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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如旗
我是在父亲胡茬中长大的孩子。从我记事起，每次父亲外出归来，顾不上卸下一身疲惫，便把在院中玩耍的我抱起来，亲我脏兮兮的小脸蛋，铁青色的胡茬扎得我的脸生疼，我一边躲闪，一边用同样脏兮兮的小手将父亲的脸推开，两只小脚胡乱地踢腾着，也不管弄脏了父亲的衣裤。每当这时，父亲就会爽朗地笑着，抱着我在原地转个圈，完了才将我稳稳当当地放下来，双脚一着地，我便一溜烟地跑开去，生怕再一次被父亲逮住了！
父亲是泥瓦工，六口之家的生计，因为有了父亲“技术”的接济才没有显出太刻骨的拮据来。父亲依旧早出晚归，母亲则在家里日夜操劳。书本的厚度垫高了我们的个头，可父母的布鞋底却磨平了那条坎坷的山路„„
后来，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哥哥也初中毕业，经人介绍和邻镇的一个女孩订婚了。就在家人大张旗鼓地准备办喜事时，女方的一纸“解除婚约”却将父母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那夜，父母彻夜无眠。天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也随着清晨的霞光“新鲜出炉”了——让哥哥去学医。这样，怀揣女方退回的2800元彩礼，父亲和哥哥踏上了去古城咸阳的路。直至现在，我想：若不是父亲，恐怕哥还蜷缩在老屋的炕头上日复一日呢！
哥毕业那年九月就结婚了。我也弃学回村做了一名乡聘教师。简陋的校舍，一本折了角的课本，一支磨秃了尖的钢笔，便撑起了我快乐的生活空间。我在一群无知无畏的孩子中间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在这期间，每逢下雨，送伞的家长队伍里总会多一个父亲的身影。放学前要做饭，所以母亲是很少来的。这样，三年寒暑，父母都在进行一场让我刻骨铭心的慈爱接力。我是父母翅翼下羽毛已丰的雏鹰，却习惯了被他们呵护着。
我结婚的前夜，父亲在灯下长久地注视着忙着整理嫁妆的我，欲言又止。我一抬头，蓦地一惊：父亲老了！他的花白的头发，微秃的头顶，还有那胡茬，也是花白的。不，父亲的胡茬不是铁青的么？它什么时候变白了？是送我上学的清晨？还是接我回家的夜晚？„„
几年后的今夜，我已为人母。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像父亲当年那样东奔西跑，有关家的讯息也被切断，只是偶尔给两个姐姐打电话问问父母的近况。
“爸和妈身体都硬朗着呢，这你还不知道？！”姐说，掩饰不住地喜悦。
这我记得。每天吃过午饭，父亲便蹲在院子的那块石头前，“霍霍”地磨好镰刀，然后便挑上扁担，拿着镰刀出门了。太阳还没落尽，父亲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前的小路上。两大捆苜蓿在父亲的扁担上悠闲地晃着，紫色的苜蓿花开满了父亲的肩头。父亲身板硬朗，步履稳健，看见院中蹒跚学步的乳儿，还要停下来逗一逗，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
前年元宵节前夜，得知儿子在医院打吊针，正上班的我心急如焚，找领导请了事假便心急火燎地进城看儿子。给儿子打完吊针，正准备回家时，在二爸的诊所里，我却看到了父亲，看到了一直以来身强体壮的父亲。他极度虚弱地仰躺着，瘦削的脸上血迹斑斑。胡茬很长，已全白了。俯在父亲床前，我泪如雨下。父亲睁开双眼，嘴唇嗫嚅着，想对我说什么，可因后鼻窍压迫止血引起的吞咽疼痛使他口不能言。他闭上眼睛，却从脸颊滑下两串清泪。父亲是因后鼻窍血管破裂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听姐夫说，如果不是邻居及时发现，父亲和我们很可能就天人永隔了！
在县城西街，哥租居的小屋里，父亲倚被而眠。一天了，不说一个字，没吃一口饭。元宵节的夜晚，到处成了鞭炮和礼花的海洋。我从小屋出来，走在喧嚣的街市，望着那斑斓的万家灯火，不禁泪流满面。丈夫带着儿子先回去了。一边是幼小需要母爱的儿女，一边是卧病需要照顾的父亲，还有在家操持家务的孤苦的母亲。我分身无术，又恨苍天无眼。这样，一路走，一路哭。走到巷口才想起忘给父亲带吃的，又返回身，在拐角处的饺子馆里买了半斤羊肉水饺。当父亲吃下最后一个饺子时，我又禁不住潸然泪下。父亲啊，您分明是怕我买吃的花钱，竟说自己喉咙痛吃不下„„
父亲病愈回家，家里安装了一部电话以便常联系。直至今天，打电话问候时竟又听说父亲旧病复发，好在用药后病情已得到控制。我知道我们一直不敢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那个现实，正在前面某个地方翘首以待。也许在某个晨曦初现的清早，也许在某个酣梦正甜的午夜。父亲，就会像老院树上那片树叶随风而逝。
父亲今年七十二，他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还说：“比起你爷爷，我都多活了几年了！”我不想变成没有父爱的孩子，所以每次父亲说这话我都会撒娇地顶撞一番，他拗不过我，就说：
“好好好，不说了，我活一百岁，成了吧？”但转过身他又会说：“唉，人无根呐，都不如墙上钉的一个钉子！”
父亲是朴实的庄稼人，不会说那些让人如醍醐灌顶的大道理，但他用自己的行动影响着我们，他教给我们正直、善良、宽容和乐观向上的精神，却仿佛一面鲜明的旗帜，永远在我们的心头迎风招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