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唱腔作者艾玉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论茂腔的唱腔与念白”。
远去的唱腔(倾听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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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梦大
口述
戴敏志 整理
艾 玉
忽听得京胡声一响,我的心顿时像踩上了鼓点——激活了。嗓子里痒痒的想唱,喉音却卡着打颤,吊不上来。
一、出身名门,却长于孤儿院
听祖母说,我家祖籍湖南。清朝时期,曾祖父考中进士,被派往浙江省府任职。随后,曾祖母就带着一家大小,浩浩荡荡的住进了杭州城里。
父亲年轻时去英国留过学,回国后,在杭州的一所女子中学里当英文教师,母亲毕业于湖州女子学院。
我生于1920年的冬天,因为出生的时候,院子里开了满树的梅花,父母就给我取名叫戴梅。
小时候我很顽皮,心野得很。老祖母每次给我缠脚,都要先把我的双手捆住。等把我的脚一缠好,就摇着她的三寸金莲听京戏去了。她一走开,我就拿起剪刀把缠脚布一剪一剪,然后,就放开双脚跑了出去。否则的话,你看我这双脚,就不会还有这么大了。
我9岁那年,母亲生病走了。母亲是在生我弟弟时得下的产后风,虽然经过好长时间的治疗,最后还是抛下我们走了。
母亲病逝后,父亲就娶了继母。继母一进门,父亲就把我妹妹,送给了云南的一个亲戚家,把弟弟送到了上海的姨娘家。我因为是他的长女,他舍不得送出去,就将我留在身边。但后妈就是不喜欢我,父亲没办法,就将我送进了一家孤儿院。那是一家洋人开办的孤儿院。
其实,孤儿院里的生活挺好的。里面除了教我们读书识字,更多的是教我们怎样做人做事。我说的做事,是指女红。
我在孤儿院里生活了整整8年。在那里学会了做缝纫、织毛衣、绣花等等,正是这一手过硬的女红活,它在我后来的遭遇中,帮我度过了命运中的一道道关卡。
二、日本鬼子进城扫荡,才子佳人大逃亡
一直到17岁,父亲才把我从孤儿院里接出来。
回到家里,我每天就是给父亲送饭送烟。父亲的学校里,有个叫余瑞德的青年老师,我和他就是在父亲那里认识,并且一见钟情的。
余老师教音乐和美术。他文质彬彬,很有才气,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我那时候长得很漂亮,也很聪明,学什么都是一教就会。我跟他学唱戏学跳舞,我还常
给他做写生的模特儿。学校里的老师,每次看到我们走在一起,都笑称我们是一对“才子佳人”。
那时候的杭州城很小,出了武林门就是城外了。一到节假日,瑞德就带我出去玩,要么去西湖边散步,要么到剧院里听京戏。
余瑞德的老家在遂安的赤川口,父亲是私塾老师,家境比较富裕。15岁那年,父亲逼他成婚,娶了一个大他10岁的姑娘,那姑娘长着一脸的麻子。当夜,他就从家里逃了出来。
逃到杭州后,经一位熟人引荐,进了我父亲的同一所学校教书。一直到他25岁那年,上天才安排我们相遇,正应了一句“姻缘注定”的俗话。
不久,上海明星电影制片厂,来杭州招考演员。我出于一种好奇,也跑去参加考试,并试了试镜头。
录取名单一公布,上面竟然有我的名字,我真是太高兴了。然而,父亲和瑞德,都一致劝我不要去。
第二年,即1937年10月的一天,日本鬼子开着飞机和坦克,逼进杭州城里,大扫荡来了。
前一天,听到消息的市民们,就都开始各自逃兵。
瑞德的老家——遂安,在一个交通很偏僻的深山坞里。在当时来说,偏僻,反而是一种安全。我们决定带着父亲,一起逃到遂安赤川口躲避一下。
然而,父亲死活也不肯离开杭州城。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日本鬼子不会对他怎么样的,要我们年轻人赶紧逃。
出逃的那天,我记得天刚蒙蒙亮,我就坐在家门口的小摊上,喝了一小碗豆浆,等瑞德从学校那边跑来,我就拎起一只小布包,跟着他急匆匆的走了。
我们刚跑到城外,日本鬼子就进城了。
三、参加抗战文工团,剧团解散回家
我们急走慢跑,一直到了富阳的一家小店门口,才敢坐下来歇息片刻。不一会儿,来小店门口歇脚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个中年人我认识,他走到我身边,给了我一点银子,并沉重的跟我说,你父亲被日本鬼子抓走了,鬼子要你父亲给他们带路、做翻译,你父亲不同意,日本人就将他活活钉上了城门,就像基督徒耶稣那样钉死在城门上。
一听说父亲死了,好像一把尖刀刺进我的身体,痛得我喘不过气来。心里的仇恨,像熊熊的烈火在燃烧。我恨自己不该把父亲留下,更恨恶狼一样的日本鬼子。
离开富阳,我们继续向老家遂安方向走去。
途经金华时,看到路边上有人在招兵募马。我们挤过去一打听,原来是国民党的一支前线部队,在这里招兵抗日。因为对日本鬼子的仇恨,我和瑞德就踊跃报名,要求参加抗日。
我们穿上军装,跟随部队进入抗日前线的头一天,瑞德提议,把两个人的名字都改掉。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余征夫”,而把我的名字改作“戴敏志”。从这两个充满了革命气派的名字,也足以看出我们这两个年轻人,当年对抗日的热情是多么的高涨。
到了前线部队后,领导发现余征夫不仅会写会画,还懂乐器;又看我会唱会跳,就安排我俩在“抗战文工团”里从事文艺宣传。
那时候,文工团里演唱的是抗日歌曲,像《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还有《义勇军进行曲》等等,这些歌曲铿锵有力,鼓舞着前线战士的士气。但我是演唱京戏的,而且文工团里专门有老师教。
两年后,文工团为我和征夫,举行了一场简单的婚礼。时隔不久,征夫被提升为国民党第119军抗战文工团团长。
在部队文工团里,我扮演的是京戏里的旦角,像《贵妃醉酒》、《锁麟囊 》、《三娘教子》、《打渔杀家》、《玉堂春》等等,我都全场表演过。京剧里的唱、念、做、打基本功就是在那里打下的。
战士们每次看到我出场一亮喉,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8年抗战期间,我和征夫辗转到过四川,安徽、江西等一个个前沿阵地,只要哪里打了胜仗,我们就到那里慰问演出,为士兵们献艺庆功。
抗日战争结束前夕,文工团宣布解散,征夫就带着我回到了老家遂安。返乡之前,我已经有了5个月的身孕。
征夫从部队带回一根纯银的指挥棒、一块瑞士手表和一支派克金笔。这些都是他最心爱的物品。
四、征夫无端被抓进监狱,我背着孩子踏雪寻夫
我们先到遂安县城——狮城,等到落实好工作,再回了一趟乡下赤川口,看望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公公婆婆。征夫自从15岁逃婚出去后,还一直没回过家。
进了家门才知道,征夫被逼娶的老婆还守在家里。她摇着一双三寸长的小脚,一脸的麻子和皱纹,看上去就是个小老太婆。见我挺着个肚子回家,她高兴得妹妹长妹妹短问个不停。还吩咐我,怀孕要多吃点什么,坐月子要注意什么等等,好像她自己生过孩子似的。
征夫安排在遂安师范学校教书,我因为在孤儿院里学了一手好缝纫,就根据我自己填写的特长,安排我在狮城一家服装厂里做缝纫。
没有房子住,我们就在狮城的御学前一带,从别人那里租了一间房子。这里距离征夫的学校不远,离我上班的服装厂也很近。
赤川口家里的那位大姐,经常从乡下来看我,每次来都拎一些鸡蛋什么的,让我对她以及婆家的人都充满了感激。
4个月后,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儿。有意思的是,我们住的屋前有一个羊栏,里面住着两只白羊,其中有一只母羊怀孕了。我女儿落地的时候,刚好这只母羊也生了一只小白羊。
征夫捧着资料夹,走在放学的路上,老远,就听说女儿和小白羊同时落地的消息。他一进门,就笑着说:“女儿的名字,就叫白杨(羊)吧。”
白杨满3个月后的一天,一早就飘起了大雪,到傍晚时,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我抱着女儿做好晚饭,坐着等丈夫回家吃饭。
都快8点钟了,丈夫还没有回家。我嘀咕,老公他怎么啦,早就放学了呀,干嘛还不回家?我实在等不住了,就抱着女儿,踏雪去学校找他。
学校里很安静,连个人影也没有。返回的路上,碰见征夫的一个同事,一问
才知,征夫下午上完第一节课,就被警署给带走了。
我背着孩子赶到狮城的警署,向值班人员打听征夫的下落。一位知情人告诉我说:傍晚前,征夫就已经被押往江西上饶的监狱。
我听了,惊讶得全身发软,征夫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那人继续说:这几天,民间有人在传唱一首打油诗,骂国民党政府是伪政府伪县长,大家怀疑打油诗是余征夫写的,所以,今天县衙就派人去学校抓他。
得知征夫被抓进了江西的监狱,我决定亲自去找他。因为我想起了,当年在抗战前线部队,有个老军长是江西人,我想,只有找到他,才能证明征夫为抗日有过贡献,才能让征夫回家。去江西的路线我不熟啊。为这,我捎了个口信到赤川口,叫他们来个人帮我一下。
第二天一早,大姐就从家里赶来,陪我一起上路。我们在厚厚的雪地里辨认着路线,朝江西上饶方向摸索而去。
那时候,我所有的外套都是旗袍,我穿着旗袍,走在冰雪埋过膝盖的山路上,两个人轮换抱着孩子,互相掺扶着,跌倒了又爬起来,吃的是又冷又硬的干粮,但一路上我没流过一滴泪,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关押征夫的监狱。
征夫的肠胃不好,监狱里的饭又生又硬,他一吃就疼。我就背着孩子拿着碗,天天到附近的农户家里讨稀饭,拿到监狱给他吃。
就在沿街乞讨中,我凭着老军长早年说过的一个地址,前后找了半个多月。当老军长听了我的述说后,立即给我写了个条子。很快,征夫就被无罪释放了。还是老军长用军车送我们回狮城的。
回到遂安狮城后,征夫仍旧在师范学校教书。而我的一双膝关节,从此就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
去医院看过几次也没什么效果。后来,还是一位老中医说,喝金刚刺酒,能缓解关节的疼痛和酸胀。
从此,滴酒不沾的我,每天都强迫自己喝下一两金刚刺。
五、我为遂安解放,绣上第一面红旗
1949年5月,遂安解放的前一天,狮城的大街小巷冷冷清清的。城里的人,都逃出去躲起来了。因为那段时间,经常有部队经过狮城,不长眼的子弹随处乱飞。所以,听说又有部队要进城,学校立即把课停了,单位也关门了。
那一天,整个狮城可能只有我一家人没逃。我们不逃也不怕,想想战场上的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还怕这小山城里的小把戏?再说了,我和征夫都是民主人士,相信人家也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门口缝制衣服。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阔步走到我的缝纫机前,向我敬了一个军礼,大声说:“同志,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请问,你会绣红旗吗?”
我抬头一笑,回答说:“我会绣。” 他也呵呵笑着说:“那太好了。是这样,遂安解放了,明天上午要召开庆祝大会,会场上需要一面五星红旗,希望你能帮我完成任务。”
我爽快的答应说:“好,没问题。”
他转过身就跑去拿来红布。征夫从屋里走出来,兴冲冲地拿起画笔,在红布
上画上铁锤和镰刀。我拿起绣花针,串上金黄色的丝线,一针针一线线,细心而熟练的绣了起来。
在遂安解放的庆祝大会上,我看着自己绣的红旗,在艳阳高照的天空中迎风飘扬。鲜艳的红旗下,征夫站在主席台前,挥舞着他银色的指挥棒,在指挥全场的人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那一刻,我眼泪盈眶,心里充满了无限的感动和自豪。
几十年以后,当我白发苍苍,和白杨一起走在建德的白沙镇上,迎面走来一位老同志(当年的政委),大声喊出我的名字,并且当着我的面,跟人家说:这是戴敏志同志,是当年遂安城里最漂亮、最勇敢的女人,遂安解放那天,城里的第一面红旗,就是她绣的。
真是想不到,当初帮他绣了一面红旗,竟然叫人家记住了一辈子。
遂安解放后,在土改期间,当地人民政府分给了我们一套房子。从此,我们就不用再租房子住了。
六、教书的征夫,爱上了地方戏的整理
解放初期,我白天在服装厂里上班,晚上去狮城附近的乡村,给扫盲班里的农民姐妹们上课。
我的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了胜任这份差事。白天,征夫教我读懂课本上的字词句,晚上我再去教别人。
教书的征夫,自从回到家乡以后,就喜欢上整理地方戏。平时,他的课程不是很多。所以,一有空就跑到乡村,找一位叫张毓渭的老艺人,听他说唱古老的目连戏,张毓渭还上台做现场表演。
这位老艺人说唱弹跳样样都会,征夫就是根据他的所唱所说,一点一点将它记录下来。过后,再又仔细推敲,谱成连段的曲调。
直至1955年底,征夫从张毓渭老艺人那里,一共收集并整理好目连戏曲调62个,另外还有2个目连戏剧目。这些曲调和剧目,后来都交给了县文化局收藏。
由征夫创作、编剧的民间小调《夫妻赶猪》,在1956年的10月,他亲自带领两个民间艺人,去北京参加“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全国民间艺术会演。颁奖时,《夫妻赶猪》获得了编剧二等奖,两个民间艺人同获演出奖。在领奖台上,征夫还见到了周恩来总理,并与周总理一起拍了合影照。
1957年,征夫同省文化厅施振眉一起,为淳安县睦剧团整理、改编睦剧传统小戏《裁缝偷布》(后名为《落布》),在浙江省第二届民间音乐舞蹈观摩大会上,荣获编剧三等奖。
其实,征夫能把《落布》整理、编剧成功,主要的灵感还来自我的身上,我是个裁缝,整个裁布、缝纫过程的一举一动,他看多了而且很熟练,所以写起来特别的到位。
当时,遂安县工会有个业余剧团,经常组织演员到姚家祠堂里演戏。我和征夫,经常同台表演京剧《打渔杀家》,还有《苏三起解》等剧目。那优美动听的唱腔,在狮城古老的祠堂里,久久回应。
征夫有个绰号叫“发拉米”,那是欣赏他的琴艺的人给起的。他的琴艺好到
什么程度呢?比如,他在台上演奏曲目时,曲子拉到一半,突然胡琴崩断了一根弦,但他照样把整个曲子音质不变的拉下来。
1959年10月,征夫将北京吴晗编写的京剧《海瑞罢官》,在征得吴晗的同意后,将《海瑞罢官》改编成睦剧。
1960年,征夫从汾口中学借调到淳安县睦剧团,担任编剧。先后创作了《海瑞斗贼》、《海瑞审石头》等历史剧。这些剧本,都由淳安县睦剧团排练演出。
征夫还写了一个叫《梦狼》的剧本,可惜在*中被我毁掉了。
七、几次迁移,几番上下,几多心酸
新安江水库移民的时候,我们从狮城迁移到了杨旗坦。记得那是1959年的1月份。当时,我的第5个孩子刚满一个月,我还在坐月子。走的那天,我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群,在家门口坐上了移民去杨旗坦的大卡车。
征夫任教的遂安师范学校,从狮城迁移到一个叫茅山的地方,那时,人们都叫茅山中学。也就是现在的汾口中学。
在那次移民中,老家赤川口也全部移走了,征夫的父母及兄弟姐妹,经历了来回几次的折腾,最后大部分都迁移去了江西。
我们在杨旗坦生活了三年左右。在那几年里,征夫经常在学校与淳安县城排岭之间奔波。新安江水库形成之前,征夫兼任着遂安县睦剧团的编导。所以,遂安并入淳安县以后,征夫就时常被借用到淳安县睦剧团做编导。
借用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一个月,有时又是半年。一旦剧团里的工作做好了,他又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直到1962年的冬天,征夫再次被县睦剧团借调来排岭帮忙时,双方事先说好,这一次征夫就不用再下去了,他们会直接把他从学校里要上来。
为郑重起见,他们还叫了人和拖拉机到杨旗坦,帮我把孩子们,以及整个家,都搬到了县睦剧团宿舍。因为我家里人口多,睦剧团还特意给我们留了4个宿舍。
到排岭后。很快,我就被安排到二轻公司的服装厂里上班。
厂里的工作比较轻松,每天下班回家吃过晚饭,我就坐在缝纫机旁,一边给孩子们裁剪衣服,一边吊吊嗓子,唱上几段京剧。
自从走出狮城,我和征夫就很少再上台表演京戏,唱京剧的机会也少了。征夫到了睦剧团,编的唱的都是睦剧,每天心里都是乐呵呵的。
一年过去了,睦剧团有人出于嫉妒,把征夫重新又挤回汾口中学,而我带着孩子们执意留了下来。我怕他一个人在乡下工作太寂寞,就让十岁的大儿子跟在他身边,儿子就放在茅山脚下的一座小学读书。
征夫重新回到汾口中学,来回一趟就不方便了,每次要走二十多里路,还要坐四五个小时的船。所以,回家的时间就少了。
偶尔回来一次,一进门就要留意一下,瓶里的金刚刺酒还剩多少,以便下一次为我带上几瓶。他从不喝酒,也知道喝烧酒对嗓子不利,但又不忍心看着我关节疼痛,就劝我每次少喝一点。
一两酒下喉,他看我高兴,就取下晾在墙壁上的一把二胡,悠然自得的拉了起来,我吊了吊嗓子,合着二胡的节拍唱起了一段“苏三起解”。一曲未了,门口已站满了听戏的邻居。
我家老6出生以后,征夫曾经一心想从汾口中学调上来,帮我分摊一些管教孩子的劳累。但是,我们俩的性格又都很清高,从来都是逆来顺受,不愿低下头 来求人谋事。
八、*一开始,征夫就被迫害致死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文化大革命”运动,在我们县里刚一开始,征夫就作为批斗的典型之一,遭到了致命的打击和迫害。因为忍受不住折磨,他就用自杀结束了自己。
谁都知道,征夫的出身是小地主,在出身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当时,征夫自然就被“斗资批修”的造反派们给盯上了。
征夫一向都坚持每天练字。有一天,他随手抽出一张旧报纸,就在上面练起了毛笔字。等到字练好后,才发现什么时候不小心把墨汁滴到了毛主席像上。就这么一个疏忽的举动,刚好被一个学生看见。这个学生立即跑去向造反派报告,说,余老师把毛主席像给抹黑了。
接着,又有人向造反派告密,说征夫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军官。还说,征夫画的老虎嘴里,隐隐含着毛主席的头像,等等。
紧跟着,睦剧团内部有人给造反派写信,说余征夫跟北京的吴晗关系密切。当时,吴晗因《海瑞罢官》的剧本,已经被扣上了“叛徒”“特务”等莫须有的罪名,指责吴晗的《海瑞罢官》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一株毒草”。这样一来,征夫也就脱不了干系。
凭着这几条“罪状”,征夫很快就被戴上了“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的帽子。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1966年的6月25日。那天中午,大儿子一个人回家,交给我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东西,我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张整钱还有几角几分以及几两粮票。我问他怎么回事?儿子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些散票说:这是爸爸给我买船票多下的。那包是爸爸叫我交给你的,我没打开过。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都放假了,怎么还叫十一岁的孩子,一个人回家呢?带来的生活费里为什么有几角几分的呢?我把儿子又叫起来,问了一些征夫的近况。
一问才知,那时间,茅山中学到处都是批斗征夫的大字报。晚上,经常有学生来把征夫叫走。半夜回来,要么衣服破了,胳膊受伤,要么衣服上是泥巴。一放学,征夫就儿子锁在家里写作业。
儿子放假那天,他凌晨3点就叫醒儿子,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站在窗口默送儿子一个人走在还是漆黑的山路上。
一种不祥的感觉,立即袭向我,我马上起来给征夫写了封信(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
第二天,我炒了点他喜欢吃的菜准备给他捎去,到了中午,我抱着老六正要出门找人送信送菜。门外,突然走进来两个学生摸样的青年。他们一进门就冲着我说:“我们是汾口中学的,你赶紧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去趟学校。”
我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我镇静了一下才问:“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他们有些不耐烦的说:“不要多问,你老公病了,你带上这个小女儿就走。” 听说是征夫病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我连忙走向宿舍后面的鸡窝,抓起一只老母鸡,拿到学校去给征夫补补身子。
我背着两岁的小女儿,坐了四五个小时的轮船。走到汾口中学的门口,天都快黑了。我一踏进操场,看见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有一个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我心里立即有一种不祥的兆头,放下孩子,跑过去一看,果真是我的丈夫征夫。
他双眼紧闭,全身已经冰凉。我怎么哭喊,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到了晚上,才听一个老师说,这几天,造反派对征夫斗得可凶了,有个别老师,打得死过去又救过来,接着再斗。征夫害怕自己也遭受同事一样的折磨,就先吞了金,再跳入水井,就这样彻底结束了自己。
征夫一死,他藏在箱底的那些资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威胁着我和孩子们的安全。为此,我从汾口中学一回来,就翻箱倒柜,把箱底那些“征夫与周恩来的合影照片,他编写的剧本《梦狼》,还有他表演的大幅剧照。”全部扔进了火堆,烧得干干净净。
我对征夫最大的后悔,就是在他精神上最痛苦的时候,没有陪在他的身边。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征夫会选择自杀啊。
以前在抗日战场上,那么艰苦的环境里,他都勇敢地走下来了。后来,又被国民党抓去坐牢拷打,还经历过三反五反运动。他都顽强地挺下来了。想不到,他却在文化大革命中垮下了。
九、日子再艰苦,也不许再唱戏
征夫走了,把6个孩子都扔给了我。这些孩子,当年最大的才廿二岁,最小的只有两岁。看看孩子,再想想以后的日子,我心里沉重得好像压着一块铅,气都喘不过来。
邻居们来劝,叫我把两个小的送人。我不舍得,孩子们已经失去了父亲,我不能让他们再失去我这个母亲。
征夫被定罪为“现行反革命”,我就是个反革命家属。我工作单位的负责人,看我落难了,就不再让我做缝纫,而是逼迫我去扫大街、贴标语。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气之下,就从二轻服装厂辞退了出来。
我家里有一台缝纫机,那还是解放前,征夫用他的一块瑞士表,去杭州给我换来的。从厂里出来后,我只好待在家里,接点别人送上门的服装加工活。
半年后,上面来了两个人,向我调查征夫生前的事。他们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叫我把征夫与周总理的合影照,以及他的作品拿给他们看。我告诉他们说,被我全烧了。
他们听了,无不惋惜的说:“你不应该把它们毁掉的,那些资料,能够证明你丈夫的清白,你现在拿不出来,我们反而没办法帮他说话了。”
1967年下半年,排岭街道出面,成立了一个成衣社,把10来个没工作的缝纫女工,组织在一起。
我也拿着缝纫机去了。有个固定的工作,对我而说,总是一件不错的事。否则,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成问题。
然而,成衣社里的活不多,每月发给的工资也很低,前前后后办了一年就又解散了。
看我又没了工作,小学刚毕业的老三,竟然瞒着我,跑到县文工团里报名唱戏。等我知道后赶去,她正在台上表演现代京剧《红灯记》。那天晚上,等她回到家里,我第一次发火骂了她一顿。
我不否认,我家老三很有唱戏的天份。征夫在世时,经常带她去剧团,教她一些舞台的基本功,打算培养她唱花旦的。征夫出事以后,我就发誓不许再唱戏,孩子也一样。
老大白杨嫁到建德的第二年,动员我带着孩子随她去建德,便于帮我一把。我带着孩子们,搬着沉重的家具去了建德。可是,3个月过去了,一家人的户口始终落实不下。
出于无奈,我只好带着孩子又返回排岭,只是那台年代久远的缝纫机,经过几次的搬迁颠簸,破得无法再用了,唯一的一套家具也扔在了那里。
回到排岭以后,我就用手工替别人缝制衣服。一天,有个朋友来家里玩,看我用手工缝制衣服。就叫我剪好布,拿到她家去缝,她家有台缝纫机。听她这么一说,我感动得暗自落泪。
第二年,征夫的妹夫用省吃俭用积下的60元钱,买了一台缝纫机给我送来。那真是雪中送炭啊。有了这台缝纫机,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到深夜,儿子半夜醒来看我还在忙着,就起来站在边上,用一只小脚帮我踏着缝纫机。我怕儿子累着,就先睡一会儿。等天一亮,缝纫机就又响了。
就这样,我凭着从孤儿院里学到的一点技艺,养活了一家七口。
十、征夫平反后,我兴致勃勃唱了一曲
那时候,我一天到晚就知道不停的做,只要是缝纫或织毛衣的活,人家拿来我都接下。一心就想多挣几个钱,给孩子补充好营养,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们饿着冻着。我自己好打发,经常是一块霉豆腐,或一碟梅干菜,就着随便吃一顿。
唯一不能省的是烧酒。孩子虽小,但一个个都很懂事,要是看我有一两餐没喝酒了,就知道我是没钱买酒了,他们就从买菜的钱里省下一两毛,给我打一二两烧酒回来。
一两烧酒下喉,心里的苦和闷,顿时就消散了许多。说实话,我多年的关节疼痛,就是靠它们在缓解着。苦闷的时候,我就自顾自的喝闷酒。若是高兴了,我就一边喝酒一边哼上几句京戏。
大概是1970年,街道成衣社又恢复了。我就搬了缝纫机,又去了成衣社里上班。恢复后的成衣社,地点换到了鱼味馆附近的阶梯下。
为了生活,老大老二早早的嫁了人,老三小学毕业就去竹器厂当学徒,大儿子老四初中毕业,主动要求去了乡村,家里的条件才慢慢的有所好转。
小女儿老六8岁那年,睦剧团里又招了一批新人进来,剧团宿舍挤得住不下了,人家就叫我们搬出宿舍。
我们被安排住进了老酒厂后面的居民宿舍,那是县房管会的老房子。房子里黑漆漆的,搁板上走去,吱呀吱呀直响。幸好,邻里之间的关系很好。
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成衣社里上班。中午,一般都没有时间回家。正在上小学的老六,每天回家吃的中饭,都是邻居们帮忙烧的。
大家的厨房都在一条弄堂里,谁家有难就主动帮谁。邻里之间就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相互关心相互帮助。
1978年12月,征夫的问题得到了彻底的平反。当时,工作组的同志找到我家里来,跟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再给了我300元的补助费。
同时,还给我已经13岁的小女儿,解决了每月18元的生活补助费,一直到18岁成年为止。这个问题一解决,我心里就感觉轻松了许多。
最后,他们还问我有什么要求?叫我尽管提。我摇摇头,说,征夫的问题平反就好了,家里该解决的,你们也给我解决了,其它要求没了。
为了庆祝“四人帮”垮台,文化大革命运动的结束,更为了庆祝余征夫的冤案得到平反。我一高兴,就走上了临时搭建的舞台,为观众朋友演唱了一曲京剧《锁麟囊》。
十一、再婚,演一场生活版的“苦媳妇”
征夫平反后的第二年,商业局一位领导出面,给我做媒,把他的一个同事介绍给我。那男的比我小4岁,一年前老婆自杀了,有两个孩子,老大女儿已经出嫁,小的儿子才7岁。
征夫刚走的那几年,主动上门以及来给我说媒的人很多。那时候,我的压力太重了,为了孩子,我一直把再婚的事放在了脑后。
见面的时候,他带着小儿子一起来的。那天很冷,他儿子长得面黄肌瘦,身上就一件破破烂烂的棉袄,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单鞋。一见孩子这副模样,我就在想,没有母亲的孩子真可怜。
见面的当天晚上,我就动手剪样,准备给孩子缝件棉袄,做一双棉鞋。两天后,当我把棉袄和棉鞋穿在孩子身上,那男人很感动,一定要我嫁给他。我看在孩子的份上,答应了他。
我的孩子很理解我,都说:“妈妈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该有个老伴了。为了妈妈自己的幸福,我们支持你。”听到孩子们这么说,我很是欣慰。就这样,我带着13岁的小女儿,一起住进了他家里。
当时,他儿子才7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补充他的营养,我每天早上给他烧一个鸡蛋,买了水果也是让他先吃。
在八十年代初,一个孩子能每天吃上一个鸡蛋,真的很不错了。我女儿有时候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独自一人吃着鸡蛋,就不停的吞口水。我就对她说:“你是姐姐,弟弟还小,姐姐不能和弟弟争。”女儿听了乖乖的写作业去了。
我和他结婚的第二年,一个远在北京的婆婆,突然提出要回排岭家里生活。事先,他也问我同意不?是婆婆,怎么好不让她回家呢?
婆婆来之前,一个邻居就悄悄跟我说:这个老太太很不讲理的,你不要让她来。三年前,她就是太刁蛮了,才被媳妇赶走的。现在听说你很善良,她就又打道回府了,你要对她厉害一点,否则,你就要受苦了。
我可不这么想,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我真心待她,就不会有什么的。婆婆来了,因为住房紧张,她跟我女儿睡一间房。没过多久,我发觉女儿的脾气越来越大。背地里,我问她怎么了?她才哭着说:“这个奶奶,每天半夜里起来骂我。”
骂你什么?“骂我拖油瓶,不要脸,骂个不停。我睡不好,上课打瞌睡。”女儿还小,不懂事。婆婆只是年纪大了,话多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几年后,女儿高中毕业有了工作,搬到了单位宿舍。女儿搬走了,婆婆把脾气对准了我。白天,我们上班,她在家里睡觉。晚上,我们要休息,她却来回走个不停,还大喊大叫的。叫什么呢?无非就是说我拖着油瓶来,吃他儿子住他儿子的。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从不与她顶嘴吵闹。实在受不了了,就喝点烧酒,借着燃烧的酒精,在心里哼一曲“苦命的媳妇”,暗自流一脸的泪水。
女儿工作后,每月只有18元的工资,她省吃俭用,一年都能存上几十元,寄给在杭州上大学的弟弟零用。
记得当时,那孩子满是感激的说:“妈妈,等我大学毕业有工作了,一定要好好的报答姐姐。”有他这句话,我就很满足了。
一年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医院检查说我是胃癌。孩子们要我去杭州大医院化疗,我就是不去。
他儿子正在读书,我几个孩子的生活也不宽裕。所以,我不想给这个家再增添负担。
奇怪的是,我只是吃了一个病友的一剂偏方,没把癌症放在心上,每天照样喝一杯烧酒,做该做的事。想不到,两年后去复查,癌症竟然不见了。不知是偏方还是我平和的心态,或许是烧酒喝的好吧,病魔都拿我没办法。呵呵!
身体康复以后,我又继续在成衣社上班。后来,成衣社更名为塑料制品厂。我70岁那年,领导才动员我们几个年纪大的女工退休。
十二、想唱的时候,嗓子吊不起来了
我退休第二年,婆婆平静的走了。婆婆一走,我就戴上老花眼镜,在家里又接一点织毛衣的活。家里客人多,开支大,我的退休工资很低。他呢,把金钱看得又重,每个月给的生活费总是不够开销。
1996年的时候,我和他一起用工龄和补贴,买下了他单位里的这套集资房。住房一下子宽敞了许多,家里变得更加热闹了。
他儿子大学毕业后,一时找不到工作。还是我那在丽水电厂工作的老三帮忙,才把他招进了电厂。几年后,他又调到了杭州。
2000年秋天,我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把一条腿摔成了骨折。我受伤以后,他就给我的子女打电话,叫他们来接我去治疗。
我出去治疗以后,他也就被儿子接到了杭州。因为房子一直空着,他女儿就来把房子清理一下,租了出去。
等我的身体康复以后,虽有房子却是回不了了。也好,我就在几个孩子的家里,轮流享受着晚年的幸福生活。与老头子的关系,也只是通过电话,偶尔问一下各自的身体状况。
我的小儿子、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以经营小店维持生计,因为身体不是很好,加上生意惨淡,一直买不起商品房。
在孩子家热闹久了,我又想回到自己屋里过几天清静的日子,我给老头子打电话一说。几天后,他女儿就把钥匙拿给了我。
孩子们考虑到我年纪大了,就让小儿子退掉外面的租房,跟我住在一起,便于有个照应。
2008年的冬天,老头子生病先走了。从此,我就与小儿子一家生活在一起。孩子们都很孝顺,抢着来接我去他们家住上一段时间。
前年10月份,我病了一场,以为自己快不行了。他儿子接到电话,从杭州赶过来,在我病床前,坐了还不到10分钟,但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常跟自己的孩子说,不要去记恨别人,要包容人家,把心胸放大了,就能容得下世界。
其实,我也有放不下的东西,每次看电视,只要里面出现日本人,我就一概不看;还有写文化大革命的电视剧,我也坚决不看。因为,我一看见他们,就想起我父亲和征夫,心里就很不舒服。
生活安稳了,我就喜欢跟小女儿,去老年大学的戏曲班看看。去年夏天,在戏曲班里,遇见一个老姐妹,她是我以前的好朋友。见我到场,她就跟大伙儿介绍,说我早年是有名的“梨园弟子”。大伙儿就抬举我,让我亮一下喉。
我不敢冒然开喉,心里却又痒痒的。思绪,早已飞到了从前,飞到了曾经的舞台。那里有我的征夫,还有在京胡声中徐徐开启的幕布。如今,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太太,独自站在这舞台上——
“敏志,你就唱一曲吧!”
我推辞不过,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玉堂春》里的“四可恨”。虽然我一字不漏唱下来了,但是,往日那高亢清亮的唱腔,哪里去了呢?为什么只留下一片浑浊和沙哑?
我的嗓子吊不起来了。顿时,情绪一落千丈。眼睛开始模糊,泪水在眼眶里凝固着。我低下头,扪心自语,再好的嗓子,历经了几十年的沉寂和苦闷,以及高度白酒的刺激,能不沙哑吗?
这么一想,眼里的泪就清脆、利索的流了下来。只是我不明白,从不在别人面前流泪的我,这一刻,是怎么了?
泪水一流,我心里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修改于 2011-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