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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笔下的都市人生
人的故事，也许就是城的故事。城市有它的动态，也有它的固着。我们可感的多是流动而小瞧了固着。在这了，不仅他人成了地狱，城市也成了“地狱”，人在其中备受磨练。也许我们可以从方方笔下看到三重都市形态。
方方揭示了一种文学的可能性，在她对现代化进程中的边缘性探索中，我们发现了一个个背离城市本来精神的悲剧。原来人性可以这样复杂、凄美而又无法回避，这里便有一种身份还原。“现代经济以及从这种经济中生长出来的文化内在的活力，消灭了它创造出来的一切事物”我们一方面在获得，另一方则在失去。
一．固着甚至于同调
人都渴望自由，可人又都不知不觉地沦为了环境的奴仆。都市是方方故事展开的大舞台，主人公卖命的逃，自觉不自觉得都只能回到城市，尽管你只是过客，你也逃不开城市的掌控，即便所有的人都逃开了，你的印记也深深留在城市的残骸里，就像“艾尔西里亚的难民们，回望平原上那些由竖起的木桩和木桩间拉起的绳索构成的迷宫。那里仍是埃尔西里亚城，而他们则算不上什么”。
市井气十足的武汉同样也是摆脱不了的罗网。你进入了城市，你就不再是你自己，而仅仅是城市的一份子，甚至是一厢情愿的奴仆。就像《水在时间之下》中的玫瑰红一样，是逃走还是离开？为了放不下的城市，她抛下了一份真切的爱情，落下了一生的悲剧，“像你我这样的人，在我们有权选择的时候，不管选择什么都会心疼”，其实玫瑰红哪有选择的机会逃来逃去被选择的地方无非是城市，她早已离不开。同样水滴何尝不是一样，她生在了城市，注定也就逃不开城市，城市剥夺了她的一切，从家庭到父母同时城市也赋予了她希望给了她事业与爱情，可恰恰是城市给她的羁绊造成了她一生的悲剧。第一次逃亡戏剧性的被城市拯救，可第二次她像玫瑰红一样中了城市的毒，安逸富足的生活引诱了她，这一次她选择了留下，同样地错失了可以挽救她的爱情。到战后了，林上花回来了，她本来可以留在湘西，可是都市有这种魔力，即便不能登台为了都市的母亲，为了曾经的记忆，她只能回来，为自己选择活下去的理由。城市在这时就有这样的残酷，折磨了你，你却要苦苦从中找到活着的理由，就像水上灯找到了水武般。
可怕的是都市并非简简单单的网住你而是带给了你“同情”。这里是柏格森笔下的“同情”，就像音乐中的同调一般，因了音乐你预先知道了下一步的动作，并因它意外的失误而恼恨，此时整个动作的节奏已经完全支配了我们的思想和意志。它表现在建筑中则是一种固定性，“形式上的对称，同一建筑模样的一再重复，使我们的知觉能力一在徘徊于多个相同形象之间，并使我们去掉那些惯有的和不断的变化，这些变化在日常生活中时刻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人格。到这时候，甚至只要有一个观念极其细微的被暗示，这就足以使它充满心灵的全部。”因而这种同情在都市中也带来了预示与固着。特别是这种固着把玫瑰红、水滴等困在了城市。在《万箭穿心》中宝莉无怨无悔的供给着他的儿子，可以说是情感的预示，也就是说她早知道结果会怎样，可她内心也知道她必须这样做。给读者又痛又恨的则多是宝莉为什么就那样能忍，而这一点就离不开都市的固着了。从她的父母开始，她就被教会了忍让，到了自己的家庭虽然她是刀子嘴可仍然做着一切东西。直到她作上了扁担，熟悉了一条条街巷，有了一位位固定的客户，她渐渐地就更习惯了这个“忍”。也就在她习惯这个忍的过程中，她好像同街道，扁担走到了一起，也就好像是有了同情。那么此时就等着稍稍的触动了，这个触动无疑就是她儿子的最终一击，其实有没有这一点都无所谓了，她已经有了她自己的同调，她只能顺着被固化的心走下去。
都市的固化表面上就像职业的固定一样，可更深层的是内心的固化，在你不知不觉中你只有了一种选择，甚至按着同调你还可以预料的你的选择，你早已丧失了选择的权利。
二．从压抑到释放中的溃败
也许人的生活早已确定，你只是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近它，而未到的时候，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是谁。“就像一个赶路的人，一心向前时，从不在意足下的石子，不管是将它踢到路边
i的草丛还是将它踢进阴沟。这都不关赶路人的事。他只是盯着他自己的目标。然石子却因之而改变命运。”《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中黄苏子就是这样一颗石子，踢她的人不仅仅是他的父亲也是从学校到公司等等她面对的一切，都市的环境最终把她卷入了阴沟。这里是都市人背后的脆弱与围困。
黄苏子白天是一冷艳的白领丽人，一到晚上就变成了肆意放纵的卖淫女，这一切又是什么引起的？从她易名开始，黄苏子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从对父亲的恨开始，黄苏子就封闭了自己的心。也是从这时起父亲无数次的干预了她的生活，得不到帮助的黄苏子只好就把无数的事封进自己的内心。越是如此，黄苏子的内心越是丰富与敏感，可是她偏偏又不愿接近他人，这种无穷无尽的压力只能不断的折磨她。当她亲耳听到自己被别人称为“僵尸佳丽”时，她内心对爱情的轻微柔情也渐渐消散了。本来是充满活力的都市，对她仿佛只有无边的寂静，这是抑制她发声的外部环境，她的心变得小心翼翼，慢慢走向了封闭。可谁又没有爱情的冲动呢？黄苏子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压抑着它，她对爱情的渴望，在潜意识中难免不会和唯一一次的经历相联系，因此当某个人唤醒她的情感时，她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可徐红兵骗了她，利用了她被唤醒的欲望，把她找到的唯一一个希望与快乐的机会彻底的粉碎。黄苏子本是少女之心她渴望着情欲，此时她的情欲被唤醒了，可也是此时，她被伤害的最深。一切都丧失之后，她忘不了这最深的欲望，无论如何她都得满足这份欲望，这份欲念是她企图从都市的冷漠中解脱的路。可是爱情对她已是不可能得东西，作为黄苏子的她彻底死了，只有晚上化为虞兮时她才能复活，到那情欲迷漫的地方寻找满足。可是无论如何这种卖淫的情欲并不是她真真渴望的情欲，可是面对空寂的住宅她又得不到真真的情欲，她也就只能一次次的去探索，渴求在疯狂中宣泄不满。可是人生没有就这样放过她，她必须把虞兮和黄苏子截然分开，在这里她再次被分裂了，一个是为别人活着的，而另一个是她潜意识的释放，为了这截然分明的状态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是谁杀了她了？没有人尝试着去打开她的心扉，每个人都只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强化她封闭的心，她被迫分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这个社会对黄苏子来说只能是地狱，她只能痛苦地找到自己的骄傲，“不满意所有人，也不满意我自己，我想在黑夜的寂静和孤独中赎回自身，品味自己的骄傲。”
当都市无穷尽的缩小时，那人与人斗争的光景，又是怎样一场生的悲剧？也许只有人的生活顾及不了那么多的道德规范时，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人本我上的原欲与狰狞。《风景》中更多看到的是家庭间，人际间的斗争与利用，在这里人只希望从他人的痛苦中得到快感。人生的荒诞一幕幕揭示出来，并且作为人你还必须接受，虽然你已经认识。这是一个家庭却没有任何家的味道。生活太过压抑，每个人都想从中生事，从折磨自己或者折磨他人中找到一种快感，母亲对父亲有一种变态的依恋，从挨打中体会到一种欲望的满足。父亲则想把自己的人生复制到儿子的身上，对大哥和枝姐的偷情表示满意，却因他和白礼泉的斗嘴失利而大打出手。同时不管是谁都想从口头上出一口恶气不管损失的是谁都无所谓，而大哥和枝姐恰恰又真心相爱，大哥忘不了枝姐又因二哥的事厌恶所有的女人。大香小香则通过七哥的挨打找到快乐，可事后也不忘巴结七哥。在这里人回到了原始状态，一切都走向了反面，亲人间只留下仇恨。同时人生的荒诞感也一并显现，二哥与七哥都先后走上了逃亡了之路，他们想逃离这“猪狗”一般的生活，二哥因无意中的恋爱接触到了另一文明世界可很快这个世界崩溃了，他向往着文明，可最终他也因这文明世界而早早离世。二哥给了七哥唯一的温存，二哥走了，七哥反倒是在无意中上了大学，可七哥那儿都不属于，他给了自己一份标准，他放弃了爱情，放弃了二哥心中的理想世界。反抗者离世了，七哥想摆脱肮脏倒是进一步走进了肮脏。仿佛一切都成功了，七哥应该是胜利了，可是七哥还是摆脱不了河南棚子，他恨父亲却也不得不忍受父亲无聊的吹嘘。所有这一切就是一幅幅风景，人人表演着不敢承认的游戏，给自己给他人取乐。这可以说不是压抑，而是肆意的释放，这个释放是同环境交织在一起的，因为没有正常的途径，那么恰好，当面对一切，不管是障碍还是亲情，他们都可以是我寻找乐趣的对象，释放压抑的途径。
在这里七哥完成了最大的变形，从一个河南棚子捡破烂、拾菜叶、睡床底、蹑手蹑脚的瘦小孩变成了一个胖胖的、趾高气昂的、攀援上进的官员。都市造就了他，可他没有摆脱都市，向着欲望他仿效了一切，“我从前是个贪看游戏的小孩，憎恨幕布如同别人憎恨障碍，冷冰冰的真实终于大白于天下”走过一场都市，人可以完全异化。
时代在变迁，人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当时代的逻辑颠倒过来时，人会不会也相应地颠倒？《祖父在父亲心中》父亲生活在一个逻辑颠倒的世界中，他因受惩罚而必有过错，正像卡夫卡的逻辑一般，“父亲为了表示自己的忠诚，主动坦白交代出去。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相信他的忠诚了”，父亲在一遍又一遍的检讨中为自己创造过错，不为别的就因为时代需要他创造过错。在这里，时代要求净化，可净化的结果是每个人都必然有罪。在上一个时代父亲同祖父一样有一股倔强，有一种呆气有骨气有气节，可很快父亲变了。到了这个时代父亲也成了两个人，一个绷紧了神经写着自己的检讨，应付着组织的每件事，另一个人则是他内心的缠绵，被他深深压抑住的祖父的记忆。现在的父亲小心翼翼的，“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呈现一副缩成一团的状态”，人仿佛被物化了一般。是什么时候，父亲放弃了曾经的自己？现在的父亲又是谁？父亲的日记被翻看了，父亲参加批斗会了，最终父亲放弃了日记默不作声了。父亲不再是自己了，他只不过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的按程序参加各式各样的会议和活动，他要忘了祖父，因而他是这个时代的或者谁都不是。因此当父亲被唤醒时他接受不了自己，他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断开了，当他回想起自己时便随同自己的幻象一块去了。父亲没有了以前的韧性，当电影突如其来的冲击唤醒祖父惨死的景象时，他心中被压抑的另一个自己也变立即唤醒，他必是和祖父生活在一起的，如此大的冲击便带来了瞬间的眩晕父亲终于看到了他的理想人格，于是面带微笑的走了。这种冲击同样的可以从席先生那儿看到，也许他们都是在等着离开这绷紧的世间，因此写下“留他如梦，送他如客”的等待。
人建造自己的未来，可人却被自己建造的时代当做一件物品般修来修去，要不就被抛弃。都市的容纳性似乎大大降低了，它好像再也不能包容万象了，表面的繁荣也掩饰不了精神的单一。“假如我们学会了利用一种现代主义来给我们的空间和时间套上光环，那么我们就能够从另一种现代主义那里学会丢掉我们的光环”，也许只有套上了新的光环，我们才乐意接受自己被套上新的光环。
三．活在都市
在都市有那么多的挣扎，可我们仍得继续活下去，并且希望保留自己的一份真实。“苦闷逼使人有所象征，因而与自然做无止境的亲嫟”。“从前一直有人认为痴心者见悦于痴心者，以后会有认知痴心者见悦于明哲者”，也许这种态度是方方笔下，都市的存余者。
在《树树皆秋色》中，华蓉从珞珈山中走出，最后还是回到了珞珈山中，这一块林地是她内心荒原中的一片绿洲，这片林地是她恋情的象征，她和树林做着无止境地亲近，在这里她才能忘却烦恼，回归平静。都市需要无数的公共空间，人需要一片可以自由撒欢的地方。只有可以自由地哭自由地笑的地方，人才能住的舒心，这也才是城市能继续发展的前提。在《行为艺术》中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另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在这里飘云给了我们生存的启事，飘云从滨江大楼跳了下来，而“我像我身边所有的俗人一样吃力地仰着头，望着高高在大楼顶上如一面白旗飘动的飘云”。从飘云开始出现所有的人都被她的行为艺术欺骗了，每个人都自觉地按着她的意图进行着。就像我成为飘云艺术行为的零件一般，灰马的死，每个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被别人牵扯着，那么这样他人就真是地狱了，如是也许才能真正看清社会本来的摸样，在人与人的交集中，每一天也许都只是一个行为艺术，城市大的足以容纳一切，不管是灰暗的还是明亮的。
活在城市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你可以选择任何方式而你始终属于城市，“这座城市对于你好像是全部，没有任何欲望会失落，而你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由于她欣赏你不欣赏的一切，所以你就只好安身于欲望之中，并且感到满足。”
参考文献：
1.《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现代性体验》，（美）伯曼著，徐大建、张辑译 2.《时间与自由意志》（法）柏格森著，吴士栋译 3.《巴黎的忧郁》（法）波德莱尔，郭宏安译 4.《哥伦比亚的倒影》，木心著 5.《看不见的城市》，（意大利）卡尔维诺著，张密译 6.《方方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