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日记_曾国藩日记pdf

其他范文 时间:2020-02-28 04:25:33 收藏本文下载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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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日记

(1)这个老师不靠谱

道光十九年正月初一日:夜写散馆卷一开半。

家居。季洪弟受风寒。夜写散馆卷一开半。这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曾国藩的最早一篇日记。文字内容让人皱眉,说不忍卒读,也不为过。

但是这篇日记,意义重大,它标志着曾国藩人生思考的开始。事实上,这篇日记,是曾国藩迎来了他人生首次重大挫折时的盲目拼争。这种拼争完全是机械性的,却让他抓住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根救命稻草,从此他的命运彻底改观。

时在1839年,曾国藩29岁。

在此之前,出身于农耕之家的曾国藩,连续两次科举落榜,咬牙拼命又考了第三次,终于时来运转,于道光十八年获得了人生首度辉煌,殿试三甲第四十二名。虽然名次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靠后,但相比之下,他父亲曾麟书连考了17次,都没有考出个名堂来,曾国藩此次堪称光宗耀祖了。

后面还有更开心的,曾国藩成为了翰林院庶吉士,从此可以在京师深造,深造三年后,再考一轮,成绩差的可以去做个七品县令,成绩好的可以留在翰林院。无论成绩好坏,曾家都将不再是泥腿子,而正式跻身于官宦之家。

这是让曾国藩高兴的事。

然而麻烦事来了。

曾国藩科考那一年,主考官是穆彰阿,所以曾国藩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穆彰阿的门下弟子。当时曾国藩的名字叫曾涤生,但穆老师为了占有这个弟子,把曾涤生的名字改过,起名叫曾国藩。

这个名字改得倒是蛮好。问题是,穆彰阿这个老师有问题。

穆彰阿是清时最有名的佞臣,“佞臣”这个词,比奸臣还要难听三分。奸臣奸臣,心眼总是少不了的,而佞臣却只是一味地阿谀奉承,嫉贤妒能。最为穆彰阿嫉恨的人,就是最先睁开眼睛看世界的林则徐,道光十九年时,正是林则徐虎门销烟,赢得了世界性的称誉,而结局却是林则徐被贬窜新疆伊犁。究其原因,正是因为佞臣穆彰阿,在其中起到了坏作用。

曾国藩偏偏摊上这么个老师,可想他的运气有多么糟糕。

事实上,曾国藩一辈子都因为这个有名无实的老师,而横遭连累。一些稗史讲述说,曾有一次,皇上召见曾国藩,于是曾国藩先行到穆老师家歇息,次日入宫,却被带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墙壁上悬挂着字幅,皇上却迟迟不见。等了半天,曾国藩怏怏回来。就见穆老师问他:国藩啊,你看到那里墙壁上悬挂的字幅了吗?曾国藩答:没有心思看啊。穆老师连连摇头:机缘可惜啊。然后穆老师踌躇好久,最后找了个仆役,让仆役拿四百两银子入宫,贿赂太监,等次日曾国藩再入宫,太监就在墙壁悬幅前点起明亮的蜡烛,让曾国藩看个清楚。到皇上召见的时候,曾国藩就以悬幅上的内容回答,皇上大喜。

原来,墙壁上悬挂的字幅,都是历朝的圣训,所以曾国藩以此对答,才应合了皇上的心思。

稗史上为了强调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说皇上对穆彰阿说:老穆啊,你说你的学生曾国藩,他事事留心,还真是这样。

这个故事绘形绘色,但却明显的是一个反智之说。所谓反智,就是不承认智慧与思想的价值,不承认曾国藩的人生成功,是靠了自己的努力而取得的。反智,就是将人生视为博彩,认为成功者都是侥幸撞了大运而已。但实际上,无论是历史的本身,还是现实的规律,都不是这么简单。

历史上对穆彰阿,是有一个仍然不是太靠谱的评价的:在位二十年,亦爱才,亦不大贪,惟性巧佞,以欺罔蒙蔽为务。

这个评论,见于汪士铎的《汪悔翁乙丙日记》,并构成了历史上对穆彰阿唯一性的解读。但实际上,穆彰阿有可能并非如人所言的这么肤浅。

在《近代稗海》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说是穆彰阿被贬斥失势之时,他大发请帖,邀请很多人到他家中,替他送行,因为他准备在宴请宾客的时候辞世。收到请柬的人都哭笑不得,人哪有本事界定自己的生死?带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到了穆彰阿家中。那一天穆彰阿摆了十几桌子盛宴,和每个客人碰杯。席间眉飞色舞,谈笑风生。酒兴正酣,穆彰阿突然说:时辰到了,我要淋浴更衣起行,诸位稍等片刻。

于是穆彰阿进入内室,淋浴后换过朝服蟒袍出来,面北背南坐下,对众人拱手说:少陪少陪,先走一步。然后就静止不动了,人们走近一看,他果然已经死了,连身体都冷透了。

这个故事,可以让我们重新审视穆彰阿其人。很显然,他已经悟透死生玄关,说是悟道了也丝毫不夸张,如这般道德之士,岂是佞臣二字能够涵盖得了的?

再说穆彰阿被贬斥的罪名,也有点无理取闹。事由是当时的咸丰皇帝欲起用林则徐,赴广西摆平大闹群体事件的洪秀全,而穆彰阿则认为:林则徐老迈年高,怕他没多大机会摆平洪秀全,走在半路上就有可能死掉。

事实证明穆彰阿硬是一个乌鸦嘴,林则徐真的行到半路就死了。此事令咸丰皇帝怒火上窜,你说这个穆彰阿,那么多好事你怎么就说不准?偏偏这种事一说一个准?贬斥没商量,看见他就上火。

总而言之,穆彰阿悟不悟道,预测得准确与否,不关舆论的事。舆论已经将穆彰阿定性为佞臣,就算是他悟道了,最多也只不过是一个悟道的佞臣。就算他预测得再准,也是个富洞察力的佞臣,这个结论没跑。

在清朝历史上,翰林院的庶吉士放差,曾有一个叫罗惇衍的,他放差的那一年19岁,另两名同时放差的庶吉士,一个是18岁的张芾,另一个是17岁的何桂清。三人中罗惇衍年龄最大。但因为罗惇衍坚决不肯认穆彰阿当老师,拒绝成为穆党,结果竟是罗惇衍的放差被取消,理由是他年龄太小。而另两名年龄比他更小的张芾和何桂清,却顺利地放差成功。这是清史上唯一已放差又收回成命的事件,此事也构成了穆彰阿品性的一个重要指控。

而曾国藩,他不想落得个罗惇衍般的下场,只能是趴在穆彰阿的脚下叫老师。而这就意味着,他以后的麻烦,肯定是少不了。

有可能是预感到了这种麻烦,更大的可能却是:曾国藩希望自己能够在穆彰阿门下众多的弟子之中,脱颖而出。于是他开始写日记,开始思考人生。(2)乡绅的幸福生活

正月初四,阴,作书邀刘冠群来舍

辰后,拜祖墓。午刻,朱啸山来,王待聘妹夫来。作书邀刘冠群来舍。又作书寄霞仙。季洪弟自来痘。夜与尧阶、啸山谈至天明。夜三更大雪。这是曾国藩的第四篇日记,与第一篇日记,中间只隔了两天。

这时候的曾国藩,正值春风得意,笑傲烟霞。他过着的也是文人梦寐以求的无聊人生,邀朋会友,对月小酌,对中流击水,粪土当年万户侯。这一年他已经29岁了,但表现举止,却仍然像个未谙世事的少年。相比于三十而立的孔子孔圣人,这时候的曾国藩,大脑中却只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成形的思想或思考。如果有的话,他断不会瞎扯一整个晚上。

此后的曾国藩,将不停地在日记中唠叨时间不够用。人生就是这样,当你不知道做些什么的时候,时间大把大把地浪费,却仍嫌不够。而当你思想形成,人生目标明确而后,这时候你最缺的,就是时间了。正月十三日,晴,调停楚善叔卖田事

大姊家起龙至予家。邀彭百乘、寿七至舍,为楚善步衡阳卖田事,予托百乘二人调停。是日家中客多,共十余席。朱尧阶专人来舍,约余于甘四走彼家,拟同当朱良二庄田。四妹议许字朱凤台之子,尧阶遣人送男庚来。夜作书复尧阶,不愿成当田事。又作书与朱啸山,将四妹女庚发出。又作书复刘霞仙,论事其详。睡时五鼓矣。说这时候的曾国藩,最不缺时间,也不够全面。看看他这一天的生活记载,为了调停亲戚家买卖田地的事儿,当天酒席竟然办了十几桌,然后又为四妹妹出嫁的事奔走忙碌。这些事情非他出面不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好歹是个京官,在乡下是很吃得开的。

实际上,对当时的诸多读书人来说,到了这一步,就已经算是登上人生顶峰了。人前人后风风光光,邻居乡人莫不卖你几分面子,乡人教育孩子也是拿你做榜样。正所谓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实际上,我们可以在他后面的日记中发现,曾国藩真的很满意这种生活。毕竟是出自乡村的一介农夫,当时的曾国藩,又能有几多见识?他过的是正常乡绅所渴望的生活,他所追求的也只能是这些。

但是两起并不意外的死亡事件,以及命运横加在他身上的诸多磨折,让他于苦痛之中,开始学习思考。(3)接踵而来的死亡事件

正月甘九日,阴雨,满妹病故

辰刻,满妹死。余尚未起,是叔淳弟痘亦密,甚危。家中哭泣不敢出声,恐惊叔淳。满妹生于道光十年庚寅八月初八日辰时,至是生八岁零一百七十一天。满妹病,全赖澄候调汤药,扶持床褥。余甚未尽手足之情。自甘三日,常服补剂人参、鹿胶,竟不能济,痛哉!是日买棺去五千钱,敛葬皆不能薄,葬于油麻冲。满妹临死,遍呼家中人,独不呼儿子桢第,知其危也。儿子是日服补剂,夜深始服高丽参汤。只以船小载重,医者刘东屏知其无济,余亦知其将死。是夜四更始睡,余与内人并不能寐。这里因生痘而死亡的女孩子,叫满妹,她是曾国藩最小的妹妹。

曾国藩兄弟姐妹9人,他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3个妹妹,4个弟弟。但是现在,他下面只有两个妹妹了。小妹妹满妹才刚刚8岁,就离开了人世。

29岁的曾国藩,亲眼看着小妹妹死去。这是他首次目睹亲人死亡事件,那种无能为力的哀痛,势必让他痛绞于心。而满妹临死之前对家人的呼唤,那声音更是令人心悸。即使是在这种悲痛的时刻,曾国藩也察觉得出来,满妹死前呼唤过每一个家人,但却没有叫曾国藩刚刚一岁的儿子曾纪第。

满妹没有叫她的小侄子,是因为她知道,她将和他一起去另一个世界。二月初一日,早,雪,儿因逆症夭亡

儿子痘色转白,昨夜泻二次,皆药也。饭后开方喂药,心知无补,尽情而已。已刻竟死。生子生十七年丁酉十月初二日戌时,至是一岁零四月。自内子怀孕,未尝服药,生后至今,皆清吉。家祖尤钟爱异常,至是家祖殆难为情也。日晡时出葬,与满妹同穴。满妹与儿子,生时无片刻离身,至是皆以逆症夭亡,痛哉!夜汪三与唐一来舍。妹妹死后两天,曾国藩的第一个儿子曾纪第,也因为生痘离开了人世。这也是曾家的第一个孙子,对其爷爷曾麟书的打击可想而知。

曾国藩在日记中说,8岁的满妹,与他一岁的儿子,此前天天在一起玩耍,现在他们仍然不肯分开。他们两个葬在一起,以永恒的宁静,向曾国藩昭示着生命的无常。

第二起死亡事件,实际上彻底地改变了曾国藩的生活背景。换句话说,儿子的死亡,势必对母亲造成强效的心理影响,进而也影响到曾国藩。

曾国藩的妻子,复姓欧阳,是父亲曾麟书的知交好友欧阳凝祉的女儿。有资料记载说,曾国藩14岁那一年,就因聪明好学,小有才名,父亲颇以之为傲。于是有一次,父亲专门带着曾国藩去好友欧阳凝祉的家塾中炫耀。欧阳凝祉当场命题,曾国藩赋诗一首,欧阳凝祉大喜,认为这孩子将来必定会有出息,立即将自己的女儿,许给了曾国藩。

这样的婚事,在士林中屡见不鲜,原本是桩佳话。但是头胎儿子的突然死亡,让这个家庭从此笼罩在一种可怕的阴影之下。

事实上,曾国藩的妻子因失子之痛,而患上了忧郁症。而曾国藩也终于发现,他所居处的生活,并非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有一种力量,不是能够为他所控制的,却左右着他的人生。

这种他所无法掌控的力量,到底是什么呢?而在这种力量面前,他又该何以自处呢?

(4)天嫂疼爱洪秀全

三月二十五日,早,晴,日中,大风雨,是日在家。自从儿子、妹妹死后,曾国藩并没有如其所愿地沉浸在伤恸之中,差不多一个月的日子里,他疲于奔命地四处奔走,为乡下那烦琐的事务所忙碌。乡下总有着无穷的琐事,需要他出面主持。他发现他不属于他自己,他甚至也不再单纯地属于曾家,他属于太多太多的人。如果他希望的话,他还能够属于更多的人。

连日奔波,只有在这一天他才暂时地待在了家里,因为这天是大风雨。

接下来,他发现他要面对着一桩难以启齿的异样麻烦。七月十二日,晴,身上发癜疯,不能写寿序。陈雁门蒙师来。

七月十三日,晴,仍发癜疯。作寿诗一首,接朱尧阶信。他身上的皮癣症状开始发作了,身体上的皮肤无缘无故地开始角质化,坚硬结痂,酥痒难耐。他不得不用手拼命地抓搔,其结果就是他所到之处,漫洒下一片银灰色的皮屑。

这个奇怪的病症,此后终生缠绕着他,至死未能摆脱。而历史上也出现了西山十戾的神话,说曾国藩是一条大蟒蛇托生。在曾国藩晚年的日记中,他似乎默认了这一说法,而在此之前,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则对此坚信不疑。

据现存于英国公共档案局中所收藏的太平天国的史料中,洪秀全指控曾国藩是传说中伊甸园里诱惑亚当、夏娃吃禁果的那条怪蛇的尾部,并发布正式文件昭告天下:人无天父从何出,生哥暨朕共老妈。

爷亲教朕读神诗,凭诗认爷今无差。

爷又命哥教朕读,天嫂劝哥悠然些。

哥生三子并二女,朕有一子爷带他。

天上有三十三天,爷哥带朕战层层。

驱逐蛇魔阎罗鬼,即是撒旦把人缠。

层层逐他层层落,天将天兵护两边。

朕时战倦中安睡,周围神使护后前。

老妈摘赐生命果,食饱大战嘱叮咛。

那时砍妖三份二,严将撒旦打落地。

爷欢封朕为天王,纸写七字作号记„„洪秀全是中国历史上一等一的故事大师,他在这段正式公布的《天王诏旨》中,以让人发疯发狂的诡异文体,讲述了一个更加诡异的故事。故事中说,上帝生了耶稣,就是诗中的哥,又生了洪秀全,捎带脚还生了洪秀全之妈,简称老妈。由耶稣教导洪秀全,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耶妻,也就是耶稣的妻子,洪秀全称其为天嫂,看得出天嫂更疼爱洪秀全。可这时候大蛇撒旦闹腾了起来,于是天国爆发了激烈的战争,巨蛇撒旦被砍为两段,三分之二的段落留在了天国,另有三分之一降落到了地球上,这就是曾国藩。

照洪秀全的解释,曾国藩是蛇妖转世,身上的蟒皮尚未褪尽,所以才会不停地蜕皮,蜕又蜕不干净,蜕得曾国藩天天抓搔不止。

必须承认,这个解释还是蛮科学的。也许是曾国藩基因上真的有蛇的组织部分被激活了,导致了他皮肤角质化,痒痛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但这个解释解决不了曾国藩内心的麻烦。当他承受着痒疼钻心之折磨的时候,他不得不想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如此之多的苦痛?亲眼看到妹妹与儿子离开人世,而后再忍受着这难以启齿的恶疾?

是啊,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曾国藩只知道,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比他更幸运,如果世人希望幸福的话,那么他们很容易达到这个目标。而他曾国藩,想要达到普通人所享受的恬淡日子,却必须要付出更多代价。

(5)更接近幸福本身

八月十七日,阴,早雨,余教国正勤俭忠信

族中有名国正者,在宝庆营。其父故衡阳,随母至湘乡,因徙寓宝庆,娶金氏,生国正兄弟四人。余因修谱事,踪迹其源流,悯其孤苦,因教之勤俭忠信。复至两营及协镇都督处,托其照拂。最早由宝庆起程,行六十里宿。正像我们曾经分析的那样,一旦曾国藩认为别人比他更容易抵达幸福之彼岸,他的心态就会呈现出圣徒般的仁慈。这则日记中,他记载了同族一个叫曾国正的人,这个曾国正,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都比曾国藩本人更接近于幸福。

曾国正没有亲睹妹妹和儿子的死亡,也没有被折磨到几欲疯狂的皮癣病,那么他还需要什么?

曾国正不需要太多的东西,他只需要做人勤奋、俭朴、忠厚、诚信。他只需要固守住自己的幸福,就足够了。

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其实最多也只需要这四样东西:只要你勤奋,就不会遭受贫穷;只要你俭朴,就不会引来无妄之灾;只要你忠厚,就不会触犯法律;只要你讲诚信,就能够赢得信誉,赢得别人的认同。这就么简单,人生就顺利抵达幸福之彼岸了。

普通人有了这四样东西,就获得了幸福人生,唯有曾国藩例外。

即使曾国藩付出了勤俭忠信,也无改于他身体上皮癣病痛痒的现状,你说这让曾国藩岂不气馁?

很显然,曾国藩需要做到比正常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够让自己的幸福指数,堪堪与普通人持平。

这样,他发现他需要一个人生目标。

(6)曾国藩的作弊人生

九月十七日,大雨,挽功杰知县

由官庄行八里,至杉木桥曾功杰家。功杰曾为直隶河间献县知县,本年六月故。是日开吊,丧事极办得整齐。余有挽联云:壮岁宫袍,耆年昼锦;陔南丛桂,蓟北甘棠。曾国藩冒雨去参加一个葬礼,死者名曾功杰,曾经是一个知县。但从此前此后的日记中看,曾国藩并不在意死者是谁,他在意的是能有个机会,秀一秀自己的挽联。

曾国藩酷爱替别人写挽联,挽联是一门令人惊讶的文字艺术,要用最短最短的文字,以最优雅的方式组合,将死者的一生涵盖而尽。这其中包括了总结、提炼、分析及归纳等诸多思维要点。单是文字写得好,未必搞得来,单是有思想,也未必搞得来,非得各方面的能力兼具,这才能够写出有水准的挽联。

曾国藩善于抓住重点,敏锐地发现写挽联是一门综合性的思维,于是他下大力气琢磨这事。为了写出有水平的挽联,赢得公众认可,他甚至不惜作弊——每个活着的人,他先把挽联替你写好,这样等你两腿一蹬,别人还在那儿苦苦琢磨,曾国藩这边高水平的挽联已经书就了。

曾国藩此生,从不做无用功,他知道每个人都是要死的,都需要挽联,所以先把挽联替你准备好,谅你到时候也无话可说。

提前做好人生的必然课题,这就是曾国藩所做的事情。

但是很不幸,有一次曾国藩的好朋友汤鹏来找他,进门发现曾国藩正将书写的文字往身后藏。汤鹏也不见外,一把夺过来:写的什么,让我看看„„这一看,汤鹏顿时怒发冲冠,仰天长啸:曾国藩,你不要脸!你竟然作弊!我还活着,你就替我先把挽联写好了„„

在北京城的时候,曾国藩的好友江忠源,知情重义,但凡有学子客死京城,江忠源都出钱购置棺木,托人将灵柩送回死者家乡。而曾国藩则免费替其写挽联,所以北京城专门给他们俩来了一副活挽,称:江忠源包送灵柩,曾国藩包作挽联。

这虽然可笑,却有着深刻的道理:笨鸟先飞,活人先挽。所谓成功之道,无非是快人一步而已。

7)算命先生会忽悠

十月十四日,晴,四妹出阁

昨夜未睡。是日黎明,送四妹出阁。父亲、母亲、余及二妹送亲,共夫七十八名,并朱家来夫百一十二名。日中,饭黄巢山。夜,宿梓门桥。早,与朱家约黄巢山媒轿来往及亲轿来往共四餐,皆余家办;紫门桥来往四餐,皆朱家办。四妹出阁,哭甚哀,余亦甚难为情。曾国藩继续投入他的家庭事务中,这种奔忙能够让他从思考的重负中,获得解脱性的快感。

这则日记,透露给我们的最重要信息,不是四妹妹出嫁,而是曾国藩对日常礼仪细节的关注。这应该是曾国藩首次面对的一次规模性社会组织活动,总计112名轿夫的往来餐饭,是一件需要仔细揣摩的大事。《史记》中有一段类此相关的记载,说是秦末楚霸王项羽的叔叔项梁起事,跟随他的人都安排了官职,但却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官位。此人就去找项梁说理,却不想项梁说:以前咱们在乡下的时候,曾有一次让你主持乡事,你却没有能办妥当,可见你这人水平不是一般的差,所以不能让你承担更多责任。

曾国藩是个读书人,应该知道这个故事。而且从日记的记载上来看,他真的意识到了这次事情的重要性,尤以轿夫几顿饭的安排重点提到,正表明了他丝毫不敢懈怠于心。

这112名轿夫的餐事安排,成了曾国藩人生首次的管理能力试水,也为他增长了最宝贵的管理经验。许多事情,除非你亲自经历过,否则是很难以想象出具体而微的细节的。所谓细节决定成败,这个道理,曾国藩知道得更早。十月甘六日,晴,叔父高轩欲以温甫为嗣

以三弟温甫出抚与叔父高轩为嗣。先是,温甫少时,星者言其当做叔父义儿乃得长生,乡俗呼干爷也。后叔父无子,婶母病十余年,祖父屡次欲以温甫出抚,未果。本年七月,叔父以见嘱托,母亲不允,至是再四劝谐。是日请族戚四席。这里又有一桩似乎无关紧要,实则很重大的事件,三弟曾国华的过继。

如前所述,曾国藩兄弟姐妹9人,排老大的大姐嫁得最惨,刚嫁过门丈夫就精神错乱,从此苦寒一生。曾国藩排第二,但他是长子,所以上面的大姐不作数,他被称为大哥。

二弟曾国潢,字澄候,比哥哥曾国藩小9岁,是曾国藩日记家书中经常提及的澄弟。

三弟曾国华,字温甫,比曾国藩小11岁。日记记载说,曾国华小时候,有算命先生说这孩子夭寿,但如果让曾国华过继给叔叔曾骥云的话,就能够长命百岁。日记中明显有些事情被忽略了,这个算命先生的话,被曾国藩的母亲所拒绝,明摆着,这是曾骥云自己没儿子,所以买通了个算命先生来忽悠,却被大嫂一眼看穿了的缘故。

而曾骥云没有儿子,务须过继大哥的儿子以后快,也好让自己的晚年有个依靠。再者大哥曾麟书这边已经有一堆的儿子,不差这一个,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

这样,曾家人就陷入了幸福的争端之中,一直争执到这一天,才算是争执出个眉目来,于是家人愉快摆宴相庆。

除澄弟、温弟外,接下来的是四弟曾国荃,字沅浦,他比曾国藩小13岁,与曾国藩有着一种神奇的心灵感应。曾有一次,曾国藩梦到他战死,而号啕大哭把自己哭醒,还有一次,曾国荃在战场上嘴唇受伤,而曾国藩则整日坐卧不宁,神思不定。事实上,曾国荃已经构成了曾国藩的另一个人格,寄望着他对家族的全部预期,所以才会有若许之多的灵异事件。

曾国荃被曾国藩称为沅弟,而五弟曾国葆,字季洪,比曾国藩小17岁,后来他改名叫曾贞幹,字事恒。他被曾国藩称为季弟。

此外,按照家族的大排行,二弟澄弟曾国潢,又称四弟;三弟温弟曾国华,又称六弟;四弟沅弟曾国荃,又称九弟,他也是历史上最常提到的曾老九。最小的四弟季弟曾贞幹,他仍然被称为季弟。

这是曾国藩的家事,并因为曾国藩在历史上的重要作用,不惟是构成了国事,也构成了历史中不可或缺的部分。(8)失踪的坟墓

十一月初二日,晴,寅刻得一子

是日,起行进京,寅刻生一子。二月初一,儿子桢第夭后,内人不时啼泣,昨夜涕零不止也。九世祖妣屈太孺入葬衡阳白果鸡公头周人入屋后,后失挂扫。今年祖父至白果,寻出。本日,合族走坟上竖碑,共百余人,在余家同云,夜宿白果。下半日阴,北风。就在头胎儿子曾纪第死的这一年,又一个儿子曾纪泽出生了。

曾纪泽,在中国历史上有着不俗的贡献,史学家最经常提到的是,他在中俄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维护了国家权益。但曾纪泽的历史作用,并不止这些。

早在1816年的时候,那时是嘉庆二十一年,英国派使臣亚墨尔斯来北京,中方要求亚墨尔斯一行趴在地上磕头跪拜,亚墨尔斯斥之为发神经,说这种跪拜已经超出了正常礼节的范畴,属于最明显不过的人身羞辱,断然拒绝。

当时的嘉庆皇帝怒不可遏,立即给英国发了一道圣旨,斥责英国不服王化,勒令其悬崖勒马,否则天朝大军若到,英国必成齑粉,莫谓言之不予也,诸如此类。可不曾想,当时英国人没人懂中文,没人能看明白这封怪东西上面写的内容,结果圣旨被英国人塞在外交部的角落里,封存了整整70年。直到曾纪泽使英,看英国人实在可怜,才替他们翻译了过来。

总之,曾国藩的家人,从此走向了世界,到民国时,曾国藩的曾孙女儿曾宝荪,甚至是在英国长大,接受的是贵族仕女教育。这就是知识与思想的价值,当中国仍然停滞在旧有的农耕时代时,曾国藩一家却始终是跟随历史而行进。

日记里也提到了曾国藩妻子、欧阳夫人在曾纪泽出生后的表现。欧阳夫人虽然出身于书香世家,但从她留下来的文字看,她称不上才女,只是一位典型的民间女子。曾纪泽的出生并没有让她摆脱失去头胎儿子的痛苦,相反,这让她更加沉浸在痛苦之中,仍然是“涕零不止”。

很明显,欧阳夫人的心态有些失衡,这时候,做丈夫的应该细心地体慰妻子,但曾国藩显然不是太懂得这些,心思也没有放在这上面。

曾国藩的心思,放在曾家九世族那失踪的坟墓上。此前曾家是乡下一介农夫,但从曾国藩开始,家世已经大为不同。所以曾家人开始寻找这座失踪的坟墓,并成功地从荒山野岭中将坟墓找到。

说过了,曾国藩不惟是属于妻子,他更多的属于曾氏族人。十一月十三日,阴,议定修谱事

住白庐家。白庐之尊人名衍咏,号雩台,尝请于有司求为莱芜候世袭翰博。后又倡修曾子庙,求为曾氏南宗子。曾氏有修谱者就之余家议续谱,本年六月有成议。至是,余与家叔及上增叔同至仙舫、白庐家订修谱事,议每丁出钱百三十文;翰博印谱一部,圆印谱三部外,需谱者每部钱四千文。白庐之母丁氏,本年余曾为作寿屏也。正是这样,出人头地的曾国藩,承载着曾氏族门光大复兴的重要历史使命。所以重修曾氏家谱,就成了一桩必不可少的工作。

在这里,曾国藩再度关注事件的细节部分。

这里提到修订族谱,是让每户人家掏钱,而如果想收藏这本族谱,还要出更多的钱。这让曾国藩明确了这样一件事:

他曾国藩,就是一个社会活动的组织者,他两手空空,全部的资源来自社会群体本身。钱需要大家来掏,事情也需要大家来做,社会组织者不是救世主,他不可能拯救任何一个人。相反,社会组织者是从社会本身获取利益。

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只有社会组织者才真正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道理简述起来,就一句话:任何人也不要期望从政治家那里获得任何东西,相反,大众才是政治家汲取财富的唯一源泉。

(9)不幸弄假成真

十二月初七日,晴,霁,夜与啸山登岸步月

由陈池望逆风行六十里,至鹿角。夜,与啸山登岸步月。积雪未消,月明如昼。船甚多,远火高低,与星荧荧,二更登船始睡。儿子曾纪泽出生一个月后,曾国藩返回京师。

这则日记,是曾国藩的日记中唯一略带抒情色彩的散文。远火高低,与星荧荧,这幅美丽的夜景,也正如曾国藩的人生,希望似乎就在前方,却看不到抵达的路径。

实际上,曾国藩或许是最早想到通过日记飞黄腾达的人,此后一段时间,他的日记主要是写来给朝中重臣倭仁看的,他是把日记作为晋身之阶,投人所好,却因为他骨子里有着对文字与思想的执迷,不幸弄假成真,误入了思想智慧的圣殿,这是我们必须要承认的历史。

倭仁,蒙古人,姓乌里齐格氏,大学士,咸同年间最著名的理学大师。曾国藩初写日记,是为了找理由登上满族名臣倭仁的门,以求学之名,请倭仁指点批复。所以他起初的日记,尽多励志之语,倭仁也当仁不让地在上面加一些鼓励性的批注。但倭仁是当时的大学问家,曾国藩要想打动对方,就必须拿出点真本事,至少从书中真的读出门道来,所以曾国藩的日记中,还有一部分是对自己能力的恼恨与怨怼,他真的拿自己没办法。

终其一生,曾国藩都在探究的路上,所以此后他的日记风格,也将依循着规律性的路线前进,先是功课性质的记录,而后是检讨书式的自我批判,最终一落千丈成为流水账,中间还神秘地缺失了一大块,当日记重现江湖之时,终于转化成了顺理成章的工作记录。

鱼不知水,鸟不知天,思想者所行所为就构成了思想本身。只有当曾国藩的日记成功转型为工作笔录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的思想已经成熟。

但这需要一个很痛苦,也是极端让人难堪的过程。(1)发现热力学定律

六月初七日

留馆后,本要用功,而日日玩偈,不觉过了四十余天。前写信去家,议接家眷。又发南中诸信。比作季仙九师寿文一首,余皆怠忽,因循过日,故日日无可记录。兹拟自今以后,每日早起,习寸大字一百,又作应酬字少许,辰后,温经书,有所知则载《茶馀偶谈》,日中读史亦载《茶馀偶谈》,酉刻至亥刻读集,亦载《茶馀偶谈》,或有所作诗文,则灯后不读书,但作文可耳。

忆自辛卯年,改号涤生。涤者,取涤其旧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从前种种,臂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也。改号至今九年,而不学如故,岂不可叹!余今年已三十,资禀顽钝,精神亏损,此后岂复能有所成?但求勤俭有恒,无纵逸欲,以丧先人元气。困知勉行,期有寸得,以无失词臣体面。日日自苦,不至佚而生淫。如种树然,斧斤纵寻之后,牛羊无从而牧之。如热灯然,膏油欲尽之时,无使微风乘之。庶几稍稍培养精神,不至自速死。诚能日日用功有常,则可以保身体,可以自立,可以仰事俯蓄,可以惜福,不使祖宗积累自我一人享受而尽,可以无愧词臣,尚能以文章报国。谨记于此,六月初七日夜记。单从这篇日记上来看,说曾国藩借日记巴结权贵,以期飞黄腾达,明显有失公正,是不客观的。曾国藩在他的日记中说得明白,早在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权贵这种动物之前,就已经发下宏誓,要让自己的人生有所成就。

曾国藩三次改名,刚刚出生的时候叫曾宽一,20岁那年改名曾子城,曾子城比曾宽一体面,也更给力。但马上,曾国藩丢弃了这个既体面又给力的名字,重新将自己命名为曾涤生。

曾涤生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别扭,缺乏力度。但曾涤生解释说,他这个名字,是有来头的,涤者,取涤其旧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从前种种,臂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也。这个解释固然是合情合理,却恰恰印证了曾涤生同志的稚嫩与卖弄。

简单说来,曾涤生这个名字,因其取字生僻,缺乏公众认知度,念起来别扭,听起来没感觉,想要记住就更难。总之是行之于艰涩,偏离了大众所关注的热点区域,缺乏最基本的品牌意识。

相比于他的老师穆彰阿,曾国藩明显差得太远。看看穆老师替他起的新名字:曾国藩,听起来堂堂正正,气派非凡,带有强效的掷地有声之效果。可知穆彰阿能够位居高位,真不是白给的。

在这篇日记中,曾国藩向世人透露出了他最基本的哲学思想:这个哲学思想实际上就是热力学三定律,相近的哲学思想则表述为:

第一,世界是平衡的,任何增加必然会有相应的减少。曾国藩用以表述这条定律的原话是:但求勤俭有恒,无纵逸欲,以丧先人元气。

第二,无序(熵)的总量只能永远增加,所以建设性的工作唯艰唯难,而破坏性的工作却是超级之简单。在此观点上,曾国藩的表述是:如种树然,斧斤纵寻之后,牛羊无从而牧之。如热灯然,膏油欲尽之时,无使微风乘之。

第三,理想状态是无法抵达的,最多只能是无限趋近。正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曾国藩也不敢把自己的人生目标,定位得太高,实际上他是将自己定位于一个不太丢人现眼的文人学士的位置上。在日记中的具体表述是:诚能日日用功有常,则可以保身体,可以自立,可以仰事俯蓄,可以惜福,不使祖宗积累自我一人享受而尽,可以无愧词臣,尚能以文章报国。

说曾国藩发现了热力学三定律,或许有人会不以为然。但曾国藩的人生哲学必然是与这世界的规律相接近的,否则他就不会成为曾国藩,只会沦为无关紧要的小文人一枚。在这世界上,举凡在自己人生上有所成就的人,其对世界的认知必然有其正确的一面,否则就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而曾国藩的这个认知,也不是凭空而来的,是他对自己家族的长考之后,才得出来的结论。

在日记中,曾国藩反复提及“先人元气”,这个先人元气的养成,说起来真是艰难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事实上,曾国藩的小文人定位,是曾氏一族六世人艰苦培养的结晶——千万不要小看文人,哪怕一个再不起眼的书呆子,莫不是积淤了几世人的心血。

曾氏原本是江西人氏,元末时为了逃避战火,从江西一口气逃到了湖南衡阳。到了清初,爱新觉罗氏从关外杀进来,于是战火又起,曾家再次全族奔逃,这次逃到了湘乡。此前曾氏族人全都是最老实巴交的农夫,家境贫寒,遇有战乱扛着锄头就逃,倒也省心。但是到了湘乡之后,这户农家突然冒出来个曾应贞,曾应贞生下来的时候一贫如洗,但等他死的时候,却留下了室庐数处,家财千金。

正所谓生而贫寒并非耻辱,死于贫穷,才是人生的失败。前面的失败者从此忽略不计,于是曾应贞就成了曾家第一个有出息的人,是谓曾家始姐。

曾应贞有了钱,就渴望着能够将家业再上一层楼,这时候读书就成了唯一的道路。若然是文盲也能够混出个名堂,那这世上的如山的书卷又有什么意义?但是曾应贞至多只是个爆发户,缺乏读书天分,于是曾家的希望,只能够下移,移到下一代人的身上。

第二代人有个孩子叫曾辅臣,听起来名字很棒,辅臣辅臣,明摆着是渴望能够到皇帝身边打杂倒杯茶。但这个希望最终破灭了,很明显,相比于读书,扛着锄头下田耕种,更适合曾辅臣的心思。

曾辅臣人生奋斗失败,曾家的希望只能继续下移,落到了第三代曾衍胜身上。但第三代也没干出个眉目来,希望只能向第四代人下移,移到了第四代曾玉屏的身上。赶巧的是,第二代曾辅臣是家中的次子,他在第一代创业者曾应贞那里分到的家财本就不多,等他死后,家财再行分割,只会越来越少,落到了第四代曾玉屏的手中,已经接近于返贫的状态。

让人惊讶的是,第四代曾玉屏,读书不上心思,却把文人学士的毛病全都沾染上了。他最常干的事,是骑马去湘潭,和一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或是在闹市上追打嘻闹,或是在大街上找个角落呼呼大睡。这样下去的话,曾家的希望就只能彻底破灭了,然而有一天,一个神秘人出现在曾玉屏的面前,谁也不知道他对曾玉屏说了些什么,但曾玉屏却立即卖掉了马,徒步返回家乡。

此后的曾玉屏,洗心革面,投入治理家业之中,并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家规范,这八个字是:考、宝、早、扫、书、疏、鱼、猪。

考就是不忘先祖,宝就是善待邻里,以后依次是早起,打扫,读书,种菜,养鱼,喂猪。有此八字,曾家的发展重新上了轨道,再次呈现出蓬勃的生机。

第四代曾玉屏迷途知返,固是善事,但无论如何,曾玉屏已经来不及读书了。于是读书的希望只能再度下移,移到了曾家第五代曾麟书身上。

第五代曾麟书,是世上顶顶可怜的人。他明明没有读书的天分,却因为家族的希望所寄,被迫硬着头皮死读书。看了曾麟书的不幸遭遇,我们就会知道,读书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可怜虫从十几岁开始参加科考,持之以恒地考到四十多岁,经历了16次的落榜折磨,终于在第17次,考入了县学,获得了生员资格。

上课的那天,曾麟书一看旁边的同学,顿时泪流满面。

坐在第五代曾麟书旁边的学生,就是他的儿子曾国藩。这一年曾国藩22岁,当时他的名字还叫曾涤生,但无论如何,曾麟书搭进一辈子死读书,开花结果却落在了曾家第六代曾涤生身上,试想曾麟书如何不老泪纵横?

就是这样,从第一代曾应贞,第二代曾辅臣,第三代曾衍胜,第四代曾玉屏,第五代曾麟书,直到第六代曾国藩,曾氏族人中才总算出来一个读书人。

何其艰难!

很多人把读书看得容易,那只是他们绝非真正的读书人,只是被迫塞在教室中认识了几个字,从此这辈子再也不会碰书本一下。不去做的事,总认为是容易的。而只有曾国藩才知道,要培养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真正对思想与学问感兴趣的人,那是需要六代人的心血栽培,是艰难到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必然是像曾国藩这样,能够从社会生活中,从书本中,体悟到最接近于真理的规律。如曾国藩本人的人生哲学,就与热力学三定律有着极尽相近之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达到这个标准,所以这世上真正的读书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曾涤生寄希望于自己,天晓得自己而后,曾家的后代是不是还会对读书感兴趣。他对此没有把握,事情必须从他开始,不能再无限期推后。

但同时曾国藩也知道,他所追求的真理只能是无限趋近,却无法抵达的。此外就是这个世界是平衡的,在追求知识与思想的过程中,他必须要付出一些代价,譬如他的身体健康。晚年的曾国藩曾不无恼火地说起这事,他只要一琢磨学问,身体上的皮癣就大肆发作,痒痛钻心,可是他还得琢磨啊,要不然又能怎么办?

最终,曾国藩还是决定取巧,将自己的人生目标,定得尽可能低一些,将自己定位于“词臣”这么一个位置,说难听点就是清客,就是弄臣。但如果作为一个弄臣,能够避免让他承受皮癣痒痛之折磨的话,他宁可选择这个。

但这却由不得他。

说过了,这世上真正的读书人太少太少,曾国藩,他终将被挤对到一个他极力想逃避的崇高位置上。

宿命,或者说是使命,总归是命。

这是写日记时的曾国藩,还没有料到的。

(2)要严肃不要娱乐

六月二十日,论为学之方

晏起,辰后,筠仙欲归,又为大雨所阻。午后同筠仙至岱云处,又至黎越乔处剧谈,二更始归。写应酬字二方。是夜,在黎樾乔处论为学之方,无过主敬之要,主敬则百病可除。自后守此二字,终身断不敢有陨越。北京城中,天子脚下,人文荟萃之地,全国最优秀的学子,尽皆汇集于此。每逢会试时节,聚集京城的学子何啻万人,但能够皇榜中举者,不过百余名,而像曾国藩这样,能够留在翰林院中的,更是屈指可数。曾国藩本人及所居处的环境,堪称人才中的人才,尖子中的尖子,精英中的精英,鸿儒中的鸿儒。单是这篇日记中,就跳出来三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头一个是晚清名臣郭嵩焘,字筠仙。在这一天之前,郭嵩焘已经泡在了曾国藩寓所整整一夜,两人交流学问进境与体会。

第二个叫黎吉云,字越乔。他是曾国藩的老乡兼前辈,曾国藩与郭嵩焘理论不下的问题,就来找他论理。

第三个叫陈源衮,字岱云。其人性格刚正耿直,所以他将在曾国藩的日记中频繁出没。他最有名的事情,是有一次主考穆彰阿的弟子,对方示意他含糊一下,可他偏不,硬是要碰碰穆彰阿的权势,由此而声名大噪,成了曾国藩仰敬的人。

加上曾国藩,出场的四位都是湖南老乡,他们讨论的问题是:学问的关键,或是要点,所谓论学之方是也。他们得出来的结论是:无过主敬为要。

就是说,作学问要严肃,要认真,不能嘻嘻哈哈,不能打情骂俏。

这个说法,会让受现代教育理念浸淫的现代人感觉到难以理解。知识或思想,难道不应该讲究个趣味性、讲究个娱乐性吗?干吗一定要板起后娘脸,把学问说得这么可怕呢?

实际上,学问的趣味性是要的,但这是对于初学者来说,譬如哄孩子吃的药,包裹着一层糖,但里边的药,是极苦极苦的。学问的趣味性、娱乐性,就在于吸引初学者入门,让你对这门知识产生兴趣,但一旦你真的有兴趣了,就会进入抽象思维的状态之中,抽象思维是极尽严密的,不能具象化。简单说来,就是抽象思维只对内行人感到兴趣,外行人是弄不明白的。任何知识都可以从趣味性开始,并以趣味性展现出来,但思考的过程,是非专业而无法抵达的,这也是许多人在知识领域浅尝辄止,无法深入的原因。

出现在这则日记中的人物,都是富有抽象思维的有天分者,对他们来说,学问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了。现在他们需要的是,珍视自己所获得的乐趣,并保持终生。而这种对生命乐趣的珍爱和呵护,就是所谓的敬了。

(3)被压抑的激情

六月二十四日,人惭有病,饮食少减,精神不振。

六月二十八、二十九日,人更不快,每食仅碗饭。

六月三十日,梁玉臣请吃酒,在余寓所,有伶人,香吏在座。是日,余未吃饭。说到抽象思维,那是极耗精血的心智活动。许多人之所以对知识与思想敬而远之,只能沉溺于对别人的攻讦中,以求心理平衡,正是因为这种智力活动太过于消耗能量。曾国藩这边刚刚准备思考一下,就一下子到了生死边缘。

他病倒在京师的客栈中,奄奄一息,眼瞅着就要与世长辞了。幸好这时候来了个小官员,叫吴廷栋,字竹如,是安徽六安人,他不忍看曾国藩就这样死去,就主动过来帮忙。此外还有曾国藩的同乡欧阳小岑,也来义务护理,才让曾国藩逃过一劫。

但人这种生物,是很难接受教训的,就因为思考学问,曾国藩险些病死客栈,他却丝毫不肯悔改。每天与救治他的吴廷栋、欧阳小岑,大侃思想学问,偏偏那两个家伙也是学问狂,知识发烧友,所以这三人每天狂侃人生道理与治国之策,竟然是有惊无险地逃过了一劫。

有意思的是三十日那天的记录,这一天冒出来个梁玉臣,他请曾国藩的客,却把地点选择在曾国藩的寓所,这是因为曾国藩身体太弱,无法走太远的路。这顿饭很热闹,梁玉臣带来了漂亮的女明星,温柔的三陪妹,结果闹得曾国藩一天吃不下饭。

为什么曾国藩对漂亮女生不感兴趣呢?

他不是不感兴趣,他也是个正常男人,在后来的日记中,他就明确表态不喜欢肥妹,要俏伶伶的苗条妹子。但要命的是,曾国藩终其一生,都被皮癣恶疾苦苦折磨着,他与人对弈的时候,往往是一边思索一边搔挠,银灰色的皮屑哗哗哗地漫撒在棋盘上。这种让人难以启齿的病症,势必会影响到对方的心情。

再加上曾国藩本身不是太注意个人卫生,洗澡的次数不是太多,身体的味道上,必然也有着抑制异性激情的功能。

总而言之,疾病改变人生,影响了曾国藩的性格,让他更习惯于独处,更习惯于淡泊。

但淡泊之人,也非木石,对年轻美貌的异性也有着渴求的期许。这种期许为恶疾与曾国藩的病情所困,偏偏老梁梁玉臣挑这时候来刺激曾国藩,可想而知,此后的历史,他已经失去了再露脸的机会。(4)曾国藩有点三八

十一月初五日,写过隙影

辰后,替陈尧农代写信二封。唐竟海前辈来,继朱啸山来,同至琉璃厂买纸,又同至杨杏农处,又同至萧史楼处,请萧史楼写寿屏。

早起,写寸大字五十个。辰后,单日读经,双日读史,至午正,未初起,单日读史,双日读集,至天黑止。灯后,写《茶馀偶谈》,写《过隙影》。每三、八日出门及做他应酬事。漫长的疾病期过去了,曾国藩的身体恢复健康,于是邀朋会友的问学生活又开始了。

在这一天的日记里,终于出现了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曾国藩称他为唐竟海前辈。

史家公评,对曾国藩修身治学,影响最大的,共有两个人:头一个就是这里出现的唐竟海,第二个才是倭仁。

唐竟海,又写作唐镜海,镜海是他的字,本名叫唐鉴。他是湖南人氏,和曾国藩一样出身于庶吉士,从御史一级开始入仕,连续升迁。就在他来拜访曾国藩的前后一段时间里,中英鸦片战争正式爆发,两厢里出面谈判的主角人物,中国方面是林则徐,英国方面是义律,两人双双被自己的政府革职,林则徐被发配去新疆挖河泥,而义律则被自己的政府扔到了北美德克萨斯任英国代办。而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则在国会中充满激情地演讲,主张对中国发动战争,结果国会经过了整整三天的辩论,最终以271票对262票的微弱优势,通过了对中国宣战的议案。

由是英国16艘兵舰,由好望角东航,集澳门海岸,中方的直隶总督琦善,与英方会议于海滩帐篷,并创造性地使用了“贵国”这个称呼,来称呼英国。这个称呼倒是问题不大,严重的问题是,琦善亲眼见到了英国人的厉害,答应将香港租借给英国,这件事大大地激怒了爱国群众。

租不租香港倒也罢了,虽说是租,香港的关税毕竟还归属中国,可要命的是,琦善将于次年与英方签订《穿鼻草约》,草约中规定中英双方官吏平等,此举令国人震骇,不幸在草案上签字的琦善,也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再也无可脱身。而唐鉴唐镜海,正是因为公开上书,弹劾琦善误国,声名大震。再加上唐夫子原本崇尚程朱理学,躬亲实践,是当时公认的大学者,公认的意见领袖。他能够亲来探望曾国藩,可知曾国藩当时,也应是小有名气的后起之秀了。

所以曾国藩在日记里咬牙发狠,要每天练写字,要读遍经史子集,要让自己的学问,与自己所居处的地位相称。而邀朋会客的日子,则定于三、八之日,这个奇妙的契定,多少有点三八。(5)修真练丹读黄书

十一月初八日,看《绿野仙踪》

早起,方既堂来。辰后看《绿野仙踪》小说,心甚不收。方既堂复来,至未初始云。沈念农来。灯后,冯树堂来。夜又作诗一首,共四首,写完将寄郭筠仙。这一天的日子就逢三八中之八,于是曾国藩开始读小说。

他读的是清时的《绿野仙踪》,讲述一个叫冷于冰的美男子,踏遍祖国的山山水水,经历无数狐妖鬼怪,最终修得丹道,属于修真小说清朝版。但小说的写法却很新潮,因为书中部分内容涉黄,早年出版的研究版本,都是有删节的。

曾国藩所处的时代没有宣传部,没人把关,不管什么书你想出就出,只要能卖得动尽可由你。可知曾国藩读的是未删节版,非洁版,直说吧,他就是在读黄书,并且读到了“心甚不收”的地步。

无怪曾国藩心猿意马,修真小说属于地地道道的反智类梦呓,正如《绿野仙踪》中所表述的那样,有形形色色的美貌狐狸精缠绕着你,让你的欲望激情澎湃,一边澎湃着一边成了神仙,这种美事上哪儿去找?

此后一段时间,曾国藩就沉浸在这种荒唐无稽的幻想之中:

十一月十三日,大晴

在啸山处写寿屏三幅,午正完。饭后,拜沈念农、周顼,回寓已晚。夜,钟子宾来。看小说数十叶。

十一月十四日,晴

辰后,写小坪小条子,阅杨春皆诗。随走潘家河沿杨春皆、孙芝房、张兰皆、陈尧农处,与陈文泉对奕。归寓,小岑已来,谈至夜分归去。夜看小说,至三更始睡。曾国藩的日记有个习惯,提及他所读到的书,第一次会完整地提到书名,次日再读,如果不是正儿八经的经史子集,就尽量简化之。所以他在十三日、十四日这两天里,读的应该还是《绿野仙踪》,但绿野仙踪这四个字,写起来比较的费笔画,就以小说“二字”代之。

可见曾国藩真的很喜欢读小说。

可问题是,曾国藩已经下了决心,只有逢三八之日,才可以扯三八,所以在十三日再读小说,还是说得过去的。但到了十四日他还在读,这时候我们只能怪《绿野仙踪》这本书有点厚。

(6)北京城最早的蚁族

十一月十七日,晴

早起,写字数十个。饭后写熊秋白小条一幅。黄正斋来,随至陈尧农吊丧。过孙芝房、杨春皆处。回家写册页半开。邹芸陔来,戴莲溪来,梅霖生来,后陈岱云来,留梅、陈二人吃饭,谈至二更始散。是日所谈多笑谈,自觉太放浪。客去后,写册页一开,写《茶馀偶谈》德行门二则。十七日这一天不是三八,但曾国藩却过着三八的日子。

这一天他只写了十几个字,一个小条幅,然后就开始了频繁的社交活动,数一数这天他拜访的和来拜访他的人,居然有个之多。曾国藩的时代没有私家轿车,有他也铁定买不起,没有地铁,没有公共汽车,也没有自行车,最多是租一辆马车在路上往来奔波。但那时候堵车却是有的,因为没有城管,道路两旁的小摊往往会堵塞巷口,通过时要花费很长时间,所以出门社交,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幸好这一天,曾国藩去拜访的有三家,而来他这里的客人有五个,否则这一天的时间里,是不够让他连续拜访八家的。

从记录上来看,这一天是非常轻松的,相互交谈的话题中,学问的含量有点低,所谓是日所谈多笑谈也。

这种无聊的笑谈话题,只不过大脑浅层的运动,时间久了就会陷入泛泛的空茫之中,心里就会感觉到无聊。无聊而后,曾国藩就对自己产生了失望,自觉太放浪。他觉得人生不能总是这么无聊,无聊久了,人生就废了。

这一年的曾国藩,虽然说起来名头显赫,但收入低到了不像话,朝廷每年给他四十五两银子,用来吃饭,除去房租,还能剩下三十九两,幸亏朝廷不靠卖地拉动经济,北京城当时的房租很便宜。但要命的是,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妻子欧阳氏、弟弟老九曾国荃,再加儿子曾纪泽,一行四人浩浩荡荡来京,一下子将曾国藩挤对到了赤贫阶层。

实际上,曾国藩是北京城最早的蚁族。

这种经济状况他还要与人“笑谈”,明摆着是苦中作乐。(7)求倒贴的小妖精

十一月二十日,阴,夜阅二本小说。记德行门三则。

十一月二十一日,阴,夜,起更方归寓,阅小说二本,记德行门二则。蚁族的苦孩子,唯一能够找到的消遣,就是读小说。所以曾国藩继续读《绿野仙踪》,修真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从来不会受到经济窘状困扰的。在小说中,主人公冷于冰缺钱了,只要架起小炉子,丢几块石头进去,烧开水滚两滚,再拿出来,就是黄澄澄的金子了。更多时候,冷于冰连费这工夫都不肯,到处都有抱着银子的美貌小妖精,不辞辛苦地跑来求倒贴,可这种美事,曾国藩从没有遇到过。

正是因为生活中没有抱银子来求倒贴的小女生,所以这世上才有了小说。

总得给贫苦的年轻人一点幻想吧,是不是?

但是曾国藩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幻想。他是一边看小说,一边坚持写日记。这表明他知道这样一个道理:年轻人固穷,刚刚走入社会的年轻人,对于人生的经验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如何同别人打交道,他必须要让自己融入一个已经形成常态的社会中,这个社会是由无数人所组成的,不会有人放弃自己的拼争来成全你,你必须学会适应。

而这个学习与融入的过程,注定了你弄不到足够的社会资源,明确地说,就是没有人脉帮衬,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本事。在慢慢构筑自己的势力范围过程中,就意味着贫寒生活的必然。

但是,这一年的曾国藩,已经30岁了。

所谓人过三十天过午,他已经失去了后来者的锐气,又没有形成自己的影响力,这是一代又一代三十岁人的悲哀,但对年轻人和年长者却意味着公正与平衡。

所以他只能忍。

但要忍到何时?

(8)残酷的世界

十一月二十七日,晴,大北风,是日,一事未作,又大伤身体。这是一个颇显几分悲凉的记录,并再一次显露出曾国藩的人生哲学认知。

一事未作,又大伤身体。

无序(熵)的量总是在增加之中,事情会变得越来越不如人意。人的精神与身体,就是这样的脆弱,哪怕是读本书,思考思考问题,都会大伤身体。如果有谁没有这样的体验,那么你肯定没有花费足够的心思在这方面。

此时的曾国藩堪称穷途潦倒,他的心境,也正如下面这篇日记:十二月十五日,晴,看月,光明如昼,清寒彻骨。光明如昼,清寒彻骨。只八个字,就勾勒出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这八个字,也是古来所有智识之士的感慨。你居处这个世界之上,眼见得人类社会生机勃勃,文明发展得越发灿烂,但是属于你的机会和生命,却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暂。

年轻的时候,你一无所有。当你苦拼奋斗,有所成就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了多少时间。更多的情况,你还没有品咂过成功的滋味,年青的一代已经野兽般凶猛扑至,他们那贪婪的目光中,昭示着的是人类未来的希望,但这一切却与你渐行渐远。

要怎样的人生,才能够摆脱这永恒的困境?

没有答案。

(1)资源不足看能力

正月十二日,晴

晏起。饭后将去年端午节后银钱数目查点,约计去年用银八百两,还账三百,用去五百,数目不甚清晰。本年另立一簿,须条分缕晰,自立章程。曾国藩能够名垂青史,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被迫学会了理财。

他是家中的长子,打小就被家族寄予了无限的希望。年龄很小时,他就由父亲带着,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县学考试,并比他父亲更早地考入了县学。可想而知其父亲是何等的欣喜若狂,从那以后,所有的责任担子,就哗啦一声,全都压在了曾国藩的肩上。

从日记上来看,曾国藩对于理财,分明是更有感觉。这一天他“晏起”,就是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睡了个舒服觉,然后爬起来,开始拨拉算盘来计账。但是计算的结果,足以让曾国藩以头撞墙,去年一年,整整花掉了八百两银子。

可是这孩子的收入才多少?

他的岁俸是四十五两银子,再加每月一两半的补贴,全年收入是六十三两,总计亏损是七百三十七两。

要命啊,赚得这么少,花得如此多,这个破朝廷也太拿知识分子不当玩意了,这么少的薪水,让人怎么活啊?

工资低的,不惟是曾国藩,当时整个朝廷的工资都有点不景气。中国历朝历代,奉行的都是低薪养贪政策。说起来曾国藩还算是幸运的了,赶上雍正、乾隆朝,官员的薪水没有不说,还得按月向朝廷缴钱。雍正时曾规定巡抚级别的官员每年上缴二十万两,县令级别的每年上缴五万两。这个做法在历史上有个说法,叫耗羡归公。不知为何,此法令竟为脑子进水的史学家连声叫好,却不想官员家里又没有开着银矿,上哪儿弄银子上缴?

只能是贪污。

不贪不行啊,敢不贪污皇帝就会将你以贪污犯的罪名严打了,人民群众交口称快,倒霉去吧你。

曾国藩时代,官员是不需要再向朝廷缴银子了,但朝廷的俸银仍然不足以维持生计,所以收取下级的孝敬纳贡,就成了一项名正言顺的制度。

但是曾国藩所在的是清水衙门,没有下级将贪污来的银子送给他,怎么办呢?

只能是借船出海,另找门路。

曾国藩承包了长沙会馆的经营,据当时的账目,会馆每月房租收入15千文,被他私揣腰包了。而且他从会馆中弄到的肯定不止这些,因为他当年的债务亏损,只有80两银子,那么他肯定是通过明摆字画,强收会费等多种经营方式,弥补了自己家巨额的债务亏空。

否则,单是会馆房租的月收入,最多不过纹银8两,根本抵消不了全家人的开销。

据不完全统计,尽管曾国藩四处伸手捞钱,但债务的亏空仍然呈扩张趋势,这一年只有80两,次年就是200两了,最后亏空拉到了600两。等到曾国藩首次外放,第一笔贿赂就毫不客气地收了1000两,600两用来还旧债,400两送给亲戚,表示自己很有钱,很气派。

总之,曾国藩是以事功起家,以一介文士而练兵勇。要知道养军队是天底下最花钱的营生,大头兵们临战时虽然逃得飞快,但吃起来毫不含糊,一顿饭啃掉半座小山般的米仓,大致只算个半饱。

而现在,曾国藩每天瞪圆了两眼,四处琢磨弄钱,这个过程是他一生中最值钱的财富。临到十年而后,他想到的所有怪异花样,都能够派上用场。历史上所谓的湘军,就是靠了他花样百出的弄钱之法,养成气势的。

所以说,贫穷磨炼人,磨炼的就是你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的能力。资源不足你都能撑得住,一旦给你机会,岂不得一飞冲天?

这个道理,成就的正是曾国藩。

(2)像黑书商那样思考

正月二十六日,大北风,夜思分类钞笔记。

早起,饭后,阅《易知录》、《汉宣帝》、《元帝》及《武帝》五页。夜深,思将古来政事、人物分类,随手抄记,实为有用,尚未有条绪。

债目理清之后,曾国藩又开始考虑研究学问。

这一研究,他的脑壳顿时大了三圈还不止。古圣贤留下来的书籍浩如烟海,堆如小山,应该从何处入手呢?

有意思的是,曾国藩的治学思路,却是典型的黑书商的思维。

什么叫黑书商的思维呢?

黑书商是指商业社会最正常不过的出版人,他们的出书思维是明确的经济指向的,要以最小的成本,带来最大的经济效益。简单说来就是,他们必须为市场提供最低廉的智慧快餐,才能够骗过读者,赚到利润。

成本最低最低的智慧快餐,莫过于古来名家的智慧分类集成。想从政的就可以翻政务卷,看看古人是如何搞政治的。想经商的就翻经务卷,看看古人是怎么赚钱理财的。对军事感兴趣的可以翻兵务卷,看看古人是怎么治军打仗的。渴望爱情的还可以翻后宫卷,看看皇帝是怎么弄来那么多女人的。总之这个出版思路,再过一千年也仍然行之有效,最多不过是形式上变变花样而已。

这样一来,一个新问题就产生了:既然这种书如此之多,缘何曾国藩只有这么一个?

理由说透了,很乏味的。书不是用来看的,而是必须经过思考,将书中的思想构筑于你自己的大脑之中,变成你自己的思想,才真正有价值。实际上这个问题,孔子早就说明白了:只学习不思考,就会越学越糊涂。只思考不学习,就会越思考脑子越转轴,因为没有外界的信息输入,大脑犹如坏掉的唱片,只在一个固定的磁道上不停地转啊转,最终不是精神分裂,也会成为死顽固的怪人。

所谓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曾国藩要做的事,是边学习,边思考。

于是我们马上就会猜到,估计他又要累得发病了

(3)深度思考

二月二十三日,是日在家请客,至二更散。自十八、九以来,人疲乏不清醒,耳微鸣,又未看书。看看,我们猜得没错吧?曾国藩果然又犯病了。

这一次他的症状是脑子不清醒,伴有明显的耳鸣症状。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进入了正式运行阶段,在大脑深处,沟褶涌动之际,无数的信息正在被分类,被归纳,被总结,被提炼,要处理的数据量比较大,已经超过了系统的承受能力,所以他的身体暂时地关闭了信息输入端。此外就是这种深度的思维,要消耗他身体里大量的能量,导致了他身体其他部位能量供应短缺,所以才会身体衰弱。

科学家告诉我们说,我们的大脑实际上是浪费程度最高的部位,只有十分之一的大脑皮层被启动,十分之九的部分终生休眠,到死都没有运行过。

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是因为我们身体从外界汲取的能量,最多不过是供应到大脑需求的十分之一,如果一个人用脑过度,多半会活活累死。传说中的诸葛亮,就是活活累死的,而历史上的袁世凯,22岁那年在朝鲜处理国务,一夜之间头发全部变白了。这些大脑使用过度的事情,是多数人心知肚明的。所以这世上有着太多身体精壮但脑子空空的人,而曾国藩却只有一个。

除此之外,还有着让曾国藩更为忧烦的家事,无法释然:五月二十八日,晴,是日,儿子病略好,而心犹甚恐。是日走梅世兄处,代理诸事。未来的翻译大师曾纪泽病了,这孩子总是这样,偏挑节骨眼上添乱。每当父亲遭遇到麻烦,曾纪泽总是抢先一步病倒。当然这样说话有点夸张,但曾国藩铺在儿子身上的心血,确实是可圈可点。

而对于自己,曾国藩就明显有点不给力。

(4)做人不能太无耻

七月十三日,晴,下半日阴。是日早起,求所为主一之法,而此心纷扰如故。日中陪客,颇形怠慢。经过长时间的认真学习和思考,曾国藩终于发现:越学习,越发现自己的无知。你掌握的知识越多,需要整合的难度与力度也越高。现在的曾国藩,大脑中成群结队的知识与思想四处乱窜,各行其是,他发现自己需要一个明确的纲目,将这些知识与思想串联起来,构成属于自己的专有思想。

也就是说,曾国藩需要对自己的思想进行一个系统性的整合,但这个系统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又应该从何开始,他却是举棋不定。

搁在今天,曾国藩怎么整合怎么有道理,他掌握了大量的国学思想。在国学失落的当今,是找不到个对手跟他抬杠的,他怎么说大家只能怎么听。

但在当时,这么个搞法却不可以,因为当时的大师数量超多,你荒郊上跑马自行其是,就会沦为野狐禅,虽然历史上留名是毫无疑问的,但在当时你却捞不到什么,只能沦为傲骨的失败者,让后人瞻仰。

但曾国藩琢磨的,并不是后世者的瞻仰,他要的是现实的利益。拜托,一家人正坐在屋子里,等他拿钱回来开饭,还有巨额的债务等着他来偿还,你却对家人说:你们活该饿死去吧,我要求之于后世的瞻仰„„做人不能这么讲话,这样说话太缺乏责任心,太无耻了。

做人不能太无耻。

所以,曾国藩哪怕是脑子中已经有了成形的思想,他也得先去闯过现实利益的这道坎,去向当时享有名望的人物求教。

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求教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自我推广的延续。你不自我推广怎么成?这世上没人替你义务打广告,你非得自己来不可。

(5)一生的人格分裂

七月十四日,阴雨,问唐镜海读书之法

晏起。饭后走梅世兄处,明日渠扶梓南归,今日走去探问一切。旋至许世叔处送行,又至周华甫之母处拜寿,又至胡润芝处,问伊扶梓归葬事宜。胡送余《陶文毅全集》二部。又至唐镜海先生处,问检身之要,读书之法。先生言当以《朱子全书》为宗。时余新买此书,问及,因道此书最宜熟读,即以为课程,身体力行,不宜视为浏览之书。又言治经宜专一经,一经果能通,则诸经可旁及。若遽求兼精,则万不能通一经。先生自言生平最喜读《易》。又言为学只有三门,曰义理,曰考核,曰文章。考核之学,多求粗而遗精,管窥而蠡测。文章之学,非精于义理不能至。经济之学,即在义理内。又问:经济宜何如审端致力?答曰:经济不外看史,古人已然之迹,法戒昭然。历代典章,不外乎此。又言近时河南倭良艮峰,前辈用功最笃实,每日自朝至寝,一言一动,坐作饮食,皆有札记。或心有私欲不克,外有不及检者皆记出。先生尝教之曰:不是将此心别借他心来把捉才提醒,便是闭邪存诚。又言检摄于外,只有整齐严肃四字。持守于内,只有主一无适四字。又言诗文词曲皆可不必用功,诚能用力于义理之学,彼小技亦非所难。又言第一要戒欺,万不可掩著云云。听之,昭然若发蒙也。又至陈筠心处、金竹虔处、岱云处,始归。夜写三十个。这段记载,事实上无关紧要,但却被史家视为曾国藩日记中最重要的记载。如果有哪个史家没有提及这一段,并照葫芦画瓢你摘我抄重复一遍,那么他肯定不是个正经史家,最多不过是个历史爱好者。

但实际上,曾国藩的学问远比他所求救的唐镜海或是倭仁高出不知凡几,说是到了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地步,也不为过。而且曾国藩所亲身经历的人生哲学,与这一套有着明显的差距,但说到底,理学仍然是当时的主流学派,曾国藩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理学走得太远,这导致了曾国藩一生都处于人格分裂的状态之中,他已经逾越了理学这一标杆,却不得不假装自己仍然蹲在理学的槽子里揾食,目的就是让公众信服。

因此我们还得像每个史家一样,把一段现成的文字抄录过来。解释一下到底啥玩意儿叫理学。

由于百年来国人孜孜不倦、夜以继日地抹黑,理学已经臭遍了大街,但哪怕理学被抹到黑透臭透,但它迟早仍会咸鱼翻身,因为它偏偏是正确的。

事实上,这个理字,不过是一个代称,与孔子所谓之仁,与孟子所谓之义,与苏格拉底所谓美德,与王阳明所谓良知,都没什么区别,就是对社会自然终极规律的一个描述而已。

程朱理学认为,理是存在于天地万物乃至人生之中的准则,人类如果想活得不是那么郁闷,就必须穷理,也就是花大工夫弄清楚这个准则规律,到底是什么,然后躬身实践。这个穷理的过程,一如孔子要弄清楚什么叫仁,一如孟子要弄清楚什么叫义,一如苏格拉底要弄清楚什么叫美德,一如王阳明要弄清楚什么叫良知,恰恰也正如热力学第三定律的表述,你永远也达不到你所追求的理想状态,人生的价值与意义,就在于这个不懈的追求与探究之中。

这么一说,我们就知道曾国藩与唐镜海之间的思想距离。曾国藩他老人家很快就会狂收冰炭孝敬,以偿还亏欠下来的巨额债务,这个索贿收贿的过程,你能用理学解释得通吗?

解释不清,于是理论和实践就成了两张皮,说一套做一套,永远也摸不到曾国藩人生成功的门道。

为什么理学理论在别人那里,表现出和实践脱节,而在曾国藩身上却合而为一呢?

答案是,曾国藩是真的把理论参透了,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并回落到实践中来,他在体验自己的思想与实践,想脱节也难。而唐镜海也好,倭仁也罢,这两位老兄的理学思维始终未成形,所以他们没办法将此付诸实践。但由于此二人者,在理学的思想领域是探索得除曾国藩之外最深远的,所以他们在当时也捞得盆满钵满,只是历史上的名气,就没办法跟曾国藩相比了。

在此后的继续探究中,我们会发现,曾国藩之所以登上了智慧的极巅,是因为他出于治家理账的必需,掌握了一门说起来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工具:聚类分析。

所谓聚类分析,就是将事物分成几类,然后进行分析的学问。这门学问听着简单,但真正掌握的人,少之又少,当然听说过这门知识的人很多很多,但真正会应用的,就更少。相信唐镜海与倭仁也曾尝试使用这个工具,但他们铁定比不了曾国藩更专业。

替曾国藩想想吧,他家中那么巨额的债务亏空,财务表上的款项该是多么的繁复?曾国藩必须对如此繁复的账目作出清醒的分析,否则他就没办法活下去了。正是这种生活的窘状成就了曾国藩,寻常人等,断是缺乏这个机缘的。

总之,理学的表述是没错的,但如何去探究终极的智慧或真理,这取决于每个人所运用的思想工具。曾国藩胜人一筹,所以他是曾国藩。

(6)家居风水很重要

七月二十七日,晴,天气渐冷,因风水之故欲易吾房。

早起。饭后又走翰林城处,邀渠同出门看房子。日内,缘翰城言余现所居棉花六条胡同房冬间不可住,翰城善风水,言之成理,不免为所动摇。且言八、九两月不可移徙,故找房屋甚急,而讫无当意者,心则行坐不定。本日,又与翰城看数处。午正归,走文昌馆,为吴蔼人之年伯寿分,申正归。西垣来,邀同至小珊处,遇芸渠,畅谈,二更始归。自二十四日起,以房子故,心不定,不能用功,仅阅《宣和遗事》四卷而已。(天头,是日,接家信。)曾国藩一生,始终对神秘的事物充满了敬畏。因为他知道,人力所能掌控的范畴,太过于狭窄,而人所面对的整个世界和社会,又因为变量几无穷尽,而超出了人类逻辑思维的极限。具体来说,在一件事情与另一件事情之间,其间所存在的联系过于细微而环节繁复,已经不是逻辑思维所能解释。

就拿风水来说,有人对他说他现在住的寓所风水不好,立即就让他手忙脚乱。如果有谁认为他这只是单纯的迷信,那就错了。

要知道,人在这社会上的存在,又或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取决于极细微极细微的心理活动,正所谓道心唯危,人心唯微,这种精微不是能够用数学来表达的,更不是能够用感性的语言来表述的。如果我们一定要作出一个解释的话,那么这事很简单,一旦有人认为你家的风水有问题,就会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会坚信你迟早要出问题,正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你再没问题,这时候也非得出问题不可。往最小最小里说,如果你的上级老板听说你家风水有问题,那么他就会无意识地,把最倒霉的差事往你头上派,你说你还怎么个混法?

到了晚年的曾国藩,功成名就,一身正气,那时候的他是不需要理会什么风水的。他老人家就是最好的风水,他居住过的地方,都会被视为风水宝地。但他现在太年轻,还压不住风水,只能被风水所压倒。

这些道理,实际上仍然带有浓重的牵强成分,如果让曾国藩来替我们解释,或许他会有更让我们豁然开朗的观念,但他只是手忙脚乱地到处找房子,顾不上跟我们扯闲皮瞎解释,那我们就没得办法了。

刚说过了风水你不信真不行,看看,真的出事了吧。八月二十五日,是日儿跌伤眼睚

黎明起,为九弟点生书。温《巧言》、《何人斯》、《巷伯》、《谷风》、《蓼莪》,共五章。饭后,岱云来,邀同至月乔处拜寿。归,圈《汉书》《李寻传》,赵广汉、伊翁归,韩延寿、张敞传。早刻,写对联一副。走月乔处吃饭,三更始散。是日儿子跌伤眼睚,因手中有箸,跌去,著抵眼角,入皮半分,青肿见面。幸祖宗神灵,为之默佑,若移过半分,则凿入目中矣。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这孩子真是不省心啊。他手中拿着筷子时跌倒,倒下时筷子插入眼角,幸好插偏了,如果再插正一点,这孩子的招子就废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曾国藩没有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事实上,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说出来。

有关此次事件,在瑞士心理学大师荣格的《梦•记忆•思想•容格自传》第21页(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11年8月版)有一个相近的案例,但我们不适宜太早地拿出来,这样会显得太突兀,会让我们陷入大杂烩般的相关理论迷雾之中。稍后曾国藩会出任心理学大师,自己替自己解梦,那时候我们再说此事更适宜。

(7)这厮竟然是个烟鬼

九月初一日,大冷(誓从今永禁吃烟)

黎明起,走会馆拈香。归,圈《汉书》《冯奉世传》、《宣元六王传》、《匡衡张禹孔光传》。下半天苦雨三处,寄云处,敬堂处,夜归,早睡。是日早起,吃烟,口苦舌干,甚觉烟之有损无益,而刻不能离,恶湿居下,深以为恨。誓从今永禁吃烟,将水烟袋捶碎。因念世之吸食烟瘾者,岂不自知其然?不能立地放下屠刀,则终不能自拨耳。直到曾国藩发誓戒烟的这一天,我们才知道这厮竟然是个烟鬼。

他没有交代过,他是如何沾染上吸烟恶习的。所以这突如其来的戒烟宣言,我们就知道多半不太靠谱。事实上,这时候的曾国藩日记,是写来向领导表忠心的,内中实话少而假话多,此处突然冒出来个戒烟宣言,只是因为他在前面已经向唐镜海请教过,唐镜海是每天都要写日记的,所以曾国藩不能不写。唐镜海每天在日记里反省自己,曾国藩也在日记里顿足叹息,痛心疾首。唐镜海要求日记里戒欺,也就是不可以自己欺骗自己,这下子可就难住了曾国藩。

曾国藩的麻烦是,他既然已经向唐镜海请教过,那就必须表现出有进益,以证明他堪称可造之才。可他如何忽悠大家伙,才能够让大家相信这没影子的怪事呢?要知道,他的思想体系自成一家,与唐镜海根本就不在一个路数上,但是他非得有所表现不可,如之奈何?

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他肯定是正端着烟袋锅,喷云吐雾之中,既然这根烟袋锅已经老土了,那就干脆砸了它好了,砸了它换根新的。

于是他果断砸掉烟袋锅,正式宣称戒烟之后,出门买了根新烟袋锅,舒服惬意地吸着烟,写了这篇戒烟日记。(8)生平第一次洗脚

九月初二日,从今始吾不得自逸

早起,温《诗经》《鼓钟》《楚茨》。饭后,走俪裳处拜寿。因走蔡春帆处,仑仙处、少鹤处。归,阅《汉书》马宫传,《王商史丹傅喜传》、《薛宣朱博传》。下半天,小珊来,余走吴和甫处。

三十年为一世。吾生以辛未十月十一日,今一世矣。聪明日减,学业无成,可胜慨哉!语不云乎: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自今以始,吾其不得自逸矣。道光辛丑初度日识。这是继首次戒烟而后的次日,曾国藩再度完成的、专门用以给领导批阅的作文。从古到今,写给领导的短文从来就是掷地有声地表决心,除此之外,任何内容都是多余的。

但接下来,两个月后的一篇文章,却是有点骇人听闻:十一月初三日,与岱云走会馆送彭山屺行

早起,为母亲寿辰设堂拜祝。饭后即与岱云走会馆送彭山屺行。旋在湖广(馆)公饯罗苏溪一天。夜洗脚。为九弟点文一首,圈韩文十五页。这篇日记作于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是年曾国藩31岁。之所以强调日期与曾国藩的年龄,是因为,这是曾国藩的日记中,首次出现洗脚的记载。

老天爷,别告诉我说曾国藩他老人家,活了31年才洗了一次脚。

事实上,要隔再多几个年头,曾国藩的日记中才会出现洗澡的文章。此外就是他终生承受着皮癣的痛苦折磨,却忽然之间,不再在日记中提到这事,表明皮癣的折磨已经成了过去时。而同时,相关洗澡的日记却开始频繁出现,这让我们疑心,曾老夫子的病症,与当时低品质的生活状态有关。

以当时北京城的生活条件而言,诺大的皇都仍然沉陷于旧有的农耕管理时代,粗放式特点明显。再要过更多的年头,才会由袁世凯替北京城引入西式自来水,而且当时自来水的引入还引发了大规模的民乱与骚动。当时的中国人不是太习惯这些,至于以曾国藩租居的环境而言,不具备每天洗浴的条件,所以洗脚才会成为他老人家人生中的一桩大事,并隆重地记入日记中,让领导指正。

连澡都没得洗,洗个脚都成为人生大事,这样的人生环境仍然未能阻止曾国藩成就他的人生事业。可知生活品质及状态对人的智能影响,微乎其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9)超越了时代的分类方法

十一月十四日,为九弟选文三种。

早起,饭后岱云来,邀同至湖广馆拜寿。归。走许师处。下半天请小山开方医小儿,大约病症一由受寒,一由煤气蒸逼,一由停滞也。是日与昨日全未看书。是夜,为九弟选文三本。

右选文三种:气体高浑,格调高雅,可以传世无疑者,为一种;议论郁勃,声情激越,利于乡会场者,为一种;灵机活泼,韵致妍妙,宜于岁科小试者,为一种。不分时代,不论题之大小,即其所分之三种,亦有可移易者。要之,吾之所见如此,以是为课弟之本云。十一月十四日夜涤生记。虽然31年才难得洗一次脚,但这丝毫无减于曾国藩那过人的智慧。

我们曾经在前面分析过,曾国藩的日记表明,他掌握了一种有效的分类与归纳方法,这种数学工具让他更易于掌握理学及相关思想体系。在这里,曾国藩再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案例,让我们一睹他对学问的分类方法。

现在曾国藩的父亲,已经将全部的家庭责任,移交给了大儿子。不容易啊,科考17次才弄到个老童生,耗尽了一生做此无用功,却终于栽培出大儿子曾国藩这么一个成果。所以曾麟书老人家完全有资格四仰八叉地一躺,把四儿子曾老九曾国荃的教育事项,全部丢给大儿子,不管了。

当时没有学校,教育又不普及,各家的教育只能是摸着黑来,摸对了算你运气,摸错了实属再正常不过。于是曾国藩开始苦心钻研教育事业,要把四弟曾老九栽培成一个有出息的孩子。

在这里,曾国藩提出了他对中小学生课文的选择标准,选文共分三类:

第一类是传世之作,特点是气体高浑,格调高雅。接连两个高字,体现在文体风格上,一读就能够品出来。

第二类是适合乡会场所,用现在的标准就是议论文的写作,文体特点是议论郁勃,声情激越。这种文章勾勒出作者的小智慧,但在生活中经常用到。

第三类是宜于岁科小试者,搁现在的标准就是散文的写作。文体特点是灵机活泼,韵致妍妙。这种文体主要用来展示作者在文字方面的技巧,是文学入门青年最喜欢摆弄的。

这个分类体系,经典传世、议论文与散文,是目前全世界各国学生课本都在采用的标准。全世界都在采用不稀奇,因为这个教育方式是集成了整个世界数百年的智慧,才找到这么一个分类方法。而曾国藩,他完全是一个人灯下摸黑瞎揣摩,竟然揣摩出来了与现代教育体制合卯合拍的结果,若非是拥有超前的智慧与不可思议的思想整合能力,这种情况万难出现。

现在我们知道了,曾国藩,他的思想已经超越了当时的时代,也超越了现在这个时代,所以他才会以一个31年难得洗一次脚的智者形象,于历史深处向我们把脚伸过来,让我们心生羞愧。

以后我们还会发现,曾国藩的智慧,就体现在对每件事情的精确分类上,这是当时以大师而自居的唐镜海及倭仁,所无法企及的思想高度。

所以我们认为曾国藩是在忽悠他们,不忽悠不行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忽悠。

(10)强烈的挫折感

十一月十五日,内人分娩生一女

早起,走会馆行香。归,早饭,是日内人将分娩。余亦未至书房看书。儿子请太和堂王医来诊治。夜二更尽,内人生一女。是夜,与九弟同守一夜,不睡。儿子病,甚烦闷,哭泣不时。所雇者仆妇已于昨日开销,小婢又不中用。是日夜,甚劳。断脐及一切事,即内人亲手经理。这一天,曾国藩的第一个女儿曾纪静出生了。不出所料地,儿子曾纪泽不失机宜地再次生病,这孩子净挑这节骨眼上添乱,你又有什么法子?

这真是狼狈不堪的一天,儿子曾纪泽躺在床上哇哇哭叫,妻子欧阳氏一个人在房间里咬牙生女儿,曾国藩和弟弟曾国荃,提心吊胆地守在门外。最奇怪的是前些日子雇来帮忙的仆妇,偏偏挑在昨天的时候辞退了,为什么辞退呢?应该还是家里没钱的原因吧?偏偏仆妇前脚刚刚辞退,后脚女儿就要降生了,这可苦了欧阳夫人,她只能是咬牙替自己接生,还要想办法咬断胎儿的脐带。

可想而知,欧阳夫人一定是在心里痛骂自己的丈夫,什么玩意儿这叫,他还算个男人吗?整天就知道写日记写日记,写那东西有什么用?能换来钱吗?

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产生强烈的挫折感。

曾国藩也不可能有例外。

此后8个月,无日记。

长达8个月之久的沉寂,曾国藩一定是陷入痛苦之中,苦苦地思索:怎么搞的这是?脚也洗了,日记也写了,怎么弄到最后还是这么惨,这么失败?

(1)如何管理你的上司

十月初一日,倭艮峰前辈言研几工夫

丑初起,至午门外迎送圣驾。在朝房不能振刷出拜。杨朴庵论《四书》文有诞言。至会馆敬神,饭周华甫处,言不由中。拜倭艮峰前辈,先生言研几工夫最要紧,颜子之有不善,未偿不知,是研几也。周子曰:几善恶。《中庸》曰:潜虽伏矣,亦孔之照。刘念台先生曰:卜动念以知几。皆谓此也。失此不察,则心放而难收矣。又云:人心善恶之几,与国家治乱之几相通。又教予写日课,当即写,不宜再因循。出城拜客五家,酉正归寓。灯下临贴五字。日记停笔8个月后,曾国藩的家境恢复正常。于是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故态萌发,再次执笔,开写专用于忽悠领导的汇报性日记。

十月初一日的这篇日记,是每本研究曾国藩的资料中务必提及的,不提这事就显得不太专业。而且所有的研究者都在相互之间抄来抄去,解释说倭仁指导曾国藩的,是研几。研者穷究也,就是把问题一追到底。几是宋儒从《易经》中盗用来的专业名词,原指事物发端之隐微,所谓风起于萍末是也。而几字在理学体系中,是用来专指人性善恶与人心之隐微。

此后的曾国藩,真的按照倭仁大师的指点,每天在日记中恶搞自己。研究学者据此断定,曾国藩受到了倭仁的影响。

但实际上,曾国藩不过是忽悠了倭仁而已。而后世的研究者,没人忽悠他们,是他们自己找忽悠。

要知道曾国藩为什么必须要忽悠倭仁,就先得知道倭仁在朝廷中的影响及地位。

27年后,曾国藩平定洪秀全之太平天国并捻匪之乱,入京觐见,并赴乾清宫廷臣宴。曾国藩班列汉官之首,大学士倭仁班列满臣之首,这是曾国藩一生中所享受到的最高荣誉。

力挽狂澜,保住了清室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如此功业,曾国藩所享受到的待遇,最多不过是与倭仁平级。此后曾国藩二度入京,七见西太后,再次参加廷臣宴,他的座次却往后直挪了五排,而倭仁依然在最前面。

这就是倭仁,他是满人中的高级知识分子,天生就比曾国藩高出几个等级。试想这样的领导,你不忽悠他怎么行?

有什么理由,可以证明曾国藩是在忽悠倭仁呢?

首先,目前的日记是曾国藩写给倭仁的作业,倭仁在每篇日记上,都写下了领导批阅,比如说曾国藩写日记痛悔自己不努力,发誓刻苦勤奋,倭仁就愉快地批示:力践斯言,方是实学。又比如后面有篇日记,曾国藩反省自己顽皮不用功,发狠咬牙立志,倭仁谦虚地批示道:我辈既知此学,便须努力向前,守养精神,将一切闲思维、闲应酬、闲言语扫除尽净,专心一意,钻进里边安身立命。务要另换一个人出来,方是功夫进步,愿共勉之。

总之,领导批复很给力,只是有点不着调。

我们这样评判倭仁与曾国藩的关系,不是没有依据的。要知道倭仁是满族知识分子中的精英,他一生勤于修德,以德服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很容易做到这一点,因为朝廷绝不忍心把他的思想理论付诸实践,万一在现实面前碰个稀哩哗啦,这岂不是惨了?

朝廷断不敢让倭仁的理论与实践硬碰硬,只能是把这个老学者当宝贝,用高官厚禄养起来,以此来感召满族中的青年人。而这个结果却恰恰是倭仁的人生实践,实践证明,君子谋道不谋食,禄在其中矣。倭仁潜心修德,果然一切应有尽有,所以他绝不会怀疑自己的理论有毛病,有毛病他的人生怎么会如此辉煌?

倭仁的人生成就,是在特定的历史政治环境下的产物。可作为反证的就是孔子门下最得意的弟子颜回,他同样是修德,德行比任何人都高,连孔子都叹服,可颜回最终贫饿而死,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颜回不是倭仁,没有一个森严的权力体系照顾着他,所以他的德行再。高,也逃难厄运。

同样的道理,倭仁修德,捞得盆满钵满,肚皮肥圆。而曾国藩修德的结果,却是妻子生产时连接生婆都请不起,自己接生自己咬脐带。曾国藩再缺心眼,也知道自己不是倭仁,断无可能傻到走倭仁的路。

所以曾国藩的日记记载,不过是一个姿态,就是要让领导知道,他在遵从领导的指示办事。但他真正要做的,是依据他自己的人生哲学,走他自己的路。

其次,就倭仁的理论体系而言,研几是没错的,但这个没错只是形而上的理论,缺乏下面的腿。事实上,研几的腿就是现在科学体系,比如说你要追求数字的精微道理,就去研究数学。你要追究养生的精微道理,就去研究医学,你要探析人性的奥妙,就得去琢磨心理学。这其中任何一门学科,都会让你花费一辈子的心血,走到专业人士的歧途上去。

而曾国藩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他要做官,要从别人那里获取生存资源,所以他的研究领域,应该是组织管理学。而这又是一门当时并不存在的复杂学科,但无论如何,除此之外的任何研几,于曾国藩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

再次,倭仁名成天下,弟子无数,可是除了曾国藩,再也无人把他的研几搞出名堂来,这说明了什么?

恰恰说明了曾国藩比倭仁更明白。

明白的是你,糊涂的是他,可是你却必须要通过他的认可,才能够获得足够的生存空间。这个又可以称为上司管理学,事实上曾国藩超级喜欢管理有权势的上级领导,他在后面的日记中,将不无得意地炫耀他对于慈禧太后的管理,这也可以作为曾国藩管理倭仁的佐证之一。

最后一点,曾国藩本人的思想知识体系,比之于倭仁更成熟,更富有学术价值,这已经构成了历史的本身。事实上,正是因为曾国藩的不凡功业,倭仁才沾光屡次三番地被拖出来登台亮相,仅此一点就足够了。

所以我们知道,被史家视为珍宝的以下相关资料,实际上不过是曾国藩无奈的掩饰妥协。

(2)被窝里的刺猥

十月初三日,岱云以诤言劝余

一早,心嚣然不静。辰正出门拜何子敬,语不诚。至岱云处,会课一文一诗,誊真,灯初方完。仅能完卷,而心颇自得,何器小若是!与同人言多尖颖,故态全未改也。归,接家信。岱云来,久谈,彼此相劝以善。予言皆已所未能而责人者。岱云言余第一要戒慢字,谓我无处不著怠慢之气,真切中膏盲盲也。又言予以朋友,每相恃过深,不知量而后入,随处不留分寸,卒至小者龃龊,大者凶隙,不可不慎。又言我处事不患不精明,患太刻薄,须步步留心。此三言者皆药石也。(天头,直哉,岱云克敦友谊)默坐,思此心须常有满腔生意;杂念憧憧,将何以极力扫却?勉之!复周明府乐清信。利心已萌,记本日事。有才华的人,就如同一只刺猥,放进谁的被窝里,都会扎到人的。

在这篇日记中,曾国藩最好的朋友陈源衮,就明显地被扎到了。他指控曾国藩有怠慢之气。这个指控倒是合乎情理,可是曾国藩也有自己的难处,他的思想深度有点超前,把陈源衮等人甩得有点远。大家聚在一起时,听他们谈话,就好比大学生听小学生说事,思想高下的悬殊,让曾国藩想不怠慢也难。

很显然,陈源衮的指控,也正是倭仁对曾国藩的感觉。所以倭仁急忙在日记上批阅道:直哉,岱云克敦友谊。

这个指示有点太残忍,倭仁分明是在说,我更欣赏的是陈源衮,曾国藩啊,你好要继续努力哦,总得改掉你的怠慢习性才好。

没得法子,那就继续改吧:十月初四日,与吴竹如长谈,彼此考验身心

早起,读《咸卦》,较前日略入,心仍不静。饭后往何家拜寿,拜客五家。归,吴竹如来,长谈,彼此考验身心,真畏友也。艮峰先生来,对二君,心颇收摄,竹如言敬字最好,予谓须添一和字,则所谓敬者方不是勉强把持,即礼乐不可斯须去身之意。(天头,敬自和乐,勉强固不是敬,能常勉强亦好。艮峰。)躬行无一,而言之不怍,岂不愧煞!黎月乔前辈来,示以近作诗。赞叹有不由中语,谈诗妄作深语,已所不逮者万万。丁诵生来,应酬言太多。酉正走何子贞处,唱清音,若自收摄,犹甚驰放,幸少说话。酒后,与子贞谈字,亦言之不怍。一日之间,三犯此病,改过之意安在?归,作字一百,心愈拘迫,愈浮杂。记本日事,又酒时忽动名心,为人戒之。这篇日记很有意思,堪称典型的检讨书了。这是因为倭仁此日登门,专程来拜访曾国藩。曾国藩明显有些兴奋,所以急忙写了这篇日记,把自己骂到惨得不能再惨,提交倭仁老师,看老倭是什么态度。

老倭在中间的部位批示:敬自和乐,勉强固不是敬,能常勉强亦好。艮峰。

倭仁的这个批复,是有典故的。说是战国年间,两个人谈论义士鲁仲连,一个人说鲁仲连一生待人真诚,是个难得的正直人。第二个人反对,说鲁仲连是强迫自己这样做,所以他不算正直人。第一个人又说:如果一个人终其一生强迫自己正直,那么他就已经是最真正的了。

倭仁这个批示,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当然希望曾国藩能有出息,任何一个学生有出息,老师脸上都有光彩。这不,就因为对曾国藩的崇敬,搞得这个倭仁老是趴在这里频频露脸,说起来这也算是倭仁的人生大成功。

但是倭仁老师对曾国藩的认知与了解,显然不是那么精确,所以此后的曾国藩,还得苦着脸,继续写他的检讨书。

(3)让地球戒除万有引力

十月初七日,力惩余简慢之咎

早,读《晋卦》,颇融惬。罔孚,裕,无咎。裕,难矣。《中庸》明善诚身一节,其所谓裕者乎?饭后进城看房子,晤竹如,同谒唐先生,久坐。出城拜六七家。力惩简慢之咎,已入于巧令矣。酉未归,作字一百。灯后,又作一百。走岱云处,商应酬事三端,言太多。归,作诗十六句,未成。精神要常令有余,予事则气充而心不散漫。本日说话太多,吃烟太多,故致困乏,都检点过不出来,自治之疏甚矣!记本日事。自初四日倭仁的批示而后,曾国藩继续每天在日记中贬斥自己,进行残酷的自我批评。初五日他批评自己昏浊,并声称:高诵养气章似有所体会。初六日他终于入局了,越自我批评,就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通过否定之否定,最终彻底地否定了自己。到了初七日这一天,他批评自己说话太多,抽烟太多——还记得吗?去年他成功地发布过戒烟宣言,现在他又开始跟自己过不去了。

到了初八日,曾国藩打谱要戒掉自己的喜誉恶毁之心。并大声疾呼:

凡喜誉恶毁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适足以欺世盗名为已矣。谨记于此。

此时的曾国藩,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绕进了套子里,把自己封进了局子里。不是说他不应该戒除喜誉恶毁之心,也不是他的理论分析不对。可问题是,喜誉毁恶,正是人性的本身,是生命体还处于卵细胞时的应激反应,是人类形成自我意识的一个过程。

比如说一个最纯真的婴儿,他没有自我意识,当然也没有是非善恶的观念,但是他具有喜誉恶毁之本能。你照婴儿脸上踹一脚,婴儿就会哇哇大哭——不信你可以拿自己的孩子试验一下,不灵孩子算我的——你温柔地爱抚婴儿,婴儿就会露出天使般的灿烂笑容。感受到痛苦就哭泣,感受到幸福就欢笑,就是婴儿最基本的生物性的自我保护本能,也是人类的喜誉恶毁之缘由。

可是曾国藩现在被倭仁引诱逼迫,竟然要戒除自己的人性本能,这就好比水戒除流动,火戒除燃烧,地球戒除万有引力,太阳戒除明丽的光线。分明是对自我存在的彻底性否定,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是正常人干的吗?

当然,于倭仁本意,并非是戒除曾国藩的人性,把他弄成一个怪物。他只是寄望于曾国藩能够无限地接近于理的本身。但倭仁不懂教育啊,干这种事无异于玩火,是在彻底地摧毁曾国藩的人格,最终暴露出来的,是更可怕的原始本能。

在自我否定的第九天,曾国藩终于崩溃了。

(4)为何会兽性大发

十月初九日,反省待小珊之过

大人寿辰,辰正陪客,至申时方散。酒食太菲,平日自奉不俭,至亲前反不至隆,何不加察也?客散后,料俗事数件。晡时,走小珊处。小珊前与予有隙,细思皆我之不是。苟我素以忠信待人,何至人不见信?苟我素能礼人以敬,何至人有慢言?且即令人有不是,何至肆口漫骂,忿戾不顾?几于忘身及亲若此!此事余有三大过:平日不信不敬,相恃太深,一也;比时一语不合,忿恨无礼,二也;龃龊之后,人反平易,我反悍然不近人情,三也。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此之不之,遑问其他?谨记于此,以为切戒。(天头,自反极是)与小珊、竺虔谈甚久,总是说话太多。两日全未看书,且处处不自检点,虽应酬稍繁,实由自新之志不痛切,故不觉放松耳。记本日事。这篇日记,也是多家史家津津有味引介的,是说曾国藩在北京有个湖南老乡,叫郑敦谨,字叔厚,号小珊,道光十五年进士。郑小珊精通医术,经常为曾国藩家人诊病,这一天曾国藩和郑小珊两名庶吉士相遇,一言不合,顿时翻了脸皮,相互肆口谩骂,忿戾不顾。

骂完了人,曾国藩心神气爽,急忙写日记批评自己不是个东西。倭仁阅后,批示说:自反极是。意思是说,你反省得很正确,做人就是要这样。

倭仁的这个指示,有点让人琢磨不透,他好像是在说:做人就是要这样骂娘、骂祖宗,如果一点火气也没有,那还叫人吗?

让人惊讶的是,许多史家还据此认为,倭仁的教育方法硬是要得,你看曾国藩这番自我批评,多么的诚恳。如果不是倭仁这样修理他,曾国藩岂会有如此深刻的反省?

史家的评论简直是脑子灌水太多,也不说想一想,在遭遇到倭仁,无缘无故地自我否定之前,曾国藩始终是一个温和的人。他照料弟弟妹妹,孝敬父亲,善待朋友,每天都在读自己喜欢的书,没和一个人吵过架,没和一个人红过脸。现在经倭仁这么一教导,居然把曾国藩教育到了肆口谩骂的程度上。

明摆着,倭仁的教育方法,有问题。曾国藩非但没有进步,反而一退千里,从一个温和的读书士子,退到了光脚板的贩夫走卒的状态之中。要是教育的最终结果是这个,那曾国藩压根没必要读书,他只需要拄着锄头,光脚板站在家门口,打老婆骂孩子,这就够了。要达到这个目的,根本不需要倭仁煞费心血。

那么,倭仁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

这问题就出在,倭仁不知道,他的这种教育方法,实际上是在有效地摧毁曾国藩的人格,在有计划地着手毁灭曾国藩的自我。自我人格一旦被毁灭,曾国藩的下场只会有三种可能:一是因心理崩溃而自杀;二是精神失常,精神病发作;三是人格分裂,成为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假道学,真骗子。

怎么会有这么严重呢?

问题比这更严重。中国的“*”时期,大批的知识分子被强迫着天天写检查,反省自己的错误,结果反省来反省去,许多知识分子发现自己身上,真的存在着太多太多的缺陷。可是这些缺陷是人性带来的,是人性的一部分,要消灭缺陷,就只能消灭他这个人,于是大量的知识分子纷纷消灭自己,自杀或是神经了。

理学这东西,是很要命的,你听起来头头是道,可实际上却忽略了问题的另一个方面。理学是希望通过研几式自我反省,尽最大可能地灭除人性中的缺陷与不足,让人呈现出一个全新的精神状态。正所谓《大学》开篇所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里说到的在亲民,就是要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焕发出人性的光辉。

但是理学的研究者及倡导者,却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譬如水是生命之源,但偏偏有许多人溺死在水中。譬如火是人类文明的开端,但偏偏有许多人烧死在火中。溺死人的水,就是水的缺陷与不足了,可是你能让水消除这个缺陷吗?烧死人的火,就是火的缺陷与不足,可你能让火去除这个缺陷吗?

人性也是这样,善也是它,恶也是它,善与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不可能将硬币砍去一面,只留下另一面。孔孟之道,圣贤之说,都是建立在对至真至善的孜孜以求上。你弄清楚了什么叫仁,你就成了孔子,你弄清楚了什么叫义,你就成了孟子。你弄清楚了什么叫美德,你就是苏格拉底。你弄清楚了什么叫良知,那么你就是王阳明。如果你现在还是你自己,而不是孔子孟子,不是苏格拉底更不是王阳明,那么,你铁定还没有弄明白上述问题。如果你硬说自己懂,那么你无非是在欺骗自己,以维持自己那脆弱的人格保持正常。

我们的人格就是这样脆弱不堪,这样的不完美,充满了这样那样形形色色的缺陷。但在这个人格之下的,是潜意识的原始荒原,是潜伏于人性深处的,千万年以来所积淤的兽性。一旦人格崩溃,带来的绝不是出现亲民新人一类理想效果,而是人类原始兽性的大爆发。

以曾国藩的圣贤修为,即使是他的人格动摇,也不会走到兽性大发的极端状态去。但是倭仁却揪住他人性的缺陷之处下死手,最终成功地将曾国藩从圣贤的修为打落到贩夫走卒的凡尘,可见人性真是触碰不得。

更何况,曾国藩只是逢场作戏,却就把自己弄到了这种地步。所以现代教育倡导的是激励性教育,而非是毁灭性的否定教育。一句话,不要挑战人性,那会让你付出极惨极惨的代价。

(5)逗领导玩玩

十月初十日,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

早,读明夷卦,无所得。饭后,办公礼送海秋家,烦琐。出门,谢寿数处,至海秋家赴饮。渠女子是日纳采。座间,闻人得别敬,心为之动。昨夜,梦人得利,甚觉艳羡,醒后痛自惩责,谓好利之心至形诸梦寐,何以卑鄙若此!方欲痛自湔洗,而本日闻言尚怦然欲动,真可谓下流矣!与人言语不由中,讲到学问,总有自文浅陋之意。席散后闲谈,皆游言。见人围棋,跃跃欲试,不仅如见猎之喜,口说自新,心中实全不真切。归,查数,久不写账,遂茫不清晰,每查一次,劳神旷工,凡事之须逐日检点者,一日姑待后来补救,则难矣!况进德修业之事乎?是日席间,海秋言人处德我者不足观心术,处相怨者而能平情,必君子乎。此余所不能也。记本日事。这是一则超猛的日记,是曾国藩特意为倭仁上的一服眼药,逗倭仁开心的。

日记里,他反省说: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别人赚钱,我在梦里非常羡慕。这真是太不像话了,太卑鄙了,我羡慕别人赚钱,都羡慕到了做梦的程度„„

倭仁鼓着两只眼珠子看这篇日记,硬是一个字的批示也写不出来。

为什么倭仁弄不出来批示呢?

这是因为,对付极端的手段,向来只有一种,那就是更极端。

你道学,我比你更道学。你说你淡泊名利,我连梦中都不羡慕别人赚钱。你说你不近女色,我在梦中都拒美女于千里之外,你说遇到这种明摆着瞎扯的杠杠头,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很明显的是,曾国藩肯定是对自己突然暴露出贩夫本相大为震骇,他仔细地反省这件事:不对呀,这事不对头呀,我好端端的一个人,讲文明懂礼貌,不打人不骂人,对人亲切和气,爱护妇女儿童,怎么突然间疯子一样,胡乱骂起人来了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心性大变呢?

这一找,发现问题出在倭仁这里。于是曾国藩就有点明白了,专门写了这么一篇堪称登峰造极的日记,故意逗倭仁开心。

倭仁果然被弄惨了,是日领导无批示。

证明曾国藩这篇日记是恶搞,是在逗倭仁的,是他在第二天的日记,以及他的为人性格:

(6)千万不要当真

十月十一日,自省是日浅露浮躁

三十二初度。同年十人在寓中会课。绝早客来,灯后方散。出题太难,又以生辰,同人皆不完卷,余亦不作,无恒!主人气先散漫,故众亦懒散,说话又多戏谑。是日,酒食较丰,而大人寿辰反菲,颠倒错谬,总由不静故。应酬稍繁之时,便漫无纪律。戏作自寿诗,限三讲全韵,以已之能病人,浅露极矣!(天头:寿字易,警勉等字如何?艮峰)客散后,走何子贞处。夜已深,尚不在家静养,何浮躁也!与子敬久谈后,子贞归。后,兄弟立次予自寿诗韵,欣羡其才,何为人鹜外之见如此其重,而为已之志如此不坚也。真浊物也!归已三更。今日精力疲乏,明日读书,必不入。记本日事。这篇日记是在梦人赚钱羡慕的后面,倭仁老兄总算是逮到一篇可以批示的了,急忙在日记的天头上写道:寿字易,警勉等字如何?艮峰。

要说这位倭仁倭艮峰,他是真的心眼不太够用。上一篇的日记都已经反省到梦里去了,他这里还要追诘曾国藩警勉功夫做得如何,如果这两项功夫做得差,又怎么可能警勉到梦里去?

倭仁真的是差太远,他没有注意到,曾国藩这篇日记中有一句话:„„说话又多戏谑。

这句话,是曾国藩在告之大家:我老曾,可是个爱讲笑话的人,你可千万别拿我的话当真。

曾国藩一生最爱讲笑话,而且他把每次讲笑话的过程,都视为一次笑话,让身边的人欲哭无泪。他最得意的弟子李鸿章曾经回忆说:他老人家又最爱讲笑话,讲得大家脖子都笑疼了,个个东倒西倒的。他自家偏一些不笑,以五个指头作把,只管捋须,穆然端坐,若无其事,教人笑又不敢笑,止又不能止,这真被他摆布苦了。曾国藩此后将会有个幕僚,叫赵文烈,他也学曾国藩,写了本《能静居士日记》,记载他在曾国藩身边战斗的日子。日记中有一则提到说,曾国藩平灭了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后,被朝廷封爵,于是赵文烈赶来祝贺,并开玩笑说:你现在是侯爵了,此后我们应该称你中堂,还是称呼侯爷?曾国藩平静地回答:叫什么都行呀,就是可千万别叫我猴子。

实际上,曾国藩是将他的一生视为一个大笑话,因为他的智商太高,如果大众不肯接受他是一个喜欢讲笑话的人的现实,那也好,他就跟你板起脸来,你不就是想看到一张呆板严肃的后娘脸吗?好,给你看给你看,看够了没有?

既然你倭仁倭艮峰,想看到我曾国藩每天痛哭流涕,不停地批判自己,不停地骂自己不是东西,这也不难,无非是每天多写几行字而已,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你想看到什么样子的曾国藩,我就让你看个够。但曾国藩就是曾国藩,绝不会因为你的愚蠢而改变。

这就是曾国藩。(7)第二次成功戒烟

十月二十一日:见岱云颇惜光阴而自责余玩世不振

晨醒,贪睡晏起,一无所为,可耻。饭后,读《易》仅两页,竺虔来,久谈。接九弟信,喜已到省,而一路千辛万苦,读之深为骇悸。又接郭云仙信并诗,两信各一二千字,读之又读,兄弟友朋之情,一时凑集。未正出门,为办公礼事,拜客三家,归。饭后,岱云来,谈至三更,说话太多,神倦,心颇有骄气。斗筲之量,真可丑也。岱云每日功夫甚多而严,可谓惜分阴者,予则玩世不振。客去后,念每日昏锢,由于多吃烟,因立毁折烟袋,誓永不再吃烟,如再食言,明神殛之!继去年戒烟成功而后,曾国藩在与倭仁持续的文字游戏之间,忽然之间想干一点正事,于是宣布第二次戒烟。

这一次,曾国藩可是认真的,他甚至发了毒誓:誓永不再吃烟,如再食言,神明殛之!

像往常一样,一旦曾国藩认了真,倭仁就困惑了,因为他没办法理解曾国藩,所以也就无从批示。因此这又是一篇没有领导批示的日记。

次日的日记,领导还是不知道如何批示:十月二十二日,家父教余保身三要及交友三道

早起,读《萃卦》,心颇入,总有浮气。饭后,读《升卦》,未毕。走宴同甫处拜寿,便拜黎樾乔前辈,渠今日请客,因被留住谈诗。又是说话太多,举止亦绝无瑟间之意。灯后归,接家信,大人教以保身三要:曰节欲、节劳、节饮食。又言凡人交友,只见得友不是而我是,所以今日管鲍,明日秦越,谓我与小珊有隙,是尽人欢竭人忠之过,宜速改过。走小珊处,当面自认不是。又云使气亦非保身体之道。小子读之悚然。小子一喜一怒,劳逸疴痒,无刻不萦于大人之怀也。若不敬身,其禽兽矣。仍读《易》数刻,记昨日、今日事。翻阅杜诗,涉猎无所得。正所谓知子莫如父,这世上,最了解曾国藩的,就是父亲曾麟书。在给儿子的家书中,父亲着重提醒了儿子,他是如何的优秀,如何的与众不同。

曾麟书的信中写道:普通人之间发生矛盾,是因为这些人总是认为自己都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所以老觉得自己处处受委屈,所以要闹出矛盾来。但是儿子曾国藩,与老乡郑敦谨、郑小珊发生激烈的争吵,情况却不是这样。

曾国藩之所以与朋友发生矛盾,是因为他太过于上心,所谓尽人欢竭人忠是也。就是事事处处以对方为中心,生怕对方有一点不满意,但你越是这样做,对方就越是不满。因为这种不平等的朋友关系,会扭曲朋友之间正常的感情,会导致朋友将对你的索求视为理所应当,并且索求越来越多,直到这种索求突破你的能力极限,这时候关系就要破裂了。最终你付出了许多,却只落得个被朋友破口大骂,说你不是个玩意儿的下场。

以曾国藩待人处世的能力,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他还是犯了,为什么呢?

这是贫穷所带来的苦痛,曾国藩纵然是满脑门子的智慧,可是朝廷却硬是不肯多给他钱,害得他老婆生孩子都没钱请医生。而郑小珊偏偏精通医师,所以曾国藩求诸于郑小珊的次数,一定是少不了。

一旦有求于人,智慧往往就派不上用场,这时候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势,局势、情势或形势。就好比你面对一盘已经输掉的棋,饶你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国手,也是有心无力,无技可施的。

所以曾麟书老人警示儿子,要想办法扭转人生的颓势,不能再任人宰割了,宰割到最后,铁定是把你宰割零碎了,最终失去的是你的未来。

可是这种设身处地的智慧性思维,倭仁是缺乏兴趣的。所以此文领导无批示。

(8)曾国藩戒烟进行时

十月二十三日

早起,去雨三家会课,同人闲话甚久,已正尚未动笔。饭后,余逃课归,走寄云家谈,因与围棋一局。归,剃发。读杜诗,涉猎。出门拜客三家。遇树堂,见其静整有进境,归。灯后写册页一开,临贴二百五十字。是日会课,即宜守规敬事,乃闲谈荒功,又溺情于奕。归后数时,不一振刷,读书修忽,自弃至矣。乃以初戒吃烟,如失乳旁徨,存一番自恕底意思。此一恕,天下无可为之事矣。急宜猛省,记本日事。这是曾国藩强迫倭仁,把两人的关系转为以曾国藩为主,他再写戒烟日记,强求倭仁表态。

这事肯定让倭仁很上火,你说这个曾国藩,你戒你的烟,关我屁事,非要写给我看。没看见,坚决不表态。

你不表态是不是?你非要以你倭仁为中心,坚决不肯以我曾国藩为中心是不是?那咱们再换个形式,这次标题说戒烟,内容却是扯修身,看你倭仁还表态不表态。

不信治不服你!十月二十九日,自戒烟以来心神彷徨

早起,心不静。走邵蕙西处谈,有骄气。归,蕙西来,久不见,甚觉亲切,然彼此都不近里。读《鼎卦》,不入。会客三次,总是多言,且气浮嚣。晚饭后,会二客,心简慢而格外亲切,言不诚。灯后客去。余亦出门,走岱云处。不能静坐,只好出门。(天头:心不耐闲,是病)自戒烟以来,心神彷徨,几若无主,遏欲之难,类如此矣!不挟破釜沉舟之势,讵有济哉(旁注:诚然)同岱云走晤何家兄弟,词气骄浮,多不检。归,已夜深。记本日事。这次曾国藩终于把倭仁绕进来了,通篇是讲修身,这事不表态不行啊。遇到修身不表个态,那倭仁还算什么理学大师?

倭仁在曾国藩写到不能静坐,只好出门的地方,严肃地批示道:心不耐闲,是病。

第二个批示在不挟破釜沉舟之势,讵有济哉处,批示只有两个字:诚然。

单看第一个批示,倭仁要不就从来不抽烟,要不就从来没有戒过烟,他不知道戒烟的苦啊。戒烟之苦,六神无主,岂是心不耐闲能解释得了的?

再接下来,曾国藩让领导继续陪他戒烟:十一月初九日,以后当戒多言如戒吃烟

早起,读《兑卦》,冯树堂来,邀同至岱云家拜年伯母寿,吃面。席间一语,使人不能答,知其不能无怨。言之不慎,尤悔丛集,可不戒哉!散后,宜速归,乃于竺虔同走何家。与人围棋一局,又看人一局,不觉耽误一时。急抽身回家,仍读《兑卦》。申刻,走岱云家晚饭,席前后气浮语多。与海秋谈诗文,多夸诞语,更初散。又与海秋同至何家,观子贞、海秋围棋,归已亥正。凡往日游戏随和之处,不能遽立崖岸,惟当往还渐稀,相见必敬,渐改征逐之习;平日辩论夸诞之人,不能遽变聋哑,惟当谈论渐低卑,开口必诚,力去狂妄之习。此二习痼弊于吾心已深(天头:要紧,要紧!)前日云,除谨言静坐,无下手处,今忘之耶?以后戒多言如戒吃烟。如再妄语,明神殛之!并求不弃我者,时时以此相责。当这篇戒烟决心书出笼之时,倭仁已经习惯于曾国藩的戒烟,所以他在此二习痼弊于吾心已深之处,批上了要紧,要紧四个字,表示事情非常重要,事态非常危急。

眼见得倭仁还不死心,又想将曾国藩拖入理学的樊笼。曾国藩大怒,连续抛出三篇猛文,让倭仁目瞪口呆,无话可说,无指示可以批复。

(9)将领导砸趴下

十一月初十日,余忽思构巨篇以震炫举世,可丑!

晏起。读《涣卦》。树堂来,渠本日三十初度。饭后,读《节卦》。倚壁寐半时,申刻,记《馈贫粮》。旋出门拜客五家,在树堂处看渠日课,多采刍言,躬行无一,真愧煞矣!今早,名心大动,忽思构一巨篇以震炫举世之耳目,盗贼心术,可丑!灯初,归,记昨日,今日事,点古文二卷半。今早,树堂教我戒下棋,谨当默从。世上熙熙,皆为利来,世人攘攘,皆为利往。名利之心这个东西,比人类历史更久远,甚至比之于生命还要早上8亿个年头。

早在生命出现的8亿年之前,地球上是一片海洋,里边是无尽其数的有机分子。这些有机分子是纯粹的非生命物质,但是这些分子超级喜爱追求名利,它们追求名利的方法也简单,就是在有机分子的海洋窜来窜去,到处逮别的有机分子,逮到之后就挂在自己屁股后面,招摇过海,扬扬得意。

这些有机分子,持续这种游戏好多亿年,谁的后面挂的俘虏最多,谁就最牛气,大家争名逐利,都想挂更多的有机分子当自己的跟班,导致了有机分子链越来越长,越来越长,长到了突破人力想象的极限。于是基因就出现了。

然后基因们又开始争名逐利,先是披上了厚厚的蛋白质外壳,美容风潮流行于整个基因世界。再后来大家各自别出心裁,有的基因弄出来厚厚的甲壳,成为乌龟螃蟹一类的,有的弄出来尖牙利爪,成为猛兽一类的,有的弄出来翅膀,成为昆虫飞禽一类的。但更邪门的基因,是弄出来一个奇怪的保护性外壳,这个外壳由一个圆形的、用来装大脑的骨质容器,以及柔软的四肢所组成。这个外壳就是人类。

对于基因来说,人类不过是其智能型的保护外壳。这个外壳超级的凶猛,几乎杀光了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也杀死了无计其数的同类。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个叫曾国藩的智能型外壳说:不对,大家这么个搞法不对,不要再追逐名利啦,追逐名利不妥当。

妥当不妥当,这事暂且别说,单说倭仁看到这篇日记,铁定是气苦于心,欲哭无泪。

要知道,理学大师倭仁,一生中最渴望的,就是推出自己的价值性思想,让后人世世代代景仰自己。可是曾国藩突然向他吼叫起来:思构巨篇以震炫举世,可丑!试想倭仁的心里,该有多么的窝火。

怎么可以这样对领导说话呢?不能这样对待领导啊。名利心是比生命更久远的本能,你却扭劲不让领导思构巨篇,这岂不是瞎扯吗?

所以此篇日记,领导无批示。十一月十二日,因神散遂生出剽窃、急遽,无恒之毛病

晕起。日来,不能整顿一切,随事有放松意思,遂尔精神散漫。读《易中孚卦》,不入。拟作诗文寿树堂,不成,仅得十句。饭后,作诗数刻,不获。因翻《太白集》,细玩古诗五十九首数遍。继又以缪刻无注,《乐府》多不可解。因取《乐府解题》校钞。晡时,走小珊、竺虔处闲谈。又是说话太多,幸无欺人语。归,仍抄《题解》此所谓玩物丧志者也。因作诗而翻名人集,有剽窃的意思。《乐府题解》不细看全部,仅钞李集题,又不求真知,有苟且急遽的毛病。《易》与《古文》俱未完,而忽迁业,有无恒的毛病。总由早晨精神散漫,不能读《易》,遂生出种种毛病来。总要静养,使精神常裕,方可说功夫也。上一篇日记说思构巨篇可丑,倭仁还没有反应过来,曾国藩又来了个更损的,而且是损到家了。

这篇日记中,曾国藩说:写诗之人,不可以看别人写的诗,最不能看的就是名家名诗,看了你就是抄袭,就是剽窃。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倭仁这辈子可没少写诗,哪个写诗的,手边不是备着李白杜甫的文集,把文字改巴改巴,拿出来说是自己写的。大家不都是这么搞吗?连你曾国藩都说,你以前也是这么搞的,可是你现在突然骂大家都剽窃„„拜托,要不要这样不讲道理啊?要不要啊?

如果说,面对这篇无法批示的日记,倭仁还可以流泪的话,那么下一篇,却是让他大张嘴巴,欲待惊呼而无声了:十一月十六日,余须戒:吃烟,妄语,房闼不敬

早起,誊昨夜诗,尽改换大半。饭后,走何子敬处,欲与之谈诗,凡有所作,辄自适意,由于读书少,见理浅,故器小易盈,如是可耻之至!与子敬围棋一局。前日服树堂之规而戒之,今而背之,且由我倡议,全无心肝矣。归,房闼大不敬,成一大恶。细思新民之事,实从此起。尤化始于闺门,除刑于外无政化,除用贤以外无经济,此之不谨,何以谓之力行!吾自戒吃烟,将一月,今差定矣!以后余有三戒:一戒吃烟,二戒妄语,三房闼不敬。一日三省,慎之慎之!下半天悠忽将一时,可恨!夜,作诗一首,十二早已作十句,足成之。记本日、昨日事。不读《易》,荒正业已五日矣,尚得为人乎?作地用莫如马二章。这篇日记中,曾国藩扬言,自己要戒掉三大恶习,曰吃烟,曰妄语,曰房闼不敬。前两个倒还罢了,毕竟吃烟有害健康,妄语让人神伤,戒掉就戒掉吧,倭仁举四脚赞成。可是曾国藩还怎么弄出来个房闼不敬呢?

先说一下什么叫房闼不敬吧。

房闼不敬,就是在安全的私室内,和自己的老婆,又或是女朋友或情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严肃认真地学习领导讲话,不是充满激情地向领导表忠心,而是说些领导自己超喜欢说,但却最恨群众也跟着乱说的闲话:诸如老婆老婆我爱你,让我摸摸小咪咪„„类似这种话,领导说说就算了,群众就不要跟着瞎起哄了,赶紧扛起锄头替领导干活去吧。

曾国藩在这里所表示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要命的是,这种话怎么可以说出来?这种事,只能做,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十足

十、百分百的假道学,让人说什么好呢?

说过了,曾国藩这辈子最喜欢开玩笑,他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导致了倭仁几天没有批示下达

(10)假装做个假道学

十一月二十六日,读艮峰为我批之册不禁悚然汗下

晏起,可恨!点诗一卷。至杜兰溪家拜寿,说话谐谑,无严肃意,中有一语谑而为虐矣。谨记大恶。拜客两处,微近巧言。未正至竹如处,谈至黄昏时,竹如有弟之丧,故就之谈以破寂,所言多血气用事。竹如辄范我于义理,竹如之忠于为友,固不似我之躁而浅也。归,接到艮峰前辈见示日课册,并为我批此册,读之悚然汗下,教我扫除一切,须另换一个人。安得此药石之言!细阅先生日课,无时不有戒惧意思,迥不似我疏散,漫不警畏也。不敢加批,但就其极感予心处著圈而已。夜深,点诗一卷。这篇日记很有意思,倭仁再怎么不明白,也看出来曾国藩是在恶搞他。但这位老人家并没有生气,毕竟是理学大师啊,乱生气怎么成?所以倭仁将曾国藩的日记批复送回来,捎带脚的,也把自己的日记拿给曾国藩看。

倭仁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在说:千万不要以为我在忽悠你,我没有,真的没有,不信你看我自己的日记,每天就是这么个搞法。

曾国藩经过一日一夜的长考,得出来一个结论,此结论足以让倭仁,立即就从楼上跳下去,一刻都不带耽误的:十一月二十七日,余欲另换一个人,又怕人说我假道学

早起,读《中孚卦》,心颇入。饭后,走唐诗甫处拜其年伯冥寿,无礼之应酬,勉强从人,盖一半仍从毁誉心起,怕人说我不好也。艮峰前辈教我扫除闲应酬,殆谓此矣。张雨农邀同至厂肆买书,又说话太多。黄茀卿兄弟到京,便去看。与岱云同至小珊处,渠留晚饭,有援止而止的意思。又说话太多,且议人短。细思日日过恶。总是多言,其所以致多言者,都从毁誉心起。欲另换一个人,怕人说我假道学,此好名之根株也。尝与树堂说及,树堂已克去此心矣,我何不自克耶?记二十四、五、六、七四日事。在这篇日记中,曾国藩已经把话说透了。

他自己的哲学思想,是整合了传统的儒学教义,融入了时代所最需要的经世之论,这是发展之中的儒学,比理学高出了一个层次还不止。虽然曾国藩对此并没有明确的把握,但是他知道,如果他按照倭仁的要求走下去的话,非但达不到倭仁的人生成就,反而会落人讥讽,被人刺为假道学。

奉行同样的观念,做同样的事情,倭仁就会功成名就,成为天下人人景仰的理学大师。而他曾国藩,步其后尘,却只能是灰头土脸,一无所获且谤名加身。

这是因为,倭仁的成功,更多的得益于他的社会背景,缺少了这个,对倭仁成功的评价就会失去意义。而曾国藩,有他自己的社会背景,他只能由此出发,断无别的选择。

他不是倭仁,断无可能走倭仁之路。

那么,他的人生之路,到底应该怎么走呢?

要不,咱们不妨高举倭仁的招牌,就走爷爷那条路好不好?

曾国藩肯定是这么想的,因为他真的这么做了。

(11)要抄就抄爷爷的十二月初七日,立课程十二项

晏起。看《浮邱子》五十页。未初走蕙西处,谈片刻。归,剃头。申初海秋来久谈,言不诚。酉初出门拜客,饭岱云处。同走子贞处,商寿文。与子敬谈,多言。岱云之勤,子贞之直,对之有愧。归,读史十叶。寝不寐,有游思,殆夜气不足以存矣。何以遂至于是!不圣则狂,不上达则下达,危矣哉!自十月朔立志自新以来,两月余渐渐疏散,不严肃,不谨言,不改过,仍故我矣。树堂于昨初一重立功课,新换一个人,何我遂甘堕落耶?从此谨立课程,新换为人,毋为禽兽。

课程

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如日之升。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半时。体验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粘恋。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世不看他书。东翻西阅。徒徇外为人。每日以十叶为率。

读史:丙申购二十三史。大人曰:尔借钱买书,吾不惮极力为尔弥缝。尔能圈点一遍,则不负我矣。嗣后每日点十叶,间断不孝。

谨言:刻刻留心,是功夫第一。

养气:气藏丹田,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保身:十月二十日奉大人手谕曰:节劳,节欲,节饮食。时时当做养病。

日知所亡:每日记《茶馀偶谈》二则。有求深意是徇人。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不可一味耽着,最易溺心丧志。

作字:早饭后作字半时,凡笔墨应酬,当做自己课程,凡事不可待明白,愈积愈难清。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自打倭仁倭艮峰将自己的修身日记拿给曾国藩看后,他就不再批复曾国藩的日记。这倒不是倭仁对曾国藩有什么看法,而是他的弟子门人比较的多,确信那一年里,翰林院中,庶吉士们都被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斗私批修之风,人人咬住笔头,光着脚板,蹲在桌边挖空心思地写日记批判自己。然后这些日记大家相互传看,从自我批评过渡到相互批评,评点谁骂自己骂得最有学问,骂得最优秀之人,自然也就脱颖而出。

难得啊,在那样的年代里,居然还有这种事,真是难得。

但大家都在搞自我批评,自我否定,想从中脱颖而出,还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但自十二月十七日这一天,曾国藩突然一咬牙一发狠,祭出他的一枚大杀器,立即让他成了羊群里的骆驼,猪圈里的河马,十二项修身课程扔在这里,从此京师不复做第二人之想。

说得这么悬,那么这个课程十二项,有何了不起之处呢?

这十二项课程,丰富而全面,涵盖了修身思想的全部,别人再怎么闹,都跑不出他的十二项课程,自然也就输与了他。

也就是说,曾国藩把玄而又玄的理学修身,给具象化了,系统化了,操作手册化了。此前这门思想只有一个庞驳繁复的理论体系,谁都知道这东西好,可怎么掌握它,怎么开始如何进行,这种具体而微的明确指导没有。

但现在有了。

此后的京师庶吉士们,一边来借曾国藩的日记,将这十二项课程抄过去,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个曾国藩,他怎么就这么没品呢?那么复杂的理论他都能给明确化、具体化,这人谁呀?他凭什么啊?

总之大家很郁闷,不明白曾国藩怎么会搞出这么一套怪东西。

只有曾国藩躲在被窝里,偷偷地笑。如果他的十二项课程被爷爷曾玉屏看到,老爷子肯定会哈哈大笑起来:孙子,不带这么偷你爷爷的东西的!

曾玉屏,曾氏家族中一个比较神秘的人物。他少年时顽劣不堪,骑马赴湘潭沦为恶少,加入了黑社会,每天带一帮小兄弟跟其他江湖帮派在闹市街头彼此攻杀,场景有点像现在常见的电视剧。忽然有一天有个神秘人出现在他身边,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从此曾玉屏卖了马匹,徒步回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提出了八个字的治家政策,再度将曾氏门楣光大,并成功地培养出儿子曾麟书,孙子曾国藩来。

而现在,曾国藩不无惊讶地发现,爷爷硬是有一套,要想在京师混明白了,还得用爷爷的那八个字。

哪八个字?考,宝,早,扫,书,疏,鱼,猪。

再比较一下曾国藩的十二项课程:敬、静坐、早起、读书不二,读史、谨言、养气、保身、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作字,夜不出门。

我们可以做一张简单的对照表,看看曾国藩是如何把自己当猪养,当鱼喂,成功地恶搞了大家的:

曾国藩之爷八字与孙十三项对照表爷爷曾玉屏八字曾国藩处理产生修身十二项考祭祀祖先选择敬的态度敬宝善待乡邻选择少说话谨言早早起早起早起扫晨起洒扫日常功课静坐作字书读书读史读史疏种植蔬菜营养搭配养气保身鱼养鱼养鱼要专心,注意挑出死鱼读书不二日知所亡月无忘所能猪养猪夜不出门看了这个对照表,我们就会知道,曾国藩为了凑出十二这个双六之数,竟然挖空心思地拿自己当猪养,夜晚早早关入圈中,可是人的生活现状,和猪猡是有着明显区别的。结果这个十二项课程出台的第三天,他就顿足叹息,说自己无法做到夜不出门:十二月初九日,夜深归。违夜不出门之戒,都是空言欺人。归,读史十页。此后曾国藩的日记继续在京城庶吉士们之中传来传去,为了满足别人鸡蛋里挑骨头,凡事务可苛求于极端的要求,他的日记越写越邪乎,越写越离谱:十二月十六日:谈次,闻色而心艳羡,真禽兽矣。他在这一年的年底,如人所愿地将自己锁定在假道学的形象上,听说哪个女生很漂亮,他的心里怦地跳动一下,这都成了他谴责自己的理由。事情走到这一步,就有点太离谱了,幸好圣上英明,没有把这一套推而广之,要求广大人民群众来学习,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未免太恐怖了。

是年终结,庶吉士们的彼此恶搞戛然而止,此后曾国藩的日记,恢复了言之无物的正常人生状态。

(1)不明飞行物出没

二月十二日:

蕙西已来,始唤起,论连夜天象。西南方有苍白气,广如一匹布,长数十丈,斜指天狼星。不知主何祥也。因留蕙西早饭。蕙西面责予数事:一曰慢,谓交友不能久而敬也;二曰自是,谓看诗文多执己见也;三曰伪,谓对人能作几副面孔了。直哉,吾友!吾日蹈大恶而不知矣!是日,作小楷千余字。下半天,蕙西来,招同至陈艺叔处,灯后归。王翰城来,久谈。这一年的曾国藩,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他和妻子下棋,开始看小说。但京师的诤友们,仍然沉浸在对他进行大批判的幸福之中,断然不会轻率放弃此种乐趣。

有个江西人邵懿辰,字惠西,书上说他“性故憨直,往往面折人短”,就是说他最擅长抓住你的缺点,然后当众指责你,如果你羞恼成怒,OK,那你气急败坏的表现,就有可能毁了你的前程。如果你虚心接受,那更好,你既然承认了错误,就界定了他是你的批判者,你是被批判者的关系位置。

在这里他指摘曾国藩三大错误:交友不能久敬,谈论诗文坚持自己的观点,对人能作几副面孔。

说老实话,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是最纯粹的鸡蛋里边挑骨头。

先说第一条,交友不能久敬。交朋友这事,总会有些朋友越来越亲近,敬的距离比较远,而亲近之后最适宜的态度是坦诚,而不再是敬而远之。如果这也是错,这人际关系还怎么平衡?

邵惠西指控曾国藩谈论诗文时坚持自己的观点,这可以说是无理取闹,曾国藩是垂万世之国手,不是曾国藩说的肯定就是对的,但至少在诗文这个领域中,邵惠西和曾国藩差太远,他的指控难以让人接受。

最后一条是说曾国藩做人几副面孔,这就对了,这应该就是曾国藩本人。他对于人情世故的揣摩,过于老到厉辣了。邵惠西想让曾国藩从老奸巨滑的高度滑落下来,恐怕不太容易。

是夜曾国藩夜观天星,发现有不明飞行物出没。

(2)看的是什么书

二月二十日:

晏起。饭后看小说,已初,至龙爪槐公请房师季仙九先生,言有诳语,酉初归。女儿尚未好。季师意欲予致力于考试工夫,而予以身弱为辞,岂欺人哉?自欺而已!暴弃至此,尚可救药乎?这是曾国藩日记中,最难解的一条。在他所有的日记中,都会把当天读的书名记录下来,连续阅读的书,会记述得简单一些。比如说他两年前读小说《绿野仙踪》,第一天记录书名,此后就用小说来替代。但是这则日记却不同。

这则日记说他今天看小说,可是看的是什么书,此前的日记没有说过,此后的日记也没有补充。这是他唯一一次的隐瞒书名,他到底看的是什么书?为什么不肯让我们知道呢?

而且这本书的内容,应该是很吸引人的。你看看后面的记述,房师季仙九突发神经,今天要考考他,却被他断然拒绝,理由是身体太虚弱。虽然事后他一再反省自己,怒斥自己自欺欺人,明知是欺人还不肯把书名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书呢?

(3)这人要倒霉了

三月初二日:

早起,饭后写小楷千余字。日中,闺房之内不敬。去岁誓戒此恶,今又犯之,可耻,可恨!竹如来,久谈。久不克治,对此良友,但觉厚颜。庞作人来。言渠近来每日记所知,多或数十条,少亦一二条,因问余课册,予但有日记,而无课,闻之,不觉汗下。酉初,赴岱云便饭之约,座间失言。说过了,自打倭仁不再折磨曾国藩以来,京师庶吉士们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风气大大收敛。但围绕着曾国藩,还是时不时地刮起一阵小旋风,大概是因为曾国藩是最优秀的,人之患好为人师,逮到一个优秀的人,都想来指导他。所以曾国藩的日记,仍然保持着无奈的自我批判风格。

这则日记是最典型的假道学,写来给人看的。而日记中也说得明白,把个好端端的曾国藩逼到了假道学的份上,都是因为一个叫庞作人的怪人。

这个庞作人好歹也是个精英中的精英,千挑万选出来的庶吉士。但这世上的事儿,硬是奇怪,一群最优秀的人扎堆之后,迅速分化出几个层次,最差的一层居然比非精英还要差劲,真不知这些精英是怎么混的。

说起来庞作人此人也没太多缺点,他就是个喜欢指导别人,比如说检查曾国藩的作业,指导曾国藩的人生之路。曾国藩为了表示自己的谦和虚心,只能是步步退让,可庞作人却是步步紧逼,他生生地将曾国藩再逼退回假道学的行伍之中,在本日的日记中,居然承认自己闺房之内不敬。

记载上说,这一天,曾国藩正在卧房里和妻子亲热,庞作人兴冲冲地赶来了,检查曾国藩的作业,指责曾国藩近来自我批判得少了,要继续批评下去。逼得曾国藩交代出自己和老婆亲热的私事,满足了庞作人的指导欲望。

可想而知,曾国藩恨死这个庞作人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曾国藩这个仇,却是整整拖了20年之久,才狠狠地报复了一下。20年后曾国藩会有一篇日记,专门狠骂这个缺德的庞作人,后面我们会读到的。

(4)环境决定成败

三月初四日:

早起,至湖广馆作试贴诗一首。至翰城家早饭。已正,与岱云同至张雨农家。张与黄茀卿订婚,是日纳征,予二人为媒。在张寓久坐,因与张楠阶围棋一局。席间,因谑言太多,为人所辱,是自取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尚不知戒乎!夜,至海秋处,略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功成名就后的曾国藩,膝下簇拥着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弟子门人,如李鸿章之流。那时候他正襟危坐地讲笑话,以及李鸿章等无不钦服于老师的智慧,崇拜到了无以复加的故事。

但同样的故事,当曾国藩还只是京师一名普普通通的庶吉士的时候,他讲给别人听,换来的只是羞辱。

终其一生,人也无法改变自己的习性。曾国藩,永远是那个顽皮搞怪,爱讲笑话的曾国藩。但他在不同的环境氛围之下,做相同的事,得到的结果却是完全相反。

所以说,人生在世,不在意你做什么,也不在意你怎么做,重要的是环境的衬托,是否适合你的个性发展。在你只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周遭的环境不利于你的时候,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错误的,因为你存在就是一个错误,至少你妨碍了别人的前程,又或是影响了别人的心情。

曾国藩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他无法改变京师的环境,他只能离开京师,才能够„„收到贿赂捞到钱,并可以随心所欲地讲笑话。

这个机会,终于来临了。

(5)精英统统打小抄

三月初十日,今入正大光明殿应试

寅初起。卯初,至出入贤良门外听点。旋入正大光明殿应试。卯正,得题《如石投水赋》,以陈善闭邪谓之敬为韵,《烹阿封即墨论》;《赋得半窗残月有莺啼》得一莺字,五言八韵,三艺至未初末刻作就,未正写起,至酉正,止补一字。出场,出赋稿与同人看,始悟有一大错,已悔无及矣。粗心至此,何以忝厕词垣哉!是日进场,百二十四人,监试为定郡王载诠,逻守甚严,搜出怀挟之赞善如山,比交刑部治罪,可惨也,余俱整齐完场。曾国藩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参加的这次恐怖大考试,被称为大考詹翰,就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们经过了三年的苦修之后,是骡子是马,现在要牵出来遛遛了。

遛的结果怎么样呢?

曾国藩亲眼看到的是:搜出怀挟之赞善如山。就是说,数量超多的人想把参考书偷带入场,要打小抄,结果被当场缴获,移交刑部治罪。明明知道被逮住就是个身败名裂,可是这些千挑万选的精英之精英,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抄袭。而且仅仅不过是124人参加考试,搜出来的小抄居然“赞善如山”,这让我们忍不住想问一句:拜托各位大哥,还有几个没抄的?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都可是精英之精英啊,就算是考得再差,少不得也有一个七品县太爷可以做。宁肯豁出去不要这个县太爷,也要冒死打小抄,这些精英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因为通过这次考试的话,你可以放外差,可以出京,去名正言顺地捞钱。

这种机会,岂容错过?抄了,奶奶的,大不了被逮到鸡飞蛋打。万一没被逮住呢?那咱岂不是赚大发了?

马无夜草不肥,人不抄袭不考,爱谁谁,你看看曾国藩,大家都抄偏他就缺心眼不抄,结果怎么样?出错了吧?跑题了吧?哈哈哈,你不抄又能怎么样?最多跟我抄了被逮住同样的结局。

哈哈哈,考生在狂笑。

哐哐哐,曾国藩悲愤地拿头拼命撞墙。你说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会搞出错来呢?这可真是„„绝望之际,终于放榜了,曾国藩双手扶墙,扭头一看,然后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是日,他补写日记:三月十三日,余因有大错而忝列高等,抱愧殊极。咦,不对呀,曾国藩明明是犯了错,怎么还考上了,而且列高等呢?

这还用问吗?考生总共才多少?124名(另有一说是127名),可是搜出来的小抄有多少?赞善如山。打小抄的精英们,统统被拖入刑部问罪,那最后剩下来的,还能有几个考生?

更何况,曾国藩只是考了个第六名,名列二等第一,一等五个人,所以他排第六。如果大家都不抄,说不定有几个人会发挥异常,把曾国藩挤后面去。

总之,人算不如天算。

曾国藩仰天长笑,哈哈哈,继续修身,修德,写日记进行严肃的自我批评。嗯,顺便收取门生的馈送,能收多少就收多少,收得越多越好。

是年曾国藩外放四川,收馈银1000两。

(6)江山如画

十月二十六日,立亭望落日红霞,中条山苍然如画。

行七十里,住樊桥驿。馆后有小亭,望中条山,苍然如画,独立亭上,看落日西下,红霞半天,快甚。此后曾国藩的日记,风格陡然一转,演化成标准的流水账文体。逃离了京师这个疯狂大批判的怪异场所,曾国藩恢复了自由之身。

五月份的日记,尤其是收取门下考生馈银的事情,他干脆一个字也不写。

这事怎么可以写?他又不缺心眼。

有了钱,还了旧账,曾国藩无债一身轻,从七月份开始改行做了驴友,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他的日记也开始转变为游记体,有几篇写得很棒,收入中学生课本没问题。比如说他游历陕西,渡过黄河,望中条山,行七十里抵达樊桥驿之后,写下的这篇日记,就有很强效的画面感。

此后,曾国藩脾气渐长。

(1)曾国藩如何骂老婆

正月初一日,是日为车夫愤怒两次

寅初起,寅正趋朝庆贺,辰初退朝。至会馆敬神,旋归寓。饭后拜客,至酉初方散,归,是日为车夫愤怒两次。曾国藩升职了,充任文渊阁校理。没听说这个官有什么油水,但好歹是个领导,所以曾国藩脾气见长,大年初一就冲车夫发了两次火。

然后他开始骂老婆。二月十九日,与内人有责言

早,习字一百。与内人有责言。会客五六次。未初至会文堂赴宴,拜客三家,归,夜睡最早。说起曾国藩来,真不是个东西,妻子欧阳氏自打嫁给他之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最凄惨的是生女儿的时候,曾国藩居然连产婆都请不起,让妻子自己接生,自己咬断胎儿脐带。这些事,妻子好像没责怪过他,可他倒好,居然还对妻子有责言。

还有一件事,曾国藩在日记中瞒过了我们,就在他勤奋修德,不近女色的节骨眼上,妻子又替他生下两个女儿:曾纪耀和曾纪琛,再加上大女儿曾纪静,曾国藩现在有一个儿子,三个女儿。

就这,他还有脸骂老婆,你说这叫什么人啊。

此后曾国藩的日记越来越短,短到了不像话的程度:二月二十六日,至何丹畦家会课

早,习字一百。拜客数家。至何丹畦家会课,申正散。与树堂、筠仙久谈。旋与筠对棋二局。

四月初三日,晓岑早来,与共围棋。

四月初八日,与筠仙下棋。基本上来说,这段时间曾国藩过着稀里糊涂的日子,要不就是和欧阳小岑下一天的棋,要不就是和郭嵩焘下一天的棋,没任何正事。

(2)厅长考试打小抄

四月十六日,寅正至正大光明殿考差

至正大光明殿考差。寅正进场。《四书》题“其未得之也”至“无所不至矣”。经题《谦也者至恭,以存其位者也》。诗题《赋得君臣一气中》得公字。未正三刻,三艺作完,写至戌初始毕。是日,场屋搜出李汝峤、佟元,交刑部治罪。李则曾在上书房行走,且曾任山东学正者也,尤为可惜。终于有点好玩的事情了,公务员又开始考试了,这次曾国藩仍然是考得不错,但另有两名考生,一个叫李汝峤,一个叫佟元,这俩倒霉蛋因为考试作弊,当场被拿获,送交刑部治罪。

让曾国藩惋惜的是,前一个考生李汝峤,曾经在上书房行走。在上书房行走是个什么概念啊,那是因为你水平太高,水平太差了是不可能去上书房的,上鸡窝还差不多。而且李汝峤曾任山东学正,这个官职大概相当于山东省教育厅厅长。

教育厅厅长啊,曾在上书房行走啊,临考试的时候居然打小抄。打小抄倒还罢了,居然还被逮住了,移交刑部治罪去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说到底,都是官场上的应酬太多,诱惑太多,身入仕途之人,再想保持此前旺盛的学习劲头,真不是太容易。偏偏这个腐朽的大清帝国,总是跟领导过不去,结果让领导们吃瘪了。

(3)这人要倒霉了

三月初二日:

早起,饭后写小楷千余字。日中,闺房之内不敬。去岁誓戒此恶,今又犯之,可耻,可恨!竹如来,久谈。久不克治,对此良友,但觉厚颜。庞作人来。言渠近来每日记所知,多或数十条,少亦一二条,因问余课册,予但有日记,而无课,闻之,不觉汗下。酉初,赴岱云便饭之约,座间失言。说过了,自打倭仁不再折磨曾国藩以来,京师庶吉士们批评和自我批评的风气大大收敛。但围绕着曾国藩,还是时不时地刮起一阵小旋风,大概是因为曾国藩是最优秀的,人之患好为人师,逮到一个优秀的人,都想来指导他。所以曾国藩的日记,仍然保持着无奈的自我批判风格。

这则日记是最典型的假道学,写来给人看的。而日记中也说得明白,把个好端端的曾国藩逼到了假道学的份上,都是因为一个叫庞作人的怪人。

这个庞作人好歹也是个精英中的精英,千挑万选出来的庶吉士。但这世上的事儿,硬是奇怪,一群最优秀的人扎堆之后,迅速分化出几个层次,最差的一层居然比非精英还要差劲,真不知这些精英是怎么混的。

说起来庞作人此人也没太多缺点,他就是个喜欢指导别人,比如说检查曾国藩的作业,指导曾国藩的人生之路。曾国藩为了表示自己的谦和虚心,只能是步步退让,可庞作人却是步步紧逼,他生生地将曾国藩再逼退回假道学的行伍之中,在本日的日记中,居然承认自己闺房之内不敬。

记载上说,这一天,曾国藩正在卧房里和妻子亲热,庞作人兴冲冲地赶来了,检查曾国藩的作业,指责曾国藩近来自我批判得少了,要继续批评下去。逼得曾国藩交代出自己和老婆亲热的私事,满足了庞作人的指导欲望。

可想而知,曾国藩恨死这个庞作人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曾国藩这个仇,却是整整拖了20年之久,才狠狠地报复了一下。20年后曾国藩会有一篇日记,专门狠骂这个缺德的庞作人,后面我们会读到的。

(4)冲动性行为

四月二十八日:

早起,读书二十页,旋房闼不敬。戒棋还没戒出个名堂来,曾国藩突然又责怪自己“旋房闼不敬”,这个责怪有点意思。

此次事件之所以房闼不敬,是因为发生在上午。当时他正在好端端地看着书,忽然之间就冲动了,然后事情就发生了。如果事情发生在夜里,不能算房闼不敬,最多只是个房闼进行时。

这种事,搁现在是蛮好玩的趣事,搁当时也没多么的严重。可问题是,曾国藩发现自己有点失控了。再加上曾国藩家里的宝宝有点多,当时又没有必要的防范措施,所以曾国藩有点懊恼这次冲动性行为。

此后曾国藩开始咬牙发狠,指天发毒誓,有点不太像曾国藩。

(5)发誓好比喝凉水

五月初五日,今誓曰:如再下棋,永绝书香也

早起,写李石梧道喜信一件。饭后,无所事,心如悬而不降者,知其不能定且静也久矣。未正,徐石泉来,与同围棋数局。石泉去而余头昏眼花,因戒永不下棋。誓曰:如再下棋,永绝书香也。夜与树、筠二君谈,写扇一柄。曾国藩终于发飙了,他发誓,以后如果再下棋,永绝书香也。

这个誓言,对别人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对曾国藩来说,却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要知道,他的人生事业,就建立在书本之上,而且他现在的职业,就是在翰林院教导庶吉士们读书,相当于现在的博士生导师。他发誓永绝书香,就说明了事态非常之严重。

事态严重也没用,曾国藩到死也没有戒掉围棋,而且围棋越下越疯狂。到得他和太平天国的洪秀全展开决战的时候,围棋成了他唯一舒缓压力的宣泄,如果没有围棋疏导他,他早就被洪秀全挤扁碾碎了。

而且,他的毒誓也没有应验。

但人一旦张嘴发毒誓,就像是喝凉水一样,咕嘟咕嘟,越发毒誓越顺利,越发毒誓越上瘾。所以曾国藩继续乱发毒誓:八月初六日,细思家训条例

早起,遣人听宣,旋写字一百。饭后写账。陈岱云来,久谈。至申正始去。下半天细思家训条例。夜钞家训百字,自誓以后非有大故,每日皆钞百字,倘有不钞,永绝书香。这个毒誓是曾国藩扬言每天要写字一百,如果做不到,还是个永绝书香,让自己曾家世世代代都成为文盲,替他不写字付出代价。

我们知道,这个誓言他又没能够做到。幸运的是,这次毒誓又没有应验。

连毒誓都没可能应验,那还有什么搞头呢?曾国藩的日记越写越没情绪,写到这一年的十一月,就戛然而止,写不下去了。

(1)心智模式在改变

正月初六日,因下人糊涂而生气,自笑七情之易动也

早起,读韩诗,清理拜客单。饭后出门。因下人糊涂,生气,自笑七情之易动也。拜客,至酉初归。夜记《茶馀偶谈》一则。曾国藩的日记,越来越让人看不下去了,越写越乏味。

这里有两个原因,第一,他越来越忙了,好歹是个领导干部了,单看看他今天的事项,清理拜客单。要出门拜访的人,已经需要一份长长的单子了,这么多重要的人物,一个一个地拜访过来,读书写日记的时间,自然就越来越少。

第二,他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历练。此前所读的那些书,此前所思考的人生问题,这么长时间以来在他的大脑里慢慢发酵,最终构成了他全新的心智模式。事实上他越来越趋近于达到倭仁所要求的做一个新人的标准。只不过,无论倭仁还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变化是呈趋势递进的,他最多只能感受到别人越来越尊重他,而他自己,同样是越发的拿自己当回事。

去年的大年初一,他两次冲车夫发火,这叫形迹外露,沉不住气。而今年他只是生气,生过气后付之一笑。

总之一句话,这家伙越来越阴险了,不动声色渐成行为本能,再也不是那个让人围着进行大批判的善良青年了。

(2)从此进入黑洞

二月二十九日

早起,读《魏世家》。旋请客一席,申正散。下半天会客,与筠仁弟久谈。这或许是曾国藩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篇日记。

这篇日记,有何重要之处呢?

此日记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时间。

这篇日记,作于道光二十五年二月二十九日,此后他的日记突然消失,直到12年后,到了咸丰八年,他的日记才重出江湖。也就是说,这个时间是一个断代的节点,由此而始,你将不会再读到他此后12年的日记了。

是不是他越写越没意思,干脆停笔不写了呢?

他的确是越写越少,但在这12年中,他至少应该有5次日记写作高峰,他仍然在写,并坚持写到生命终结。可这段时间的日记,全部神秘地消失了。只是因为洪秀全的帮助,他的日记才重出江湖。

那洪秀全,又是如何帮助他写日记的呢?

这个问题,说起来话可就长了。

(1)背离常识的历史

当曾国藩在北京城中的蚊族群体中苦苦挣扎,试图摆脱命运强加于他的苦难之时,另一名比他小3岁的年轻人,也同样在为自己的人生苦苦思索。

人生的路啊,怎么这么他娘的难走?

陷入痛苦思考中的年轻人,名字叫洪仁坤。

洪仁坤和曾国藩,这两个同样具卓越智慧的优秀人物,在他们的人生轨迹发生交合之际,就意味着中华大地最恐怖的灾难之降临。美国人W*盠*北炊*斯所著的《左宗棠传》(王纪卿译,凤凰出版2011年2月版)一书中援引布兰德的《李鸿章》一书中的资料,称:洪仁坤所掀起的太平天国运动,使中国的人口减少了一个亿。

一个亿?洪仁坤他一个人,就消减了中国一个亿的人口?这个数字有点太吓人了。

当然,同样的资料还存在着更保守的估计。

同样是由王纪卿翻译的,由美国人黑尔所撰《曾国藩传》的导言之中,引用了美国人S*盬*蓖*廉斯的《中央王国》一书中的内容,称:据居住在上海的外国人估计,从1851年到1865年的整个时期内,足有2000万人的被害,与太平天国运动有关。

那么这个洪仁坤,他到底是替中国减少了一亿人口呢,还是只减少了2000万?

即使是以后面这个保守的数字来计算,洪仁坤的本事也已经是超级不凡了。举手抬足就让2000万生灵化为乌有,洪仁坤必有他的独到之处。所以我们需要看一看他的个人简历,看看他究系如何完成如此艰难的工作的。

姓名:洪秀全

乳名:洪火秀

曾用名:洪仁坤

改名原因:洪仁坤遇异人而得道,取人王二字,是为全字,取乳名之秀字,是为秀全,并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王洪秀全。

出生年月:嘉庆十九年,公元1814年

籍贯:广东花县,官禄布村

社会关系:

父亲:洪镜扬,职业:农民

母亲:李氏,职业:村妇

大哥:洪仁发,与洪秀全同父异母,王氏生

二哥:洪仁达,与洪秀全同父异母,王氏生

姐姐:洪辛英

妹妹:洪宣娇

属相:狗

特长:擅长思想创新,创造了无计其数的新颖名词,比如他创造的“中国人民”这个词语,目前仍然为社会各界所使用。

心路历程:

● 嘉庆十九年,公元1814年

● 洪仁坤出生。

● 时年曾国藩3岁。

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

● 洪仁坤6岁。品行暴躁易怒,性格唯我独尊,与小伙伴玩,必以领袖自居发号施令,如有不从者,必以拳击之,打到你服帖为止。

● 这一年曾国藩9岁。

嘉庆二十五年,公元1820年

● 洪仁坤7岁。入村塾读书,人言其聪明伶俐,凡四书五经,轻易背诵。

● 时年曾国藩10岁,同样被乡人誉为神童。

道光六年,公元1826年

● 洪仁坤13岁。应童子试,中县学,成为童生。但此后文运衰竭,屡考府试而不中。

● 时年曾国藩16岁,尚未考入县学,但已经因神童之誉,和欧阳氏有了婚约两年。

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

● 洪仁坤23岁。第九次府试不中,黯然归乡,途中遇传西洋教者梁阿发,给他一本《劝世良言》,洪仁坤弃置桌上,未读。

● 是年曾国潘第二次皇都落榜,黯然归乡。

道光十七年,公元1837年

● 洪仁坤24岁,第十次落榜。

● 次年曾国藩皇榜高中,殿试取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

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

● 洪仁坤30岁,屡次府试又不中,急火攻心,病倒在床,唤家人近前,说:我的日子短了,我命不久了,父母啊,我不能报答大恩,不能一举成名以显扬父母了。言毕,死去。

● 洪仁坤尸体冷却,两兄长将其抬至榻上,退出房间,与父亲洪镜扬商量办理丧事。洪镜扬老泪纵横,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惊见房门一开,原已死去的四儿子洪仁坤,走出房来,到得他面前深深一鞠躬,大声说:天上至尊的老人,已令全世之人归向我了,世间万宝皆归我的了。父亲洪镜扬被这莫名其妙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答。

● 此后洪仁坤卧病40日,于榻上作歌曰:有志青年浪游四海,救其朋友杀其仇人。歌声激越,慷慨激昂。

● 听说洪仁坤疯了,乡人幸灾乐祸,奔走相告,纷纷来洪家看热闹。来到之后,洪仁坤就对他们苦苦相劝,说:你们没有心肝孝敬父老,你们同妖魔交相好。真的,真的,你们没有心肝,没有良心。

● 有乡人当面称洪仁坤疯子,洪仁坤微笑回答:你才是真正疯狂了,如果你是个正常人,会来嘲笑一个疯子吗?乡人为之瞠目。

● 洪仁坤的状态越来越失控,经常在室内跳跃追赶,大声疾呼:铲妖,铲妖,铲呀,铲呀!这里有一只,那里有一只,没有一只可以当我的宝剑一斫的。

● 为了防止洪仁坤逸走,长兄洪仁发,二哥洪仁达,两人轮流看守。忽一日洪仁达打了个盹,醒来看一看,只见房门大开,四弟洪仁坤已经不知去向。

● 8年而后,洪家人终于获知了逃走的洪仁坤的下落。此时洪仁坤已改名洪秀全,坐拥天京,建太平天国,追随者何啻千万。洪氏满门目瞪口呆:到底是谁疯了?是儿子洪秀全疯了,还是那无计其数追随洪秀全的人,才是真正的疯子?

仅仅8年的时间,洪秀全成功地从一名精神异常者,转型为中国人民的领袖,领导并缔造了太平天国。如此短暂的时间,如此惊人的事业,完全是不可思议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洪秀全颠覆了人类千万年以来所奉行的基本法则,违背了常识,也与历史的规律发生了冲突。

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太平天国的历史就搁在这里,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2)大街上遇到耶稣

那么,洪秀全是如何违背了常识及历史规律,创造性地完成他的人生转型的呢?

继续来看这非凡人物的心路历程。

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这一年曾国藩通过了翰林院的庶吉士大考,获得了去四川监考的优差,到了四川他收取考生馈银1000两,以600两还债,以400两赠送亲友,从此无债一身轻,越活越滋润。

而洪秀全的创业,却是刚刚开始。

他在逃出了家门而后,神志恢复了正常,遂到莲花村李氏塾馆求职,成了一名不上心的民办教师。有一天他正在课堂上讲课,他的一个姓李的表弟来了,进他的书屋随意一翻他的书,无意中发现了8年前传道者梁阿发送给他的小册子,拿起来一读,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这本《劝世良言》拿走了。

几天后,表弟回来,力劝洪秀全读读这本书,说此书富有教益意义,很值得一读。洪秀全拿起小册子一翻阅,霎时间他如受雷击,呆若木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失声地大叫起来。

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惊讶呢?

原来,就在他拿到这本小册子之后,经常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那么他看到的,都是些什么呢?

据韩文山之《太平天国起义记》中记载,洪秀全在家里卧病期间,所看到的场景极为丰富生动:其始,当秀全闭目时,忽见一龙一虎一鸡走入室内。未几又有多人奏乐近前,共舁一美丽肩舆至,并请乘坐,乃共舁之而去。秀全骤然受此荣宠不胜惊异,不知如何是好。

彼等未几到一华丽而光明之地。两旁聚集有无数高贵的男女敬礼而欢迎秀全。下轿后,有一老妇导其到一河边,谓之曰:污秽的人啊,何以自暴自弃与那些人亲近,以致惹得满身肮脏呢?如今我必得要把你洗干净了。洗毕,秀全进一大宫殿,同行者有一班年高德劭之人,其中有许多古先圣贤。在宫中,彼等以刀剖开秀全之身,取出心肝五脏,而另以鲜红簇新者放入,伤口即时愈合,全无痂痕可见。

宫内四壁均有木牌,上刻劝善教德之言,秀全一一读之。彼等旋复进一大殿,其美丽与华贵,不可言喻。上有一老人,披金发,衣皂袍,巍然坐于最高之宝座上。一睹秀全,老人即双目流泪云:世界人类皆我所生,我所养。人食我粮,服我衣,但无一人具有心肝来纪念我和尊敬我,其尤恶者则以我之所赐品物去拜事鬼魔。人有意忤逆我而令我恼怒,你勿要效法他们。言毕,老人即授秀全宝剑一柄,用以铲除魔鬼,但令其慎勿杀兄弟姊妹;又给印授一个,用以治服邪神;再赐以金黄色的美果一枚,秀全食之,其味甜美。秀全既受此帝皇的徽志,即时开始劝告同在各人敬拜高坐宝座之老人。有人听罢即回答云:我们对老人确未尽本分了。另有人说:为什么要尊敬他呢?我们且与朋友饮酒寻乐罢了。秀全见各人心肠如此冷硬,乃继续劝导,以致下泪。老人复对彼言:奋勇放胆去干着工作啊,如遇有种种困难,我必扶助你。言竟未久,老人即转向座中年长有德之辈言:秀全真堪任此职。随即带引秀全出殿,命其自上俯视云:看看世上的人啊!都是心邪行乖的。秀全俯览全世,芸芸众生,一切苦痛与罪孽,皆现目前,其情状之恶劣,眼不忍睹,口不忍言。除了见到这位金发皂袍老人之外,洪秀全还经常见到一个中年人,引导他斩妖除怪。洪秀全称呼中年男子为大哥,但却始终不知道他是谁。如今看了这本基督教的宣传手册,洪秀全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遇到的金发皂袍老人,就是上帝。遇到的中年男子,就是耶稣本人。

这件事的真实性,基本上可以确定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它是发生了,只能说是奇迹吧。为了证明这一点,洪秀全还以此为题,赋诗一首:

鸟必哓兮必如我,太平天子事可可。

身照金乌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

正所谓有诗为证,这首诗摆在这里,要还是有人不肯认洪秀全是耶稣的弟弟耶弟,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与此同时,洪秀全终于又想明白了,他8年前曾经见到的一幕异景。(3)耶稣为何要暴打孔子

8年而后,洪秀全从精神异常者转型为绝世帝王,登基金陵,于是他尽焚儒学之书,专门编写了一本《太平天日》,书中描述了他在天庭上与耶稣共同战斗的日子,此书曾经广传天下,要求人民群众认真学习领会。

此书一度曾是图书市场上最畅销之书,盖因在洪秀全的地盘上,就这一本书可以卖,竞争对手统统搞死了,想不畅销都难。但这样一本畅销书,后来却被野蛮的大清帝国都给销毁了,幸好当时还有许多洋人泡在中国,将此书作为史料弄到了海外。所以,事隔多年,我们终于有机会读到洪秀全的笔录,了解一下,上帝、耶稣并洪秀全,这爷仨是如何一个修理孔子的:(天父指着儒学经典对洪秀全说)这是孔丘所遗传之书,即是尔在凡间所读之书,此书甚多差谬,连尔读之,亦被其书教坏了。

天父上主皇上帝因责孔丘曰:尔因何这样教人糊涂了事,致凡人不识朕?尔名声反大过于朕乎!

孔丘始则强辩,终则默想无辞。

天兄基督亦责备孔丘曰:尔造出这样书教人,连朕胞弟读尔书,亦被尔书教坏了!

在场天使亦尽归咎于他。主(洪秀全的谦称,意思他是你的主人)亦斥孔丘曰:尔作出这样书教人,尔这样会作书乎?

孔丘见高天人人归咎他,他便私逃下天,欲与妖魔头偕走。天父上主皇上帝即差主同天使追孔丘,将孔丘捆绑解见天父上主皇上帝。

天父上主皇上帝怒甚,命天使鞭挞他。孔丘跪在天兄基督前再三讨饶,鞭挞甚多,孔丘哀求不已,天父上主皇上帝乃念他功可补过,准他在天享福,永不准他下凡。这段故事,写得真是生动有趣。描写孔子落在上帝、耶稣、洪秀全爷仨手里,爷仨就对孔子展开了批斗大会,斗得孔子招架不住了,就私逃下凡,而洪秀全则亲率天使追杀,又将孔子捉回来鞭挞。

这么曲折的情节,拍成电影也是部大片,卖座是毫无疑问的。

就这样,洪秀全终于弄清楚了人生哲学上的第一个命题:我是谁?

要知道,芸芸众生,庸庸碌碌者不知凡几。所有的庸庸碌碌者,都是因为他们没有弄清楚人生哲学的第一个命题,不知道我是谁,也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更无法知道应该如何做。所以这些人活了一生,枉然浪费了宝贵的生命,却没有活出个门道来。

而洪秀全,他之所以以精神异常者的身份,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就是因为他弄清楚了自己是谁。他是上帝的小儿子,是耶稣的弟弟,他是耶弟!

既然是耶弟,当然要做耶弟必须要做的事情,像耶弟那样思考,也像耶弟那样去行动,这是毫无疑问的。

洪秀全的人生创业,就从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4)洪秀全创业第一年

我们对洪秀全八年打拼,完成人生升华的历程,全部资料来源于香港的一名服务生。这名服务生在海外大名鼎鼎,外国人都称呼他为洪金,但实际上他叫洪仁,是洪秀全的表弟。

据洪仁 叙述说,洪秀全创业伊始,首先是去敲隔壁邻居冯云山的家门,告诉冯云山他是谁。当邻居听说他不是洪秀全,而是耶稣的弟弟耶弟之时,冯云山大惊,立刻信之不疑。显然他早就发现洪秀全不是正常人了,正常人岂会整这怪事?

冯云山之所以听了就信,是因为他和洪秀全一样,也是名屡试不第的书生。这些年来他也一直琢磨着寻求人生的突破,但因为他的精神状态较洪秀全稍微的正常上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的正常坑惨了他,导致他的想象力受到限制,无法像洪秀全这般天马行空,弄不出来在天庭上追杀孔丘这般生动翔实的细节。

虽然冯云山的思维较之于洪秀全略微地偏向正常,但与正常人相比,仍具较大偏差。所以正常人是不会相信洪秀全是耶弟的,但冯云山却可以接受。不惟接受,而且信之不疑。

然后洪秀全带着第一个门徒冯云山来找表弟洪仁,要求他承认自己耶弟的正式身份。看人家冯云山已经承认了,洪仁 也不好再抬杠,于是他声称自己成为洪秀全的第二个门徒。

但是洪仁 这厮分明是存了心眼,他嘴上承认耶弟,却坚决不肯跟着耶弟出门去搞宣传,结果是耶弟洪秀全只能带着冯云山到处走动,劝说人们膜拜他。而且洪秀全还将课堂视为自己传教的重要阵地,他丢掉孔子的牌位,自己站到桌子上去,要求学生们膜拜他。这事气坏了孩子们的家长,心说这是什么老师啊,快点让这个精神病滚蛋吧,可别把孩子害得太惨。

由是洪秀全与首位门徒冯云山双双失业,为了谋生,两人奔赴连山县的八排及南江排,那里是少数民族瑶族的居住地,向来不服王化,20年前还曾经闹过轰轰烈烈的群体运动。所以洪秀全琢磨,说不定那里会有戏。

不想进入瑶族居住区,两人惊奇地发现土著居民压根不会说汉语,语言不通,再说自己是耶弟什么的,说了也是白说。郁闷之下,两人就去了广西桂平,去投奔洪秀全母亲的娘家。

洪秀全来到的时候,娘家有个侄子,被下了大狱,娘家人求洪秀全帮忙打官司,于是洪秀全大笔一挥,写了一纸诉状,诉状递上去之后,侄子就获释回家了。此事让娘家人大为震动,立即全家相信了洪秀全确是耶弟。

这是洪秀全创业第一年,获得追随者数名,其中最给力的,就是冯云山。(5)洪秀全创业第二年

话说广西桂平,有一座神庙,庙中供奉的是当地一双殉情而死的男女。乡人络绎不绝赶来上香,祈求这一双苦命的鸳鸯,保佑自己的家庭婚姻美满。这事让洪秀全发现了,他大为震惊,心说我好端端的耶弟在这里,你们不快点来供奉,竟然供奉这种淫神,这真是岂有此理。

愤怒之下,洪秀全操起锄头,当众将神像砸碎。面对瞠目结舌的乡人,他说破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天父上主皇上帝的小儿子,天兄耶稣的弟弟,江湖上人称耶弟便是,尔等还不快快跪拜,更待何时?

乡人大骇,聚而逐之,于是洪秀全在广西混不下去了,黯然归乡。

回到家乡,洪秀全惊奇地发现他的大弟子冯云山并未归乡,四下里一打听,才知道老冯去了紫荆山,在大财主曾玉珍家里求职成功,应聘上了曾家的私塾教师。他白天授课,晚上就提着灯笼,深入烧炭工人中间,对他们劝说:你们知道吧?你们的苦日子,马上就要熬到头了,天父上主皇上帝,已经派了他的小儿子耶弟下凡了,专门救助你们来了,只要你们相信耶弟,把一切交给耶弟,那么活着你们就可以尽享富贵,死后就更舒服了,直接上天堂。

让冯云山这么一忽悠,效果还真明显,立即有许多烧炭工,开始对没见过面的耶弟顶礼膜拜起来。

那么这事就奇怪了,缘何洪秀全自己说,大家拿他当神经病,而冯云山来说,大家就全都信了呢?

这个理由太简单了:你自己说,那叫忽悠,难以服众。而同样的话由别人来说,那叫口碑,可信度就直线飙升,所以信众才会数量激增。

这是洪秀全创业第二年的事,他的信徒数量,在紫荆山突飞猛进,而洪秀全本人却不知道这事,他只是郁闷在家。

(6)洪秀全创业第三年

创业第三年,洪秀全仍然生活在极度的郁闷之中,而他在紫荆山的信徒,如雨后春笋,继续激增。

创业第四年,洪秀全在紫荆山的信徒,已经成了气候。但洪秀全对此仍是一无所知,还在拿着那本《劝世良言》苦苦思索。正郁闷之际,有乡人自广州回来,告诉洪秀全说,广州有个洋人阿罗哥哥,正在四处传教,说的内容跟洪秀全手中小册子中的内容一样。

听了这事,洪秀全眼皮一跳,既然有个阿罗哥哥,那么他肯定知道自己是耶弟,一定会带着他去天庭见上帝,问清楚眼前这事咋个办法。

于是洪秀全率二弟子洪仁 赴广州,见到了美国浸礼会教士阿罗哥哥罗孝全。

天王洪秀全会晤浸礼会罗孝全,是基督世界的一桩大事。事后不知有多少传教士顿足叹息,揪头发撞墙,心里暗自抱怨那罗孝全处理不当,当时哪怕是罗孝全稍微上那么一点点心,历史的发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了,如果当时罗孝全降伏了洪秀全的话,一个空前规模的庞大基督帝国,铁定是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可是罗孝全哪晓得这个花县书生有这么大的本事?只是听说这两人要入教,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就立即吩咐自己的中国助手,一位姓黄的人士安排施洗日程。

所谓施洗,就是准备入教的信徒,在教士面前忏悔之后,教士将圣水洒在你的身上,念一声阿门,就搞定了。这个形式很神圣,不可以有丝毫怠慢,所以罗孝全才吩咐黄姓助手精心安排。

可是那姓黄的助手,却比罗主教更有眼力,他一看洪秀全,心里大吃一惊,心说这厮有点了不得,要是让他入了教,铁定比我更吃香。上帝啊,原谅我吧,我得把这个家伙赶走,保住你老人家赐给我的饭碗,你老人家应该没意见吧?

没听到上帝有什么反对意见,于是姓黄的助手就对洪秀全说:是这样子的,为了发展中国的基督事业,嗯,教会对入教的中国信徒,都是有补贴的,有的多有的少,你想要多还是想要少?这事你得先找罗主教问清楚,万一少了可别怪我。

洪秀全虽然天纵英武,却哪里想到这种雕虫小算计?果然去问罗孝全,入教之后给他多少补贴。

可想而知,罗孝全一听洪秀全的问题,心里咯噔一声,说不尽的失望。心说上帝啊,善良的我,又差点被骗子给骗了,还以为这个洪秀全是真的信主,却原来不过是来骗补贴的。

失望之下,罗孝全不再提施洗的事儿,洪秀全和洪仁 傻傻地在教堂住了一个星期,身上的钱花完了,于是洪秀全同弟子洪仁 商量回乡,可是洪仁 已经腻歪了他,自己去一户人家应聘了仆佣工作,从此与洪秀全分道扬镳——等到洪秀全基业开创,他才跑回来弄了个王爷做。

回乡之后,乡人无不冷眼,洪秀全黯然避往广西桂平,但是桂平更不欢迎洪秀全。无奈之下,他打听到唯一的弟子冯云山,正在紫荆山黄泥冲财主家做私塾教师,心说我去找他看看,说不定他念及师徒情谊,会请我吃一顿饭。

未抵黄泥冲,就见前方黑压压的人头,两千多人迎了上来,齐齐地跪倒在地,口称:主啊,你老人家终于来了,快带我们脱离苦海吧。凡你老人家教悔,我等无敢不遵。

见了这情形,洪秀全的眼睛倏然瞪大:我靠,这难道就是人生的成功吗?

成功硬是这个样子的,你所有的付出,初看起来犹如泥牛没海,无影无迹,实际上都在你所不知的隐暗地带悄然沉积,生根发芽。所谓的时来运转,不过是你此前的付出,到达了临界点之后,由量变转化为质变,带给成功者的印象,往往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急促感。

(7)洪秀全创业第四年

说起来这事真有点不可思议,洪秀全就一个弟子冯云山,不过两年的工夫,冯云山就为他带来了两千多信徒。

这个冯云山,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据记载,事情的症因,出在武宣县一名种树工萧朝贵的身上。这个萧朝贵,娶了烧炭工杨秀清的表妹杨云娇做老婆。杨云娇女士是当地巫术界的名人,十年前,她突然死了,死后一缕幽魂,径上天庭,在天庭的在大门口遇到一金发皂袍老人,对她说:十年以后将有一人来自东方,教汝如何拜上帝,汝当真心顺从。杨云娇记在心里,归来复活。此后她的预言,就在当地不胫而走,许多有心人瞪圆了眼睛,拭目以待,要看看十年后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不想8年后,果然来了个教书先生冯云山,而两年之后,洪秀全也来了。

杨云娇女士预言的应验,在当地引发了强烈的震憾,远远近近,许多有势力的举人,带着全家加入进来。于是洪秀全声名大振,被公认为天父派来尘世的代言人。

获得庞大信众支持而后,洪秀全立即吩咐众人,马上拎着锄头出发,去象州的甘王庙,把神像给砸了,他才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大家不可以乱信别的神。

不怪人家洪秀全去砸庙,象州甘王庙里,供的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小流氓,如果谁敢心里对这个小流氓不敬,就会立刻肚子疼,所以乡人才不得不替小流氓立庙。连个小流氓都可以成神,受到人民群众膜拜爱戴,试想洪秀全心里是多么的窝火。

千人砸庙,毁像废祠,当地领导干部不敢吭声,假装不知道。但这事却惹火了洪秀全的一个老乡,生员王作新。王作新可是看着洪秀全长大的,才不信他是什么耶弟,就率了本地的团练,浩浩荡荡出发,把正在传教的冯云山当场逮住,移交官府问罪。

正当王作新押着冯云山,行至半路之时,忽见后方烟尘滚滚,数百名光脚板拎锄头的农民,在两名拜上帝教中层干部曾亚孙、卢六的率领下,追赶了上来。王作新不虞对方人手众多,慌不择路之际,丢了冯云山匆忙跑路。

侥幸逃回去后,王作新越想越上火,就专门写了状纸,赴县衙状告冯云山等人妖言惑众,欲行谋逆。

接到状纸的县令叫王烈,他说:咱们大清国,讲究的是从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可以胡乱来的,那王作新,你说洪秀全、冯云山等人谋逆,可有确凿证据啊?

证据„„王作新很上火,从县令大堂上退下来,派了亲信去打听冯云山等人的下落。不久打听得教主洪秀全,为了掩人耳目,带着弟子冯云山、曾玉珍,躲藏在一个信徒卢六的家中。于是王作新再次秘密出动团练,午夜入村,偷偷地摸到卢六家,发声喊,打破门窗而入,当场将洪秀全、冯云山、曾玉珍并卢六掳走。

这一次,王作新长了心眼,不再去县令王烈那里告了,而是直接将洪秀全四人押送到了主管当地司法工作的上级领导巡检司那里,并附上了洪秀全写的怪书,作为这些人谋反的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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