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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究竟应当不应当爱国?
爱国!爱国!这种声浪,近年以来几乎吹满了我们中国的各种社会。就 是腐败官僚蛮横军人,口头上也常常挂着爱国的字样,就是卖国党也不敢公 然说出不必爱国的话。自从山东问题发生,爱国的声浪更陡然高起十万八千 丈,似乎“爱国”这两字,竟是天经地义,不容讨论的了。
感情和理性,都是人类心灵重要的部分,而且有时两相冲突。爱国大部 分是感情的产物,理性不过占一小部分,有时竟全然不合乎理性(德国和日 本的军人,就是如此)。人类行为,自然是感情冲动的结果。我以为若是用 理性做感情冲动的基础,那感情才能够始终热烈坚固不可摇动。当社会上人 人感情热烈的时候,他们自以为天经地义的盲动,往往失了理性,做出自己 不能认识的罪恶(欧战时法国、英国市民打杀非战派,就是如此)。这是因 为群众心理不用理性做感情的基础,所以群众的盲动,有时为善,有时也可 为恶。因此我要在大家热心盲从的天经地义之“爱国”声中,提出理性的讨 论,问问大家,我们究竟应当不应当爱国?
若不加以理性的讨论,社会上盲从欢呼的爱国,做官的用强力禁止我们
爱国,或是下命令劝我们爱国,都不能做我们始终坚持有信仰的行为之动机。
要问我们应当不应当爱国,先要问国家是什么。原来国家不过是人民集 合对外抵抗别人压迫的组织,对内调和人民纷争的机关。善人利用他可以抵 抗异族压迫,调和国内纷争。恶人利用他可以外而压迫异族,内而压迫人民。
我们中华民族,自古闭关,独霸东洋,和欧、美、日本通商立约以前,只有天下观念,没有国家观念。所以爱国思想,在我们普遍的国民根性上,印象十分浅薄。要想把爱国思想,造成永久的非一时的,和自古列国并立的 欧洲民族一样,恐怕不大容易。
欧洲民族,自古列国并立,国家观念很深,所以爱国思想,成了永久的 国民性。近来有一部分思想高远的人,或是相信个人主义,或是相信世界主 义,不但窥破国家是人为的不是自然的没有价值,并且眼见耳闻许多对内对 外的黑暗罪恶,都是在国家名义之下做出来的。他们既然反对国家,自然不 主张爱国的了。在他们眼里看起来,爱国就是害人的别名。所以他们把爱国 杀身的志士,都当做迷妄疯狂。
我们中国人无教育无知识无团结力,我们不爱国,和那班思想高远的人 不爱国,决不是一样见解。官场阻止国民爱国运动,不用说更和那班思想高 远的人用意不同。我现在虽不能希望我们无教育无知识无团结力的同胞都有 高远思想,我却不情愿我们同胞长此无教育无知识无团结力。即是相信我们 同胞从此有教育有知识有团结力,然后才有资格和各国思想高远的人公同组 织大同世界。
我们中国是贫弱受人压迫的国家,对内固然造了许多罪恶,“爱国”二 字往往可以用做搜刮民财压迫个人的利器,然而对外一时万没有压迫别人的 资格。若防备政府利用国家主义和国民的爱国心,去压迫别国人,简直是说 梦话。
思想高远的人反对爱国,乃是可恶野心家利用他压迫别人。我们中国现 在不但不能压迫别人,已经被别人压迫得几乎没有生存的余地了。并非压迫 别人,以为抵抗压迫自谋生存而爱国,无论什么思想高远的人,也未必反对。个人自爱心无论如何发达,只要不伤害他人生存,没有什么罪恶。民族自爱 心无论如何发达,只要不伤害他族生存,也没有什么罪恶。
据以上的讨论,若有人问:我们究竟应当不应当爱国?我们便大声答道:
我们爱的是人民拿出爱国心抵抗被人压迫的国家,不是政府利用人 民爱国心压迫别人的国家。
我们爱的是国家为人民谋幸福的国家,不是人民为国家做牺牲的国 家。
一九一九,六,八。
爱国者与自觉心
范围天下人心者,情与智二者而已。伊古大人,胥循此辙。殉乎情者,孤臣烈士,游侠淫奔,杀身守志,不计利害者之所为。昵于智者,辨理析疑,权衡名实,若理学哲家是矣。情之用百事之贞,而其蔽也愚,智之用万物之理,而其蔽也靡。古之人情之盛,莫如厕平,愤世忧国,至于自沈。智之盛者,莫如老聃,了迭世谛,骑牛而逝。斯于二者各用其极臭。今之中国,人心散乱,感情智识,两无可盲。惟其无情,故视公共之安危,不关己身之喜戚,是谓之无爱国心。惟其无智,既不知被,复不知此,是谓之无自觉心。国人无爱国心者,其国恒亡。国人无自觉心者,其国亦殆。二者俱无,国必不国。呜呼!国人其已陷此境界否耶? 爱国心为立国之要素,此欧人之常谈,由日本传之中国者也。中国语言,亦有所谓忠君爱国之说。惟巾国人之视国家也,与社稷齐观,斯其释爱国也,与忠君同义。盖以此国家,此社稷,乃吾君祖若宗艰难缔造之大业,传之子孙,所谓得天下是也。若夫人,惟为缔造者供其牺牲,无丝毫自由权利与幸福焉,此欧洲各国宪政未兴以前之政体,而吾华自古讫今,未之或改者也。近世欧美人之视国家也,为国人共谋安宁幸福之团体。人民权利,载在宪章,犬马民众,以奉一人,虽有健者,莫敢出此。欧人之视国家,既与邦人大异,则其所谓爱国心者,与华语名同而实不同。欲以爱国诏国人者,不可不首明此义也。
国家之义既明,则谓吾华人无爱国心也可,谓吾华人未尝有爱国者亦可,即谓吾华人未尝建设国家亦无不可。何以云然?吾华未尝有共谋福利之团体,若近世欧美人之所谓国家也。土地、人民、主权者,成立国家之形式耳。人民何故必建设国家,其目的在保障权利,共谋幸福,斯为成立国家之精神。吾国伊古以来,号为建设国家者,凡数十次,皆未尝为吾人谋福利,且为戕害吾人福利之蟊贼。吾人数千年以来所积贮之财产,所造作之事物,悉为此数十次建设国家者破坏无馀。凡百施政,皆以谋一姓之兴亡,非计及目民之忧乐,即有圣君贤相,发政施仁,亦为其福柞攸长之计,决非以国民之幸福与权利为准的也。若而国家实无立国之必要,更无爱国之可言。过呢感情,侈言爱国,而其智识首不足理解国家为何物者,其爱之也愈殷,其愚也益甚。由斯以谭,爱国心虽为立国之要素,而用适其度,智识尚焉。其智维何?自觉心是也。
爱国心,情之属也。自觉心,智之属也。爱国者何?爱其为保障吾人权利谋益吾人幸福之团体也。自觉者何?觉其国家之目的与情势也。是故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则罔,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则殆,罔与殆,其蔽一也。
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者,若德、奥、日本之国民是也。德、奥、日本,非所谓立宪国家乎?其国民之爱国心,非天下所共誉者乎?然德人为其君所欺,弃毕相之计,结怨强俄,且欲与英吉利争海上之推,致有今日之剧战,流血被野,哀音相闻,或并命孤城,或碎身绝域,美其名日为德意志民族面战也,实为主张帝王神权之凯撒之野心而战耳。德帝之恒言日,世界戚权,天有上帝,地有凯撒。大书特书于士卒之冠日,为皇帝为祖国而出征,为皇帝其本怀,为祖国只诳语耳。奥之于塞,侵陵已久,今以其君之子,不惜亡国破军,以图一逞,即幸而胜,亦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耳,于国人有何福利也。若塞耳维亚,若比利时,乃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战者也。若舆地利,若德意志,乃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战者也。为他人侵犯其自由而战者,爱国主义也。为侵犯他人之自由而战,帝国主义也。爱国主义,自卫主义也,以国民之福利为目的者也,若塞,比是臭。帝国主义,侵略主义也。君若相利用国民之虚荣心以增其威权为目的者也,若德,奥是矣。日本维新以米,宪政确立,人民权利,可得而言矣。一举而破中国,再举而挫强俄,国家威权莫或敢侮矣。若犹张皇六师,目不暇给,竭内以饰外,赋重而民疲,吾恐其国日强,其民胥冻馁以死。强国之民,福利安在,是皆误视帝国主义为爱国主义,而供其当局示威耀武之牺牲者也。夫帝国主义,人权自由主义之仇敌也,人道之洪水猛兽也。此物不僵,宪政终毁,行觅君主民奴之制复兴,而斯民之憔悴于赋役干戈者,无宁日矣。人民不知国家之目的而爱之,而为野心之君若相所利用,其害有如此者。不知国家之情势而爱之者,若朝鲜、土耳其、日本、墨西哥及中国皆是也。朝鲜地小民偷,古为人属,君臣贪残,宇内无比。自并于日本,百政具兴。盗贼敛迹,讼狱不稽,尤为其民莫大之福。然必欲兴复旧主,力抗强邻,诚见其损,未赌其益。土耳其宪政初行,国基未固,不自量度,与意争衡,一战而败,军覆国削。今复左德抗俄,列强治外之权,欲一旦悍然夺之,吾恐其国难之将作矣。俄之败于日也,越国万里,且非倾国之师,日率国力,岂堪久战,介美行成,诚非得已,而其国民愤置当涂,不自审矣。墨西哥名为共和,实则其民昏乱,无建设国家之力。枭雄争权于朝,地主肆虐于野,民不堪命久矣,使其翻然自觉,附美为联,其人民自由幸福,必远胜于今日。必欲独立,恐其革命相循,而以兵得政以政虐民之风不易革也。吾国自开港以来,情见势绌。甲午庚子之役,皆以不达情势,辱国丧师,元气大损。今者民益贫敝,资械不继,士气不振,开衅强邻,讵有幸理。然当国者袭故相以夷制夷之计,揖盗自损,同一自损,敢之甲得乙失,我何择焉。而书生之见,竟欲发愤兴师,为人作嫁,其亦不可以已乎。凡此诸国所行,岂无一二壮烈之为。吾人所敬,惟不自觉其国之情势,客气乘之,爱国适以误国,谋国者不可不审也。
假令前说为不谬,吾国将来之时局,可得而论定矣。自爱国心之理论言之,世界未跻于大同,御侮善群,以葆其类,谁得而非
之。为国尽瘁,万死不辞,此爱国烈士之行,所以为世重也。然其理简,其情直,非所以应万事万变而不惑。应事变而不惑者,其惟自觉心乎?爱国心,具体之理论也。自觉心,分别之事实也。具体之理论,吾国人或能言之;分别之事实,鲜有慎思明辨者矣。此自觉心所以为吾人亟需之智识,予说之不获已也。
吾国闭关日久,人民又不预政事,内外情势,遂非所知。虽一世名流,每持谬说,若夫怀抱乐观之见,轻论当世之事,以为泱泱大国,物阜民稠,人谋不乖,外患立止,是何所见之疏也。中国而欲为独立国家,税则法权,必不可因仍今日之制。然斯事匪细,非战备毕修,曷其有济,欲修战备,理财尚焉。论时局而计及财政,诚中国存亡之第一关头也。中国经常岁入,约银三万万元,新旧外债约有银二十万万元,利息平均以五厘计之。每年不下一万万元,应还本金,年约五千万元,本利合计,年约一万五千万元。已占岁入之半,此事宁非大异。国非不可举债,若中国之外债,则与他国异趣。中国之外债,乃以国税铁路为抵偿,列强据此以定瓜分之局者也。此事不能自了,无论君主共和,维新复古,瓜分亡国之扃,终无由脱。自今日始,外不举债,内不摸金,上下相和,岁计倍益。年减外债若千,期以十稔,务使不为财政之累。然后十年教养,廿年治军,四十年之后,敌国外患,庶几可宁。若其不揣事情,期于速效,徒欲朘削贫敝之民,残民耀武,以为富强,不啻垂死病夫,饮酖以求淫乐也。其或激于事变,过涉悲观,怵瓜分之危,怀亡国之痛,以为神州不振,将下等于印度,朝鲜之列,此其人用心良苦,而所见则甚愚也。穷究中国之国势人心,瓜分之局,何法可逃;亡国为奴,何事可怖,此予之所大惑也。分割阴谋,成之已久,特来实施者,其形式耳。夫徒欲保此形式,盏无益而难能也。时政乖违,齐民共喻,以今之政,处今之世,法日废耳,吏日贪耳,兵日乱耳,匪日众耳,财日竭耳,民日偷耳,群日溃耳,政纪至此,夫复何言。或云:此固不治,锄而去之,国难自已。此盲甚壮,此计亦不得以为非,惟恐国人志行不甚相远,取而代之者,亦非有救民水火之诫,则以利禄毁人如故也,敌视异己如故也,耀兵残民如故也,漠视法治如故也,紊乱财政如故也,膏私无纪殆更有甚焉。以此为政,国何以堪。又或谓;吾民德薄能鲜,共和不便,仍戴旧君,或其宁一。此亦书生之见也。站无论国体变
更,非国人所同愿。满清末造,政迹昭然,其亲贵旧勋,嚣有容纳当涂部曲革命党人之雅量,欲以此广舆论之涂,兴代议之制,不其难乎。盖一国人民之智力,不能建设共和,亦未必宜于君主立宪,以其为代议之制则一也。代议政治,既有所不行,即有神武专制之君,亦不能保国于今世,其民无建设国家之智力故也。民无建国之力,而强欲摹拟共和,或恢复帝制,以为救亡之计,亦犹瞽者无见,与以膏炬,适无益而增扰耳。夫政府不善,取面易之,国无恙也。今吾国之患,非独在政府。国民之智力,由面面观之,能否建设国家于二十世纪,夫非浮夸自大,诚不能无所怀疑。然则立国既有所难能,亡国自在所不免,瓜分之局,事实所趋,不肖者固速其成,贤者亦难遏其势。且平情论之,亡国为奴,岂国人之所愿。惟详察政情,在急激者即亡国瓜分,亦以为非可恐可悲之事。国家者,保障人民之权利,谋益人民之幸福者也。不此之务,其国也存之无所荣,亡之无所惜。若中国之为国,外无以御侮,内无以保民,不独无以保民,且适以残民,朝野同科,人民绝望。如此国家,一日不亡,外债一日不止;滥用国家成权,敛钱杀人,杀人敛钱,亦来能一日获已;拥众攘权,民罹锋镝,党同伐异,诛及妇孺,吾民何辜,遭此荼毒!“奚我(傒予)后,后来其苏”。海外之师至,吾民必且有垂涕而迎之者矣。若其执爱国之肤见,卫虐民之残体,在彼辈视之,非愚即狂,实则国人如此设心,初不为怪。盖保民之国家,爱之宜也;残民之国家,爱之也何居。岂吾民获罪于天,非留此屠藏人民之国家以为罚而莫可赎耶?或谓:恶国家胜于无国家。予则云:残民之祸,恶国家甚于无国家。失国之民诚苦矣,然其托庇于法治国主投之下,权利虽不与主人等,视彼乱国之孑遗,尚若天上焉,安在无国家之不若恶国家哉l其欲保存怨国家者,实欲以保存恶政府,故作危言,以耸国民力争自由者之听,勿为印度,勿为朝鲜,非彼曲学下流,举以讽戒吾民者乎?夷考其实,其言又何啻梦呓也。夫贪吏展牙于都邑,盗贼接踵于国中,法令从心,冤狱山积,交通梗塞,水旱仍天,此皆吾人切身之痛,而为印度,朝鲜人之的无。犹太人非亡国之民乎?寄迹天涯,号为富有,去吾颠连无告之状,殆不可道理计。不睱远征,且观域内,以吾土地之广,惟租界居民得以安宁自由。是以辛亥京津之变,癸丑南京之役,人民咸以其地不立化夷场为憾。此非京、津、江南人之无爱国心也,国家实不能保民而至其爱,其爱国心遂为其自觉心所排而去尔。呜乎?国家国家,尔行尔法,吾人诚无之不为忧,有之不为喜。吾人非咒尔亡,实不禁以此自觉也。
我之爱国主义
伊古以来所谓为爱国者(Patriot),多指为国捐躯之烈士,其所行事,可泣可歌,此宁非吾人所服膺所崇拜?然我之爱国主义则异于是。
何以言之?世之所重于爱国者何哉?岂非以大好河山,祖宗丘墓之所
在,子孙食息之所资,画地而守,一群之所托命,此而不爱,非属童昏,即 欲效犹太人流离异国,威福任人已耳?故强敌侵入之时,则执戈御侮;独夫 乱政之际,则血染义旗。卫国保民,此献身之烈士所以可贵也。
今日之中国,外迫于强敌,内逼于独夫(兹之所谓独夫者,非但专制君 主及总统;凡国中之逞权而不恤舆论之执政,皆然),非吾人困苦艰难,要 求热血烈士为国献身之时代乎?然自我观,中国之危,固以迫于独夫与强敌,而所以迫于独夫强敌者,乃民族之公德私德之堕落有以召之耳。即今不为拔 本塞源之计,虽有少数难能可贵之爱国烈士,非徒无救于国之亡,行见吾种 之灭也。
世有疑吾言者乎?试观国中现象,若武人之乱政,若府库之空虚,若产 业之凋零,若社会之腐败,若人格之堕落,若官吏之贪墨,若游民盗匪之充 斥,若水旱疫病之流行:凡此种种,无一不为国亡种灭之根源,又无一而为 献身烈士一手一足之所可救治。外人之讥评吾族,而实为吾人不能不俯首承 认者,曰“好利无耻”,曰“老大病夫”,曰“不洁如豕”,曰“游民乞丐 国”,曰“贿赂为华人通病”,曰“官吏国”,曰“豚尾客”,曰“黄金崇 拜”,曰“工于诈伪”,曰“服权力不服公理”,曰“放纵卑劣”:凡此种 种,无一而非亡国灭种之资格,又无一而为献身烈士一手一足之所可救治。
一国之民,精神上,物质上,如此退化,如此堕落,即人不我伐,亦有 何颜面,有何权利,生存于世界?一国之民德,民力,在水平线以上者,一 时遭逢独夫强敌,国家濒于危亡,得献身为国之烈士而救之,足济于难;若 其国之民德,民力,在水平线以下者,则自侮自伐,其招致强敌独夫也,如 磁石之引针,其国家无时不在灭亡之数,其亡自亡也,其灭自灭也;即幸不 遭逢强敌独夫,而其国之不幸,乃在遭逢强敌独夫以上,反以遭逢强敌独夫,促其觉悟,为国之大幸。
夫所贵乎爱国烈士者,救其国之危亡也,否则何取焉?今其国之危亡也,亡之者虽将为强敌,为独夫,而所以使之亡者,乃其国民之行为与性质。欲 图根本之救亡,所需乎国民性质行为之改善,视所需乎为国献身之烈士,其 量尤广,其势尤迫。故我之爱国主义,不在为国捐躯,而在笃行自好之上,为国家惜名誉,为国家弭乱源,为国家增实力。我爱国诸青年乎!为国捐躯 之烈士,固吾人所服膺,所崇拜,会当其时,愿诸君决然为之,无所审顾; 然此种爱国行为,乃一时的而非持续的,乃治标的而非治本的。吾之所谓持 续的治本的爱国主义者: 曰勤
《传》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今日西洋各国国力之发展,无不
视经济力为标准。而经济学之生产三要素:曰土地,曰人力,曰资本。夫资 本之初源,仍出于土地与人力。土地而不施以人力,仍不得视为财产,如石 田童山是也。故人力应视为最重大之生产要素。一社会之人力至者,其社会 之经济力必强;一个人之人力至者,其个人之生计,必不至匮乏:此可断言 者也。
晰族之勤勉,半由于体魄之强,半由于习惯之善。吾华惰民,即不终朝 闲散,亦不解时间上之经济为何事,可贵有限之光阴,掷之闲谈而不惜焉,掷之傅奕而不惜焉,掷之睡眠宴饮而不惜焉。西人之与人约会也,恒以何时 何分为期,华人则往往约日相见;西人之行路也,恒一往无前,华人则往往 瞻顾徘徊于中道,若无所事事。劳动神圣,晰族之恒言;养尊处优,吾华之 风尚。中人之家,亦往往仆婢盈室;游民遍国,乞丐载途。美好丈夫,往往 四体不勤,安坐而食他人之食。自食其力,乃社会有体面者所羞为,宁甘厚 颜以仰权门之余沥。呜乎!人力废而产业衰,产业衰而国力堕,爱国君子,必尚乎勤!
曰俭
奢侈之为害,自个人言之,贪食渔色,戕害其生,奢以伤廉,堕落人格。吾见夫世之倒行逆施者,非必皆丧心病狂,恒以生活习于奢华,不得不捐耻 昧心,自趋陷阱。自国家社会言之,俗尚奢侈,国力虚耗,在昔罗马、西班 牙之末路,可为殷鉴。消费之额,不可超过生产,已为经济学之定则。况近 世工商业兴,以机械代人力,资本之功用,卓越前世。国民而无贮蓄心,浪 费资财于不生产之用途,则产业调敝,国力衰微,可立而俟。
吾华之贫,字内仅有。国民生事所需,多仰外品。合之赔款国债,每岁 正货流出,穷于计算,若再事奢侈,不啻滴尽吾民之膏血,以为外国工商业 纪功之碑,增加高度。人人节衣省食,以为国民兴产殖业之基金,爱国君子,何忍而不出此?
曰廉
呜乎!金钱罪恶,万方同慨。然中国人之金钱罪恶,与欧美人之金钱罪
恶不同,而罪恶尤甚。以中国人专以造罪恶而得金钱,复以金钱造成罪恶也。但有钱可图,便无恶不作。古人云:“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治 矣。”不图今之武官,既怕死又复爱钱。若龙济光、张勋辈,岂真有何异志 与共和为敌;只以岁蚀军饷数百万,累累者不肯轻弃,遂不恤倒行逆施耳。袁氏叛国,为之奔走尽力者遍天下,岂有一敬其为人,或真以帝制足以救国 者;盖悉为黄金所驱使。(严复明白宣言曰:余非帝国派,惟有钱而无不与 耳)袁氏殁,其子辈于白昼众目之下,悉盗公物以去,视彼监守边郡,秘窃 宝器者,益无忌惮矣。
夫借债造路,丧失利权,为何等痛心之事;只以图便交通,忍而出此。乃竟有路未寸成,而借款数千万悉入私囊者,人之无良,一至于此!又若金 州画界,胶州画界,利敌贿金,蒙蔽溢与,其罪恶更有甚焉!至于革命乃何 等高尚之事功,革命党为何等富于牺牲精神之人物,宜不类乎贪吏矣,而恃 其师旅之众,强取横夺,满载而归者,所在多有。此外文武官吏,及假口创 办实业之好人,盗取多金,荣归乡里,俨然以巨绅自居者,不可胜数,社会 亦优容之而不以为怪。甚至以尊孔尚德之圣人自居者,亦复贪声载道。呜乎!“贪”之一字,几为吾人之通病;此而不知悔改,更有何爱国之可言!
曰洁
西洋人称世界不洁之民族,印度人,朝鲜人,与吾华,鼎足而三。华人 足迹所至,无不备受侮辱者,非尽关国势之衰微,其不洁之习惯,与夫污秽 可憎之辫发与衣冠,吾人诉之良心而言,亦实足招尤取侮。公共卫生,国无 定制;痰唾无禁,粪秽载途。沐浴不勤,臭恶视西人所畜犬马加甚;厨灶不 治,远不若欧美厕所之清洁。试立通衙,观彼行众,衣冠整洁者,百不获一,触目皆囚首垢面,污秽逼人,虽在本国人,有不望而厌之者,必其同调;欲 求尚洁之晰人不加轻蔑,本非人情。
然此犹属外观之污秽,而其内心之不洁,尤令人言之恐怖。经数千年之 专制政治,自秦政以讫洪宪皇帝,无不以利禄奔走天下,吾国民遂沉迷于利 禄而不自觉。卑鄙龌龊之国民性,由此铸成。吾人无宗教信仰心,有之则做 官耳,殆若欧美人之信耶稣,日本人之尊天皇,为同一之迷信。大小官吏,相次依附,存亡荣辱,以此为衡。婢膝奴颜,以为至乐。食力创业,乃至高 尚至清洁适于国民实力伸张之美德,而视为天下之至贱,不屑为也。农弃畎 亩以充厮役,工商弃其行业以谋差委,士弃其学以求官,驱天下生利之有业 者,而为无业分利之游民,皆利禄之见为之也。闻今之北京求官谋事者,数 至二十万众。此二十万众中,其多数本已养成无业游民之资格,吾知其少数 中未必无富有学识经验之人,可以自力经营相当事业者;而必欲投身宦海,自附于摇尾磕头之列,毋亦利禄之心重,而不知食力创业为可贵也。不能食 力者,必食他人之食;不思创业者,自绝生利之途。民德由之堕落,国力由 之衰微。此于一群之进化,关系匪轻,是以爱国志士,宜使身心俱洁。
曰诚
浮词夸诞,立言之不诚也;居丧守节,道德之不诚也;时亡而往拜,圣 人之不诚也。吾人习于不诚也久矣。以近世事言之,袁氏之称帝也,始终表 里坚持赞成反对者,吾皆敬其为人,乃有分明心怀反对者也,而表面竟附赞 成之列。朝犹劝进,夕举义旗,袁氏不德,固应受此揶揄,而国民之诈伪不 诚,则已完全暴露。其上焉者谓为从权以伺隙,其下焉者诡曰逢恶以速其亡。吾心固反对帝制者也,不知若略迹论心,即筹安六人,去杨、刘外,何尝有 一人诚心赞成帝制?惟其非诚心赞成而赞成之者,其人格远在诚心赞成而赞 成之者之下:明知故犯,其罪加等!此何等事,而云从权逢恶,则一旦强敌 压境夺国,不知其从权逢恶也,更演何丑态,作何罪孽?此外人所以谓法兰 西革命为悲剧的革命,而华人革命乃滑稽剧也。
若张勋,倪嗣冲,陈宦,汤芗铭,龙济光,张作霖,王占元辈,本诚心 赞成帝制者也,乃袁氏一去,或叛袁独立,或仍就共和政府之军职,视昔之 称扬帝制痛骂共和也,前后竟若两人。孙毓筠非供奉洪宪皇帝之御容,称以 今上圣主万岁者乎?乃帝制取消时,与其友书,竟有袁逆之称。其他请愿劝 进之妄人,今又复正襟厉色以言民权共和者,滔滔皆是。反覆变诈,一至于 斯,诚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也!呜呼!不诚之民族,为善不终,为恶亦不终。吾见夫国中多乐于为恶之人,吾未见有始终为恶之硬汉。诈伪圆滑,人格何 存?吾愿爱国之士,无论维新守旧,帝党共和,皆本诸良心之至诚,慎厥终 始,以存国民一线之人格。
曰信
人而无信,不独为道德之羞,亦且为经济之累。政府无信,则纸币不行,内债难得,其最大之恶果,为无人民信托之国家银行,金融大权,操诸外人 之手。人民无信,则非独资无由创业。当此工商发达时代,非资本集合,必 不适于营业竞争。而吾国人之视集资创业也,不啻为骗钱之别名。由是全国 资金,皆成死物,绝无流通生长之机缘。以视欧美人之资财,衣食之余,悉 贮之银行,经营产业,息息流通,递加生长也,其社会金融之日就枯竭,殆 与人身之血不流行,坐待衰萎以死,同一现象。是故民信不立,国之金融,决无起死回生之望。政府以借债而存,人民以盗窃而活,由贫而弱,由弱而 亡,讵不滋痛!
之数德者,固老生之赏谈,实救国之要道。人或以为视献身义烈为迂远,吾独以此为持续的治本的真正爱国之行为。盖今世列强并立,皆挟其全国国 民之德智力以相角,兴亡之数,不待战争而决。其兴也有故,其亡也有由。唯其亡之已有由矣,虽有为国献身之烈士,亦莫之能救。故今世爱国之说与 古不同,欲爱其国使立于不亡之地,非睹其国之亡始爱而殉之也。夫国亡身 殉,其义烈固自可风,若严格论之,自古以身殉国者,未必人人皆无制造亡 国原因之罪。故爱其国使立于不亡之地,爱国主义,莫隆于斯。
一九一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