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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她在唱歌-赖雅日记中的张爱玲
【作者】周芬伶 编写、谢毓祥 译
一个崇尚社会主义、自由与友情的男作家，为了她成为居家型的男人；一个因男人封锁心门的女作家，为了他勇敢地追求婚姻与爱情，婚后她冠夫姓，至死无改。
也许有人以为赖雅是张爱玲写作上的绊脚石，或者他们的婚姻只是现实上的结合。然而在感情上，她完全是直觉，甚且与现实考量完全不合。譬如赖雅的年龄与建康，比她想象的要糟上许多，她却甘愿往火坑里跳。相比之下，赖雅晚年有张爱玲相伴，为他的人生画上更美丽的句点。
在某些部分他们是非常相配的，譬如两个都喜欢电影，而且是电影剧作家，在这方面赖雅比张爱玲经验更丰富，所以婚后她将小说的失意转往电影剧本，写了好几个叫座的电影剧本，如婚后第一年一九五七年《情场如战场》，一九六二《南北一家亲》，一九六三《小儿女》、《人财两得》，一九《南北喜相逢》、《一曲难忘》、《魂归离恨天》。在写作上，她认为赖雅在美国比她吃得开，他可预支版税三千美元，她至多一千。
赖雅的兴趣十分广泛，戏剧、电影、摄影、小说、诗和运动、新闻、旅行，是个静不下来的人。跟张爱玲一样是个早熟的文学天才，他出生于一八九一年美费城德国移民家庭，费城当时已是没落的城市，有钱人住北区，穷人住南区，城市不大，却到处古迹。赖雅的家境不错，父母尽其所能提供他过最好的生活，所以他很早就知道什么是好生活好品味。张爱玲两岁能吟诗，赖雅五六岁可以在众人前即兴赋诗，十七岁进宾州大学文学系，二十岁以前写出《莎乐美》诗剧，二十一岁进入哈佛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写成剧本《青春欲舞》，二十二岁就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不但早读跳级，待过的都是贵族名校。这时张爱玲还未出生呢！青壮年期他已享有名气和高收入，到世界各国旅行、广结朋友。他写文章赚不少钱，却很慷慨地花光。也有可能四处接济朋友，早来的成功使他陷入奢华的生活不可自拔。
一九二○年，也就是张爱玲出生那年，赖雅二十九岁，他发表了一篇中篇小说〈人、虎、蛇〉，稿酬两千美金，金额不小，他去欧州拜访文学名家欧查·庞德（Erza Pound）、詹姆斯·乔艾斯（James Joyce）。他喜欢欧洲，但在美国赚钱较快，缺钱时就写些稿子，连妇女杂志也有他的文章，烹饪的文章他也写。三○年代他一头栽入好莱坞写电影剧本，这一写又是十二年，把最好的创作岁月投注于好莱坞。可以想见他的生活更奢华。这些剧本较为人知的是《斯大林格勒的好男儿》（The Boys From Stalingrad）及《崎岖之旅程》（Riding a Crooked Mile）。也许厌倦纸醉金迷的生活，三○年代中期，赖雅变成一个马克斯主义的信徒，也实际参与劳工运动，为劳工辩护。这时的他由奢入俭，过于早秃的头加上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就像一个左翼知识分子，那时他还未发胖，整体看来是圆圆的，圆大的眼睛加上圆脸，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只有眼神中透着正直的热情，他一直是个不会计较热爱朋友的人，喜欢说话也有好谈吐，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这使他成为作家最好的朋友，却是不甘寂寞的创作者。如果张爱玲早生个三十年，跟四十岁的他在一起，可能钱多一点，生活好一点，但肯定不能拥有他全部的爱。赖雅忠心地护卫朋友，最明显的例子是布莱希特，当布氏逃亡时，赖雅慷慨地资助他，并设法把他的家眷弄到美国，他们还合写过两部电影剧本，等到布氏成名后，对他的态度却相当冷淡，赖雅不但不记仇，还是大力宣传他的作品，在日记中曾有记载，赖雅带张爱玲去看布氏的《三便士歌剧》，还是极力说他的好话。在这点赖雅比较像天真单纯的美国人。他一生帮助的作家无数，张爱玲算是最后一个。他自己的创作成绩有限，但慧眼识英雄，前后扶持两个东
西方奇才，而且都是在他们最落魄时，也许他们的作品中夹有他的慧见也未可知。布氏的史诗剧场被法兰克福学派称许为进步的现代主义代表作之一，他与卢卡奇的笔战被视为现代主义与写实主义的交锋。布莱希特的声名因此确立；而张爱玲这华文世界的奇葩，她的影响力无可限量。赖雅的一生该怎么说呢？他会在历史中留名，不是因为他的作品，而是他的慧眼。他的确具有高尚的文学品味。
赖雅虽有辉煌的过去，结识张爱玲时，只能在各大文艺营中游走，结婚初期他没写作，只帮助张爱玲改稿看稿，他手上有一篇小说〈克利丝汀〉（Kristin）（赖雅简称KR，张简称E，美国五、六○年代，只有大人物才有简称）写了好几年始终未完成，就如张爱玲所说他是最好的合伙人，为了让张爱玲专心写作，家事大多他在料理，而且长时间在外寄邮件和采买。搬到西岸他在外面租了一个工作室，每天总要去写个几个钟头，两个人都准备好好干一场。这大概是他们婚姻生活中最快乐的几年，两人常一起散步看电影吃馆子。
从日记中可分为三个阶段：
一、一九五六年八月结婚到一九五八年十月搬到旧金山之前，为结婚初期，居住在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
二、一九五八年十月到一九六一年十月，为生活稳定期，居住在旧金山；
三、一九六一年十月到一九六三年七月赖雅中风，为动荡期，其中包括张爱滞留台港五个月，赖雅身体急速衰退，以至瘫痪，居住地以华盛顿为中心。
第一阶段，为乡居生活，小夫妻甜蜜的初婚生活，赖雅的笔调轻松恬美，他详细地记载每个月的生活收支，朋友信件往来；他称张爱玲为E，记载夫妻的生活情趣，如亲密的谈话，到波士顿去玩，看电影吃馆子，张写作上的不顺遂，以及自己的几次中风。经济的来源是《秧歌》的电视剧版权及张母亲留下的骨董。大抵来说是温馨甜蜜的。
第二阶段，两个人在写作上更为积极，张接了许多翻译及电影剧作工作，赖雅也租了一个办公室写小说〈克利丝汀〉和戏剧剧本。也许气候温和，两人较少病痛，生活也较多采多姿。张爱玲还交了一个美国朋友爱丽丝，两人常一起散步互诉心事，张还告诉她第一个丈夫很能欣赏她写作及设计服装的才华，可惜伤透她的心，让她关上心门许久。张每个时期都有一个同性腻友。中学时期以前是表姐黄家漪；青年时期是炎樱及姑姑；香港时期是宋淇太太文美（张离港赴美路上，曾给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到美国就是爱丽丝，跟霏斯的关系也不错。晚年跟姑姑连络上，也常通信，跟炎樱的友谊一直保持到死为止。
这段时期她入了美国籍，胆子变壮了，从一九五九年就在打听到香港的机票。赖雅此阶段的记录较为详细，有颇多对创作者生活的见解，这跟他们在亨亭屯哈特福认识的创作者与刺激有关，认为作家不应远离人群，与世隔绝。遂不打算再过文艺营生活。
第三阶段，张爱玲离开美国五个月，给他们的身心打击颇巨，之后两个人轮流生病，直至赖雅瘫痪，花光积蓄，张不得不丢下赖雅，应征迈阿密大学驻校作家。赖雅的日记越来越简略越悲观，直至他倒下去为止。
第一阶段、初婚生活
一九五八年
二月二十六日
睡得好，节日，巴哈。霏斯的一封好信，给我们的。修理两个骨董书桌抽屉拉轨，然后搬到我房间。修理，觉得自己好象补锅的人。暖和了，什么都不想做。才过一会儿，就像有两个魔咒在我身上，睡了，早些上床。
二月二十七日
银行柜台领支票，大日子，上教堂；面包店，买一两样东西而已，主要是在Lloyd.& Roy's店里买咖啡。图书馆里的杂志和报纸。来信有关爱玲妈妈的箱子和行李。同时解决掉鸡肉派，爱玲上床了，我完成修理沙发了，做噩梦，在床上溺水了，好冷。
二月二十八日
关了烤箱火。火速派了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去修，换了一条地下室的保险丝。家长日，一个人。爱玲跟我在下个不停的暴风雪中去找他们，面包店、杂货店、图书馆，还有外国资产。经过同意，进口她妈妈的中国凳子。真是很好相处的人。汉堡晚餐。十一点以后上床。两百八十元，是给我的，从英国寄来的。
九月一日星期二
睡得好冷。单人毯子够两人盖，一个人睡的话会冷。九点前把爱玲换到卧室；看来不错，声音清楚？温吞的老咖啡，核果、牛奶加麦片。爱玲起床了，活过来了，几近快乐。这个月有好的开始。开了张房租支票，再见了房租。气候温和舒适带点凉意。卷起。透过俗气的舌头。十二点三十分离家，购物：肉和其它。爱玲起床了，从上次以来又一个好觉。午餐：有牛排，玉米，意大利面疙瘩，现煮咖啡。很好。爱玲也要了一小杯咖啡。过了两点出门去，不知去哪儿。在舞台门口停了一下。躲起来。……很好，最便宜的地点，享受这地方吧！虽然……。女孩们如此年少。跟她一起住的祖母很好，享受这背景就是全部的背景，真棒。事实上，一出道德剧里面却有极大的诱惑，带着看似美德的美德。它撕裂、扭曲、虐待、无意义、没有剧情。就是按照脑袋里东西演。从内在里反射出来的东西。寄信给福特基金会询问有关奖助金一事。六点前十分，背痛得让我皱眉。买日用品，回家，爱玲不在，走了。又在家，要寄信给福特基金会，又忘了。我忘了爱玲，没有信心。忘了我已试过了，换了衣服，休息，我们两个，爱玲，汤，我，麦片和咖啡。和爱玲在食物上下了点功夫。多半她喜欢我的小改变和小小嗜好。……爱玲帮我搓揉后背，带着对父亲的仰慕。真舒服。上床睡觉，她过会儿也睡了，今晚还是暖和。结婚初期他们的家是自己油漆，家具大多来自二手市场，赖雅修理坏掉的家具，形容自己像补锅的人，这对以前的他是不可思议，他轻易地可以弄到一些钱，快速地花掉，享受好东西好家具，现在的他却为省钱补破家具。张爱玲的难民情结太严重，两人的生活水准降到最低。令我想到住在新英格兰那年，小城的日子很单调，每天期盼的就是周末的跳蚤市场，它大半集中在公园一带，有的人家也会拿出一些东西摆在家门口卖。刚去的时候房子空荡荡的，我买了一张麻绳编成的椅子，才十元，约台币两百五，但得自己扛回家，路途遥远，我一下顶在头上，一下放在肩上，一下抱在胸前，小城的人很有礼貌，就算陌生人也会对你说：「have a nice day！」我顶着椅子回敬，对方通常装作没看到。东岸的富豪虽多，清教徒的清贫思想仍然很浓厚，在这里过苦日子很有尊严。美国妹夫带我去爱米绪村庄朝圣，他们自己作肥皂、衣服、蜡蠋、家具。简约的风格已成为收藏家的最爱。妹夫家世很好，家里却不准用银器，他的思想也是爱米绪。我可以想象赖雅、张爱玲为什么对清贫生活甘之如饴，他们都怕麻烦累赘，生活越简越好，在东岸，尤其是新英格兰地区，简约是美德，也是理想。
日记中提到张爱玲母亲送给赖雅两百八十元「红包」，这种豪举，母女很相似，黄逸梵不仅是学校迷，也是媒人迷，她自己婚姻不好，专爱给人作媒，为甥女找的女婿，个个大有来头，给自己找的男朋友，看来是没钱，张爱玲找的更是别提了。但这母亲特别，还是疼这样的女婿。母女一个样，硬骨头，只要爱情不要钱。
张对年长的男性一向较有感觉，外曾祖父李鸿章与最小的老婆感情最好；祖父张佩纶长李菊藕二十岁，婚姻美满，所以她认为老一点的丈夫较牢靠，也许她就是觉得男人要被仰望，女人不妨屈抑。这么古典的爱情观，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黄逸梵留给张爱玲不少遗物，除了装满骨董的大箱子，还有一些家具，可能也有一点钱。这为他们头两年的生活带来极大的保障，日记上记载卖骨董的钱最大一笔是六百二十元。赖雅对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女人十分好奇，当箱子打开时，整个房子充满悲伤的气息，赖雅觉得那女士去世后，悲伤仍徘徊不去，尤其是她的照片，嘴唇那样富于生命力，仿佛还活着一般，赖雅说：「照片就像一部小说。」母亲去世，张爱玲伤心地生场大病，一直到两个月后才有勇气
整理母亲的遗物。
结婚前两年，生活充满挫折，寄出去的稿子被退，赖雅一再中风，让张爱玲处于情绪崩溃中，赖雅常祈祷，并向她保证一定会活下去。
一九五八年七月他们收到杭廷顿哈特福基金会录取的消息，告诉他们可以从十一月八日开始搬去居住。因为那里只提供居住不提供钱，赖雅答应张爱玲去信询问有关奖助金，却迟迟未提笔。赖雅一向好面子，向人要钱很困难吧！
第二阶段、现世安稳
一九六○年
二月二十九日
九点三十刮胡子，洗澡，买日用品，按价目表洗衣服，但不含※※（按：无法辨识）费用。吃早餐，然后决定躲起来，虽然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今天是这个月最后一天，所以可以慢慢来。记一点摘要，十二点三十出关。边洗衣服边看夹克上的清洗说明。买日用品，乳品。回家，吃昨天剩的汤。爱玲心情愉快。待在家，看一会儿书，睡个小觉，觉得有一点冷。终于起床更衣准备参加舞会了，整五点三十准时。乔·培根到了，也预备好了；给他一个意大利鸡肉馅饼，让他尝尝它们有多好吃。出门了，乔停在家门口，Yatagh和爱玲进房间去看香港来的蚕丝衣料。才一会儿就出来了，觉得没什么。去看Jerry Shape的摄影展，屋子明亮而美观。现场非常混乱，几乎看不到任何照片，清楚的期待能在作品中看到敏锐犀利的东西。这儿说说那儿讲讲：Finnigh亦同，美国摄影家丈夫，Easkini太太；Melfon, Rids, Olga及其它等等，我知道的。Mrs Howard，是一位寡妇，给Nancy一份工作，据她说，按照Adams Reighen的说法，非她莫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饮料、摊在桌上的食物、喋喋不休、充满整栋如此美丽的屋子。终于可以退出场了，还有Joe，Mrs Easkini 跟在旁边。已经八点了，我真的完全病了。※※（按：无法辨识）。是酒精吗？诡异。一杯咖啡，如此而已。跟爱玲吵了一架。抖得太厉害没办法讨论什么。极度触怒了她！没有亲吻道晚安。九点三十上床，就是我所希望的。终于睡着了。爱玲终于上床了……
一个月又结束了，已经是今年的第二个月了，明天开始写作了。
十月二十七日
爱玲有故事「Paladins」要告诉我，延后了两次。十点出门。喜欢人群。旅行，到出纳换支票。躲起来，十点十五分，去付房租。十二点后出门的机会很大。回家时爱玲刚起床。一起把剩的炖肉吃掉了。伤心老朋友走了。试着去从东方的角度看巴勒斯的店，完全误解他们。出门去Lloyd，知道伦敦对Canterbury的尊崇。躲起来，三点钟午睡一会，四点四十五分离开，这儿天气变凉了。连续不断的修剪被中断了。爱玲快回家了。六点以后处理晚餐，用餐直到八点，不起眼的小汉堡加洋菇，好吃。就是一顿好晚餐，爱玲很高兴。看了会书，一点上床，爱玲晚一点来。
十月二十八日
外出，十点躲起来。可以开窗户，但是太冷了，我才挨一下子就把它关上了。KR开车。一大张寄信的名单。十二点过了点，出门。英国有名的枪击手游行到联合广场。日用品采购，回家，吵醒爱玲。吃了个好午餐。看了点书，躲起来到将近两点。看了我带来的报纸和夹子、及KR的事，五点离开。回家等爱玲。
一九六○年二月帐单
1.意大利馅饼，18，花生20，日用品2.10
2.意大利馅饼79 日用品
3.意大利馅饼。18，糖果0.28，墨水0.10，电影0.40，日用品1.80
4.日用品1.98，洗衣0.35，房租83.22
5.葡萄酒1.49，日用品0.31
6.药4.23，剪头发，1.75，意大利馅饼0.57，日用品0.98
7.日用品2.71
8.日用品0.39
9.书1.70，寄信0.15，出费0.15，相机15.00，派0.79，药2.60
10.杂志0.35，糖果0.26，意大利馅饼0.18，日用品1.52
11.日用品1.51
13.意大利馅饼0.57，日用品1.81，墨水0.10
14.日用品1.08，寄信0.30
15.日用品0.20
16.线0.18，日用品0.30，药品0.51
18.日用品4.02，车费0.15
20.书0.25，意大利馅饼0.47，日用品1.06
21.意大利馅饼0.24，花生米0.10，日用品1.06
22.日用品0.96，0.05
23.车费0.15，葡萄酒0.78，邮票0.26，日用品2.33
24.日用品0.51
25.日用品1.02
27.日用品1.01，意大利馅饼0.39
28.日用品1.03，意大利馅饼0.24
特别挑赖雅的帐单，他一直有记帐的习惯，从中了解一下他们的消费状况，其中房租是最大的支出，八十几元，其它吃的用的都很省，几乎天天吃意大利馅饼，才几毛钱。我在美国则几乎吃披萨度日，镇上一家披萨店，一大块披萨加一杯饮料只要一块钱，连老板都说：「便宜喔！」学生坐在地上排排坐吃披萨，其它外食一个人大约五块，一个三明治要三四块，永无变化两块面包夹一块冷肉和草料，相比之下热腾腾的披萨较对中国胃，尤其是下大雪，冷锅冷灶，冰箱也空了，叫来的热披萨送来了，兴奋感恩差点要流下泪来！
西岸的税重，生活费也高，张爱玲接更多的工作，每天在家里埋头苦干，他们的经济宽松了一些，赖雅还可租一个小办公室，不致每天在外游荡无处可去。大约是预支了一笔版税。他们还买了一部相机，十五元，可能是二手的。赖雅喜欢摄影，张爱玲喜欢被拍，她不拍生活照，只拍美美的沙龙照，摄影师也挑。大多是穿旗袍，而且是特写，她在照片中很跳，不能说美，但有格调。
药费也不少，一个月约七、八块，相比之下，电影票便宜得出奇，两个人才四毛钱，剪个头发都要一.七五元，书钱不多，两块多，都是赖雅买的，张一向不买书。花生米三毛，是谁吃的？张牙不好，难道是年满七十的赖雅？酒费也不少，想是赖雅有时喝点小酒，吃花生米？美国人下午有吃snack的习惯，常常是一瓶啤酒或一杯调酒，几块小饼干或花生米，我第一次拜访妹夫的父母，黄昏时分，大家坐在厨房的小圆桌喝小酒，妹夫的父亲问我喝什么？我说：「gin & tonic」他惊喜，一副我懂酒的样子，其实是在飞来的飞机上，空中小姐给每人一杯，我只知道这种。妹夫喝啤酒配花生米。先填点肚子是对的，晚上通常到七八点才吃。下午喝鸡尾酒，晚餐才是葡萄酒。可是看了一堆日记，没有喝酒的纪录，每个月都买酒，到底什么时候喝？这里没有记载租办公室的费用，可能是与房租一并计算。一个月的生活费约一百五十上下。
以现在的币值换算，大约一千五百元，算是省的。
我一向不记帐，对帐单更没兴趣，但看赖雅记帐很有趣，想当年他过的挥霍日子，想必是不记帐的。
一九六一年
一月三十日
七点起床，一大壶咖啡，看书，九点后出门，天空灰灰的，气温保持几近完美状态。九点二十分准备躲起来写东西，几个小孩，十二点出门。在外面一时不知要做什么，也许可以逛Woolworth百货公司，看看。回到Stockton，很累，心情闪烁不明。面对家，吵醒爱玲。好吃的汉堡，马铃薯膳食，加些意大利式菜肴。
想到中国人，有关爱玲，香港的报纸，送走宋太太，神话。
三点，躲起来工作，糖和报纸。写信给路肯思、霏斯及其它人。
离开，六点到家，八点以后，肉、马铃薯、青豆、咖啡，爱玲穿好衣服出门散步去。
【原载】 网易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