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翁现象及其与人生观和生活作风之关系_人生观与大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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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翁现象及其与人生观和生活作风之关系

许谋炳

欧阳修写《醉翁亭记》时,才三十八岁,而自号醉翁,以三十八岁称翁,年龄与名号很不相称,虽然他自己解释说:“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所以号曰“醉翁”,但后人仍有疑问:“饮既不多,缘何能醉;年犹未迈,奚自称翁。”其实,无须惊奇,不独欧阳修如此,请看:

苏轼在熙宁五年游吉祥寺赏菊花,诗云:“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他说自己是老人,这一年才三十七 岁。任杭州通判时,《戏子由诗》曰:“如今衰老都无用”,其时才三十九岁。

杜甫三十出头时,其赠翰林张四学士诗云:“此生任春草,垂老独飘萍。”天宝年间写《投赠哥舒》,才四十岁,而曰:“已见白头翁”。

古代文人不拘年龄多少,都敢说自己“老”,可以举的例子很多,清代姚莹在《识小录》中分析这种现象时说:“文人喜言老。”此习性的形成大概与古代社会敬老的风俗有关。《礼记 ·王制》说:“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九十者,天子欲问焉,则就其室以珍从。”可以看出国家给老人的待遇很优厚。古话说,大德之人,必然高寿,寿且与德联系在一起了。故文人未老先说老,倚老卖老,也是情理中事。但是文人所谓“老”,恐怕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心理原因或待遇原因,最重要的应该要有一点可资凭证的东西,否则便是信口开河了。

欧阳修在《白发丧女师作》诗中说自己:“自然须与鬓,未老先苍苍。”此诗作于庆历五年,正是写《醉翁亭记》之时,须鬓苍苍,老态明显了。

再看看韩愈的自述,《祭十二郎文》说:“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不知韩愈是老花还是白内障,而竟至“视茫茫”;尤其甚者,是“齿牙动摇”,硬一点的东西嚼不动了。

又,《与崔群书》:“近者左车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这一年韩愈三十六岁。《上李巽书》:“发秃齿豁,不见知己。”其时他任江陵府法曹参军,也才三十八岁。

清代袁枚五十一岁时,他的妹妹素文病死,袁在《祭妹文》中也有一番相同的悲愁:“予虽亲在不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

姚莹在《识小录》中说:“余未三十,两鬓已星星见白,故知诸公非欺人语也。” 文人早衰,个中原因,也有人作过分析。王力《龙虫并雕斋琐语》中说韩愈是由于早婚致衰,而姚莹则认为可能是“好用精神者血气易衰”。

唐代盛行早婚,《唐律》规定“男

十六、女十三当婚。”白居易少年立志苦读,直到三十六岁才结婚。白居易享年七十四。陆游二十岁与唐婉结婚,可他活了八十五岁,到晚年还写诗说:“老未全衰亦自奇”,说明身体状况尚可撑持。白、陆两人一晚婚一早婚,但都活过古稀之年。

李贺的母亲说他吟诗要“呕出心肝乃尔”,他只活了二十七岁。贾岛“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他毕竟也活了六十四岁。都是苦吟诗人,一夭一寿,明是不同。

看起来,早婚和“好用精神”都很难说明问题。也有人说到喝酒这个因素。清末吴趼人嗜酒如命,“以酒为粮,恒逾月不一饭”,去世时才四十三岁。陶渊明也喜欢喝酒,他的《饮酒》第十九首写道:“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他活了六十二岁。同样好饮,可寿命的长短也不一样

以上所述——衰、老、死,都是生命的表象,对于古代文人,不管是早衰还是早死,都是其人生活动的一种结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禅理用这一句话来说明事物的因果关系。让我们从古代文人的人生观和生活作风这一层面来探究一下造成.............

其结果的缘由。

要论古代文人的人生观,下面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 ........历史上宋郊宋祁俱有文名,称为大宋小宋。宋朝钱世雄的《钱氏私志》记述大宋小宋的一次对话。上元夜,宋郊在书院读《周易》,听说宋祁点华灯拥歌姬醉饮。他让人传话责备弟弟:“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在某州学内吃饭否?”(当时他们兄弟立志苦读,上元夜同在州学内吃冷饭,读夜书)宋祁笑着回答:“却需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吃饭,是为的什么?”

当年读书,三更灯火五更鸡,那般清苦,今日富贵了,就该享点乐以补偿之,而且享点歪乐也不打紧,宋祁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章学诚把这种事情说成“小德”,并认为有点“出入”是不要紧的,他在《妇学》中说:“自非濂洛诸公,何妨小德出入?”

这种心态决定了古代许多文人生活作风的浪漫风流,他们“风”起来,明伦堂....上就认不得周公孔子了。请看:

南京夫子庙在古代是举行科举考试的地方,极有意思的是在它旁边的秦淮河两岸就有轻烟、淡粉、梅妍、柳翠等十六座青楼。

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中有很多吟唱风月的诗,见于诗中的名姬就有商玲珑、谢奴、陈宠、沈平、李娟、张态、小蛮、樊素、菱角、谷儿、红绡等几十人。

《元稹本传》说元稹任职京外时,“放志娱游,稍不修边幅,以渎货闻于时。” 《全宋词》中有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词的作者严蕊,色艺双全,折服了不少文人官宦。朱熹陷害她,使其被捕入狱。后来虽经岳霖解救,平了冤狱,但她也只好避之为上,去做一个山花插满头的农妇了。

这些问题既被视为“小德”,又被他们个人的成就所掩盖,似乎算不了什么。比较注重精神生活及其浪漫性,是古代文人的一种普遍的癖性。

有人把科学家和文学家作了一个比较,说:“科学家习惯于机械的实验,数字的统计,虽有时亦为大胆的假设,而精神终是收敛的;文学家习惯于高尚的理想,俶诡的寓言,虽有时亦为严格的写实,而精神终是放任的。”

古代文学家的精神特质是放任的,这一点,林语堂在《吾国吾民》中也有说到——他们“常隐藏有内心的浮浪特性和爱好浮浪生活的癖性”。

古人认为人生太苦,生活中总该有一点什么浪漫的东西来调剂一下。林语堂说,一个人有两种状态,一种叫工作状态,另一种叫游戏状态。这种放任浮浪的特性,就是当人处于游戏状态中表露出来的心理姿势。它可以外化为种种行为,并以此作为精神上的一种调剂,从而获得心理上的轻松和平衡。

《列女传》记载,有一次,孔子带学生经过阿谷,见到一个小姑娘在浣衣,这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孔子顿时心扉大开,教子贡泡妞三招——拿杯子向小姑娘讨水喝、请小姑娘协助调琴、送她一条丝绸。孔子一生授徒讲学,夫子生涯,之乎者也,可这一次不经意中暴露了游戏状态。

朱熹在白鹿书院讲学,一日下山来,经过一个村落,见一农家女子,“态度嫣然”,朱熹“伫立阶前,身不转移,目不交睫,心志惶惑,恍然若失者久之”,朱熹是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夫子,这一次浮浪特性的偶尔显露,说明他内心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游戏也好,浮浪也好,都是对沉重的一种解脱。纪晓岚长期编写枯燥乏味的《四库全书》,空闲就写点轻松的文字,后来成了《阅微草堂笔记》。朱彝尊少年家贫,入赘冯氏,凡事划线走路,规规矩矩。他被“压迫”得不行,后来干脆来个大游戏,“大姨夫弄小姨弦”,与最小的妻妹寿娥好起来。他还把其中的感触写成《风怀二百韵》,收入文集,朋友劝他删去,他说:“吾宁不食两庑肉,不删风怀二百韵。”虽然他把玩笑开得过分了,但他心里反而很自在。

人生太累,终日劳苦,必得有一躲避的港湾。诗引动了文人们的浪漫主义情绪,使得他们以一种特有的“艺术手腕”,去排除遣散生活中的悲愁、抑郁、烦闷,以澄清自己的心境,得到某种宽慰。

古代文人喜欢喝酒,作为一种麻醉放松的手段,这是人们所熟知的,自不必赘述。古代还有所谓服食“药石”的做法。像晋初的何晏,“喜欢吃药,是吃药的祖先。”(鲁迅语)当时何晏吃的是一种叫“五石散”的毒药,由五种矿石研调而成。

自从何晏首倡吃药之后,一时蔚为风气,许多阔人名士纷纷效仿,流风所及,后世吃药的也大有其人。到了唐代,又出现了类似五石散的“火灵库”、“秋石”等药物,仍然有不少人吃。元稹还会炼秋石,自炼自服。

据说这种药吃了能使身体转弱为强。韩愈倡导古文运动,被赞为“文起八代之衰”的伟大人物,可是,如前所述,他“年未四十,而发秃齿落”,为了“振起一身之衰”,他服用了火灵库。

这些药物极其燥热,吃的时候要有仆人服侍,要睡凉榻,要穿宽松柔软的绸缎衣服,吃了之后,药效既显,必须“散发”。“散发”的方法有种种,如往身上泼冷水,慢步走路等。当时最时髦的话是“吃药了吗”、“我去散步”。出去散步的时候,脚步七上八下,风拂衣袖,轻飘飘的,恍若神仙,引得路人瞩目,感觉颇好。

吃这样的药,一定要调制好,还要设法诱使药力散发出来。如果散发不出来,药力郁结于内,则必死无疑。唐代名医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中说:“自皇甫士安以降,有进饵者,无不发背解体,而取颠覆。余自有记性以来,亲见朝野士人遭者不一。”文中提到的皇甫士安即晋朝著名医生皇甫谧,他曾试食五石散,药发后痛苦得要自杀。后来他还因此给司马炎上了一道疏,叙述吃药之苦。孙思邈的用意在于规劝世人勿食五石散。当时有“宁食野葛,不食五石”的说法,可见其毒性之剧。

韩愈食用火灵库,结果药性大发,竟以身殉药。元稹烧炼秋石,吃后也难逃一死。白居易为其叹惋不已:“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当时的文人圈内,像这种情况的人不在少数。苏东坡在资善堂与人谈论河豚之美时说:“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有些人敢于拼死吃河豚,为的就是这个“美味”。古人服食药石本意不一,或曰强身壮体,或曰时尚新潮,或曰浪漫适意„„但说到底,都是为了心理上一种不可言传的洒脱与放浪。

元稹的情感历程从另一个角度说明文人在遭遇苦痛和挫折之后感情的移位和变态。元稹少年家贫,生活清苦,志趣清高,他在《与晦侄等书》中说:“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门,不曾于喧哗处纵观。”后来娶了妻子韦双文,她原是富贵人家女儿,贤惠朴素,持家有道,夫妻感情甚笃。可韦双文二十七岁时不幸病逝,元稹极其悲痛,落魄失志的男人想起贫贱妻子的好处,此时才有真情出现。妻子死后,元稹极尽怀念之情,他写诗怨叹道: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能有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渺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元稹与韦双文的相爱,是平生第一次爱的激发,刻骨铭心,妻子死后,他久久难以忘怀,他把两人的爱情故事写成著名的传奇《莺莺传》,把韦双文塑造成至大至美的人物形象——崔莺莺,以此来寄托对妻子的长怀久念。

但是,后来元稹任四川监察使,就与蜀中名艳薛涛有一段过往。五代何光远《鉴戒录》说:“薛涛者,容仪颇丽,才调尤佳。”她居住在枇杷门巷。元稹频与诗唱往来,似乎找到了一点慰藉。

元稹改任浙东观察使时,寄情于山水冶游。《旧唐书》说:“稹移任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会稽山水奇秀„„而镜湖秦望之游,月三四焉。”他认识了江南名伶刘采春。刘采春以善唱罗唝曲而出名,(罗嗊曲,词牌名,因陈后主在金陵所建罗嗊楼而得名)元稹以诗赠之曰:“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又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望夫歌即罗嗊曲)对她极尽赏识赞美。元稹在浙东任职七年,与其缠绵不断,于东武亭醉后题诗还说:“因循归不得,不是恋鲈鱼。”此时的元稹已经把往事收起,而把情感抛撒于别处了。

白居易与元稹书曰:“到处歌女皆能歌吾诗。”长安歌女以“诵得白学士长恨歌”而身价大增,白居易也因此出尽风头,引得元稹也动了心,乐此不疲,其创作的品质也大打折扣了。

再者,吃药在当时仍然是一件有争议的事情,但元稹吃起药来“奋不顾身”,终于酿成悲剧,死时才五十二岁。

孔子教唆子贡挑逗浣衣姑娘,可他最后以“斯妇人达于人情而知礼”来收煞;朱熹见村姑而失态,则以“夫茅檐之下,尚有绝色,四海之广,岂无大贤”来自解。而元稹却是从遭遇苦痛,寻求解脱渐趋于放荡不羁,玩世不恭,一路走去,不知回头。

就元稹来说,其精神实质可以归于颓废一派,当其得志,则寻求感官的刺激,当其落魄,则沉溺灵魂的麻醉,在古代文人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醉翁现象从表面看是未老先衰的现象。未老先衰,究其原因,与古代文人普遍具有的浪漫情绪瓜葛相连。由浪漫而颓废,有时仅是一墙之隔,不知收足,越雷池一步,则铸成大错而不自知。古代许多文人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收煞不住,而跌入苦海,这才是问题的实质。人生富贵就要享乐,心有块垒则应消释,似乎天经地义,但凡事有大利必有大弊,有大快必有大痛,智者应知如何把握。有人说,这个世界什么都有,你要什么就拿走什么,但你必须留下相应的代价。的确如此。古人说:“有好皆能累此身”,古代文人由其浪漫的人生观出发,采取此种放荡的生活作风,...........................导致其一生之悲剧,思想的颓废是最根本的症结。......................读古代文学作品,往往只读选本,评价古代文人,往往只注重其文学成就。古代文人玩的不止于文学,还有许多,这些生活踪迹,在其文集中都会有所反映,如果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则难免以偏概全,失于片面。《红楼梦》中那面风月宝鉴,从正面看是美人,从背面看是骷髅,最有辨证法。孟子“知人论世”的观点,其实是一种读书的方法论,也是“看人”之一诀。这也许是“醉翁现象”给我们的一点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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