根大葱，两头蒜，还有一块很大的宣威火腿。——火腿是很少入画的。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有一句是“以慰王浩异国乡情”。王浩的学问，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当然，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
整段多用短句组成，简约、宛转、跳跃。“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简洁，畅达。一个“当然”，是作者思维的跳跃，自然平淡中转入对金岳霖先生的评价。
金岳霖的至清至纯
金岳霖先生是一个纯粹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金岳霖的人格是至清至纯的。他重情，总以最本真、最纯粹的面目示人，因而始终保有一颗童心。
——应红霞
读汪曾祺的《金岳霖先生》，大概没有人能错过这样的细节，“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为得意。”
许多人说这是金岳霖具有魏晋的名士风范，我却不以为然。
金岳霖先生捉虱子时的“甚为得意”，宛若儿童捉蟋蟀般那几欲欢呼的神情，以及终于解困的舒坦自在。既是为之欢喜；又是大大佩服，那一捉一个准的娴熟动作可不是一日两日便可以练就的功夫啊。
捉虱子的金岳霖先生自然是极为有趣可爱的，可是，我又想，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不是更长于捉虱子么。春日里在墙角边，边晒太阳边抓虱子，再恨恨地咬上一口，劈的一声又脆又响，那不是更怪趣更狂放的行为么。可是，读者偏不承认，认定他是粗鄙滑稽，尽显国民恶习。鲁迅先生对于农民的描绘固然有欠厚道；但也可见，我们读者个个是势利眼，因为捉虱子的身份学识有别，便有青睐白眼之分别。
说到底，捉虱子只是因为贫穷罢了，非关性情。
西南联大师生的艰苦境况，我在《闻一多传》里略为读过，土墙茅草的房子里，扪虱而教，实在是不得已的行为。但确确实实见出了金先生的一派天真与坦率，还有一份于潦倒艰难中随遇而安的豁达与乐观。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即在此安贫乐道的坚守之中。但若有人以“扪虱而谈”为风雅个性，只怕是过于牵强了。
以扪虱而为时代雅事的，是魏晋。
东汉《风俗通义》中讲到一个叫赵仲让的人，清高狂放，后来做了大将军梁冀从事中郎，“冬月坐庭中，向日解衣裘捕虱，已，因倾卧，厥形悉表露。将军夫人襄城君云：‘不洁清，当亟推问。’将军叹曰：‘是赵从事，绝高士也。’”原来所谓高士，就是要在冬日庭院中脱光了捉虱子的，而且不避女人。真是令人无语。或许其人另有高明之处，但若便以此为率性狂放，真是皮相得很。《世说新语》中这样的故事大约也很多吧，我没读过。
记得大学时读鲁迅先生《魏晋风度与药酒关系》一文，印象颇深，至少，破除了我对魏晋风流的迷信。魏晋士人有吃药酒的喜好。“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样药：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药有热毒需发散，吃热酒冷食。因为吃药，所以皮肤嫩薄，禁不得些许摩擦，所以轻裘缓带宽衣，最好是旧衣，柔软。“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不过一大盆子水的事罢了。可是，那澡也是不能洗的，皮洗破了可怎么了得，于是虱子应运而生，在魏晋士人的衣被间大展拳脚，乃至窜入到典故之中成为风雅笑谈。
所谓风流，最初，不过如此而已。世人只见得果，而不愿去深究因罢了。
兰亭曲水，雪夜访戴，是我所向往的；那种“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的任性，我也不是不称许。只是在事理上，我更认同“鸟兽不可与同群，无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的儒者。那些明哲保身的、那些怯懦病态的、那些颓废放纵而不问天下苍生的，如何比得？或者他们另有一种沉痛而我无法理会。
同样，从那些魏晋名士身上抓出来的虱子，怎么比得上金岳霖先生身上的虱子。前者是为自己的任性自私无聊；后者呢，是在民族存亡关键，为中华文化薪火相传而流离颠沛备尝艰辛。所以，我很“势利”地下了结论：那些跻身在金岳霖闻一多朱自清先生们的衣物中的虱子是要更高尚与尊贵些的。
这就是一个纯粹的金岳霖，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汪曾祺的至诚至真
汪曾祺不属于雄伟的高山，不会养“浩然正气”，他属于轻风细水，竹篱茅舍，涓涓细流。
——一一位读者
读过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文中用儿童一般清新而又自然的语言，为读者构筑了一片纯美无比，天真烂漫，多情多趣的童真趣园。而在《金岳霖先生》中，汪曾祺展现了金岳霖先生人性中的至清至纯和至诚至真。平淡无奇的语言，洗尽铅华，返朴归真，与流水一般缓缓的讲述了中国文人特有的气质和特性，勾勒了一幅西南联大的清净纯美的精神美图，这也是汪曾祺至诚至真的展现。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可见，金岳霖先生是西南联大教授这个群体中的一个缩影。当日军的铁蹄践踏疆土，学术的种子仍在重压下悄然崛起，西南联大文人学者的铮铮傲骨，他们在贫穷困窘中闪射的精神，感动着至诚至真的汪曾祺。所以最后他说：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地写一写。”
“都应该”，“好好地写一写”是汪曾祺真诚的呼告。金先生是西南联大教授的缩影，是汪曾祺对西南联大那段生活回忆的缩影。回忆是会删选的：疾苦、饥饿、国辱、炮火、战争这些一定是有印象的，但《金岳霖先生》中却不见踪影。因为汪曾祺是一个恬淡从容、随遇而安、充满真诚的人。时光的沉淀，留在心中的是西南联大文人学者身上的精神，饱含书卷气的纯真，这就是汪曾祺想着力表现的吧！
金岳霖的至诚至真
“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金岳霖
金岳霖先生珍视朋友。因此朋友们珍视他，其本性率真、坦诚、善良与正直，亦是人生一笔宝贵的财富。
金岳霖一生未娶，但他用一颗纯净的心，爱着一代才女林徽因。他爱得坦荡，与林徽因和梁思成是好友，好邻居。
在汪曾祺的笔下，很平静的语言记叙了金岳霖对林徽因情谊：
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十分欣赏。……
林徽因死后，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老朋友收到通知，都纳闷：老金为什么请客？到了之后，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有一年”，这一年是什么时候？正是金先生去世的那一年——1984年，他九十岁，那一年，距离林徽因去世，已经整整二十九年。望着白发苍苍的他，在座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这就是这份情感的厚度、纯度和重度。全都系在简单的话语上——“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平淡的语言，一如金岳霖不矫饰、不虚伪的品性。他那风光霁月的终生守望，他那颗真纯爱着的心，值得人们敬重，梁家的后人（梁思成和林徽因的长子梁从诫）都以尊父之礼待他，亲切的称“金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