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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惠的圣诞与陨落
——浅析《明惠的圣诞》
摘要：本文对河南女作家邵丽的短篇小说《明惠的圣诞》进行简单的分析，首先从文本的角度，分析小说的女主人公明惠（圆圆）这个人物形象以及与她有着紧密关系的另一个男主人公李羊群，分析两人的生存处境和生活状态之间的区别，从而明白两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其次，从叙述者、叙述者的声音以及情感评价等方面对故事的发展和文本进行分析。
关键字：明惠；圣诞；陨落；精神
《明惠的圣诞》是河南女作家邵丽的作品，荣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虽然只是一部短篇小说，却意蕴深刻、值得深思！小说为我们讲述了农村女孩明惠的悲剧故事，她向往城市生活，立志扎根于城市，摆脱落后农村的羁绊，她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奋斗——做按摩女谋生，最终，当她觉醒时，她选择自杀否定了这种畸形的人生！
明惠，年轻貌美，聪明果断；有想法，有主见，又单纯；同时，她有心计有自私心有虚荣心！她，土生土长的农村女孩，高考失利赋闲在家，伤了母亲徐二翠的心，整天在徐二翠连绵不绝的骂声里过日子；缘于农村人的狭隘观念和愚昧落后、幸灾乐祸的心理，村里人又总是嬉笑怒骂，含沙射影的。与此同时，从来不被人恭敬的黄毛的女儿桃子从省城回来了，穿着时髦，出息得很，在村里四处招摇，见人都笑脸相迎。此时，明惠与桃子的地位与处境正好颠倒过来了，可以想象明惠的心理落差有多大，本来因高考失衡的心更加不平衡了！因此，心里又愤怒又委屈。
终于，明惠去找桃子了，这一事件改变了明惠的命运！她赌气似地决绝地离开了农村，离开了生她养她的家乡，离开了她的亲人，她一点儿也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地离开了，走进了城市，凭着自己美丽稚嫩的资本进了一家洗浴按摩中心——雅园。从此，开始了她的打工生涯，上班时间正常服务，下班时间纠缠于男人中，她的唯一目的就是挣很多钱，过上城市人的光鲜生活！在这些男人中间，李羊群是最特别的一个，是他实现了明惠的梦想，也是因为他明惠走向了自杀，！小说结尾以“这个叫肖明惠的姑娘为什么寻死呢？”结尾，不仅是李羊群心中的疑惑，也给读者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明惠为什么会自杀呢？李羊群和明惠之间有真爱吗？他们之间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关系呢？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一起呢？小说中说，“明惠与李羊群的相识叫作赶巧，赶巧遇上了，赶巧觉得合适”，在他们的眼里，彼此都是与众不同的，有一种心心相惜的感觉，李羊群不像其他男人那样好色，他礼貌温柔体贴；明惠也不像别的小姐那样媚俗，她成熟镇定安静。而且，他们相遇时都满怀委屈，在这都市中是寂寞者，需要心灵的慰藉，需要给自己浮躁不安的心灵寻找一个温馨的小窝。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人的需要可认为5个层次，犹如一座金字塔。它们由低级到高级分别为：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归属与爱的需要，尊重的需要以及自我实现的需要。从心理学上讲，依照马斯洛的观点，明惠与李羊
群此时最需要的就是归属与爱，因此，他们自自然然地靠近彼此，产生了一种模糊暧昧的感情。然而，他们之间的爱仅仅停留在需要这个层面上，只是暂时的归宿，而没有融入内心深处。所以，他们之间不是纯粹的真爱，他们之间没有过深入的思想的沟通交流，他们的感情也算不得上爱情。在这一点上，李羊群更是如此。
“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虽然同为沦落人，同样伤悲，但两人所悲之处不同！首先，明惠为自己的高考失意，徐二翠的谩骂与责备，桃子的轻视与得意以及孤身一人在城市打拼的生存现状和理想不能实现而悲，她悲的是自己的不成功；李羊群呢，他来雅园的目的就是拯救自己疲倦的身体和灵魂，他为自己的过去而悲，悲的是成功的消失！再者，明惠不喜欢穷困闭塞落后的农村，努力追求自己期望的幸福生活，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留在城市，站稳脚跟，然后找一个关心她的男人，过一种踏实安宁的日子。明惠只是暂时为了美好迷失了心灵和灵魂！李羊群不一样，他原本就是这城市的主人，只是暂时脱离了昔日生活的轨道，与其说是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如说是避缩在挥之不去的忧伤中，他的身体活在现实，他的灵魂却活在过去的时空里。李羊群只是暂时将自己的灵魂隐藏了！所以说，李羊群更为孤独，迫切地渴求一个陪伴，诉说心里的故事，而明惠正契合了他的心迹，他曾说“你的性格有些像我的夫人，包括喜欢吃的东西”，实际上明惠吃的东西都是李羊群出于习惯自然地点的。
直到第一个圣诞夜，明惠终于住进了李羊群的家里，第二个圣诞夜却目睹了明惠的死亡！让我们回头看看小说的题目“明惠的圣诞”，题目的确很有意味，在这里“圣诞”可以说是文本中的叙事标记，即“叙事作品的作者为了引导读者理解自己所要表达的意义而在叙述的过程中设置的标识”，“有时是用来提示写作意图”，“叙事文本中最明显的标识就是它的标题”。①如《子夜》显然是用深夜作为象征来暗示小说中所表现的中华民族资产阶级社会进入了黑暗时期，《幻灭》显示了主人公的命运，《暴风骤雨》则说明了激烈的革命斗争形势，那么“圣诞”又意味着什么呢？两次圣诞夜是明惠生命历程的转折点！
圣诞节本是西方节日，现在，由于中西文化的融合，圣诞节已成为世界性的一个节日。所以说“圣诞节”对中国来说，它是一个外来节日；明惠呢，本来自农村，对于城市，她就像“圣诞节”一样是个外来者，不是这城市土生土长的！两次圣诞夜让明惠很快又很容易地得到了幸福却又猝然间丢掉了一切！圣诞节本是基督徒庆祝耶稣基督诞生的庆祝日，圣诞夜本是一个幸福祥和狂欢的团圆夜，对于明惠，却成了她的陨落与消逝的纪念日！圣诞节象征了城市，而城市最终无情地抛弃了明惠！
明惠住进了李羊群的家里，却并非真正把明惠当作爱人。当明惠闲来无事建议李羊群辞掉钟点工时，他说“干吗呀，我可不是让你来当用人的！”明惠纳闷了，他把她当成什么人呢？他把明惠当成了前夫人，在某种意义上说，明惠成了他前夫人的替身；同时，明惠更是她的陪伴，尽管他们住
在一起，只是交往的形式变了，实质没变！家里与外面的李羊群判若两人，家里的他话很少，外面的他又喋喋不休了，他只是习惯了与明惠在外面吃饭、喝茶、聊天的生活方式而已！第二个圣诞夜，李羊群的真正性情复苏了，迅速又自然地转换了角色，忘情地和往昔的朋友——所谓的文化人、城市人追忆往事，开怀大笑，完全了遗忘了一旁的明惠！明惠的自尊与自卑驱使她离开了，她无法融进他们的圈子，她无法成为那些女人中的一个，那样张狂、肆意、自信地说笑！没有李羊群的丝毫挽留，她独自一人离开，失落着，困惑着，终于彻底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与价值了；她梦寐以求的美好日子过上了，然而此刻心里却空落落的！当李羊群找回了自己，明惠却迷失了自我，愈发空虚愈发寂寞！从个体生命来讲，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羊群给了她闲适宽裕的物质生活，但没有给她稳定可靠的精神依托，他终究不是明惠的归宿！可以说，明惠与李羊群之间没有过心与心的真诚交流，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李羊群根本不了解明惠，几乎对明惠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想过了解明惠内心的想法，明惠是他的最好听众，而他从来没有当过明惠的听众！从生活本质来讲，李羊群与明惠之间的隔阂，是农村与城市之间实际的差距，是农村人与城市人心理上的鸿沟，农村人想跻身于城市人之列，是那么的艰难与曲折！农民工在行为上进城了，但是在心理上远远没有，对于这部作品，作者邵丽也曾表示，她想要表达的是人们在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过渡中的失落和失重感。当明惠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不是心灵相通的，李羊群称她为伙伴，伙伴“可以是生意伙伴，可以是工作伙伴，当然，也可以是性伙伴”，她很大程度上只是做了李羊群的性伙伴，何其可悲！她的身份仅仅被定义为李羊群的伙伴而不是爱人，她的角色从最初的按摩女——用身体的交换得到金钱，到成为李羊群的听众与陪伴，然后成为住家少妇——实则是性伙伴，直至真正接触到李羊群的世界——遇到李羊群的朋友，她才知道她根本无法融入城市生活的内核，也远没有被城市人所认同与接纳。当她明白身份的尴尬、意识到得不到应有的尊严与人格、心理和社会认可的情感与精神需求得不到满足时，她精神失落，选择了死亡。正如丁帆先生所说，“导致明惠自杀的根本原因就是她的希望的破灭，这个破灭不是肉体的，而是属于精神的”，“我们在主人公走向死亡的最后时刻，看到的是肉体上已经成为城里人，而精神与灵魂还不能被城市文明所包含的悲剧下场！”
二
难道明惠的结局只能是自杀吗？她真的走到了绝境吗？最后，当明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时，她可以不选择寻死的，为什么作者要做出这样的安排呢？
小说中，作者所采取的叙事立场是近乎全知角度的叙述视角，即从与故事无关的旁观者立场进行叙述，叙述者是身份不确定的旁观者。但从他讲述明惠经历时的声音来看，似乎是个熟知明惠的亲人、朋友或乡邻，只②
是淡淡地在讲述他身边的故事给接受者听，这样就让接受者对故事的真实性产生认可。同时，文本显示了不动声色的叙事语言风格。“平实客观的叙述使读者只能了解到故事内容，知道故事中发生了什么事，却感觉不到叙述者的态度、看法，似乎叙述者只是在不动声色地叙述事件本身，而没有体现自己存在的声音”。③实际上，文本中存在着叙述声音，叙述者在讲述时偶尔对人物事件直接进行评说和判断，发出自己的慨叹之音！小说中，重要的、鲜明的且对故事发展方向有一定影响的几处是：
第一处，“如果!如果？”这出现在叙述者在提及王伍时，既可以是明惠自己的疑问、探寻、憧憬的声音，也可以说是叙述者的喟叹。此处的声音显示了故事发展的另一种可能——明惠是可以选择继续复习上学的，如果这样，也许明惠会有另一种结局！她可能会考上大学，找到一个更为体面踏实的工作，过上舒心的生活！但是作者没有让明惠如此走下去，一方面是作者写作的需要，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人物自身性格及所处的环境推动了故事的自然发展。首先，明惠从小生活在母亲徐二翠的影响下，徐二翠是村里的人尖子，作为妇女主任位低权重，又生性泼辣，心性孤傲；再加上父亲肖正方好逸恶劳，弟弟肖两万痴呆傻笨，因此徐二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明惠身上，让明惠生活得很安逸，也养成了明惠高傲虚荣的个性，同时整个家庭的色彩是那样的灰暗。其次，明惠身上有一种不安于现状的因子，坚决又倔强，为了自己的梦想，敢想敢为。最后，明惠是一个有心计又聪慧的女孩，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对自身有利的信息，领会其中的含义，比如王马强以及男女经理眸子理流露出的亮光，从而很准确地利用自身的优势。因此，在徐二翠、桃子、村里人的刺激中毅然走向城市是必然的！
第二处，“如果老曹说两句体贴的话，她会伤心，也许还会流下眼泪。如果老曹说了体贴话，圆圆流了眼泪，也还说不定会有一些别的故事发生”。这出现在明惠例假期间老曹来找她时。这些“如果”成了事实，又会有什么“别的故事发生”呢？这一事件是故事进展线索中的必要环节，直接影响到故事发展的可能与方向，看起来很细小，从故事发展的角度讲，却是个核心单位，因为它不仅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如期发展，又为下文李羊群的出现以及他在明惠例假时的表现奠定了基础，形成了强烈对比。虽然明惠平时很木然，但那时明惠的内心是脆弱的是委屈的；虽然明惠一心只在乎她挣了多少钱，但她心底深处渴望有一个关心她爱护她体贴她值得她依靠的男人！假如明惠从老曹那里看到了人间的温情，她可能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会辞职，会重新找一个体面的工作，再为了生活而拼搏，辛苦但安稳！她可能会更加爱惜自己，不会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然而，老曹没有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所以，她才会遇到李羊群，以为与李羊群在一起的生活就是她梦想的，却在李羊群身上看到了梦碎，看似幸福的幸福就结束了！
这两处叙述者的声音暗示了明惠人生命运走向的可变性和多样性，叙
述者并没有对明惠及其命运，对全部事件完全控制任意摆布，而是为读者留下了探索思考的余地！由此看来，明惠的故事其实是有可变性的。但是，明惠的性情以及社会所给予她的东西让她无奈地寻死了！尽管明惠所从事的工作是不光彩的，听来是可耻的，但同时她也是一个人，需要尊重与关爱，而她从老曹们和李羊群们那里没有得到，这是明惠的悲剧，何尝不是社会的悲剧呢！
另外具有揭示意义的声音有，“这样的日子，也许正是圆圆梦寐以求的。但真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心里又空得像一座被废弃的仓库。其实圆圆并不曾遗憾她是不是少挣了多少钱。她要钱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她圆圆哪里能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能交道？圆圆是圆圆，圆圆永远都成不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原本就是该这样在家里待着的啊！”这几处叙述者的声音显然与故事没什么直接关系，作为议论的成分，在故事中也是可有可无的，它们本身引起读者的注意，凸现出叙述者，而“叙述者只是隐含的作者所安排和操纵着的一个文本中的代言人”，“一般情况下，叙述者说的语言往往就体现了隐含作者的态度或认识”。④ 那么，文本体现了隐含作者怎样的“态度或认识”，又透露了真实作者怎样的感情评价呢？一方面，体现了隐含的作者对现实无可奈何又必然如此的悲痛情感，无限怜爱与惋惜，另一方面又有对农村打工女孩的生存现状和生活出路的质疑，责备和愤恨。最为显著的是，隐含的作者向我们揭示了明惠故事发展方向的可变性和可选性。在真实的作者邵丽那里，她说明惠的“死”具有象征意义，在传统向现代的蜕变过程中，有很多东西、很对人都要“死去”，这是生活的现实。由此我们知道，一个人作为隐含的作者在作品中表现的思想、信念、感情等等，与他作为真实的作者在现实生活中所抱有的思想、信念、感情可以不一样。
另外，作者并没有对同为打工妹的桃子作出安排，桃子的命运会怎样，这也是一个空白！与明惠相比，桃子文化水平更低，思想给没主见，性格更不坚强，城市里的打工生活改变了桃子先前的低眉顺眼，却没有改变桃子内心对明惠的臣服；改变了她的表面生活，却没有改变她的实际生存困境。她能够在马强那里得到真爱，过上自己稳定的小日子吗？还是会依然行走与各色各样的男人中间，过着变形的生活呢？
这篇小说显示了作者邵丽能以悲悯的情怀又理性的眼光来对待生活中的苦难、包容人性的复杂，并冷静地用有节制的笔触将其描画出来，使人感受到作者的人文关怀和对于真善美的追求的那颗真诚的心。
注释：
①童庆炳主编：《文学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第270页。②丁帆等：《“城市异乡者”的梦想与现实：关于文明冲突中乡土描写的转型》，文学评论，2005年第4期，第38页。
③童庆炳主编：《文学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第303页。
④童庆炳主编：《文学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年4月第1版，第299页。参考文献：
[1]格非：《小说叙事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2002年年9月第1版。
[2]罗钢：《叙事学导论》，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版。
[3]周文慧：《身份认同的尴尬与缺失——评邵丽的》，《名作欣赏》，2008年第15期，第27页—第30页。
[4]任动：《“底层文学”创作病象的超越——论的多层意蕴》，《名作欣赏》，2011年第2期，第50页—第5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