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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红舞鞋——追记我军第一位军事战略学女博士、空军
指挥学院硕士生导师季岩
[ 2010-11-08 ]
记者 沈俊峰 通讯员 郭 凯 张馨予
“一生无我，质本高洁，一世为他，去亦从容。”这是季岩留在日记中的话，成为她品行和为人的真实写照。这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灵魂高尚的人，一个内心真诚善良、永远追求、充满诗意的女性。
生前，她饱含深情地将岗位看作自己奉献的大舞台，将“职业”比作自己的“红舞鞋”，将“认真”比作“舞鞋上的红丝带”，坦言“在舞台上跳得越久，扎得越深，这鞋带就系得越紧，红舞鞋便成了永恒的命运所赐”。在这个大舞台上，她倾尽所有，挥洒才情，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仍然感慨“我还是要感激这份把我加速带向生命终点的职业，这双美丽的红舞鞋”。
这就是季岩用凄美童话故事比喻的职业观，她曾经说过：“我的职业给了我全部的梦想”，“使我把生命与保卫国家、建设强大军队紧紧联系在一起，使我得以将生命奉献给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空军，它让我平凡的生命变得不平凡，变得富有激情和创造力。”这朴素而感人至深的语言，是我军第一位军事战略学女博士、空军指挥学院硕士生导师季岩病重时的告白，其中蕴含的厚重责任感与职业荣誉感，让人扼腕感叹。然而，天妒英才。
季岩日记《远征记》：“得了病，闲下来，才有心情琢磨周围人眼中的自己。从此番生病后大家的反映看，正面的也许可以说，才华、品行与为人都是有口皆碑的。能得此盖棺论定，吾心足矣。负面的肯定有，多半是说傻，为工作累到自己死，累到无家无后，累到辜负了多少青春快乐的时光。对此我无言以对，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哉。”
对事业和理想孜孜以求，一生都在攀登，是季岩最鲜明的印记。她从小在空军部队大院长大，目睹了父辈们如何把毕生献给党、献给空军建设事业。在她的心里，少年时期就对“党”、对“空军”有了直观的认识和亲近感。1974年7月，她高中毕业后，其父季学范当时是航空兵师师长，劝她当兵，她不干，而是响应党的号召，没有同家人商量就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直到她成为山东省的知青模范，并入了党，父亲才知道他这个宝贝女儿的先进事迹。1976年2月，经农村基层党组织推荐，她参军入伍，成为济南军区后勤部148医院的一名卫生员。两年后，她以济南军区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济南军区军医学校。毕业后，她又坚持自学，获得大专文凭。1989年9月，她考入当时的空军政治学院，成为一名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分配至空军指挥学院。2001年，她获得军事科学院军事战略专业军事学博士。
随着她加入空军行列，那种理想报国的朴素感情逐渐升华为一种担当使命的理性追求。从卫生员到我军第一位战略学女博士，季岩一步一个脚印，以红舞鞋的华丽旋转，实现着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在军事科学院攻读军事战略学博士生课程，其中的甘苦只有季岩自知。人们后来得知的是：2001年寒假前夕，为了专心致志地完成博士论文，季岩决定在学员宿舍里再留几天。但院里有规定：放假期间，学员必须全部离校，教室、宿舍一律上锁、贴封条。放假后季岩把自己反锁在屋里，领导查房也没有发现她，还在门上贴了封条。她就靠几箱方便面，在宿舍里一待就是二十来天，直到完成了论文才给队干部打电话，请他们打开门，把自己“放”出来。这篇24万字、题目叫《论相互安全》的论文后来被评为军事科学院当年的优秀博士论文，受到了导师和答辩委员会专家的一致好评。也就是在论文结束的那一刻，在获得了智力上一种自我实现的满足感的同时，季岩忽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这一辈子已经无法离开“战争”了。她说：“研究战争是为了制止战争，而在战争理论领域里，钻研越深忧患就越深，就越发欲罢不能。” 她在空军指挥学院工作近二十年，讲课数千学时，完成各项科研课题数十项，发表论文数十篇。数字是枯燥的，然而与她短暂的一生联系起来，却放射出夺目的光彩。季岩患有慢性胆囊炎，稍一劳累病就会发作，头晕呕吐，但她忽视了病痛，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工作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季岩：每天早上不到7点，她就背着一个大书包来到了办公室。晚上下班稍微晚一点的同事还没有走，吃过晚饭的季岩已经背着大书包又回来了。她办公室的灯常常半夜还会通明，不到凌晨不会灭，这是她为了赶工作进度，通宵在办公室加班。她的办公室始终存有很多方便面、饼干等干粮，这是因为她觉得按点去食堂就餐“浪费”时间、会打断思路。时间不长，季岩就成了在指挥学院讲台上能够经常获得学员掌声的教员。她对工作的投入已经到了忘我和透支生命的地步。或许就是因为她对自己身体的“漠视”，才会发展到后来的胆囊癌。2009年5月，在查出病灶的前一天，她还在学院阶梯教室为全院教职员工讲《漫谈读书》的大课。
或许，人们在惋惜季岩英年早逝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揣度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感悟。季岩在第一次手术后的日记里作出了这样的回答：“若是能预知这将是向职业生涯的告别，我肯定会更加全力以赴，倾己所有和所能。”这就是一个为理想而殉道的人的强大精神！
季岩日记《远征记》：“又一次处在了这样一种必须作选择的境地———我还不知我该怎样，但我肯定已知我不应该怎样。总的目标，在有限的生命中，再多做点更有意义的事。但愿我的专业知识：哲学+战略，能赋予我足够的人生智慧，把握生命，创造新生活。”
研究战略理论是季岩的兴趣，成为战略学研究领域的专家是季岩的梦想。
她始终把思维的触角伸向军事战略理论前沿，以超人的直觉和灵性把握对军事战略的理解和认识。在她最后的一堂课上，她说：“战略家的思考不一定要追随历史的趋势，而是应该预知正在发展中的演变趋势。”她对军事战略研究的领悟明显超前，在学院甚至在空军她率先提出了许多前沿问题：她率先开始关注军事力量的非战争运用问题，率先开始关注空天安全问题。2005年，就对“空天对抗”问题作了深入研究，并开始着手撰写专著《空天对抗论》。她还提出了空军文化的概念，极力倡导将空军使命、责任和空军人的价值观、责任感上升到军种文化的范畴，且大力为之鼓与呼。
2008年，季岩撰写的《新世纪新阶段空军文化建设转型研究》，提出了新时期空军军种文化概念，引起了空军首长和领导机关的高度重视，其中部分新思想、新观念，被吸纳进入2008年空军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空军文化建设的意见》这一文件之中。
季岩的才华人所共知，季岩的贡献有目共睹。天妒英才，她没能全部完成自己的科研规划，只在与病魔作斗争期间写下了这么一段令人惋惜的留言：“假如上苍足够仁慈、够爱悯，请再给我多一点时间，也许我的职业奏鸣曲也将继续，那将是空天对抗论、空军非战争军事行动、21世纪世界秩序构想„„”这些都是她十分关注的军事战略理论前沿问题，说明季岩在最后时刻还念念不忘军事理论创新，还在为自己不能继续工作感到惋惜。
季岩一生淡泊名利，全身心热爱国防教育事业，三尺讲台是她眼中最为神圣的地方。她获得过不少教学奖和科研成果奖，其中不乏军队级、空军级的奖项，但在她的心里，这些都不是最高褒奖。她当教员时，最在意的是学生对她的评价。住院以后，不断有她的学生去探望。面对伤情落泪的学生们，她感慨地说自己“忘却了今夕何年、此身何处”，仿佛又回到“那飒爽英姿、才华横溢、傲立讲台的日子”。她由衷地表示：“被学生们承认和爱戴，一直被我视为对我职业生涯的最高奖赏。”
她当研究员后，很少主动申报科研成果奖。因为她看重的不是那一纸奖状，而是自己的研究能力是否被同行认可，提出的思想、观点是否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思考甚至争议。她参加海军指挥学院举办的研讨会时，做了简短的即席发言，引起了海军同行的关注，会后不少人继续找她深入探讨问题；她主笔的关于空军文化的研究报告被转发后，又被领导机关抽去参与撰写空军党委决定；空军机关多次抽调她参加全军计划重大课题，参加深化空军战略研究„„所有这些任务，她都看作是对自己学术观点的认可，是比奖金奖状更可贵的褒奖。
在她的眼中，奉献比得到更重要，过程比结果更美好。所以，当她与这个她所热爱的世界告别时，才会坦然说出“我真的很幸福”。她在生前给院领导写的遗书中曾由衷感叹：“在这份职业中我付出了许多辛劳，却收获了更多的智慧、激情与荣耀。这一切都使我短暂的一生平凡而不平淡，平静而不平庸，丰富多彩、幸福无比。”
季岩日记《远征记》：“从所有朋友的眼神中，我读出了不舍；从所有朋友的表情中，我感到了真情；从所有朋友的举动中，我获得了力量。愿我的生命足够顽强，决不和你们说再见。我会融入阳光，那每一天的灿烂，都是我的笑脸；我会融入清风，那每一阵轻抚，都是我的祝福；我会随小溪流淌，那每一朵激起的浪花，都是我的歌唱；我会伴山岭站立，那每道山的剪影，都是我存在的见证。”
在刚刚得病时，她也伤心过、彷徨过，但通过思考说服了自己，战胜了自己，在病房里写了一篇《命运交响曲》的日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深刻思考了生死问题，从此镇定了下来，树立了与病魔顽强斗争的精神，作出了让人钦佩的选择，积极配合医生进行治疗。即使在所有希望都破灭的情况下也没有被吓倒，接受各种痛苦的治疗，希望能够出现奇迹，想病好后继续努力工作，回报社会，回报大家对她的关心，继续干她热爱的工作，继续为军事理论研究贡献自己的力量。
季岩的心中装着事业、建设和发展，心里想着的是她的学生，是她的工作，是她的战友，就连学院家属区卖豆制品的农村妇女，她都十分关心。然而，在她心里惟独没有她自己，工作生活中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在住院前一段时间，正是学院经济适用住房搬家阶段，季岩忙于工作，迟迟未搬家。研究室领导和室里同事几次找到季岩，提出要帮助她搬家，她说什么都不同意。后来还是她自己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搬，整整折腾了半个多月。相反，室里同事搬家，她却第一个到场。
在住院期间，她明知自己重病在身，但毫不畏惧，还经常宽慰别人，和前来看望的领导、同事及医护人员谈论天下大事，甚至还宽慰大家，病好出院之后如何工作，以减轻同志们的悲痛。特别是在她去世前一周多的时间里，她为了减轻医院的负担，不给医护人员添麻烦，多次主动要求放弃治疗回家，令在场的空军总医院的医护人员为之感动、为之流泪。
回家后没几天，她就为最后的离别作了最简单的安排。她在给学院和科研部领导的遗书中写道：“1.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不搞遗体告别，只由我家人在战略研究室同事的帮助下遗体火化即可。2.遗体火化时穿便装，以免现在的病容有损军人形象。3.利用校园网或其他有效方式，将我的离去转达给学院教研人员，感谢同志们的关心和帮助。4.办公室个人藏书及家中书橱中的军事书籍都捐学院图书馆，算是我对学院的最后一点贡献。”今年9月9日教师节前夕，学院为季岩举行了隆重的图书捐献仪式，将季岩生前图书和手稿全部捐献给学院图书馆，图书馆设专柜保存了季岩捐献的手稿和图书。这些书籍中有600多册是学院图书馆都没有的，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季岩当年博览群书，追踪前沿，积淀厚重，孜孜不倦。如今，这些书已成为学院广大教职员工学习季岩、怀念季岩的最好纪念物品。
病重期间，领导和战友们每次到医院看她，她都始终保持着一种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尽管治愈的希望很小，但她还是坦然面对、笑对人生，躺在病床上看军事书籍，思考她正在研究的一些课题。她说：“如果再给我几年生命，我将完成我所研究的课题。”
季岩喜欢文学，还喜欢写诗，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看小说，诗也很少写了。她渴望做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如果有一天，你们听说我跟一个什么人跑到一个孤岛上去了，你们千万别觉得意外。”季岩说着，露出几分天真的微笑。但她不能，空天一体战、战争控制论、全球时代的战争与战略„„几个已经立项的科研项目还等着她完成。在军事战略学领域，她还想做一些创新性的系统研究。而这些才刚刚开始。
“尊敬的朋友，当你们收到这条短信时，我已抵达了天国。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的人生旅程虽然短暂，却因有你们的关爱帮助，而变得十分丰富多彩、幸福无比！”这是季岩临终前编好后存放在手机里、委托亲友在她走后发给她生前好友的一条短信。2010年3月27日，季岩的生命走到了尽头。53个春秋的生命之花就这样无可奈何地枯谢了„„ 季岩的英年早逝还是在周围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她奉献多、索取少，爱集体多、爱自己少；也有人认为她“傻”，为工作把自己活活累死„„那季岩自己怎么认为呢？她在题为《远征记》的病中日记中提到：“勤勉、责任和压力，对我而言与其说是外加的，不如说是源自内心的标准。”对于生死，她出奇的坦然：“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无用，怕也无奈；需要承受的终要承受，怨也无益，悔也无助。”对于别人的不解，她仅用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哉”算做不经意的回答。正如她论文杀青时所写：“我终于写完了，而我才刚开始，脱不去的红舞鞋，是命运对我的恩赐，长风啊，借我力，送我飞身天宇，在那云幕外天尽头，有我永恒的菩提树！”
一个人究竟怎样才能活得更有意义、更有色彩、更有价值？季岩就是这样超负荷地对待事业和工作。她自豪地宣称：“我的职业，给了我全部的光荣，使我这个貌不惊人、体不压重，放在哪个人堆里都不会被人多看几眼的丑小鸭，焕发出耀人的光彩。”魅力基于高尚的品质，感召源自人格的力量。季岩走后，家人整理她的遗物时，在她的笔记本上发现了一段给战友们的留言：“亲爱的朋友，我是你们生命旅途中的一颗流星，相伴时燃尽热力，离去后无影无踪，存在时清晰轨迹，消失后凉意温情„„”
斯人已逝，号角长鸣，蓝天召唤。（中国廉政网——中国纪检监察报）
责任编辑：于洁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