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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富人的钱和物,用贫民的力和命,打天下
――董时进
现在的中国人只知道时下的执政党共产党,顶多还知道些八大民主党派,至于中国农民党,恐怕只能大摇其头了。中国农民党是国民党时期存在的一个民主党派,1947年5月12日,由董时进先生在上海成立,并任主席。他在成立宣言中说道:“中国之所以闹到目前这样糟的局面,病根是因为农民不能做国家的主人,只做了别人的武器和牺牲品。„„欲使中国成为一个太平富强的民主国家,非培养农民的政治能力,并将他们团结起来,使能行使公民的职权不可。只有这样,才能使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的民主国家”。由于初创,只是一个800人的小党,但却很有骨气,拒绝参加国民党的“国大”,因为“国民代表大会不代表农民”。1949年,由于董时进在解放区的土地改革高潮时反对土改,“使农民党成了地主党”,这个小党也就不为共产党所容。迫于形势,同年六月二十五日,中国农民党在北平发表《中国农民党为停止党务活动致力生产建设宣言》,随后被迫解散。
可以说,中国农民党是近现代史上唯一的一个真正代表农民的政党,虽然只存在了两年时间,影响力不是很大,但该党的创始人董时进却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代贤哲,他对中国土地经济与农村社会的认识,在同时代人中特异卓绝,如果中共高层能早点听取他的意见,中国农村就不会陷入反复折腾的命运,以致今天,“三农问题”成了一个难以求解的现实难题。随着岁月的流逝,董时进的光彩越发闪耀迷人。
“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在中共即将定鼎成功之时,大部分知识分子对中共一片颂扬之声,唯有董时进秉持知识分子的良知,于1949年12月给毛泽东上万言书,主要从自由契约的角度,反对其主政的土改,并坚持认为土改只是“慷他人之慨”,并从逻辑上推断出“一旦田地社会化了,什么人也没有田地”。他六十多年前对中国土地经济和农村社会的分析,神奇地概括了历经几十年的折腾之后,终于被政府和学者认识了的问题。
董时进的观点简单明了:中国的土地不是分配不均,而是人口太多,土地太少,农村劳力大量剩余。应当节制生育、优生优育,同时发展其他产业,将农村劳动力转移出去。如果平分土地,会将劳力束缚在土地上,阻碍中国工业化。平分土地后,土地细化,难实行机械化,且农民在小块土地上没有致富的可能,对土地长远投资缺乏热忱,土地将退化。再者,土地改革后,由于失却了地主富农的累进赋税,将给国家税收带来困难。
当时有一个奇怪的现实,共产党的文件和政要的讲话,都引用莫须有的调查,认定不到乡村人口10%的地主富农,占有约70%至80%的土地,这一经过多次重复而被误认为事实的虚言,令董时进愤愤不已。他指出,根据民国时期土地委员会在16省,163个县,175万多户农户中举行的调查结果,35.6%的农户拥有五亩以下耕地,24%农户拥有五至十亩,13%农户拥有十至15亩,一千亩以上的大地主只占0.02%。这一调查和他在四川,江西等农村的考察近似。如今可查的数据,包括土改时期的调查,都证明了董时进的观点。
董时进强调,在中国,封地或土地世袭的封建制度,两千多年前就结束了。土地可以自由买卖,租赁基于双方自愿,土地拥有者中绝大多数是靠勤劳和善于
经营起家的,如百姓所言,“富不过三代”。地主不是一个阶级,“有恒产”的传统令工农兵学商各个阶层的人购买土地出租,这和存款,买股票是同样道理。拥有土地不是犯罪,极少数人用不法手段夺取土地才是犯罪。他给毛的上书中,举了进城女佣和黄包车夫蓄钱置地的例子。拥有小块土地的农户,宁愿租出土地,自己有劳力和经营能力,另外向地主租土地耕作为生的情况普遍存在。自耕农刻苦勤奋,目标是成为富农或地主。因此他认为,地主富农是农村的先进生产力,必须爱护而非打倒;他们的财产和土地不可侵犯,他们应当受到尊重,而不是被羞辱,被残酷地斗争。
是啊,不用说中国的优秀人才,许多来自地富家庭,就是地主中的那些为富不仁者,必定只是少数,这对解放以前的农民和海外读者来说,不过是个常识;然而在解放后的教育中,人们从小学就开始灌输这样一种观念:地主就是黄世仁那样的大坏蛋,是不劳而获的剥削阶级,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董时进建议政府用赎买的办法,收购大地主的土地,同时成立自耕农基金,扶持自耕农,借给有能力经营土地的农民购买土地,或向政府租赁土地。然后再用用技术手段改进农业,例如推广良种,兴修水利,放干冬水田,提高复种指数,推广美国式的农场,实现机械化、化学化。
六十多年后,已经是进入21世纪了,研究中国三农问题的学者才提出给农民以公民权利的主张。董时进的见解,似乎更为深刻。中国农民党侧重于乡村建设,谋求于同城市平衡发展,认为造成农村贫富悬殊的主要原因不是封建地主剥削制度,而是政治混乱,法纪不存,贪官污吏肆意掠夺农民,即所谓的“政治剥削”。所以一方面它要求实行法制,惩处贪官污吏;另一方面主张在保留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的前提下,依靠政府进行改良,通过扶植自耕农经济来缓和农村社会矛盾,促进农村的经济发展。
董时进担心的是,土改后,分到土地者高涨的情绪,过了一段时期就会低落,因为他们耕种所得,都要上缴国家,没有发家致富成为富农地主的可能。故而他对今后中国的去向十分悲观,对农民的前景尤为绝望,说:“将来生产出来的东西,可是要尽量缴归政府,自家能够保留的,最多只够养活性命,再多是不成的。换句话说,土改政策,不外是要将富人的土地和生产工具等夺过来交给农民,叫他们利用这些工具去替政府生产。这和给牛一个犁和几块地,叫它去耕,是没有
分别的。牛得到犁和田有何好处呢?贫民为了报答政府的赐赏,除了为政府生产外,遇必要时还要去为政府打战。总而言之,共产党是要用富人的钱和物,用贫民的力和命,去帮他们打天下”。
作为农业经济学家,董时进思考的角度不局限于经济。“组织贫农和一些无产无业的分子,告诉他们说:‘地主和富农都是封建的,他们残酷地剥削了你们,所有使得你们贫穷。现在我们要帮助你们去吧他们的土地房屋占过来,把各种农具,家具,粮食,等等都拿过来。’那些贫民明明知道所谓地主富农并不是什么封建的,明明知道自己的贫穷并不是由于地主富农剥削,然而政府的委员既然对他们这么说,叫他们这么做,而且他们是可以得到利益的,又何乐不为呢。于是他们只好硬把自己的良心窒杀掉,随着政府的委员(工作组)一齐去打抢。这一些贫民即使暂时得到了一点儿物质的好处,可是他们的天良完全被毁灭了。”他对土改的批判,和数十年后研究思想文化的历史学家余英时等得出一致的结论:将地主的土地,房屋,生产工具及私人物品统统没收,分给贫农和无业游民,令这些收取不义之财者获得暂时的好处,却令他们失却了良知,是对中国传统道德的颠覆。在没有宗教信仰,缺乏法制基础的中国,传统道德规范是社会整合之基础。颠倒是非,打家劫舍的‘土改’,为后来的政治运动奠定基础。
对于呼声甚高的“苏联经验”,董时进的批评是,“苏联的集体农场是否能算是成功,是否真比单体或家庭式的农场好(就有关农业生产及农民生活的各项条件而言),是另一个问题。但我确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农业和最富的农民,都不是在苏联,而是在所谓资本主义国家。我也知道,苏联的农民一般都愿意成立独立的家庭农场,只是在政府的强迫下做了集体农场的场员。退一步说,即使承认苏联的集体农场有一部分的成功,然而也要知道,苏联是苏联,中国是中国,两者土地人口的情形,和历史的背景均判若天渊。”
与此同时,董时进更尖锐地指出:“这种制度(集体农场和国营农场),完全是回复到封建和农奴制度,绝不是什么农民合作,扩大经营,提高效率的意思。我一向以为这个办法是要不得的,害处很大的。我预料将来惹出许多乱子,杀死及饿死许多人之后,终究还是要作罢的。我不懂共产党的先生们,和高唱集体农场入云的先生们,何以如此胆大。自己对于农业有何研究及经验,对于家庭农场和集体农场有何比较的研究及经验(政府在短时间内办了少数几个农场,无论成绩如何,都是不配称经验的),竟敢把这关系国家命脉和几万万人民生活的农业经营制度,拿来当试验品!”
其实,他如此建言时,知道土改大局已定,于是悲哀地预言说,政权巩固之后,这个政党就会再将农民的土地收回,建立集体农庄,粮食大量交给政府,农民被整体奴役,然后会出现许多问题,会饿死人,最后,(这位乐观善良的预言家说:)“他们还是会放弃,回到正确的路上来”。
董时进先生的这种言论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只是由于中共建政时间不长,先生才没有遭到悲惨的批判厄运。据1950年复刊的《观察》周刊记载,“董时进君为反对土地改革,曾上毛主席一信,并又印了到处散发过。”北京农业大学应廉耕、韩德章诸教授,曾在校内发动师生,举行过几次带有批判性的座谈会。参加座谈会的都是农业方面的专家,许多是董时进的同事。他们认为,董时进在美国学得农业,受资本主义的影响很深,他对中国土地问题的看法是错误的。
与同时代后来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不知所终的知识分子比较而言,董时进无疑是幸运的。在那个风起云涌暗流澎湃的年代,他是极少数有超凡学识,了解农村,兼备中国文化和国际潮流视野,又格守理性常识的人才,而且真正懂得应时而作见机而退的人生哲理。他虽然曾经赞扬中国共产党“有朝气,精神振作,办事务实,政治廉洁,无营私舞弊等腐败官场恶习”,尤其是赞扬陕甘宁边区的“三三制”政权,但眼见自己的真知灼见,淹没在高昂的革命口号声中,土改横祸根本不能制止。到1950年初,他对新生政权的希望破灭,也知道自己给毛的上书不可能被接纳,此时,他的大新农场应付公粮缴纳,令他焦头烂额,最后幻想破灭,决定远走香港。这一走,终于让他摆脱了日后历次政治运动中的飞来横祸。
董时进先生并不是什么先知,他只是一个自始至终保持其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由于先生所处的时代忽略了他,当他所预言的许多事情在后来都一一应验时,这种应验就成了历史赋予先生的荣耀。可惜的是,这却是以几代中国人的牺牲痛苦为代价的,是中华民族彻骨的悲伤。
但这又能怨谁呢?我只能一遍遍地慨叹:时也运也命也!
2013年5月19日
参考资料:
《大沉浮——时代人物的命运》,凤凰周刊编,中国发展出版社;
《21世纪》2010年六月号
附注——
董时进:1900年出生于重庆垫江,1924年赴美留学,获康乃尔大学农学博士学位。之后到欧洲考察当地农业和土地制度,曾在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交通大学等校教授农业经济,出任过江西省农业院院长,并曾在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任职。董时进出版了多本专著,如《农业经济学》、《农民与国家》、《国防与农业》、《农村合作社》、《粮食与人口》、《农人日记》著有《食料与人口》《农村合作》等书。
1950年到香港后,继续在香港出版专业书籍,指出当年正在启动的农业集体化的种种弊端。写了《论共产党的土地改革》,《我认识了共产党》,《共区回忆录》等三本小册子,后又在台湾出版了小说《两户人家》。也出过两本英文著作。他于1950年赴美定居,1984年在美辞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