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诗文刍议(三)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金瓶梅里的诗词”。
《金瓶梅》诗文刍议
(三)第一部分:人情世态话炎凉——感叹篇(3)
第八十回:售色
盗财
诗(七律):
倚醉无端寻旧约,却因惆怅转难胜。
静中楼阁深春雨,远处帘笼半夜灯。
靠案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
分明窗下闻裁剪,敲遍阑干唤不应。
此诗放在回首,用来影射西门庆的妻妾与“朋友”。西门庆一死,众妻妾立即露出了各自的真面目,潘金莲是迫不及待地售色陈敬济;吴月娘骂王六儿是“泼妇长、泼妇短”、“稍出四马儿来了”;李娇儿趁机盗取了不少钱财、重归妓院。而西门庆最投缘的“朋友”应伯爵,则竭力掇弄李娇儿嫁了张二官,还怂恿张二官谋娶潘金莲。种种劣迹,不一而足。
此诗为唐朝韩偓所作,诗名《倚醉》,是一首爱情诗。作者引用时未改一字,明显是用原诗所写爱情生活中偶然发生、甚至带着甜蜜的龃龉,来反衬西门庆一干妻妾与“朋友”的反脸无情。
诗(七绝):
襄王台下水悠悠,一种相思两样愁。
月色不知人事改,夜深还到粉墙头。
西门庆死后二七,作者写道:“到晚夕念经送亡,月娘分付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子如意儿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可怜正是:画栋雕梁犹未干,堂前不见痴心客。”随后插入此诗。墙头依旧粉白,月光依然移动,但两位男女主人公却都不在了,充满物是人非的感叹。
此诗引自明朝情爱小说《金谷怀春》,该书又名《怀春雅集》,作者佚名。据“欣欣子”在《金瓶梅词话》的序中提及,说该书乃“前代骚人”卢梅湖所著,尽管不知道卢梅湖究竟是何人,但这也证明该书比《金瓶梅词话》早,那肯定更早于《金瓶梅》。此诗后两句可能参考了后蜀鹿虔扆(yi)的“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金瓶梅》作者在引用此诗时将原诗开头的“玉清宫”改成现在的“襄王台”,运用了“神女会襄王”的典故,其余基本未改。
第八十一回:拐财
欺主
诗(五律):
燕入非旁舍,鸥归只故池。
断桥无复板,卧柳自生枝。
遂有山阳作,多惭鲍叔知。
素交零落尽,白首泪双垂。
此诗放在回首,用来影射西门庆的奴仆与“亲家”。韩道国、汤来保分别盗取了大量金银,韩道国远走高飞,汤来保更是过分,他骗奸丫环、糊弄陈敬济、还调戏吴月娘。而假“亲家”翟谦,则上门要了迎春、玉箫两个弹唱女子,寻欢作乐去了。
此诗为杜甫所作,是写杜甫仰慕管仲与鲍叔牙的真挚友谊的。作者引用时未改一字,明显是用“管鲍之交”的真情,来反衬西门庆一干狐群狗党的不堪。第八十四回:碧霞
雪洞
诗(七律):
一自当年拆凤凰,至今情绪几惶惶。
盖棺不作横金妇,入地还从折桂郎。
彭泽晓烟归宿梦,潇湘夜雨断愁肠。
新诗写向空山寺,高挂云帆过豫章。
此诗用来影射吴月娘。张竹坡的总批说:“此回乃大书月娘之罪,以为一百回结文之定案也------夫凡写月娘偏宠金莲;利瓶儿墙头之财、夜香之权诈;扫雪之趋承;处处引诱敬济;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引娼妓为女;而冷落大姐,卖富贵而攀亲;宣卷念经,吃符药而求子;瓶儿一死,即据其财;金莲合气,挟制其夫。种种罪恶,不可胜数。”
传说该诗是明朝扬州女子李妙惠因寻夫而题在金山寺墙壁上的,李妙惠对其丈夫忠贞不二,不幸被迫分开后几经磨难,最终获得团圆,事见明朝孤本戏文《卢川留题金山记》。但作者把该诗放在回首的用意则恰恰相反,看来张竹坡的评点有其道理。
诗中“横金妇”指腰缠玉带的官员夫人;“折桂郎”指功名成就的男人;“彭泽晓烟归宿梦”一句是指陶渊明,陶渊明任彭泽县令时,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辞职回乡;“潇湘夜雨”是一部元剧,故事情节与李妙惠的经历有些相仿;“空山寺”有多处,李妙惠存身的赣北也有空山寺,原诗写的是“金山寺”,可能是作者有意改的,从意、声两方面说,空山寺确实比金山寺好;“豫章”是指现在的江西省,李妙惠在重逢丈夫前曾寄寓于江西谢家。
第八十八回:感旧
埋尸
诗(五律):
梦中虽暂见,反觉始知非。
辗转不成寐,徒倚独披衣。
凄凄晚风急,湮湮月光微。
空床常达旦,所思终不归。
陈敬济一心想买下潘金莲,顾不上处理父亲灵归故土的事,急急赶回清河县,却只看到潘金莲、王婆横尸当街。
此诗引自北齐裴让之的《有所思》,作者有少许改动,置于回首。对这首诗,张竹坡每句都有一个旁批,且都与梦有关系,意指陈敬济的念头只是白日做梦而已。按照诗句顺序,他的旁批依此是:“是梦、不梦、求梦、不能梦、不是梦、无非梦、空有梦、难再梦。”
第八十九回:寡妇
夫人
词《翠楼吟》:
佳人命薄,叹绝代红粉,几多黄土。岂是老天浑不管,好恶随人自取!既赋娇容,又全慧性,却轻遣归去。不平如此,问天天更不语。
可惜国色太盛,随时飞谢,埋没今如许。借问豪华何处在?多少楼台歌舞。紫陌春游,绿窗晚坐,姊妹娇肩扶。人生失意,从来无问今古。
三月清明,月娘与玉楼、吴大舅等去西门庆坟上祭扫后,在永福寺休息,不想碰到了上潘金莲坟的春梅,此时春梅已贵为守备夫人,月娘与春梅尴尬见面。张竹坡在点评这段文字时,一连用了五个“丑净月娘”和“羞杀”、“丑绝”等语,强调月娘的狼狈模样。
有考证说此词为明朝邱浚所作,作者有所改动,置于回首。词中除了有“红颜薄命”的叹息外,还有“今非昔比”的无奈和“物是人非”的尴尬,很是切题。
第九十二回:被陷
大闹
诗(七绝):
**平地起萧墙,义重恩深不可忘。
水溢蓝桥应有会,三星权且作参商。
陈敬济逼死大姐,月娘状告至官府,陈敬济行贿后得免死罪,但人财两空,也无法再回西门家,这是本回主要情节。然而在回末,作者却以此诗作结,“萧墙”意指内部,“萧墙祸起”典出《论语·季氏》;“三星”应该是指福、禄、寿,将该句结合日后陈敬济的结局看,无疑另有深意。
估计此诗为作者自制。虽然不知《金瓶梅》的作者到底是谁,但作者曾长期在山东生活却是大多数人的共识,山东临沂早就流传有关于蓝桥的爱情故事,故事中男女情人在蓝桥先后自尽,估计作者对这个悲剧故事早已知悉,故意用它反衬陈敬济对爱情、婚姻、家庭所犯下的种种罪恶。
第九十三回:义恤
娈淫
曲《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鸾凤对拆开,拆开鸾凤对。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斜晖。地暗天昏,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
陈敬济在落魄时得到王杏奄的帮助,但他旧性不改,有天在谢家酒楼碰到在卖唱的旧爱金宝,金宝为他唱了此曲。
此曲引自明朝嘉靖年间的《雍熙乐府》卷十八所载《普天乐·思情》,作者略有改动。此曲属于“回文体”中的“逐句回还”格式,创制水平较高。从内容来说实为离歌,“天昏地暗,徘徊不舍。”有荡气回肠之感。
第九十四回:酒楼
娼家
对:
鹿随郑相应难辨,蝶化庄周未可知。
陈敬济再次流落街头,经王杏奄解救并送人晏公庙,但他仍不思悔改,穷途末路时却逢上春梅,作者随后插入这一副对。作者的意思是要读者猜测:这两人相遇,祸兮?福兮?
此对原见于白居易的一首诗,作者作了少许改动。此对两句分别含有“樵叶覆鹿”和“庄生梦蝶”两个典故,那种不知是真事还是梦境的恍惚,用在精魂已失、而又福祸相依的陈敬济身上,确是再恰当不过了。
第九十五回:窃玉
负心
诗(五律):(回首)
寺废僧居少,桥塌客过稀。
家贫奴负主,官懦吏相欺。
水浅鱼难住,林稀鸟不栖。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复凄。
诗(七绝):(回末)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终须至,囊里无财莫论才。对:(回末)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西门家树倒猢狲散,孙雪娥落娼;来昭死;如意儿配给来兴;小玉配给玳安。平安在不甘心之下惹出事来:先是因偷头面而被捕,后是经吴典恩这个原西门庆“金兰兄弟”的教唆,作伪证陷害吴月娘,月娘托春梅走后门,才平息此事。从此两家往来,但总觉难堪。张竹坡在本回总批中说:“一部冷热之报,诸事已叙其大半。”
两首诗估计都为作者自制,说的都是人间的势利和冷漠。五律诗位于回首,极富哲理,诗中说的各种现象确实是当时社会“人情皆若此”的真实写照。七绝诗位于回末,该诗有劝世功效,发人深省,特别是那个“有贝之才”和“无贝之才”的关系说的很清楚。
那副对紧接在七绝诗之后,引自元朝四大南戏之一刘唐卿的《白兔记》第十出,置于回末不仅是全回的总结,甚至可以说是全书的总结,对照书中众多人物的种种表现,这两句话是多么地确如其分。
第九十六回:游旧
当面
词《青衫湿》:
人生千古伤心事,还唱《后庭花》。旧时王榭堂前燕子,飞向谁家。
恍然一梦,仙肌肤雪,宫鬓堆斜。江州司马,青衫泪湿,想在天涯。
作者把春梅与陈敬济放在一回内写。西门庆忌日兼孝哥生日,春梅应月娘之邀登门,双方都有有苦难言的尴尬。而陈敬济则是一悲一喜,悲的是被杨大郎痛打一场,喜的是叶头陀相面说他有一步发迹。张竹坡批:“遮遮掩掩将敬济隐于西门庆文中,则不必急为敬济结束。”可见,这都是作者故意为之,让这一对冤孽继续他们的“恍然一梦”。
此词引自宋(金)吴激的《人月圆》,作者将其置于回首,以突出本回“人生如梦”的主题。词人吴激在词中用了一些典故与前朝诗人的诗意,如《后庭花》指南朝陈后主的典故;“旧时王榭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是唐朝刘禹锡《乌衣巷》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向寻常百姓家”的翻制;“江州司马,青衫泪湿”是唐朝白居易《琵琶行》中“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翻制。
第九十八回:旧识
情遇
诗(七律):
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
云鬓半挽临妆镜,两泪空流湿绛纱。
今日相逢白司马,君前重与诉琵琶。
陈敬济在春梅帮助下使大酒楼开张,却遇到王六儿一家,其女爱姐与陈敬济一拍即合。两人都自落魄后走出,心情欢愉,但欢愉之中,又似有些忐忑不安。此诗正好用来反映两人忧喜参半的心情和惶惶不可终日的处境。而且,诗的最后两句说的是白居易琵琶行的典故,也正好向读者预示:西门家族的兴衰大戏即将落幕。这就是作者把这首看似描写男女情缘的诗放在回首的原因。
此诗曾一度认为是明朝铁铉的长女所作,铁铉是明太祖、建文帝两朝重臣,后被朱棣残酷杀害,两女儿被强入教坊,此诗是其长女在教坊里写的。但鲁迅在其《病后杂谈》一文中说,根据清代考据家杭世骏的《订讹类编》此诗应为明朝范昌期所作,铁铉长女作的说法完全是误会,现在多数学者认为应该以鲁迅的说法为准。《金瓶梅》作者在引用此诗时作了部分修改。
第九十九回:醉骂
窃听 词《苏幕遮》:
白云山,红叶树。阅尽兴亡,一似朝还暮。多少夕阳芳草渡,潮落潮生,还送人来去。
阮公途,杨子路。九曲羊肠,曾把车轮误。记得寒芜嘶马处,翠管银筝,夜夜歌楼曙。
陈敬济原是西门庆的女婿,但后来不是了。因为陈敬济,潘金莲失去了“小丈母娘”的身份,春梅的身份也乱了套,但陈敬济仍然是活脱脱的一个“小西门庆”。现在连陈敬济也死了,西门家应该清净了吧。
此词为明朝刘基所作,作者将它放在回首,一字未改,却与本回正文与即将显现的全书结局十分相符。诗中的“阮公途”、“杨子路”分别引用了《晋书》阮籍与《淮南子》杨朱的典故,表示穷途末路和迷失方向的状态。“寒芜”则是指寒秋的荒草。总之,眼前是一片荒凉落寞的景象,与昔日的豪华奢侈形成鲜明对照。张竹坡对该词有个夹批:“不知是声,是泪,是血。”是极,是极,真是报应啊!诗(七绝):
马迟心急路途穷,身似浮萍类转蓬。
只有都门楼上月,照人离恨各西东。
陈敬济被杀身亡,韩道国与王六儿劝爱姐回乡,“爱姐口里只说:‘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那韩道国因见女儿坚意不去,和王六儿大哭一场,洒泪而别,回临清店中去了。”作者在回末以此诗作结。
此诗引自明代戏曲《玉环记》第二折的尾声,作者一字未改。诗的场景、气氛及叙述主人公的经历都与韩爱姐相符,读后使人不免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同情。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中说:“此所以将爱姐作结,以愧诸妇。且言爱姐以娼女回头,还堪守节,奈之何身居金屋而不改过悔非,一竟丧廉寡耻,于死路而不返哉?”
第一百回:路遇
幻化
诗(七律):
旧日豪华事已空,银屏金屋梦魂中。
黄芦晚日空残垒,碧草寒烟锁故宫。
隧道鱼灯油欲尽,妆台鸾镜匣长封。
凭谁话尽兴亡事,一衲闲云两袖风。
全书大结局。作者通过普净,把孝哥是西门庆转世的事明示月娘,并把书内已死的主要人物一一发放,但是总的说来却凶多吉少、恶强善弱。连投胎转世后也没有几个有好下场,是因为今生今世没做好事的缘故吗?
此诗置于回首,据明朝李昌祺的《剪灯余话·秋日访枇杷亭记》记述,为元末起义军“大汉”霸主陈友谅的宠妾郑婉娥所作。《金瓶梅》作者将原诗首句开头的“风舰龙舟”四字改成现在的“旧日豪华”,完全呈现了“大结局”的格调;又将末句完全摒弃,换成现在的“一纳闲云两袖风”,不仅干净利索,而且气势非凡。诗把一片空旷、苍茫景象描绘的淋漓尽致,确实是一篇“收官”佳作。而且与程长文那首开卷诗前后呼应、相得益彰。这两首诗的刻意安排,可见作者著书的根本目的主要是暴露社会黑暗、抨击世态炎凉,这正是《金瓶梅》一书的可贵之处。
值得一提的是,《金瓶梅》的开卷诗与卷尾诗都出自古代女诗人之手,不能不说是一个有趣的巧合。
张竹坡的总批说:“此回为万壑归原之海也。一篇淫欲之书,不知却句句是性理之谈,真正道书也。”《金瓶梅寓意说》也有以下一段话:“至其以孝哥结入一百回,用普净幻化,言惟孝可以消除万恶,惟孝可以永锡尔类,今使我不能全孝,抑曾反思尔之于尔亲,却是如何!千秋万岁,此恨绵绵,悠悠苍天,曷有其极。悲哉,悲哉!”
(本篇完,后篇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