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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再新：高居翰教授的学术与为人
高居翰教授的学术与为人
□ 洪再新(美国普吉海湾大学艺术系教授)
《南方都市报》编辑戴伟新先生来函，让我就新近三联版推出美国著名中国艺术史家高居翰作品系列，向关心中国美术史和视觉文化研究的读者作一介绍。这位美国学者的本名是詹姆斯·卡西尔，高居翰是其中文名字。因为选编《海外中国画研究文选》(1992年)一书，我开始直接得到他的帮助。从此以后，由于研究和教学的关系，我一直受教于这位大学者，是我一生莫大的荣幸。所以，南都的这个建议，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兴趣。
比较上世纪80年代，今天的读者在学术研究方面，享受着互联网带来的极大方便。如果要了解高先生的详细情况，只要登录他本人的网站http：//jam escahillinfo，便可以得到所需的信息。譬如他的自传，就写得很精炼。为行文方便，我先将其前两段文字译介一下，以飨读者：
1926年出生于加利福尼亚的福特布莱格。1950年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东方语言学士，1952年、1958年密执安大学艺术史硕士、博士，师从罗樾。1954-55年获得富布赖特讲学金，在京都大学师从岛田修二郎。此前曾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接受博物馆训练，1956年在斯德哥尔摩协助喜龙仁编写其七卷本《中国绘画：大师与法则》。回到美国后，他在华盛顿佛利尔美术馆任中国部主任，直到1965年。从1965年到1994年荣休，他任伯克莱艺术史教授。1995年全美艺术学院协会授予他艺术史教学终身成就奖，该协会2004年会为他举办杰出学者专场研讨，由其同事与门生发表论文。2007年该协会授予他艺术写作终身成就奖。
另外，比较上世纪后半期，今天的读者要阅读高先生论著的中译本也很便利。三联这次是购买了台湾石头出版社的版权，在大陆隆重推出这套系列。由我的母校中国美术学院编辑的《高居翰文集》，不久也将问世。所有这些，表明高先生不仅在中国美术史界，而且在广大读者群中都有日渐深远的影响。这里，我从三个方面，谈谈高居翰教授的学术和为人。
一代大学者的风范
说到高居翰教授的为人，我和许多同仁有一个共识，就是一代大学者的风范。
1992年，经范景中先生推荐，高居翰教授邀请我作为美中学术委员会访问学者，在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中国研究中心工作半年。我申报的研究课题是宋元绘画，但并不清楚究竟要做什么。到了伯克莱，高先生就像对待所有他的研究生和访问学者一样，让我用他办公室的资料，包括按英文字母顺序编排的各种中国绘画研究论文外文出版物，以及他本人占满几格书架的未刊手稿。他对别人阅读其手稿的要求是要提出批评建议，所以在这些论著论文稿中，不但有别人的各种批注，还常常夹有他和有关学者的通信，呈现某个学术争论的来龙去脉。欢迎学术批评与争论，成了激励学术发展的一个动力。在我接触的中外学者中，像这种开阔的学术襟怀，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让我终身难忘。
开放的图书资料和富于批判性的学术氛围，使我对原来的研究计划产生了新的认识，课题也日渐明确，力图找到一个蒙古宫廷和江南文人书画家关系的突破口。每次和高先生见面，他第一句话就问：“你的命题是什么？”强化我的问题意识，从各种图像文献中确定值得一为的命题及其在艺术史上的重要性。当我提出要对纳尔逊-埃特金斯美术馆所藏一幅元代蒙古画家的作品进行个案分析时，他马上就提供给我许多相关的信息。在我离开伯克莱前，他又特意为我从香港利氏基金会找来一笔差旅费，保证我能去美国东岸继续收集材料，最后完成《元代蒙古道士张彦辅〈棘竹幽禽图〉考略》的个案。
正是有了第一次个案考察的经历，使我深刻地体会到高先生专题断代研究的重大学术价值。蒙元时期是他从事中国绘画史研究的发轫点。他的博士论文是写吴镇的文人画艺术，反映20世纪中期欧美收藏研究中国绘画的历史转折。这一转折的出现，部分是受到西方抽象派和表现主义运动的冲击，人们开始改变唯宋代宫廷绘画是尊的审美倾向，摆脱再现艺术的范式，力图探索元代文人画家所开创的新境界。为此，岛田修二郎先生特意送给他“景元斋”的斋号。“高居翰作品系列”的第一册《隔江山色：元代绘画》，在1976年出版时，是作为后期中国画史5卷本的宏大系列的第一部断代专著。这个重要的学术里程碑，一方面展开了海外研究中国画风格演变的决定性命题，即再现向表现的转化；另一方面为研究宋以后绘画，提供了新的学术参照系，即社会经济文化对绘画风格的相关作用。
伯克莱自由的学术氛围，使高居翰能最充分地展示其襟怀与才学，在中国绘画研究领域中，开宗立派，自成一家。他曾经谢绝哈佛大学给他最高等级的“大学教授”的聘任，坚持回到他所钟爱的伯克莱。他在最近一篇写给三联《读书》杂志的文章中，专门谈了伯克莱天才的中国思想史家列文森对他的影响。而其他像研究早期中国文明的吉德玮和专精后期中国史的魏斐德等，都是他的畏友。通过和这些中国学的精英学者的对话，他明确地提出了“让绘画通过画史进入历史”的口号，大大提升了绘画史研究在社会人文学科中的声望。另一方面，高先生和伯克莱艺术史系的一批西方美术史教授，像巴德桑德尔、阿尔珀斯、T.J.克拉克等共事，使他总能从艺术史的全球眼光，来看待各种研究课题。1970年代以来西方美术史学中的“新艺术史”学派就以这批伯克莱的教授为代表。高先生时常在写作中引述他们重要的社会史理论，作为思考中国问题的镜鉴。
当然，高先生个人天赋也令人敬佩。他无疑是海外中国绘画史学界最多产的一流写家。明晰、流畅和口语化的个人风格，使他的学术著作广受英语读者的喜爱。美国大学最常用的一本手册《美术写作指南》，就专门提到高先生的文体，引为范本。国内对英文有兴趣的读者，不妨到高先生的个人网站去浏览一下，除了熟悉他为数浩繁的论作，也同时可以品味其英语写作的魅力。
社会艺术史的开拓者
当高居翰教授出版《江岸送别：明代初期与中期的绘画》(1978年)与《山外山：明代晚期的绘画》(1982年)后，美国的中国美术史家反响强烈。明代的画坛呈现出更多与社会相关的命题中，晚明董其昌等进一步界定前人提出“行家”(职业画家)“利家”(业余画家)之别，从学术发展史的立场看，很大程度上涉及了画家的生活类型。不同于以往的绘画研究侧重笔墨鉴定等比较单一的风格分析法，高居翰在著作中主张，要把握地方画派与传统的关系，以及画家社会及经济地位与其画风的关系，关键在于考察画家的生活类型与其绘画的关系。为此，他和耶鲁大学教授班宗华等人展开了激烈的学术论争并发表了《唐寅与文征明作为艺术家的类型之再探》(1993年)进行申辩。我在《海外中国画研究文选》中对他们的学术通信作了节录，但当时着眼点是想向国内同仁介绍学术批评对于中国绘画史研究的积极作用。
从今天来看高先生二三十年前所出版的明代绘画断代史，其重要性正是在于侧重了社会的艺术史，启发了后来的学者做更为全面的社会史考察。如牛津大学柯律格教授2007年出版的《大明帝国：明代的视觉和物质文化》一书，从视觉一端对物质文化作了多方面的论述，和高居翰的断代画史异曲同工。我本人1994年在北京举行的《中美学者明清绘画透析国际研讨会》上所作的《以明清画谱所见画家师资授受关系若干类型的考察》报告，也直接参考高先生1989年发表的《中国绘画中画家与赞助人相互关系的若干类型》一文，将文人画家、职业画家和民间画工在艺术传授过程中的特点，通过存世的明清画谱，展开论述。尽管这方面的文献材料还有待发掘，社会史的方法对认识长期被人忽视的绘画传授活动，是行之有效的。
按照最初的计划所写的五卷本后期中国绘画史虽然没有预期写清代的两卷，但高先生却在明代绘画的两卷本出版后，一直朝社会史的方向努力，出版了其他几种明末清初和清代中期的专著，取得了多项突破性的进展。他1994年出版了《画家的实践：传统中国艺术家的生活与工作》一书，就是通过邀请大陆学者参加在伯克莱组织的“中国画家的日常生活”的研讨班产生的结果，第一次系统地讨论了中国画创作的社会学成因，包括“调整我们对中国画家的印象”、“画家生涯”、“画室”和“画家手笔”等现实的课题，拂去了历来笼罩在绘画创作认识上的神秘感，使读者对“怎样创作出中国画”有了社会史的上下文。他荣休以后，又将主要精力集中在女性画家和题材的研究上，别具慧眼地提出清康雍乾三朝城市消费中存在的“市俗绘画”类型，从方法论上，给我们很大的启发。
图像与视觉研究的典范
三联版高居翰作品系列中最为精彩的一本著作，是《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的自然与风格》。它是根据高先生在哈佛诺顿诗学讲座的讲稿写成的，1982年荣获美国大学艺术学会的最佳著作奖。有两个互相关联的争议随之而来。一是明清之际西洋画在中国画坛的实际影响究竟有多大，二是证明这个问题凭什么材料最可信：语词还是图像？有位文学史家力图从文字材料证伪高居翰提出的视觉命题，认为17世纪绘画史家并没有承认受多少西洋画的影响。对此，高先生已经在该书序言中明确表态，他并不在意明清史家所描述的同时代绘画状况，相反，他要以复杂万端、充满活力的明清绘画来呈现一个时代：一方面是耶稣会士带来的西方理念，另一方面是满洲人对中国的征服，由此构成这个时代的知识张力以及对上述重大的文化冲突的调整。他所强调的“视觉命题”，和南宋史学家郑樵《通志》提出的以“图像证史”的理念有一种内在的关联，并将高先生所倡导的“让绘画通过画史进入历史”主张，成功地付诸绘画史写作的实践，令人叹为观止。记得在1994年的《中美学者明清绘画透析国际研讨会》上，范景中教授推许《气势撼人》是20世纪写得最好的一部中国绘画史论著，这是很有见地的。以研究艺术史学史著称的曹意强教授最近和我谈到中国美术史家时，也对高先生在图像研究方面的原创性成就，给予高度的评价。
高居翰先生历来重视中国绘画图像库的建设，作为提高美术研究水准的基础工作。他1980年所出版的《中国古画索引：唐、宋、元部分》(2003年再版)和尚待完成的《明代绘画索引》电子版，都为建立国际化中国画图像数据库，做了重要的铺垫。由于他对中国绘画图像和视觉文化的开创性研究，使得中国文化在现代学术世界赢得了广泛的尊重。他在1979年诺顿诗学讲座的致辞(见《气势撼人》自序)，再恰当不过地表达了他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民的无限敬重与深厚感情。三联版高居翰作品系列的刊行，将使广大的读者具体地了解这位大学者对研究中国绘画和视觉传统所作的划时代贡献。
附记：几天前，我把南方都市报约稿的消息转给高先生。他很好奇，问我：“广东的报纸怎么有兴趣介绍我的书？”虽然不熟悉南方都市报，我却接触过广东报界在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开风气之先的实例。今年六月，我在香港中文大学图书馆泡了几天，把广东著名诗人和报人潘飞声(1857-1934)任香港《华字日报》主笔期间的文字通读了一遍，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我马上回信给高先生，说：“南方都市报来约稿，说明广东人的思想在中国一直是最开放的。”
□ 洪再新(美国普吉海湾大学艺术系教授)
高居翰作品系列
三联书店2009年8月版 ● 已出
《隔江山色：元代绘画(1297-1368)》，宋伟航译，40.00元。
《江岸送别：明代初期与中期绘画(1368-1580)》，夏春梅译，52.00元。
《山外山：晚明绘画(1570-1644)》，王嘉骥译，58.00元。
《气势撼人：十七世纪中国绘画中的自然与风格》，李佩桦译，50.00元。
● 将出
《画家生涯：传统中国艺术家的生活与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