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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被”《孔子》
看了胡玫的《孔子》,颇多感触,感觉孔子在影片中“被”《孔子》了,一直以来,很多人解读孔子仅仅限于从孔子学说的表层感知其神圣的一面,这与我心中的孔丘,有很大差距。产生这种差距原因,是因为我们重视了学说,而忽略了提出这种学说的本应是怎样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先说影片里的几个“不清楚”,我们来看看导演和编剧了解不了解孔子。
第一:篇幅太短,即使导演了解,也说不清楚。孔子的一生何其丰富!想把孔子拍清楚,短短128分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搞出问题。拍清楚孔子甚至不是上下集可以解决的,在笔者看来起码分三集:幼年生活、初为季氏门吏、早年的游学,直到学成返鲁为一集;在鲁国定公执政期间第一次得以施展抱负,会夹谷、堕三都、相国政,齐国设计,鲁君废政、孔子离鲁,为一集;周游列国,游说讲学,季康子请归,晚年治学为一集。这三个阶段恰恰是孔子人生的三个阶段:从做学问到搞政治,再从搞政治回到做学问。胡玫版的孔子,由于篇幅用的太少,时间被无序浓缩,影片的思维布局和解读层次随着就乱套了。
于是,一开篇的孔子已经一屁股就坐在了中都宰的位臵上,至于孔子此人谁生谁养一概不提,何能学集大成一句不说,孔子经南宫敬叔推荐,鲁国出资让他到雒邑去求学,在雒邑参太庙、师老子、会苌弘大夫等也一概略过,使得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一棵无本参天大树,一条无源滔滔长河。季桓子的爹爹爷爷都没看到,由陈建斌这个“孙子”仓促出场埋人,要知道孔子与鲁国季氏的渊源,历经季氏四代人!
第二:肢解儒家经典,学说引用不清楚。孔子的学说被不断肢解,散见与台词的各个角落,开始的对答鲁君一场戏,学生子游后几十年写出的礼运大同篇被孔子亲口背诵而出,这让我有点迷糊:谁是谁老师?很多孔子晚年才有的思想被提前了N年来满足导演罗列经典的欲望。而真实对应于这一时段的关于孔子博学的记载则被略过。子见南子一场戏,“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这句说卫灵公的话,被用在了南子身上,孔子和子路对话,耐人寻味的对天发誓被耐人寻味的略过。孔子在宋讲学,参天大树被砍成了整片未成材树林被砍,孔子不是超然的说“天生德与予”而去,而是仓皇离去。须知儒家经典不仅仅是学说,这种超然的态度,更是经典,怎么能丢掉呢?
第三:“残害”孔子门徒,多人死的不清楚。颜回不是淹死的,更不是在孔子周游列国的途中掉进冰窟窿淹死的,更更不是在一群人要救他他偏偏不让救一意孤行终于把自己淹死的!颜回应该是病死的,而且死的时间很清楚,哀公十四年。孔子哀公八年还鲁,于是影片中的颜回“被杀”于周游途中,时间至少提前了六年。颜回的爸爸跟颜回是“师兄弟”,颜回死了之后,他爸爸希望孔子卖了车给颜回买棺材,孔子没答应,孔子认为薄葬颜回才是最大的尊重颜回,这么师徒知音的事儿导演不知道听说没有。子路死的比颜回晚一年,在还鲁之后,子路才又到卫国去做官,同样不是死在周游的十四年期间。还有孔子的儿子伯鱼——也就是孔鲤,他死在颜回和子路之前,虽然片中没提到伯鱼死亡,如果按胡玫版的时间算法,孔子无法亲见伯鱼简棺薄葬,应该还在周游。胡导一拍片,多少孔门弟子“被死亡”!孔子周游一趟,孔门贤者尸横遍野,唉唉!人家的日子不是惨成了这样,下此毒手何必呢!至于有人质疑孔子不可能把端木赐叫子贡,把仲由叫子路,就更不要提了,怎么死的都不在乎了,怎么叫还重要么?
以上的种种不清楚,是导演不了解孔子的一些具体表现,不了解导致的结果是孔子根本不可能被理解,只能是“被”《孔子》。片中的孔子,远不是真实的孔子。
首先孔子不是个无趣的人,相反,恰恰是有趣的人。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第一:孔子爱艺术,有情趣。孔子在雒邑游学期间,跟大学问家、音乐家苌弘大夫讨论《大武》,在齐国学“韶”音,三月不知肉味,跟师襄学琴,弹《文王操》,直抵乐曲的思想内核,为诗经一一作曲,不是有情趣的人,做不出这些事。为那么多情歌作曲,岂是一个拘谨无味的人能为的事情?“关雎”、“蒹葭”是怎样的情趣?
第二:生活中孔子不是一身素服,他喜欢穿彩装,有生趣。于丹读论语,一句“孔子只有温度,没有色彩”弄晕了多少人!于丹说的是她以为的孔子,未必就是真实的孔子。笔者脑海的孔子,问教于老子之时,应像东平汉墓壁画里一样,穿着一袭绿衣,整个人鲜活又真实。文人青衿的风气甚至可能是自孔子而起的。曾点说起穿着新做好的春装去洗澡,孔子说:我也喜欢。春装应该是什么颜色?艳丽可衬天地生机的颜色!只有这样的人才爱生活,爱人,讲“仁”。一个热爱生活的孔子,身着色彩的孔子,才更有人格魅力,更会招来门徒云集。
第三:孔子不苦大仇深,圣人挺幽默,很风趣。孔子去郑,被人称丧家犬而笑称“然哉”,孔子在中牟邑的时候跟子路对话,把自己比喻成葫芦瓜——“瓠瓜”,说就算我是个葫芦瓜,也不能只挂着不吃,可见夫子是个有幽默细胞的人。正是因为这种逆运之际的幽默,使得孔门弟子汲取到一种苦中有乐的力量,跟随他一路风尘穿越列国。
第四:孔子教育人不全是说教,有意趣。孔子提倡因材施教,是什么材料就是什么教法,论语里记载的大多是对知名弟子的言传身教,那是贤者。对不肖者呢?孔子的教育方式很灵活:能学多少是多少,学点总比不学好。早上学明白,晚上死了也值了!能文教就文教,实在不行就动拐杖,教育原壤不就一棍敲过去了吗?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孔子重感情,对弟子无论长幼,以挚友父子视之。试问一个泛爱人的老师,对自己的学生能不好吗?孔子跟自己的学生有多少让人动情的故事?这些好故事,在电影局促的篇幅里无从体现,于是孔子的门徒们成了为名气而来的“追星族”而不是被夫子的综合魅力折服的“追随者”。
一个有血有肉有色彩,有爱有恨有故事的孔子,被写成、拍成一个平面的人,一身灰色的人,甚至不如剧中的季桓子有立体感。这不是仅仅孔子的悲哀,更是一相情愿以“灰色调”理解孔子的胡玫、于丹们的悲哀。抛开历史时间的错乱,技术手法的不足不谈,忽略孔子的人性而简单突出神性,恰恰是对孔子的最大不尊重。活着的孔子不是神,活着的孔子甚至不是圣人,是一个野小子,是一个“贫且贱”的没落百姓,是一个季氏门下的小账房,是雒邑大街上一个新奇学子,没有这些,也就没有后来的孔丘。孔子渴望被了解,不仅了解他为什么招来门徒三千,为什么思想传承千古,更要了解他为什么离婚,为什么生前对伯鱼严厉死后却“携子抱孙”……现在的这一版《孔子》,我看不到被复活、被还原、被了解、被理解、被关怀的孔子,只看到一个“被”《孔子》的孔子,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孔丘。
我说归我说,百闻不如一见。如果你了解孔子,可以去看看,看看你了解的孔子是如何被《孔子》,如果你不了解孔子,也应该去看看,因为《孔子》里面,脸熟的腕儿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