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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四十一天后的上学
————石世凯
一九五七年国庆节后的一天下午，爸爸从百余里以外的石铜镇赶到住在内江交通公社寿溪桥的外婆家来，他一踏进外婆的家门便热泪盈眶地说：“明娃子，初六中来通知了，叫你明天赶到学校报名读书了！”当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外婆，我要回去读初中了！”外婆含着泪说：“太好了，你回去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爸爸和我就从外婆家启程了，为了赶时间，于是我们找了一条最捷径的小道直奔蔡家场的初六中，途中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峰，走得来腰酸腿痛，走累了总想坐下来歇一会儿，但一想到，要读书了，要赶时间，精神又来了，疲劳也被赶走了，咬紧牙关又继续前进。走到下午，我实在走不动了。爸爸有背了我几程。想到今年正月间去给外婆家拜年，弟妹们还没有资格去，（只有两岁以下和12岁以上能够步行九十华里以上路程的才有资格）我不但无了，还坐了爸爸的马儿肩呢（骑在大人的颈项上），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于下午四点过赶到了初六中学校门口。门卫看了通知书后把我带到行政办公室。我双手将通知书递给了杨志远校长，行了个鞠躬礼。杨校长叫我坐下便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备取生吗？家住哪里？”我轻声回答道：“我叫石世凯，是备取生，家住月山乡石铜镇。”然后，杨校长叫我和潘校长谈一谈，便走出办公室去了。潘校长接着问：“你是剥削阶级家庭出身吗？”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剥削不剥削的，低着头没有回答。于是他又问我是不是地富子女？我说：“我家是富农”潘校长说：“家庭出身不可选择，可是道路可以选择……。”他又问：“这一个多月未上学，是怎样过的？今天从哪里来？”我一五一十地向潘校长作汇报。他关心备至的从生活、学习、谈到为什么想读书，谈到人生、前途等问题。最后，问我：“现在开校一个多月了，你能赶上学习进度吗？”我诚恳而坚定的回答：“争取赶上！”潘校长高兴地说：“从你的毕业考试和升学考试的成绩来看，都很不错，相信你一定赶得上！”然后，潘校长把我带到班主任段老师处，他给我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强调明天带好劳动工具和钱来学校注册领书。
爸爸在学校耐心地等着我，找到爸爸后我们又兴高采烈地赶回老家石铜镇。当我们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也已煮好晚饭等着我们。看到我和爸爸高高兴兴地回到家，全家老小蹦蹦跳跳地跑来把我团团围住，弟弟妹妹们说：“大哥，你又要去读书了，好安逸啊！”我笑着说：“对啊，明天去读书了，读书还是跟家里一样苦，好事要劳动，还要准备一挑篼和一根扁担呢。”爸爸在一旁说：“今晚我加班加点也要给你编一挑小沙篼，明天就拿去上学吧。”第二天一早我兴高采烈地挑着小沙篼踏上了读初中的路程，沿途中一些老前辈微笑着目送着我，看我再次踏上读书的道路，他们夸奖道：“这个娃儿真是有读书的命，开学一个多月了，学校又喊他去读初中了。”这挑小沙篼一直陪伴着我读完初中，到六零年秋，我又挑着这个小沙篼步行道资中一中，跟随我完成高中三年的学业，它与我的感情笃深，给了我的知识和力量，我像小学生爱护书包和笔一样地爱护它。沙篼上的竹片、竹条断了又补，补好又挑，一直挑到高中毕业。最后实在装不稳东西了，才甩到了资中外面瓮城子下面的沱江河中，我站在一旁看着它，随着江水的流动而消失在我久久不能挪移的月光中。
在我入学的第一天，就有几个同学跑来嘻嘻哈哈地说：“小石头，你今天才来，我们好想你啊！”陈同学说：“上周学校开除了某某同学，果真让小石头补上了，原来高石坡小学的两个‘小石头’又到齐了。”（注：我和堂兄石化槐，因年龄小，个子也小成绩好被老师称为‘两个小石头’），我说：“我迟到四十多天了，老同学要多帮助帮助我哟！”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没问题，不懂就问我们”当时，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填补的空座位是与肖友华同桌，他比我大四岁，那个时期有读翻身书的，年龄大小相差四五岁也正常。他有时欺负我，在一次做算术作业（第一期学算术书厚厚一本，初二才是代数、几何分科）我的手肘超过桌面私定界线，他就用蘸水笔尖往我手臂上一戳，当时，鲜红的血珠直冒，幸好被班主任段老师发现，马上叫肖友华领我到医务室，和医生给我擦上碘酒止住血，贴了一块小纱布。回到教室后，段老师严厉批评了肖友华，并以此为戒，教育全班同学，相互检查哪些课桌上画有界线，并慎重宣布：“凡是桌面上画有界线的立即擦掉；同学之间要相互关系，相互谦让，不能动武力，常言道：同船过渡前世修，你们五十四位同学同在一个班，俩人同桌也是前世修的缘吧！从此以后，我们班五十多位同学真的是很团结，更没有打架斗殴现象发生，成为学校的先进班之一。经过这次小小的流血事件段老师的谆谆教导铭记在我心中，后来也成为自己再教学中的一信条。
五十年代，我国学习苏联老大哥，开始搞社会主义建设，一切向苏联学习，穿苏联花布成为了时尚。学校废除百分制，采用苏联的五级记分分制：五分为优秀，四分良好，3很分及格，2分为差，1为极差。在中小学校中开展向苏联的卓娅和舒娜学习，标榜为新中国中小学生学习的榜样，视为楷模。由于我迟到四十多天的学习时间，既要还旧账，又要学习新课程。那时初中生开设的课程也很多：语文分文学和汉语两种，数学先学算术，再分为代数、几何两科，生物分为动物和植物两种，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先学自然地理再学中国地理。音乐、图画、体育样样学科开齐，多达十几门学科。只有那时初中未开外语，高中学俄语，向苏联学习，英语老师也改行教俄语。任教老师也很多，每个教师敬业尽职，学生学习勤奋努力，师生关系良好，同学之间相互友爱。校园校风很好。由于我是迟到四十多天的备取生（后来听说是贯彻阶级跨线，五七年反右斗争运动所致）。耽误了很多课程，很多同学都热心帮助我，老师也十分关心我，教算术的段老师指定同桌给我补算术，教汉语的李老师指定周同学给我补汉语拼音，班主任安排了每周一天的劳动课，叫我不参加，集中补了两次课，其他的文学学科以自学为主。第一学期基本上是读通学，我在上学和回家途中有不懂的，弄不清楚的知识，就问同路的同学，晚上就安静的在煤油灯下自学看书到深夜。通过几个星期的努力，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基本上能跟上原班生的学习进度了，在半期考试中，我各科成绩都在3分、4分以上，只有音乐值得了2分，因为要考乐理知识，五线谱、视、听、唱等，自己不感兴趣，也未去补它，只能不及格了事。半期考试后，班上学习园地中的评比台，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出每个人半期考试的情况，看自己的名下各科贴的是什么，飞机、火车、汽车、人力车、老太婆拄拐杖等图案，我看见自己的名下贴的都是火车、汽车、也有飞机，高兴极了，但我并不满足，争取在期末各科都贴上火车飞机。后来这种评比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指引下，也升级了，在各种小考、统考（县、市、省各级统考）的评比台上就出了火箭卫星等图案。大跃进时期各行各业都在放卫星，学校教育、各种评比，放卫星、插红旗、扒白旗杆，搞得人心惶惶。到了五八年，大跃进开始，学校的正规教学、学生正常的学习生活被打乱了。“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在墙壁上、山坡上随处可见，学校师生也投入大跃进、大炼钢铁、大战四秋、大战园田化等活动。学校的“一一五”制被打破（一天劳动、一天休息、五天读书）劳动加重了，往往是连续几个星期参加劳动，当时学校的“又红又专”口号也搞得很响亮，劳动和阶级斗争视为“红”的主要标准，把正常的读书学习看成是死读书的白专道路，整个社会狠抓阶级斗争的火药味很浓，到处是阶级斗争要年年讲、天天讲、时时讲的口号标语，无限上纲上线、无情打击，让师生在政治上和心理上遭受打击和摧残，特别是出身不好（地富反坏、右家庭）的家庭出身子女，处处、事事都得受考察，很多事情都得靠边站，就连参军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