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鼠山警备道巡行四季溯溪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马峦山溯溪小梅沙”。
海鼠山警備道巡行
伍元和
海鼠之歌:
海鼠海鼠,三朝三暮;嚮導前瞻,領隊後顧。
海鼠海鼠,芒草棘刺;披星趕月,山刀飛舞。
海鼠海鼠,蕃社舊址;馬場警所,日人曾駐。~~~~伍元和
探勘行程:
第一天 C0花蓮天祥→迴頭灣(下車)→清流吊橋→九梅園→蓮花池→希卡拉汗溪C1 第二天 C1營地→巴支干駐在所→海鼠山駐在所C2 第三天 C2營地→伊玻厚社,或延松山稜下→綠水(賦歸)C3 楔子
整個故事起因是一篇論文〈泰雅族東賽德克群的部落遷徙與分佈〉(註一),引文如下:
巴支干部落位於立霧溪中游左岸,在與支流荖溪合流點,即今之中部橫貫道路
合流東北約3-7公里之山坡地,海拔1,747公尺,其地大致為南向之傾斜地。
部落西面及北面有緩斜地,東南面則多斷崖或傾斜地。昔時泰雅族托魯閣群人 有一山路,東行經由部落稍南河谷急坡下降至荖溪河底,然後再經荖西攀登三
錐山中腹;西行亦經本社入西卡拉汗溪,土著常稱此道『古道』,賽德克語謂『路奧斯比瑤』(Roasi Piyao)」。
「部落、古道與賽德克」三個詞彙,正是所謂的keyword啊!上述的一段引文更像鴉片般,充滿了無限的魔力!我的心臟開始砰砰然跳動起來,自從1997年走過錐麓古道後,此刻又彷彿有人耳語著,蠱惑著我走趟海鼠山警備道。一個秘密接著一個秘密的透露;讓我一喜一憂,喜的是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古道,就是如此這般閃爍若隱若現的關聯性;憂的是人生苦短;當我尚未啟程去走海鼠山,而更古老的「路奧斯比瑤」早已出現眼前。就個人而言:行走古道,一向是具體的不能再具體的三大步─書面資料閱讀走了一步,地圖上比對描繪再走第二步,實地行走時已是第三步。我隨即著手蒐集並詳閱手邊的大量資料、記錄與文獻;並參照日據昭和十一年(1936)的《臺灣蕃地地形圖》(1/50,000)、光復後由聯勤測量署的《臺灣地形圖》(1/25,000)等高線圖等;細細比對之下,可說是愈讀愈有趣味,最後終於整理出部分頭緒,收拾行囊準備探險去。
「海鼠」這兩字,日語念成「ナマコ」Namako,中國人的稱呼是海參。「山」這個字,日語念成「ヤマ」(Yama)。合起來便讀作「ナマコヤマ」(NamakoYama)。據說日本人就是看到這座山地貌酷似海參寬平的身軀,才作如是命名。在當地原住民的口中「海鼠山」還有另一稱呼「馬場」。源起大正三年(1914),享有「臺灣理蕃總督」之名的佐久間左馬太,他曾動員了2萬多名討伐軍,浩浩蕩蕩進攻盤據立霧溪與木瓜溪流域的泰雅諸蕃社。「太魯閣蕃討伐戰」(註二)的情勢,對日軍而言,本來應該是大軍壓境,以石擊卵,全面戰勝的局勢。但自古兵法有云:「殺人一千,自損八百」。一場慘烈的「古白楊戰役」,竟也使得日本軍警陣亡者多到必須運來海鼠山安葬。戰後,陸軍當局刻意選擇風吹草低的海鼠山駐防砲兵中隊,並就地飼養五、六匹拖運大砲的軍備戰馬,這也就是「馬場」一名之由來。
時間到了大正四年(1915),鑒於荖西(ラウシ)至海鼠山間臨時軍事道路設施不完全,尤其天雨時,往來極感不便。因此駐守軍隊與花蓮港廳商議後,決定合作修築此道,並派附近員警擔任道路作業監督員。「海鼠山警備道」於同年五月一日竣工,工程費五百六十圓。令我驚訝與覺得有趣的是道路施工費為什麼會如此低廉?試想當時僱用高砂族(原住民)挑夫嚮導的費用,一天才大約七十錢左右。難怪工程費與勞力是如此不成比例。昭和五年(1930)海鼠山分遣隊撤廢,警方設立駐在所,為了維持道路通暢,每月一次,沿途部落,不論男女都要去這條道路砍草。
道路落成八十幾年後,終於輪到我們來砍草囉!
古道麗人行
佇立在迴頭灣站,中橫在此來個180度大轉彎,奇特的地名因而產生。此地是陶塞橫斷入口。景色始終讓我有著熟悉的不得了的感覺,索道流籠打高高的岩壁牽引而下,道路從堅硬的石灰岩壁鑿開,嗚咽的大沙溪一旁奔流不息;有著山區裡的氣概,又感覺到一種山區裡的淒涼。走在這一歷史道路的感覺,像是不可一世,又像是日暮途窮。稍事整裝後,我們便沿這鬼斧神工的道路前行。約莫十來分鐘,等我來到清流吊橋,遠遠看見所有隊員走到橋中央紛紛停下,用手抓著橋上那幾根細細的鐵絲,不知道在貪看什麼奇景?我也走進吊橋觀看,原來發源中央尖山的小瓦黑爾溪由橋下流過,有幾片紅葉在空中打旋著掉落溪底;深深溪谷中,水聲和風聲亦無法分辨。對著溪澗落葉,因著登山的互知相惜,大家相顧一笑。
日據時代的「九梅園警官駐在所」早已不存,通往「西拉克社」(シラック)的道路也已不明,但梅樹依然高大翠綠;想到去年青澀的梅子滋味,讓我們流足了口水。一行人穿越九梅吊橋,前往蓮花池。高度漸漸地昇起來,也開始漸漸有爬山的感覺了,回頭再看看溪水的彼岸,和遠方的「九梅園」,那裡的階地,一層一層地給我們看了個清清楚楚。拿著手中影印的梅園段丘(河階)素描圖比對著,遠在數十年前的日據地質學者富田芳郎先生,就曾坐在這段道路上完成這幅素描。我腦海中不斷閃過奇特的歷史影像,當一位來自遙遠海外的日本人在凶險蕃社悠然作圖時,曾是好殺的黥面太魯閣蕃人(原住民)就好奇地圍繞他身傍。雖然我已無從得知情景中的主角作何感想?但我知道二次世界大戰後,富田先生並沒有被獵走人頭,反而安全穩當地回到了日本故鄉,終老一生。另一件歷史上的小插曲,就發生在大正三年(1914)12月間。有15名「蘇瓦沙魯社」(ソワサル)原住民,將日方設置於「荖西監督所」與三角錐山西方瞭望所之電話線切斷160間(註三),用以製造手鐲。電話不通了,花蓮港廳當局先是一陣困惑,然後十分震怒。翌年2月15日太魯閣支廳長便親自前往「蘇瓦沙魯警官駐在所」,召集一干嫌犯查問,等弄清楚真相,支廳長大人真是哭笑不得。原來通訊用的電話線,居然也可以變成原住民心目中的好看手鐲。日本當局無奈地會同頭目,嚴予斥責犯人,然後各罰以十日勞役,便草草宣告這一齣電話線手鐲的鬧劇落幕。
進入蓮花池前有一片竹林,池北邊就是「蘇瓦沙魯社」舊址,原有泰雅族Nabas與Sabang家族共住,中橫開闢後,退輔會強行成立西寶農場蓮花池分場,用以安插榮民,並將原住民遷至花蓮縣秀林鄉富世村。我們撐著塑膠筏到池中拍照,並仔細觀察蓮花池。蓮花池所在的盆地,或可稱為蘇瓦沙魯盆地;盆地周圍標高1,200公尺,最低1,100公尺,直徑500公尺,適於山田墾種。當年台大地理所博士班的好友齊老大(士崢),在與我聊天的場合也曾約略提起,盆地西南端傾斜凹地蓄水成蓮花池,南面急峻而多斷崖。他懷疑蓮花池盆地曾是古河床的殘跡。而近年來蓮花池水位驟減,原因可能是池水由南面滲漏而出。話說蓮池山莊中存放了一組石磨,莊主斬釘截鐵地告訴眾人,此乃民國57年蔣經國先生在國防部長任內蒞臨時此地所贈送的。看他一臉忠貞,大義凜然,口沫橫飛,兼不辭辛勞地話說當年。我們聽的目瞪口呆,心生敬仰,趕緊伸手去摸一下這神物,希望能為行程帶來好運氣。隨後一行人穿越蘇瓦沙魯社耕地,經無名山與祖輪山間坳地下切。神物果然為大家帶來好運;途中遠遠就看見山坡下有三隻小野豬,魚貫排列地鑽過草叢,行狀極為可愛!一小時後,進入希卡拉罕溪,海拔840公尺。溪床上動物腳印與排遺之多,令人咂舌。眾人開始紮營。
午飯後,出發輕裝探路,經竹林斜坡,上至稜線,有疊石屋基。希卡拉汗社(シカラハン)的規模約略可見。不久找到兩條明顯路跡,一條穿越可供一人通行的隘口,平行希卡拉汗溪,似乎是往海鼠山正途。另一條與竹林相通,朝北通往西奎社。結束探路後,由竹林重新返回希卡拉罕溪底。由溪底出發,仍經竹林與小隘口,繼續找路。古道經過雜木林及竹林,並不時有許多小支流流灌其間。看見流籠鐵絲由上而下,應該是齊老大走上來的文山溫泉路線,據說原住民仍使用載運竹竿及桂竹筍。
再度上切,發現位於海鼠山與鍛鍊山之間的古道。綁上一條路標,回馬槍續探往西奎社(シクイ)的道路狀況,在約1,200公尺處之稜線,發現國家公園巡邏路標,沿螢光路標走段距離,古道崩坍消失在芒草叢中,全隊折返。往海鼠山方向的古道明顯易走。近午發現「巴支干警官駐在所」的地基,稍作測繪。繼續找路,古道大致沿海鼠山山腹腰繞,沿途有野放牛隻之排泄物及野豬之拱痕。山坡斜面蘊藏小水晶的巨石矗立著,下方遠遠看見牛群與草地,眾人在此休息。
沿稜線續行,警備道出現稀疏箭竹林,右邊隱約有數片平臺,應是分遣中隊的兵營營地,當時約駐紮120人,用以行軍演習之用,或平時施放演習砲,來恫嚇附近的原住民。但如今房舍已然消失無蹤,倒有一些頗啟人疑竇的鋁盆被鐵絲纏繞固定在樹根處。後來,下山無意中問到原住民朋友,才知道原來牛群圈養時,要用鋁盆放置鹽巴和水給牛舔舐。左方隆起如小島般的土丘便是昔日「海鼠山警官駐在所」的舊址,周圍有類似戰壕的土溝。又左前方再走約5分鐘,赫然發現一花崗岩紀念碑,鐫刻:「建設臺灣軍經理部 建設主任者 一等主計正 佐藤忠一 技師 淺井新一」。四周並散落類似護石的石塊。所有的人都興奮莫名!我也忍不住拿起相機拍了數張。
再往前行,穿越箭竹林、大大小小的蓪草、蕨類。前方出現的是幾處牛糞泥巴地,顯示這裡也是牛群聚集飼養的地點;一旁有紅漆噴在巨石上,塗鴉著:偷殺牛者,XXXX。欸!這下可好,所有隊員都不想走了;只聽到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許久。原來大家饒富興趣的話題是:到底什麼樣的人會遠來此地偷宰牛吃?結論是一群瘋子。雲散霧開後,錐麓古道與荖西溪蜿蜒於東方彼岸,一條鋼索由溪底悄悄地爬上來,猜測是輸送日常物資使用。西側的西寶農場、天祥也歷歷在目。因為想前往伊玻厚社,未循左側松山稜(註四)下古道。急急忙忙在天黑前,沿直行稜線穿過黑黝黝樹林,趕到伊玻厚社(イボホ)紮營。
「伊玻厚社」(海拔854公尺),明顯的疊石可看出磽确貧瘠,可耕地較少。下切路線先採西南向,經竹林、疊石朝「多用社」(ドョン)方向下降,再沿多用河階旁小溪溝直降立霧溪旁的綠水站。
結語 之所以巨細靡遺的羅列探勘紀實作為參考,誠為衷心盼望後有相同熱忱的來者至此健行訪古。第一次走完「海鼠山警備道」,心裡那麼些許感動,寫下的這首詩,贈與有緣人做為結語!跂足望兮海鼠山,朝朝暮暮警備道;
渾人一身盡是膽,星月提刀斬芒草;
蕃地舊社俱已亡,長嘆噓唏問故老;
噫兮萬里送秋雁,古道至今行客少。
【補記】
1.鄙人前後踏堪六次。爾後五次探勘均沿松山稜上海鼠山,原因是清晰好走。走法是綠水出發,沿綠水合流步道前行,在小木板橋與吊橋間左轉獵路,沿乾河床上溯至水源地,再沿水管旁獵徑之字上行。這條山徑的特色是九芎(泰雅語發音:荖西)與金線蓮不少。約2小時可接古道。採取獵徑是為了避開荖西溪的崩坍路段。
2.鋼索餵牛處有明顯小徑往山谷;中間經兩個水泥槽,槽內有無數日本酒瓶碎片;續行遇小溪,猴群出沒。沿小溪下溯,找到舊式手搖電話一具、鐵鍋數個;另有墓碑,上刻:「故陸軍步兵二等卒 奧村增太郎之墓」與古白楊戰歿日期;又有一石塊,上刻星形軍徽符號,也許是日陸軍彈藥庫殘存的建材。再往下行為昔日牛馬的圈養地,工寮兩間,石臼一個。
註
一、廖守臣,泰雅族東賽德克群的分布與遷徙,1977&1978,民族學研究所集刊44,45期。
註
二、野呂寧撰/楊南郡譯,〈20世紀初臺灣最大的一場戰爭〉,1989/5/17,自立早報副刊
註
三、間為日本舊制長度單位,一間為1.818公尺。註
四、松山稜:海鼠山南側下荖西溪的稜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