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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微善小才到作恶天才
--------贾雨村的灰色人生
常怀石
红学界历来对贾雨村的为人评价不高，还有不少读者对贾雨村的人生茫然不解，以为一个靠着刻苦攻读圣贤书，通过科举选拨出来的尚具微善小才的知识分子，步入仕途后，怎么就发展成为作恶天才了呢？这不仅是由于学者读者的眼光不同反映出的差异，更是因为曹雪芹塑造的贾雨村这个艺术形象的灰色人生真实得让人难以相信，才有茫然感。贾雨村的灰色人生是由官场潜规则、复杂的社会环境和权欲对人的腐蚀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人格被扭曲，人性被异化的结果。我们只要仔细品读作品，理清贾雨村的人生经历，就不会对他的生活与存在感到茫然了。
贾雨村，名化表字时飞，雨村是他的别号，作者取的是“假话实非，假语存焉”的谐音。他本是湖州人氏，“原系读书仕宦之族，因他出生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以尽，人口尽衰，只剩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才立志要“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可惜父母生前给这个雄心勃勃的独根苗，连进京赴考的路费都没攒足，致使他走到了苏州，便再也不能前进一步了。于是他走到苏州阊门外十里街《势力街》、仁清巷《人情巷》、葫芦庙《糊涂庙》，淹骞住了将近一年，“每日以卖字作文为生”。也许是彼时彼地经济文化市场不景气，或是他的字和文章平平，价位不高等缘故，他的收入只够维持最低生活，而“行囊一概无措”。筹措不到路费，他便寸步难行。眼看考期迫近，他束手无策，真是到了穷途末路。就在最紧迫的关节，他的几句诗引起了甄士隐的注意，甄士隐以为他的诗词反映出是个有抱负的性情中人，便慷慨捐他五十两银子，两套冬衣，雨村这才不辞而别匆匆赶赴神京，凭着他的实力与运气，“春闱一战，雄风高举”，“获0公车”，“十分的意”，“会了进士，选人外班”，后又升了知府，0经苏州任职。
当时贾雨村良心未泯，善心犹存，还惦记着甄士隐的馈赠之恩。他一上任便立即派人去寻访甄士隐一家，想有知恩图报之举，当他得知甄士隐一家的遭遇之后，又是赠钱抚慰，又是信誓旦旦表示要派人寻访甄家被拐卖的幼女英连的下落，还顺手牵羊纳了“巨眼英雄，风尘知己“的甄家丫环娇杏（侥倖）为妾。娇杏只因为当年偶一回头，亦0日后”，“自己意想不到的奇缘”。可惜好景不长，雨村在任上“虽才干尤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持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视之，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一个空隙，做成一本参他本性狡猾，擅繤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不堪言”之罪，圣上闻奏，“龙岩大怒，即批革职”。
贾雨村自诩“饱读识事”，“加以改知拾物之功，悟道参0之力”，而且“不讲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说话“充满”哲理的知识分子。首次步入官场，便重重的载了一个大跟头，不过雨村到底是有“修养”之人，他表现出的是“心中十分的惭恨，面上全无一点怒色，仍然嬉笑自若”。他用“大气度”掩饰着厚颜无耻的韬晦策略。这个“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雨村，在交代过公事，安排好家属后，美其名曰：“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剂”过隐士生活去了。其实他是瞒天下去找新的门路，以求东山再起。
在此后的两年里,贾雨村游遍了江南的名胜，还先在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办私塾，后又在巡检林如海家作“西宾”，（家庭教师）。这次有幸做了神童诗人林黛玉的老师，黛玉是个尖刻而挑剔的女孩，竟然也接受了雨村这个老师，说明雨村的确有些真才实学。但不知为什么，林黛玉似乎从未惦记过这位启蒙老师。
思路观清了，方法对头了，路子找对了，办事情也就容易了。当雨村听到朝廷起复旧员的消息后，立即去求林如海委托内兄贾政，为自己帮办起复之事，贾雨村借护送黛玉之机，一同进了贾府。雨村以“0侄”名帖拜偈了贾政。贾政见雨村“相貌魁梧，言谈不俗”，又是妹夫所托，便给足了面子，竭力协助，提奏朝廷。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贾政没费吹灰之力。为这位八杆子打不到的宗侄“轻轻谋了个复职侯缺”。不到两个月，又补给了金陵应天府之缺，从此，雨村在官场很是风光了几年。
出任应天府，贾雨村遇到的第一桩大案便是金陵一霸薛蟠打死冯渊一案，这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的故意杀人罪，“杀人者偿命”又是天经地义的法律，但雨村在判案时，从葫芦僧出生的衙役口中得知，在金陵做官有个“护官符”不能不维护，而罪犯薛蟠，正是一个应该受到护管符保护对象，因为他的姨夫贾政和舅舅王子腾两个政界、军界要员的撑腰子，所以才敢为非作歹，本来就“瞻情顾意”的雨村听了衙役点石成金的话，茅塞顿开，大笔一挥便以薛蟠病亡为借口，轻判不在追究罪责，只让薛家出几个臭钱便草草结案。之后贾雨村既忙修书两份，一封给贾政，一封给京营节度使（京城卫0司令）王子腾，告知“令甥之事以完，不必过虑”。另外，他将为自己指点迷津的古人葫芦衙役发配充军，以免后患。这样一来，他的政绩不埋没，关系网扩大，才干得到彰显，为自己日后从地方上调中央，又多修了一条通道。
果然贾雨村平步青云不久便由金陵应天府调到中央，先后担任过兵部侍郎等重要职务。走红京城成为鼎鼎大名的兴隆街的大爷，后来虽然有新的降职，仍是个京兆府尹，即京城市长之要职，还监管税收，仍居高官肥差。
在府尹之位，贾雨村的作恶天才算是发挥到了极致。小说写道的典型例子是贾雨村强夺石呆子的二十把古扇，来孝敬贾政一事。
石呆子是个股古董收藏家，在家收藏着二十把古扇一事被贾赦知道了，贾赦挖空了心思，想方设法要把它弄到自己手里。看石呆子对它爱如珍宝软硬不吃，愣是不出手，贾赦打发贾琏出面，也无济于事。为此，贾赦还要贾琏打的下不了床。当贾雨村听到之后，便挺身而出，助纣为虐，将石呆子指拿到官府，问他个拖欠官银之罪，打个半死，投入监牢，然后抄出古扇，折价赔偿了官银，至于石呆子是死是活，在也没人知道下落，想来贾雨村不会让他活着出狱。当贾雨村将古扇孝敬到贾赦的手里，赦老爷如获至宝喜不自禁，还挖苦贾琏：“人家怎么弄来了”
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政府要员，谋杀一个平民百姓，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一个靠读圣贤书，靠科举步入仕途的知识分子，凭着他的高智商，消灭一个无辜的文化人，内心是没有愧疚感的，智商越高、权利越大的人，做起恶来能量也越大，招数也越高，象贾雨村这样的人，誉为作恶天才是当之无愧的。贾雨村造过这次孽之后，贾府的丫环平儿就曾骂他是个“没天理”的，“饿不死的野杂种”，但是那个迂腐的贾政，对雨村的认识就远不比平儿明智。当贾府被御史参奏之后，皇上还让府尹贾雨村查明实迹再办。此时的政老爷满心寄希望与贾雨村，想他肯定能站出来替贾府辩护几句，凭着雨村当时的职权，庇护一个贾府有多何难？可贾雨村万万没想到的事贾雨村为了表明他与贾府没有任何瓜葛，便落井下石，“倒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府是到底抄了，从此，贾府家破人亡。
这件事情发生之后，人们当作新闻传遍大街小巷，贾雨村也成了人们街头巷尾的谈资。人们议论“是他们一家儿”，“难道还庇护不来吗”？“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了不得”，“你说如今这世情还了得吗？”。。。这些话被原是甄府奴才，后来投靠了贾府的包勇听到后，借着酒气，竟在大街上拦了贾雨村的轿子，骂到“没良心的狗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嗯呢？”雨村听到竟不敢答言，之说不与罪汉理究，便绕着到走了。
贾雨村可以回避舆论，但不回避金钱，他所处的肥差位置，有捞钱的优势，所以又一次犯了贪婪的案件，到底被“革职为民”。此公后来到了“急流津觉谜渡口”，似乎终未觉悟。
贾雨村是个宦海沉浮打的人物，他做官是个贪官，是个庸官，是个酷吏。他之贪表现在被罢官革职，皆涉嫌“贪酷”罪，他做官之庸在于没有提出过一条治国安民的良策，专会做那些以权谋私、拍马钻营之事，视国法为儿戏，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勾结黑社会扰民生事。公平、公正、正义这些治理的幌子他都可以不要，他之“酷”，酷到比强盗还有残忍的地步，明火执丈地夺人财宝，还要诬人“拖欠官银”之罪。家人打个半死投入监牢，也不需要什么罪证，恩人遇难，不仅不做任何营救工作，反要“狠狠踢一脚”这不仁不义之举，那件是读书人该做的？
贾雨村头一次在官场翻跟头，如果说有一半是因为他“持才悔上”，说明他还有一些正义感和善性，那么在以后官场上的表现，侧说明他连最初的一点善性都丧失殆尽了，他自觉的向恶了，甚至是作恶的天才。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崇尚仁义道德的民族，这个民族提倡官员要清正廉明。而贾雨村连这些为官为人的道德底线都保不住。他如何做的了好人，尤如何做的了好官？权力固然容易使人格扭曲，人性异化，但礼乐教化本身就是防止人性向恶的，以法治国也是防止官员腐败的内容，为什么这些对贾雨村这个人身上最初体现的“聪明灵秀”之气和小善傲才，都是表面的东西，中国的优秀文化并没有深入到他的灵魂中去，他的作恶天才最终还是把他推到了大凶大恶的行列。这些哲学理论，贾雨村自己在冷子兴的一席谈话中，讲的头头是道。
中国哲学又是将因果报应的，对恶人，无论天地神鬼获百姓，都不会允许他长久逞恶。贾雨村的作恶也未能长久，他终究还是滚下了京兆府尹的位子，受到正义的惩罚。他的作为不光在正史上留不了名，在百姓的心中更不会把他当人看。
曹雪芹在贾雨村的脸上写满了“贪官、酷吏、下作人、薄情人、破、卑鄙者、忘恩者、作恶天才、庸官典型”等等的断语，是为了让读者在生活中好识这样的人物，以防重犯甄士隐和贾政识人不明的“举贤”错误，以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千万不要把那些无行无品的小人向上举荐，免其误国害民，同时伤害自己的情感。
贾雨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恻隐之心的人，他知道瑛莲被拐卖的下落，而没有将她搭救出火坑，让甄家永无团圆之日，贾府面临被抄之难，不但没有丝毫的救难表示，还落井下石。他当官没有羞恶之心，别市民唾骂。甄士隐馈赠那么丰厚的盘缠路费，他只知笑纳，“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显得心安理得，受之无愧甚至不辞而别。他没有是非之心，不但轻判薛蟠故意杀人案，还制造石呆子拖欠官银冤假案，强抄私人财产。。。孟子称没有是非之心、没有恻隐之心、没有羞恶之心、没有辞让之心的人“非人也”。
当然从贾雨村的灰色人生来看，最初还是刻苦用功的，人性还有善，但由于官场的熏染和为了生存而对环境的自觉适应，他一步步的堕落，到后来发展到了作恶天才，曹雪芹在塑造这样一个人物的过程中，总是“随事生情，因情得文”（胭脂斋语），“向人情中讨天理”（张竹坡语），品读曹雪芹描写贾雨村形象时，对他的微词和对他的嬉笑怒骂，让人舒心，又让人惋惜。惋惜那么一个讲起“天地生人”的哲学理论来头头是道的知识分子。到后来竟然堕落到了如此大恶的地步，让人匪夷所思！人的价值和意义由自己的行动来证明和决定，贾雨村这个高智商的知识分子，政府要员，占据那么重要的职位，并没有为社会和民生做出任何的贡献，反而给百姓带来了痛苦和灾难，成为社会不和谐的因素，所以贾雨村是用自己的行为来证明，他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价值的，他是一个代表丑恶的艺术典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