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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面对劫难的历史沉思
一、“归来者”的历史反思
“*”后文学的最初构成,除了“五四”一代老作家们对知识分子精神传统的恢复以外,另一个重要的力量便是“归来者的反思”.本章所讨论的“归来者”是有特定所指的,它主要是指50年代开始走上文坛的一批作家,他们有着差不多相似的经历:一般出生在30年代,少年时代起就接受了中国共产党的影响,有的甚至直接参与了共产党夺取全国政权的斗争,具有一定的“革命资历”,这使他们年轻的履历变得十分耀眼,曾经是踌躇满志的一代文学新人。由于他们身上没有老一代知识分子已经承受的历史负担,因而50年代初期文艺界频繁的思想斗争并没有给他们的精神投下多大的阴影,相反,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文艺方针鼓舞下,他们以文坛上的新一代主人的身份和热情,携着他们对现实积极干预的处女作走上了文坛,他们当中包括刘宾雁、王蒙、公刘、流沙河、邵燕祥、白桦、张贤亮、高晓声、方之、陆文夫、李国文、丛维熙等等。但在1957年夏季开始的“反右斗争”风暴中,他们的热情和思想锋芒受到了残酷的摧折,他们的作品都受到了严厉批判,作者本人则被打入社会的底层,他们当中有的被监禁,有的被发配到穷困偏远的地区,有的在车间工矿,从事着艰苦的甚至是非人的体力劳动和思想改造,经历了长达二十多年的磨难,其中包括“文化大革命”时期。1978年11月16日,中共中央正式为1957年错划的“右派分子”平反,使这批作者终于恢复了政治权利,50年代遭到批判的作品重新被肯定。1979年初,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出版了这批作家的作品选集《重放的鲜花》,这便成为他们重返文坛的标志,“重放的鲜花”于是成为这一代作家在文坛上的共同标识。
这些重新获得创作机会的作家们,依凭着特有的群体优势,自然而然地成为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文学创作的主力。与上一代和年轻一代的作家相比,他们有着特有的优势:二十多年的底层生活不仅仅是无法摆脱的个人梦魇,而且,这一段经历不仅使他们对中国的现实有了切身的了解,同时也丰富了个人生活的阅历和体验;与那些步入老年的上一代作家相比,复出后的他们一般正是五十岁上下的年龄,这正是他们一生创作经历中的黄金岁月;与知青一代相比,他们在50年代已有的创作经验虽不丰厚,但足以在“*”后文学的荒原废墟上显露头角,至少免去了如知青一代作家的初期摸索过程;积压二十多年的情感与思想终于有了展示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个人命运和生活体验本身为认识现实、反思历史提供了这一代人所特有的理念,他们在50年代已经确立了与国家意识形态相对应的个人和社会理想,尽管之后二十多年的遭遇也曾使他们对这种理想发生过怀疑和破灭,但苦尽甘来的平反昭雪反而加深了这种信念和理想,更坚定了他们对待历史和现实的理性主义态度。这种理性主义态度,对他们的创作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面对劫难的反思有两种不尽相同的叙事立场。较为普遍的是将个人的苦难与民族的苦难联系起来,从而使个人的苦难具备了超越个人的普遍的启蒙意义。如王蒙的《布礼》、《蝴蝶》,张贤亮的《灵与肉》、《土牢情话》、《绿化树》,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张一弓的《犯人李铜钟的故事》等等,这种作品的主人公不是知识分子,就是干部,他们既是受难者,又都是心怀天下或为民请命的英雄,其中尤以知识分子居多。这样,作家在个人苦难经验和民族灾难之间就有了一种普遍的联系,这种联系,一方面满足了作家个人情感宣泄和表达的愿望,另一方面也为他们心系庙堂,表现对时代历史的思考找到了一个切实的途径,但与此同时,也往往使那些知识分子受难者的形象沾染上一层虚构色彩,体现了他们企图在民间和庙堂之间构筑知识分子神话的努力,在这些受难英雄的身上,多少显露了这一批知识分子对自身经历的一种迷恋情绪。另一种叙事方式是有意无意地从民间的视角和立场反思中国民主革命和历次政治运动中存在的悖谬与悲剧现象。如茹志鹃的《剪接错了的故事》、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方之的《内奸》古华的《芙蓉镇》等,虽然这些作品所体现的反思主题与前一种没有根本上的区别,而且作为一种叙述立场的选择也很难说是完全自觉的,但它们毕竟为“反思文学”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考途径和立场,也为*后文学预示了一种新的可能开拓的空间。
二、从“同路人”的立场反思历史:方之《内奸》
中篇小说《内奸》是“反思文学”中相当典型的一个作品,作者方之就是50年代江苏“探求者”团体3 的成员之一,后被打成“右派”,这是他复出后的一个代表作。小说叙述的故事发生在苏北农村,时间则从40年代初的抗战时期一直到70年代末,先后跨越了近四十年,作品以“不干不净,好吹好玄”、经历复杂的榆面商人田玉堂为主人公,通过一系列富有传奇色彩的情节和生动的场面,在与各色各样的共产党人的对照中,揭示了“内奸”这一命名下的复杂内涵,体现了作者对四十年中国历史的深刻而又别具特色的思考。这种在历史的纵深中展示社会悲剧,并对导致悲剧的历史原因作出追根溯源的探询的方式,在当时是具有代表性,它是建立在作者二十多年的个人命运遭际和对民族、历史的痛苦而执着的思考的基础之上的。
作品塑造的主人公田玉堂,是“*”后文学人物画廊里十分独特的一个。所谓“不干不净,好吹好玄”,只是带有特定政治意识形态眼光的一种界定模糊的评价。这个普通的小商人在战争年代里,因为日本侵略军的蹂躏而惶恐不安,也为八路军的日益壮大而惊异。当他看到家有万贯的大地主少爷严赤不仅参加了共产党,而且变卖捐出了全部的家产,惊诧之余他感到纳闷:共产党何以有如此的吸引力?自此他不再像躲避土匪那样躲避共产党了,还很乐意与他们交往,作为与共产党交善的商人,他不仅为新四军提供了许多药品,还时时牵挂着他们的生死安危。1942年日本军队围剿新四军的时候,黄司令员托他设法掩护快要临产的女共产党杨曙,她正是副司令严赤的妻子。田玉堂以多年为商的机敏和社会关系,闯过重重难关,终于使母子二人平安无恙。这是小说上编所叙述的故事。下编则已是“*”时代了,当了县蚊香厂厂长的处处受人尊敬的民主人士田玉堂在一片“砸烂”声中一下子变成了牛鬼蛇神,“什么挂牌子、高帽子,阴阳头,喷气式之类,倒也平平,无啥可说”,但当有人出于不可告人目的诬陷黄司令、严赤夫妇为“内奸”,并要他作伪证时,他本着自己的良心实话实说,因而招来一顿打,并将他革职为民,遣返故乡喂猪去了。田玉堂对拷打他的“造反派”说:“今后打起仗来,还有谁来掩护你们工作同志呢?”.“内奸”本是个充满政治意识形态和党派色彩的名词,在中国现代复杂的政治斗争历史中,它的所指往往随着党派立场竿时势的变迁而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内奸》中所叙述的老干部在“*”中被诬为“内奸”终而昭雪的故事和背景,并没有越出四十年党史斗争的范畴,与当时流行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作品的题材也并无多大的差别,但作者所选取的叙述视角却是相当独特的。小说以田玉堂这个富于民间色彩的人物为主人公,以他的眼光看取四十年来的政治风云,使这段历史的是非曲折又有了另外一种解释。就田玉堂个人来讲,作为一个普通的商人,他的历史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的地方。他为共产党做事,是出于一个中国人的良知和对这个组织的朴素的好感,并不曾出于一种信仰而使他把全身心都交给组织,对于真正的共产党人而言,他始终是一个“同路人”,他从惧怕、远离共产党,到同情、钦佩、最终参与共产党人的事业,成为一个小企业的厂长,都是出于一个普通百姓的良知。但具有悲喜剧意味的是:他正是以其特有的甚至有点软弱的方式,不仅保护了他自己人格的完整,抵制了极左政治路线和政治阴谋者的行径,而且还在某种意义上成了黄司令员、严赤这样的英雄人物的救命恩人;更与像田有信这样在“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底下精心掩盖着私利的“共产党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小说并不是从正面去展示和探问“*”的悲剧及其历史成因,而是以一个胆小、谨慎、四面逢迎的普通人的悲哀、痛苦来折射时代悲剧,田玉堂的悲剧不会激起大悲大恸,而是引发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这一种甜酸交织的苦涩里,我们感到普通人的美好与卑微,勾起我们深深的隐痛。作为一个民间小人物,他没有可歌可泣的历史壮举而无法进入崇高和壮美的正史,也因为没有直面惨淡血污的现实而难以有令人崇敬的英雄色彩,但以民间化的视角来叙述政治历史的悲剧性变迁,其本身就是历史反思的一种表现。
三、对理想主义及其实践过程的反思:王蒙《海的梦》
短篇小说《海的梦》写于1980年4 月,这是复出后的王蒙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相继创作的被称为“集束手榴弹”的六篇小说(即中篇小说《布礼》、《蝴蝶》和短篇小说《春之声》、《夜的眼》、《海的梦》和《风筝飘带》)之一,它们既反映了作者对历史和现实的复杂感受和深入思考,也是他在小说叙事艺术领域率先进行大胆探索的集中体现。也许是不愿重复或变相地重复在《布礼》和《蝴蝶》中已经铺衍过的蒙冤受难昭雪的故事,《海的梦》“去掉了很多叙述语言,没有那么多交代过程的话”,它显得单纯、含蓄而又凝练深厚。概括地说,小说通过主人公一段情绪活动的描述,浓缩了一代人的惨痛经历和沧桑体验,同时又是对他们这代人的理想主义及其实践过程的反思,在这里,个人的坎坷遭遇和国家民族的历史灾难已经被自然地连为一体,或者说,作者在自身的遭遇中看到了历史的曲折进程和未来发展,在理性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前提下,个人生命的价值在这一结合中显示了超越性的意义。
《海的梦》的情节线索十分简单,五十二岁的翻译家和外国文学研究专家缪可言经历了长期苦难之后,来到了一个海滨疗养地度假,这一次疗养终于使他看到了自己向往一生的大海,他禁不住无限感慨。但是仅过了短短五天,他又毅然提前离开了这个迷人的海滨。作者在这一简单的情节线索里,融入了大量细腻的心理描写,生动地描述了主人公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对历史人生的深沉思考。缪可言出生于内陆,以前从没看见过大海,而由于安徒生、杰克。伦敦和海明威等外国作家作品的熏染,他少年时代所拥有的激进而浪漫的理想却一直与大海的浩瀚神秘意象结合在一起,即使是被莫名其妙地打成“特嫌”(即特务嫌疑)而经历了二十多年的苦难,大海对他还是不减其魅力。现在他终于投入了海的怀抱,眼前辽阔的大海激发了他的阵阵思绪。缪可言对个人的苦难、曾经拥有的理想和梦想,对民族的历史和未来都有一种冷静清醒而又平和温熙的沉思,个人伤痛的惨烈记忆、历史灾难导致的激愤在这里都已化作平静的回味和思考,就像这平静的大海也曾经翻腾起滔天的巨浪一样。
理想主义精神特色在王蒙的作品里体现得最为鲜明突出,他在创作中对理想的反思和执着也在同代人中最具典型性。曾经是“少年布尔什维克”的王蒙,在屡经劫难之后,并没有唾弃早年的理想主义,平反复出的遭际反而坚定了他对历史理性主义的认同,也就是不管历史发展有多少曲折,前途总是光明的。因此在对理想的讴歌时他不忘冷峻地指出它的艰难性,同时,在对一切不符合理想状态的现象的批判与揭露时,也抱有隐约的谅解与同情。这种“中庸”的态度早在他青年时代的作品里就表现为林震与刘世吾的矛盾,以后长期的灾难性生活阅历又坚固了这种人生观,所以他的作品既不偏激也有不放弃自身的责任,处处显出圆润贯通。这些思想倾向在《布礼》和《蝴蝶》中已经通过主人公命运的具体叙述中以大体类似的方式作了颇为生动的表达。“虽然对于那些消极的东西我也表现了尖酸刻薄,冷嘲热讽,然而,我已经懂得了‘凡存在的都是合理’的道理。懂得了讲‘费厄泼赖’,讲恕道,讲宽容和耐心,讲安定团结。尖酸刻薄阁面有我的温情,冷嘲热讽后面我有谅解,痛心疾首后面我仍然满怀热忱地期待着”,《海的梦》在对个人命运和历史变迁的理想主义态度上,是这一倾向的延续。
四、对民族灾难的反思:公刘《哎,大森林》
1979年8 月12日那天,诗人公刘来到了沈阳市郊外的一个名叫“大洼”的地方。这是一片荒芜的坡沟地,没膝高的草丛中,杂生着一株株槐秧,这里是通常枪决犯人的地方,却也有冤魂在此飘荡。1975年4 月4 日,女烈士张志新就在这里就义。张志新生前是中共沈阳市委宣传部干部,*期间因不满林彪和江青集团的极左路线,对他们迫害广大革命老干部、捣毁各级党政机关的做法发表了尖锐的批评和质疑,而被批斗、关押,弄得夫离子散,1970年被盘无期徒刑,但张志新利用一切机会继续申辩抗议,最后在江青集团的授意下被强行枪决,临刑前还被割断了喉管,为了防止她在刑场上当众抗议声辩,高呼口号。四年过后(1979年3 月31日),这一冤狱获得了平反。诗人公刘几个月后特地前来凭吊,在这片荒坡沟里盘桓良久,感慨不已,诗潮泉涌。这一天他写下的两首诗,即《刑场》和《哎,大森林》,后来都成了公刘复出后的诗歌代表作。
在《哎,大森林》里,虽然诗歌的副题“--刻在烈士饮恨的洼地上”仍明白的标示着张志新事件的背景,但作者的诗思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一具体历史事件,而上升到对民族命运的历史反思。公刘在这首短短的诗歌里,通过对“大森林”意象的复杂内涵的揭示,在矛盾复杂的情感意向中表达了对那种抹杀记忆,淡忘历史教训的喧嚣的愤恨,以痛切的口吻对现实提出了严重的警告:如果大森林不能吸引啄木鸟来清除病甫,它就必然要遭到自然法则的严惩。全诗充满了对国家和民族的忧患意识和对历史与现实批判精神。大森林的意象具有复杂的内涵,包含着矛盾的思想和情感意向。它既有喧嚣的波浪,但又覆盖着沉默的止水;富有弹性的枝条和饱含养分的叶脉喻示着生命,但又会枯败;既哺育希望,又掩盖死亡„„相互对立的意蕴品质和导向被统一在大森林的意象之中,使诗中所表达的心理和情感内容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一方面是作者的深情呼唤:“我爱你,绿色的海!”;另一方面是痛苦和怀疑,“难道这就是海?!这就是我之所爱?!”而这种痛苦又是双重的,“我痛苦,因为我渴望了解;我痛苦,因为我终于明白”,它既产生于苦苦探求的过程之中,又产生于获得答案之后。这种正反复杂因素在同一意象中的并存、对比和曲折发展,体现了公刘的反思所具备的辨证特色,使他的思考交织着对历史的反思和未来的忧虑和警醒。这也决定了诗歌所表达的炽热情感的痛苦内质,这种痛苦不仅仅来自个人,而更是在个人的痛苦中凝集了对国家和民族的历史、现实和未来的深切关注,这使诗歌在激愤中又显得沉郁、冷峻,甚至辛辣,对现实的剖析入木三分,让人不寒而栗。融解着炽热而痛苦情感的冷峻与辛辣,还会诱发奇特的联想和意象,从大森林的意象分头出发展开联想,与孕育生命的“摇篮”相对立的,封闭记忆、遗忘历史的竟是“棺材”的意象,它所包含的意蕴让人感到震颤。
长期积郁在胸中的情感,使诗人几乎来不及更仔细品味情感的表达,而是采取了类乎大哭大笑的方式。尽管“大森林”意象所取得的整体象征效果使诗歌的显得比较完整统一,但在短短的十四行中,诗人还是密集地采用了排比、感叹、设问和反诘等句式,使情感的宣泄得以酣畅淋漓,以这样的方式对社会、政治问题作近距离的透视、反思和批判,使此诗在当时的读者中产生了较大的反响,这也体现了公刘的为民请命,为国家和民族忧患的现实战斗精神和五四以来知识分子的精神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