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怀抱炸弹的老樟树_我爱家乡的老樟树

其他范文 时间:2020-02-27 12:06:39 收藏本文下载本文
【www.daodoc.com - 其他范文】

一棵怀抱炸弹的老樟树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我爱家乡的老樟树”。

一棵怀抱炸弹的老樟树

一棵茂盛的古树用它的枝桠轻轻地托着一颗未爆的炸弹,就像一个老人拉住了一个到处乱跑,莽撞闯祸的孩子。炸弹有一个老式暖水瓶那么大,高高地悬在半空,它是从千多米高的天空飞落下来后被这棵树轻轻接住的。就这样在浓密的绿叶间探出头来,瞪大眼睛审视人世,已经整整80年。眼前是江西瑞金叶坪村的一棵老樟树。

樟树在江西、福建一带是常见树种,家家门前都有种植。民间习俗,女儿出生就种一棵樟树,到出嫁时伐木制箱盛嫁妆,三五百年的老树随处可见。但这一棵却不同。一是它老得出奇,树龄已有1100多年,往上推算一下该是北宋时期了。透过历史的烟尘,我脑子里立即闪过范仲淹的“庆历改革”和他的《岳阳楼记》以及后来徽宗误国、岳飞抗金等一连串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才有资格称古呢?山、河、城堡、老房子等都可以称古,但它们已没有生命。要找活着的东西唯有大树了。活人不能称古,兽不能,禽魚不能,花草不能,只有树能,动辄几百上千年,称之为古树。它用自己的年轮一圈一圈地记录着历史,与岁月俱长,与山川同在,却又常绿不衰,郁郁葱葱。一棵树就是一部站立着的历史,站在我面前的这棵古樟树正在给我们静静地诉说历史。第二个不寻常处,是因为它和中国现代史上的一个伟人紧紧连在一起,这个人就是毛泽东。毛泽东也是一棵参天大树,他有83圈的年轮,1931年当他生命的年轮进入到第38圈时在这里与这棵古樟相遇。

那时中国大地如一锅开水,又恰似一团乱麻,2000年的封建社会已走到了尽头。地主与农民的矛盾,剥削与被剥削的矛盾,土地不均的矛盾已经到了非有个说法不可的时候。在这之前,从陈胜、吴广到洪秀全,已经闹过无数次的革命,但总是打倒皇帝坐皇帝,周而复始,不能彻底。这时出现了中国共产党,要领导农民来一次彻底的土地革命。共产党的总部设在上海,它的行动又受命于远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他们对中国农村和农民革命知之甚少,又乱指挥,造成失误连连。毛泽东便自己拉起一杆子队伍上了井冈山,要学绿林好汉的样劫富济贫,又参照列宁的路子搞了个“苏维埃”政权。他在6个县方圆500里的范围内坚持了两年,后又不幸失利。1931年他率队下山准备到福建重整旗鼓再图发展,当路过瑞金时邓小平正在这里任县委书记,就建议他在这里扎根。于是1931年11月7日苏俄十月革命胜利14周年这一天,在瑞金叶坪村的一个大祠堂里召开了全国代表大会。第一个全国性的红色政权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临时政府宣告成立。毛泽东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后来被中国人称呼了近半个世纪的“毛主席”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虽是共和国的主席,毛泽东也只能借住在一户农民家里。这是一座南方常见的木结构土坯二层小楼,狭窄、阴暗、潮湿。小楼与祠堂之间是一个广场,是红军操练、阅兵的地方,广场尽头还有一座烈士纪念塔。这实在是一处革命圣地,是比延安还要老资格的圣地。共产党第一次尝试建立的中央政府就五脏倶全,有军事、财政、司法、教育、外交等九部一局,都设在那个大祠堂里。毛泽东等几个中央要人则住在广场的南头的小楼上,楼后就是这棵巨大的樟树。一走近大树我就为之一震,肃然起敬。因为它实在太粗、太高、太大,我们已不能用拔地而起之类的词来形容,它简直就是火山喷出地面后突然凝固的一座石山,盘龙卧虎,遮天盖地。树干直径约有4米,树身苔痕斑驳幽黑铁青,树纹起伏奔腾如江河行地。树的一半曾遭雷劈,外皮炸裂,木质外露,如巨人向天狂呼疾喊,声若奔雷。而就在炸裂后的树身上又生出新的躯干,杆又生枝,枝再长叶,一团绿云直向蓝天铺去。好一棵不朽的老树,就这样做着生命的轮回。因地势所限,树身沿东西方向略成扁平,而墨绿的枝叶翻上天空后又如瀑布垂下,浓阴覆地,直将毛泽东住的后半座房子盖了个严实。那天,毛泽东正在二楼上看书,空中隠隠传来飞机的轰鸣。他并不在意,把卷起身,踱步到窗前看了一眼,又回到桌前展纸濡毫准备写文章。突然一声凄厉的嘶鸣,飞机俯冲而下,铁翅几乎刮着屋顶,一颗炸弹从天而降。警卫员高喊:“飞机”!冲上楼梯。毛停笔抬头,看看窗外,半天没有什么动静,飞机已经远去,轰鸣声渐渐消失。这时房后已经乱作一团,早涌来了许多干部、群众。很明显,这架飞机是冲着临时中央政府,冲着毛泽东而来,只扔了一个炸弹就走了,但炸弹并没有爆炸。大家围着屋子到处寻找,地上没有,又仰头看天,突然有谁喊了一声:“在树上!”只见一颗光溜溜的炸弹垂直向下卡在树缝里。好悬!没有爆炸。这时毛泽东已经走下楼来。人们早已惊出一身冷汗,齐向主席道贺,天佑神人,大难不死。毛泽东笑了笑说:“是天助人民,该我新生的苏维埃政权不亡。”毛泽东戎马一生,不知几遇危难,但总是化险为夷。胡宗南进攻延安,炮声已响在窑畔上,毛还是不走,他说要看看胡宗南的兵长得什么样子。彭德怀没有办法,命令战士把他架出了窑洞。去西柏坡的途中,在城南庄又遇到一次空袭,他又不急,继续休息,是战士用被子卷起他抬进防空洞的。毛的性格坚定、沉着,又有几分固执、浪漫,从不怕死。唯此才能成领袖,成伟人,成大事业,写得大文章。

历史的脚步已走过80年,这棵老樟树依然伫立在那里。枝更密,叶更茂,杆更壮。树皮上的青苔还是那样绿,满地的树阴还是那样浓。那颗未爆的炸弹还静静地挂在树上。现在这里早已辟为旅游景点,人们都争着来到树下,仰望这定格在历史天空中的一瞬。古樟树像一个和蔼的老人正俯瞰大地,似有所言。1000年的岁月啊,它看过了改朝换代,看过了沧海桑田,看尽了滚滚红尘。远的不说,只从共产党闹革命开始它就站在这里看红军打仗,看第一个红色中央政府成立,看长征出发;又遥望北方,看延安抗日,北京建国。它的年轮里刻着一部党史,一部共和国的历史。它怀里一直轻轻地抱着那颗炸弹,这是一把现代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试其定力,然后又戒其权力。它告诫我们,革命时要敢于牺牲,临危不乱;掌权后要忧心为政,如履薄冰。

周总理手植腊梅赋

中国人爱松、爱菊、爱竹、爱兰,而爱梅尤甚。松耐寒而无花,竹青翠而无香,菊经霜而不受雪,兰多香而少坚。唯梅有色有味,经霜耐寒,寿比松柏,香胜幽兰。而梅中之极品犹数腊梅。

淮安周恩来少年读书处有其手植腊梅一株,现已愈百年,枝叶满院,高比屋肩。其一树六股,遒劲曲折,上下翻飞,如绳缠龙盘。每当盛夏之时,枝探墙外,四壁难禁勃勃生机;浓阴覆地,满院都是盈盈之情。晨风轻摇,碧叶向天奏有声之曲;皓月初上,疏影在墙写无声之诗。而当寒凝大地,北风过野,雪盖高原,这青瓦老宅中腊梅怒放,忽如一座金山横空出世,灿若朝阳,满树黄花无一丝杂色,方圆数里,暗香浮动,荡气回肠。此总理手植腊梅之大观也。

总理在时,此腊梅静生默长,人们亦不觉有奇。墙外风雨墙内树,落叶飘飘送华年。花开花落,无论冬夏短长。然自1976年总理大去,举国同悲,万家悼伤,怀念之情与日俱长。虽开国总理,这960万平方公里之国土竟无一碑之立、一石之安,魂之所系不知何方,祭之所向一片空茫。今年是总理诞辰115周年,念神州大地,有何物曾与总理同生同长,却仍在生命绽放;又有何物经总理手泽,却依然长此留香。唯此手植腊梅,玉树临风,山高水长!于是仰树怀人,对梅神伤,游人如织,默念忠良。念总理当代宰相,官居一品,却党而不私,官而不显,劳而无怨;念总理德高一品,却生而无后,死不留灰,去不留言。噫,大道无形,大德无声。其大智、大勇、大德、大才、大貌,齐化作这株一品古梅遗爱在人间。君不见这腊梅铁杆铜枝,曲节回环,伤痕斑斑,曾经多少辛酸仍挺身向天;君不见这故居青砖小院,每当大雪漫天,上下皆白,一梅出墙香清益远。

呜呼,人去梅开,总理归来。叶落归根,香飘江淮。民族之魂,国之一脉。大无大有,周公恩来。

这里有一座古树养老院

万物平等,物竞天择。树有生的权力,也有生存的能力。只要有土、有水、有阳光,树木就能生长、繁衍。专家说每一平方米土壤中就有上万粒植物的种子,每一棵树下能共生150种植物。它们为大地所厚爱,为雨露所滋润,在阳光下成长。

但是树却常为人所抛弃。本来人类是从森林中走来,森林是人的家。遗憾的是正如社会上有对老人的虐待,也有对老树、古树的遗弃。所幸,爱心不绝,在我对古树的探访中,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处古树养老院。园子的主人叫王相泽,是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的一名企业家。他生在农村,小时家有大树,粗如圆桌,绿荫满院。那是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也种下了永远的爱树情节。他大慈大悲,爱吾老以及树之老,企业稍有余钱便开始收养古树。

那天在园子里,我边走边听他讲救死扶伤收养古树的故事。18年前的一天他到外地出差,车子在公路上走,远处正在开山取石,山上隐隐有树。他就绕路来到山下,一棵从未见过的大树有合抱之粗,满树白花,灿若霜雪,屹立于石崖之畔。那粗壮的老根插入石缝如老人青筋暴突的手指,正顽强地抓住每一处可借力存身的石块。但是脚下炮声隆隆,烟尘已经淹上树身,窒息着它的绿叶白花。眼看就要地动山摇,扑身倒地。此地名黄巢关,据传当年黄巢起义曾驻兵于此,还在树上拴过马。王相泽上去说:“反正你们要开山,这棵树也存不住了,不如卖给我。”结果他花了6000元把树带回了家。后来一查,这是棵毛梾树,山茱萸科,果可榨油,木质极硬,传说孔子周游列国时就用这种树做车梁,所以又名车梁木。现在这棵老树已舒舒服服地挺立在园中的一个小坡上,正时交6月,序属初夏,满树白花笑得十分灿烂。老王收树有几条规矩。一不收山上野生的大树,二不收正常生长的树,三不收小树。反正一个原则不干预树的正常生活,他只扶孤助老,做绿色慈善。

人总是看重现实的物质利益,而树却不同,它除了供人物质享受外还帮人记录历史、寄托精神。可惜我们目光太短浅,只讲实用,对树用之则植,不用则弃。在园子里我看到一棵刚移来的老槐,根下一抔新土,通身还缠着保湿的薄膜,但是树顶已绽出嫩绿的新枝。老王说:“附近有个社区正在改造,我4年前就盯上这棵树了,15米高,通体溜直,这在刺槐中实在少见。你看,刚到,还没挂牌呢。”这园中的每一棵树都有一块身份牌,注明树名、科属、树龄、何年何月移自何处。有一棵柿子树十分惹眼,浑身堆满大大小小的疙瘩,像一个长满老年斑的老人。它来自陕西,树上的瘤体是一种病,主人早已将它遗弃。老王收来后仔细调理,现在树头已发出3尺长的新枝,去年又重新结果,挂满一树的红灯笼。疙瘩树身倒显得更加古拙可爱。王相泽的爱树之心早已超出市界、省界,名声在外,于是常有热心人来给他通报树情。一次某司机告诉他某村有遗弃之树,他急去察访。只见一处院内有两棵300年的老紫薇,墙颓草长,满目荒凉。一棵已经枯死,还剩一棵也被垃圾埋到半腰,奄奄一息。经辨认树下废弃的井台和井边的石刻,知道这是一处高家的旧祠堂。但现在村里已无一人姓高,高家祖上早不知迁居何处。他找到村委会,谈好3000元的价格。他人和树还未离村,就听见村主任在大喇叭上喊话:“各家派人到村委会领钱,每户10元。”这真是物有其值,所见不同。紫薇,又名百日红。杆粉白,叶翠绿,花朵繁密,娇红明艳,百日不谢,向为名花奇树。现在这棵紫薇成了老王的镇园之宝。每有客来必领至树下,奇树共欣赏,花好相与析。

在园中看树是一道风景,听老王讲育树经更是一种享受。他说移树最怕露根透气,所以每移之时必将树根蘸满泥沙各半的糊浆,再小心培土。对有的树则要在外围斩根一次,如是3年,为的是刺激新根的生长。一般移大树要剃树冠,他却尽量不剃,免伤元气。他指给我看两行对比的樱花树,那剃过头的竟十年不长,愈来愈瘦。但柳树移栽则必须剃头。那年他从福建漳州买得两棵大榕树,时已入冬,车进山东界时已飘起小雪。到家后他急挖一暖窖暂埋,唯留少许枝叶透气,又放进一个电热器加热。一过年就为它建了个20米高的保温大棚。现在这榕树气根如林,枝繁叶茂,一派南国风光。

我一生不知看过多少天然林、人工林、植物园,但还从未见过这样一座古树养老院。园内约有500多棵古树,有来自河南的乌桕、安徽的黄连、山西的皂角、陕西的苦楝、山东的木瓜„„每棵树都是一本大书,诉说着不同的经历。有一棵古槐交了钱正要被拉走,一位老太太追了出来,说当年孙女有病,是在这树下烧香救命的,死活不放树走。有一棵树运来时在半路上受到刁难,他去找当地领导说情,这位领导反大受教育,下令加速绿化,保护古树,老树再不得出境。凡来到这里的树或因修路、或因城建、或因兄弟分家、或因迁坟,各有各的故事。它们虽然都是被逼无奈,远走他乡,但来时都不忘随身携带自己的身份证——年轮,这是数百年来的活记录啊,是一部中国生态史、文化史。老王爱树,但并不小气。区里要建一座三千亩的大植物园,老王说没有古树,算什么植物园,顶多是个大苗圃。他张口就捐出108棵古树。他爱吾园以及人之园,要让树文化普及,让更多的人爱树。

这个园子,我头天去了一次没有看够。第二天又去了一次,用手摸,用身子抱,用脸贴。我想如果黄巢地下有知,那迁居远走的高家有知,那些分家卖树的弟兄有悟,那些扩建城区的主政者醒来,都能到这个园子里走一走,他们一定会感恩老王在遥远的地方为他们本乡本族存了绵绵一脉。我能体会到老王对树的这种爱。

带伤的重阳木

毛泽东有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岁岁重阳,今又重阳。”2013年重阳节刚过我就到湖南湘潭看一棵树,树名重阳木。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当地人的俗称,后来一查才知道这就是它的学名。重阳木,大戟科,重阳木属,产长江以南,根深树大,冠如伞盖,木质坚硬,抗风、抗污能力极强,常被乡民膜拜为树神。能以它为标志命名为一个属种,可见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树。湘潭是毛泽东的家乡,也是彭德怀的家乡,我曾去过多次,而这次却是专门为了这棵树,为了这棵重阳木。

这棵重阳木长在湘潭县黄荆坪村外的一条河旁,河名流叶河,从上游的隐山流下来的。隐山是湖湘学派的发源地,南宋时胡安国在这里创办“碧泉书院”,后逐渐发展成一个著名学派,出了周敦颐、王船山、曾国藩、左宗棠等不少名人。现隐山范围内还有左宗棠故居、周敦颐的濂溪书堂等文化景点。这条河从山里流出,进入平原的人烟稠密地带后,就五里一渡,八里一桥,碧浪轻轻,水波映人。而每座桥旁都会有一两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供人歇脚纳凉。我要找的这棵重阳木就在流叶桥旁,当地人叫它“元帅树”,和彭德怀元帅的一段逸事有关。

我们到达的时候已是午后,太阳西斜,远山在天边显出一个起伏的轮廓,深秋的田野上祼露着刚收割过的稻茬,垅间的秋菜在阳光下探出嫩绿的新叶。河边有农家新盖的屋舍,远处有冉冉的炊烟,四野茫茫,寥廓江天,目光所及,唯有这棵大树,十分高大,却又有一丝的孤独。这棵树出地之后,在两米多高处分为两股粗壮的主干,不即不离并行着一直向天空伸去,枝叶遮住了路边的半座楼房。由于岁月的侵蚀,树皮高低不平,树纹左右扭曲,如山川起伏,河流经地。我们想量一下它的周长,3个人走上前去伸开双臂,还是不能合拢。它伟岸的身躯有一种无可撼动的气势,而柔枝绿叶又披拂着,轻轻地垂下来,像是要亲吻大地。虽是深秋,树叶仍十分茂密,在斜阳中泛着粼粼的光。55年前,一个人们永远不会忘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棵树下。

1958年,那是共和国历史上的特殊年份,也是彭德怀心里最纠结不解的一年。还是在上年底,彭就发现报上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大跃进”。他不以为然,说跃进是质变,就算产量增加也不能叫跃进呀。转过年,1958年的2月18日,彭为《解放军报》写祝贺春节的稿子,就把秘书拟的“大跃进”全改成了“大发展”。而事有凑巧,同天《人民日报》发表毛泽东修改过的社论却在讲“促进生产大跃进”。也许从这时起,彭的头脑里就埋下了一粒疑问的种子。3月中央下发的正式文件说:“这是一个社会主义的生产大跃进和文化大跃进的运动。”接着中央在成都开会,毛泽东在会上的讲话意气风发、势如破竹。彭也被鼓舞得热血沸腾。5月北戴河会议通过《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的决议》,并要求各项工作大跃进,钢产量比上年要翻一番,彭也举手同意。会后的第二天他即到东北视察,很为沿途的跃进气氛所感动。他向部队讲话说:“过去唱‘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中国人民几千年饿肚子,今年解决了。今年钢产量1070吨,明年2500吨,‘一天等于20年’,我是最近才相信这番话的。”10月他到甘肃视察,看到盲目搞大公社致使农民杀羊、杀驴,生产资料遭破坏,公社食堂大量浪费粮食,社员却吃不饱,心生疑虑。12月中央在武汉召开八届六中全会,说当年粮食产量已超万亿斤,彭说怕没有这么多吧,被人批评保守。

武汉会议一结束,彭没有回京,便到湖南作调查,他想家乡人总是能给他说些真话。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陪同调查,他介绍说全省建起5万个土高炉,能生火的不到一半,能出铁的更少。而为了炼铁,群众家里的铁锅都被收缴,大量砍伐树木,甚至拆房子、卸门窗。彭德怀没有住招待所,住在彭家围子自己的旧房子里。当天晚上乡亲们挤满了一屋子,七嘴八舌说社情。他最关心粮食产量的真假,听说有个生产队亩产过千斤,他立即同干部打着手电步行数里到田边察看。他蹲下身子拔起一蔸稻子,仔细数杆、数粒。他说:“你们看,禾蔸这么小,杆子这么瘦,能上千斤?我小时种田,一亩500(斤),就是好禾呢。”他听说公社铁厂炼出640吨铁,就去看现场,算细账,说为了这一点铁,动用了全社的劳力,稻谷烂在地里,还砍伐了山林,这不合算。彭总这次回乡住了两个晚上一个白天,看了农田、铁场、学校、食堂、敬老院。他用筷子挑挑食堂的菜,没有油水。摸摸老人的床,没有褥子,眉头皱成了一团。他说:“这怎么行,共产主义狂热症,不顾群众的死活。”那天,他从黄荆坪出来看见一群人正围着一棵大树吵吵嚷嚷,原来又是在砍树。他走上前说:“这么好的树,长成这个样子不容易啊。你们舍得砍掉它?让它留下来在这桥边给过路人遮点阴凉不好吗。”这时大树的齐根处已被斧子砍进一道深沟,青色的树皮向外翻卷,木质部已被剁出一个深窝,雪白的木楂飞满一地。而在桥的另一头,一棵大槐树已被放倒。他心里一阵难受,像是在战场上,看到了流血倒地的士兵,紧绷着嘴一句话也不说,便默默地上了车,接着前去韶山考察人民公社。周小舟见状连忙吩咐干部停止砍树。这天是1958年12月17日。

这个彭老总护树的故事,我大约3年前就已听说,一直存在心里,这次才有缘到现场一看。这棵重阳木紧贴着石桥,桥边有一座房子,房主老人姓欧阳,当年他正在现场,讲述往事如在眼前。他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句话:给老百姓留一点阴凉!我问那棵阻拦不及而被砍掉的古槐在什么位置,老人顺手往桥那边一指,桥外是路,路外是收割后的水田,一片空茫。我就去凭吊那座古桥,这是一座不知修于何年何月的老石桥,由于现代交通的发达,旁边早已另辟新路,它也被弃而不用,但石板仍还完好,桥正中留有一条独轮车辗出的深槽。石板经过无数脚步、车轮、还有岁月的打磨,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在夕阳中静静地沉思着。车辙里、栏杆底下簇拥着刚飘落的秋叶,这桥仍在不停地收藏着新的记忆。我蹲下身去,仔细察看树上当年留下的斧痕。这是一个方圆深浅都近一尺的树洞,可知那天彭总喝退刀斧时,这可怜的老树已被砍得有多深。我们知道,树木是通过表皮来输送营养和水分的,55年过去了,可以清晰地看到,树皮小心地裹护着树心,相濡以沫,一点一点地涂盖着木质上的斧痕,经年累月,这个洞在一圈一圈地缩小。现在虽已看不到裸露的伤口,但还是留下了一个凹陷着的碗口大的疤痕。疤痕成一个圆窝形,这令我想起在气象预告图上常见的海上风暴旋动的窝槽,又像是一个旧社会穷人卖身时被强按的红手印,似有风声、哭喊、雷鸣回旋其中。55年的岁月也未能抚平它的伤痛。就像一只受伤的老虎,躲在山崖下独自舔着自己的伤口,这棵重阳木偎在石桥旁,靠树皮组织分泌的汁液,一滴一滴地填补着这个深可及骨的伤洞。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洞口一圈圈干硬的树皮,摸着这些枯涩的褶皱,侧耳静听着历史的回声。

彭德怀湘潭调查之后,又回京忙他的军务。但大跃进的狂热,遍地冒烟的土高炉,田野里无人收割的稻谷、棉花,公社大食堂没有油水的饭菜,一幕一幕,在他的脑子里总是挥之不去。转过年,就是1959年,彭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人生的转折之年,也是中国共产党命运的转折之年。其时大跃进、人民公社造成的经济败象已逐渐显露出来,这年9月中央在庐山召开会议准备纠左,彭根据他的调查据实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他不知道,毛是绝不允许别人否定他的大跃进、人民公社的,于是雷霆震怒,就将他并支持他意见的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一起打成“彭、黄、张、舟”反党集团。从此,党内高层噤若寒蝉,就再也听不到不同意见。彭德怀生性刚正不阿,又极认真。他罢官后被安置在北京郊外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就自己开荒、积肥、种地,要验证那些亩产千斤、万斤的神话。1961年12月,他再次向毛写信申请回乡调查。这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季,他回乡住了56天。经过1958年的大砍伐,家乡举目四望,已几乎看不到一棵树。他对陪同人员说:“你看山是光秃秃的,和尚脑壳没有毛。我二十三四岁时避难回家种田,推脚子车(独轮车)沿湘河到湘潭,一路树荫,都不用戴草帽。再长成以前那样的山林,恐怕要50年、80年也不成。现在农民盖房想找根木料都难。”他一共写了5个调查报告,其中有一个是专门在黄荆坪集市调查木料的价格。回京后他给家乡寄来四大箱子树种,嘱咐要想尽法子多种树。他念念不忘栽树、护树,是因为这树连着百姓的命根子啊。他虽是戎马一生,在炮火硝烟中滚爬,却是爱绿如命。抗日战争中,八路军总部设在山西武乡。山里人穷,春天以榆钱(榆树花)为食。彭就在总部门口栽了一棵榆树,现在已有参天之高,老乡呼之为“彭总榆”,成了永久的纪念。1949年,他率大军进军西北,驻于陕西白水县仓颉庙外。庙中有“二龙戏珠”古柏一株。炊事班做饭无柴就爬上树将那颗“珠子”割下来烧了火。彭严肃批评并当即亲笔书写命令一道:“全体指战员均须切实保护文物古迹,严格禁止攀折树木,不得随意破坏。”现这命令还刻在树下的石头上。彭总不忘百姓,百姓也不忘彭总。他的冤案昭雪之后,这棵重阳木就被当地群众称为“元帅树”,年年祭奠,四时养护。我在树旁看到农民刚砌好的一口井,上面也刻了“元帅井”3个字。而树下还有一块石碑,辨认字迹,是1998年有一个企业来领养这棵树,国家林业局还为此正式发了文,并作了档案记录。那年的树龄是490年,树高22米、胸径1.2米。又15年过去了,这树已过500大寿,更加高大壮实。也正因为这棵树,彭总又回到了湘潭大地,回到了人民群众之中。

周小舟当年因陪同调查,又在庐山支持彭的意见,也被罚同罪,归入反党。周同为湘潭人,他的故居离这棵重阳木只有二里地,我顺便又去拜谒。这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小院,典型的湘中民居。周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后来到北方学习,参加革命,领导一二九运动,极有才华。因为到延安汇报工作,被毛泽东看中,便留下当了一年的秘书。后又南下,直到任湖南省委书记。毛泽东本是十分欣赏他的,1956年曾对他说:“你已经不是小舟了,你成了承载几千万人的大船。”但他和彭德怀一样,也是为民请命不顾命的人。庐山会议后,他一下子从省委书记贬为一个公社副书记。但他还是尽自己所能保护百姓,在那个非常时期他的公社是最少饿肚子的。

看过这棵重阳木的当晚,我夜宿韶山,窗外就是毛泽东塑像广场,月光如水,“共产党最好,毛主席最亲”的老歌旋律在夜空中轻轻飘荡。我清理着白天的笔记和照片,很为毛未能听取彭、周的逆耳忠言而遗憾。周曾是他的秘书,而彭从长征到抗美援朝,也是他很倚重的人,毛曾有诗:“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但终因政见不合,自折手足。谁能想到3个曾经出生入死的战友、忠诚共事的同志、不出百里的老乡,在庐山上面对自己家乡的同一堆调查材料,却得出不同的结论。这真是一场悲剧。直到1965年,毛才重新启用彭,并说:“也许真理在你那边。”但这一点友谊和真理的回光又很快被第二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的狂潮所吞灭。现在毛、彭、周3人都早已作古。“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人们年复一年地讲述着重阳木的故事,3个战友和老乡却再也不能重聚。这棵重阳木却不管寒往暑来,风吹雨打,还在一圈一圈地画着自己的年轮。我想,随着岁月的流逝,中国大地上如果要寻找1958年、1959年那场灾难的活着的记忆,就只有这棵重阳木了,而且这记忆还在与日俱长,并随着尘埃的落定日见清晰,它是一部活着的史书。作为自然生命的树木却能为人类书写人文记录,这真是万物有灵,天人合一。它还会超出我们生命的十倍、百倍,继续书写下去。半个多世纪后,当人们再来树下凭吊时,也许那伤口已经平复,但总还会留下一个疤痕。树木无言,无论功过是非,它总是在默默地记录历史。正是:元帅一怒为古树, 喝断斧钺放生路.忍看四野青烟起,农夫炼钢田禾枯。谏书一封庐山去,烟云缈缈人不复。唯留正气在人间,顶天立地重阳木。

左公柳 西北天际的一抹绿云

清代的左宗棠是以平定太平天国、捻军、回民起义,收复新疆的武功而彰显于后世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后被谥号为“文襄公”,而人们对他最没有争议的纪念竟是一种树,并不约而同地呼之为“左公柳”。可见和平重于战争,生态高于政治。环境第一,生存至上。

带棺西行10年前我就去过一次甘肃平凉,专门去柳湖凭吊那里的柳树。平凉是当年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的跳板,他的署衙就设在柳湖。左虽是个带兵的人,但骨子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耕读修身的知识分子。未出山以前,他像诸葛亮那样躬耕于湖南湘阴,潜心治兵法、农林、地理之学,后来虽半生都在带兵打仗,但所到之处总不忘讲农、治水、栽树。他驻兵平凉时,于马嘶鸣镝之中还颇有兴致地发现了一个三九不冻的暖泉,就集资修浚了这个湖,并手题“柳湖”二字。现在这遗墨仍立于水旁。那年来时,我的印象湖水泱泱,柳丝绵绵,老柳环岸,一派古风,内心只是泛起了一点岁月的沧桑,并未深动。直到近年读了几本关于左公的书,才又引起对他的注意,去年秋天又专门重访了一次柳湖。由西安出发西行,车子驶入甘肃境内,公路两边就是又浓又密的柳树。在北方的各种树木中,柳树是发芽最早的。当春寒寂寂之时,它总是最先透出一抹绿色,为我们报春。柳树的生命力又是最顽强的,它随遇而安,无处不长,且品种极多,形态各样。我在青藏高原的风雪中见过形似古柏,遒劲如铁的藏柳;在江南的春风细雨中见过婀娜多姿的垂柳。只我的家乡山西,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柳。北部的山坡下生长着一种树形高大,树冠浑圆的“馒头柳”,其树头的分枝修长柔韧,常用来制作草原上牧民用的套马杆。而南部平原上的小河流水旁,却生长着一种矮小的成灌木状的白条柳,褪去绿皮,雪白的柳条是编制簸箕、笸箩、油篓等农具的绝好材料。现在我眼前的这种柳是西北高原常见的旱柳,它树身高大,树干挺直,如松如杨,而枝叶却柔密浓厚。每一棵树就像一个突然从地心涌出的绿色喷泉,茂盛的枝叶冲出地面,射向天空,然后再四散垂落,泼洒到路的两边。远远望去连绵不断,又像是两道结实的堤坝,我们的车子夹行其中,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绿的围堵。

左宗棠是1869年5月沿着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进入甘肃的。左宗棠算得上是中国官僚史上的一个奇人。按照古代中国的官制,先得读书,考中进士后授一小官,然后一步步地往上熬。他三考不中便无心再去读枯涩的经书,便在乡下边种地边研究农桑、水利等实用之学,后因太平天国乱起,就随曾国藩办湘军。1866年,甘肃出现回民起义时,左正在福建办船政,建海军,对付东南的外敌。朝中无人,同治皇帝只好拆东墙补西墙,急召他赴西北平叛。左宗棠受命之后,先驻汉口指挥平捻,到1869年才进驻平凉,这年他已58岁。如果历史可以回放的话,这是一个十分悲壮的镜头:一队从遥远的湖南长途跋涉而来的士兵,穿着南国的衣服,说着北方人听不懂的“南蛮”语,艰难地行进在黄风、沙尘之中。队伍前面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目光炯炯、须发即白的老者,他就是左宗棠。最奇的是,他的身后十多个士兵抬着一具黑漆发亮的棺材,在刀枪、军旗的辉映下十分醒目。左宗棠发誓,不收复新疆,平定西北,决不回京。人们熟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破釜沉舟的故事,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国老翁,带棺出征过天山呢?

绿染戈壁

左宗棠在西北的政治、军事建树历史自有公论,这里要说的是他怎样首创西北的绿化和生态建设。左到西北后发现这里的危机不只是政治腐败,军事瘫痪,还有生态的恶劣和耕作习惯的落后。大军所过之处全是不毛的荒山、无垠的黄沙、裸露的戈壁、洪水冲刷后的沟壑。这与江南的青山绿水、稻丰鱼肥形成强烈反差。左宗棠隐居乡间时曾躬耕陇亩,他是抱着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思想,准备种田教书,终老乡下的。但是命运却把他推向西北,让他“达则兼济天下”,兼顾西北。而且除让他施展胸中的兵学、地学外,还要挖掘他腹中的农林水利之学。

面对赤地千里,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栽树,这当然是结合战争的需要。用兵西北先要修路,左宗棠修的路宽3丈到10丈,东起陕西的潼关,横穿甘肃的河西走廊,旁出宁夏、青海,到新疆哈密,再分别延至南疆北疆。穿戈壁,翻天山,全长三四千里,后人尊称为“左公大道”。1871年2月,左下令栽树,有路必有树,路旁最少栽一行,多至四五行。这是为巩固路基,“限戎马之足”,为路人提供阴凉。左对种树是真有兴趣,真去研究,躬身参与,强力推行。他先选树种,认为西北植树应以杨、榆、柳为主。河西天寒,多种杨;陇东温和,多种柳,凡军队扎营之处都要栽树。他还把种树的好处编印成册,广为宣传,又颁布各种规章保护树木。史载左宗棠“严令以种树为急务”,“相檄各防军夹道植树,以为居民取材,用庇行人,以复承平景象”。我特别想找到这个“檄”和“令”,即他下达的栽树命令的原文,史海茫茫,文牍泱泱,可惜没有找到。好在其他奏稿、文告、书信中常有涉及。他的《楚军营制》规定“长夫人等(后勤人员)不得在外砍柴。但(意为只要是)屋边、庙边、祠堂边、坟边、园风竹林及果树,概不准砍”。“马夫宜看守马匹,切不可践食百姓生芽。如践食百姓生芽,无论何营人见,即将马匹牵至该营禀报,该营营官即将马夫口粮钱拿出四百立赏送马之人,再查明践食若干,值钱若干,亦拿马夫之钱赔偿。如下次再犯将马夫重责二百,加倍处罚。”你看,他实行的是严格的责任制。左每到一地必视察营旁是否种树。在他的带领下,各营军官竟先种树,一时成为风气。现在平凉仍存有一块《威武军各营频年种树记》碑,详细记录了当时各营种树的情景。

因顽强地坚持,左宗棠在取得西北战事胜利的同时,生态建设也卓有成效。1866年9月,左奉调陕甘总督,1867年6月入陕,到1880年12月奉旨离开,在西北干了10多年。他刚到西北时的情景是“土地芜废,人民稀少,弥望黄沙白骨,不似人间光景”。到他离开时,中国这片最干旱、贫瘠的土地上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条绿色长廊。他在奏稿中向皇上报告返京途中所见,“道旁所种榆柳业已成林,自嘉峪关至省,除碱地砂碛外,拱把之树接续不断。”“兰州东路所种之树,密如木城,行列整齐。”这对夕阳中的大清帝国来说真是难得的欣慰。要知朝中的主流派原是要放弃这块疆土的啊,左宗棠力挽狂澜,一人带榇出关,又排除种种刁难,自筹军费,自募新兵,不但收回了这片失土,在向朝廷奉上时还将她绿化打扮一番。曾经的焦土、荒漠,现在绿风荡漾,树城连绵,怎能不让人高兴呢。

左宗棠在西北到底种了多少树,难以统计。他在光绪六年(1880年)的奏折中称:只自陕西长武到甘肃会宁县东门600里,种活26.4万多棵树。其中柳湖有1200多棵。再加上甘肃其余各州约有40万棵,还有在河西走廊和新疆种的树,总数在一二百万棵之多。而当时左指挥的部队大约是12万人,合每人种树10多棵。中国西北自秦之后至清代共有3条著名的大道。一是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的弛道;二是唐代的丝绸之路;三就是左宗棠开辟的这条“左公绿柳之路”,民国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的西北公路建设基本上是沿用这个路基。三千里大道,百万棵绿柳,这在荒凉的西北是何等壮观的景色,它注定要成为西北开发史上的丰碑。

左宗棠的绿色情节远不只是沿路栽树。他不但要三千里路绿一线,还要让万里河山绿一片。至少还有两点值得一说。

一是种桑养蚕,引进南方的先进耕作。他自言“家世寒素,耕读相承,少小从事陇亩,于北农南农诸书性喜研求,躬验而有得。”他考证,西北历史上即有养蚕,《诗经》采桑之咏,说的就是陕西邠州和甘肃泾州的事。他大声疾呼改变当地保守、懒惰的恶习,要养蚕植棉,不要“坐失美利,甘为冻鬼”。又从浙江引来桑苗并工匠60人,还亲自在酒泉驻地栽了几百株桑示范。蚕桑随之在西北逐渐推广。

二是美化城镇,改善环境。虽战事紧张,左每收复或进驻一地,都要对环境美化,倡导文明生活。他驻兰州后开凿了饮和池、挹清池两个市民饮水工程。听说国外有“公园”,左将总督府的后花园修治整理,定期向社会开放。光绪五年(1879年)他第二次驻节肃州时,捐出俸银200两,将酒泉疏浚成湖,湖心筑三岛,建楼阁,环湖种花树。左在给友人的信中高兴地说:“白波万叠,洲岛回环;沙鸟水禽,飞翔游泳。水边亭子,上有层楼,下有扁舟。时闻笛声,悠扬断续。”“近城士女及远近数百里间父老幼稚,挈伴载酒,往来堤干,恣其游览,连日络绎。”这在荒凉的西北简直就是仙境下凡,可以想见祖辈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是怎样的惊喜。以至于左怕人们因此忘掉正事,不得不将酒泉湖限期开放。左宗棠是在西北建设城市公园的第一人。

兵者,杀气也。向来手握兵权的人多以杀人为功、毁城为乐,项羽烧阿房宫,黄巢烧长安,前朝文明尽毁于一旦。他们能掀起造反的万丈狂澜,却迈不过政权建设这道门槛。只有少数有远见的政治家才会在战火弥漫的同时就播撒建设的种子,随着硝烟的退去便显出生命的绿色。

长城·古寺·红柳

中国北方最明显的地理标志就是长城。从山海关到嘉峪关,逶迤连绵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上,将秦汉到明清的文化符号一一镌刻在苍茫的大地上。如果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一抹红霞涂染了曲曲折折的石墙,又为烽火台、戍楼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这时,你遥望天边的归雁,听北风掠过衰草黄沙,心头不由会泛起一种历史的苍凉。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万里长城由东向西进入陕北府谷境内后,轻轻地拐了一个弯。这个弯子很像旧时耕地的犁,此处就叫犁辕山。这气势浩大,如大河奔流般的长城,怎么说拐就拐了呢。现在能给出的解释,只是为了一座寺和一棵红柳树。

那天,我沿着长城一线走到犁辕山头,一抬眼就被这棵红柳惊呆了,心中暗叫:好一个树神。红柳是专门在沙漠或贫瘠土地上生长的一种灌木,极耐干旱、风沙、盐碱。因为生在严酷的环境下,它长不高,也长不粗。当年我曾在乌兰布和沙漠的边缘工作,常与红柳为伴。它大部分的枝条只有筷子粗细,披散着身子,匍匐在烈日黄沙中或白花花的碱滩上。为减少水分的流失,它的叶子极小,成细穗状,如不注意你都看不到它的叶片。这红柳自己活得艰苦却不忘舍身济世。它的枝条鲜红艳丽,韧性极好,是农民编筐、编篱笆墙的好材料。我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就住在红篱笆墙的院子里,每天挑着红柳筐出入。如果收工时筐里再装些黄玉米、绿西瓜,这在一色黄土的塞外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但它最大的用途是防风固沙,防止水土流失。红柳与沙棘、柠条、骆驼刺等,都是黄土地上矮小无名的植物,最不求闻达,耐得寂寞,许多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但是眼前的这棵红柳却长成了一株高大的乔木,有一房之高,一抱之粗。它挺立在一座古寺旁,深红的树干,遒劲的老枝,浑身鼓着拳头大的筋结,像是铁水或者岩浆冷却后的凝聚。我知道这是烈日、严霜、风沙、干旱九蒸九晒、千难万磨的结果。而在这些筋结旁又生出一簇簇柔嫩的新枝,开满紫色的小花,劲如钢丝,灿若朝霞。只有万里长城的秦关汉月、漠风塞雪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精灵。它高大的身躯摇曳着,扫着湛蓝的天空,覆盖着这座乡间的古寺,一幅古典的风景画。而奇怪的是,这庙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长城保护站。

站长姓刘。我问保护站怎么会设在这里?他说:这是佛缘。说是保护站,其实是几个志愿者自发成立的团体。老刘当过兵,在部队上曾是一名营教导员,他给战士讲课,总说军队是长城,退下来后回到了长城脚下,看着这些残破的戍楼土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想保护长城。府谷境内共有明代长城100公里,上有墩台196个,这寺正好在长城的中点。他每次走到这里,就在这棵红柳树下歇歇脚,四周少林无树,就只有这一点绿色。放眼望去,茫茫高原,沟壑纵横,万里长城奔来眼底。他稍一闭眼,就听到马嘶镝鸣,隐隐杀声。可再一睁眼,只有殘破的城墙和这株与他相依为命的红柳。一开始为了巡视方便,他就借住在寺里。后来身边慢慢聚集了五六个志愿者,就挂起了牌子。

人们常说“天下名山僧占尽”,可这里并不是什么名山,黄土高原,深沟大壑,山穷水枯。也可能就是那“犁辕”一弯,这里才被先民视为风水宝地。犁弯子就是粮袋子,象征着永远的丰收。在这里盖寺庙是寄托生存的希望。寺不知起于何时,几毁几修,仍香火不绝。最后一次毁于“*”,被夷为平地。但奇怪的是,这寺无论毁了多少次,墙边的那棵红柳却顽强地生存下来,于是就成了重新起殿建寺的标记。从树的外形判断它当在千年以上,明长城距今也只有600来年。就是说当初无论是修城的将士,还是修寺的僧人,都在仰望着这棵树工作。长城,这座我们民族抵御战争,保卫和平生活的万里长墙,在这里拐了个弯,轻轻地把这寺庙、这红柳搂在怀里。这是生命的拥抱、信仰的倾诉和文化的传递。而这棵红柳,为怕长城太孤寂,年年报得紫花开,花开香滿院,又成了寺庙的灵魂。民间常有柳树、槐树成精的故事。红柳实现了从灌木到乔木的飞跃,算是成了精,修成了正果。它与长城与寺庙相伴,俯视人间,那密密的年轮和丝绕麻缠的筋结里不知记录了多少人世的轮回。

如果说长城是人工的智慧,红柳是自然的杰作,那么这寺庙就是人们心灵的驿站。先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们疲倦的魂灵也需要歇息。这寺庙不大,除了僧房就是佛堂。堂可容六七十人,地上一色黄绸跪垫,前面供着佛像并香烛、水果。可以说,这是我见过的国内最安静的佛堂。堂内窗明几净,无一尘之染。窗外是蓝天白云,人坐室内如在天上。这里既没有名刹大寺里烟火缭绕的喧闹,也无乡间小庙里求报心切的俗气。我稍留片刻便返身出来,不忍扰其安宁。

我问,这座寺庙真的灵验?老刘说屡毁屡修总是有一定的道理,反正当地人信。他还给我讲了不少故事。我不信,但教人行善总是好事。就问,怎么不见僧人?答曰,现在不是做功课的时间,都去山下栽树了。想要香火旺,先要树木绿。村民信佛,寺上的人却信树。也是,没有那株红柳,哪有这寺里千年不绝的香火?

保护站已成立五六年,慢慢地与寺庙成为一体。连僧带俗共十来个人,同一个院子,同一个伙房,同一本经济账。志愿者多为居士,所许的大愿便是护城修城;僧人都爱树,禅修的方式就是栽树护树。早晚寺庙里做功课时,志愿者也到佛堂里听一会儿诵经之声,静一静心;而功课之余,和尚们也会到寺下的坡上种地、浇树、巡查长城。不管是保护站还是寺上都没有专门经费。他们自食其力,自筹经费维持生活并做善事,去年共收获玉米1000公斤,春天挑苦菜卖了6000元,秋里拾杏仁又收入800元。这使我想起中国古代禅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思想,一切信仰都脱离不了现实。正说着,人们回来了,几个僧人穿着青布僧袍,志愿者中有农妇、老人、学生,还有临时加入的游客。手里都拿着锄头、镰刀、修树剪子,一个孩子快乐地举着一个大南瓜。有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皮肤白皙,举止文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我问这是谁,老刘说是山下电厂的工程师,山东人。一次他半夜推开院门,见寺外一顶小帐篷里一人正冷得打哆嗦,就邀他进屋过夜,遂成朋友。工程师也成了志愿者,有时还带着老婆孩子上山做义工,这院子里的电器安装,他全包了。大山深处,长城脚下,黄土高原上的一所小寺庙里聚集着一群奇怪的人,过着这样有趣的生活。佛教讲来世的超度,但更讲现时的解脱:多做好事,立地成佛,心即是佛,佛即是我。山外的世界,正城市拥堵、恐怖袭击、食品污染、贪污腐化、种族战争等,这里却静如桃源,如在秦汉。只有长城、古寺、志愿者和一棵红柳。无论中国的儒、佛、道还是西方的宗教都以善行世,就是现在弘扬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友善”也赫然其中。我突然想起马致远的那首名曲《天净沙》,不觉在心里叹道:

长城古寺戍楼,蓝天绿野羊牛,栽树种瓜种豆。红柳树下,有缘人来聚首。

老刘说,其实单靠他们几个自愿者,是保护不了长城的,也曾当场抓获过偷城砖的、挖草药的,甚至还有公然用推土机把长城挖个口子的,但是都不了了之。对方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说:“你算个球!县长都不管呢。”确实他们一不是公安、二不是警察,遇到无赖还真没有办法。但是现在可以“曲线护城”了,这就是来借助树和佛。目前虽还没有一个管用的“护城法”,却有详细的《森林法》,作恶者敢偷砖挖土,却不敢偷树砍树。保护站就沿长城根栽上树,无论人砍、牛踏、羊啃都是犯法。而同样是巡城、执法,志愿者出来管,对方也许还要争执几句,僧人双手一合十,他就立马无言。头上三尺有神明,人人心中有个佛呀。这真是妙极,人修了寺,寺护了树,树又护了长城。文物保护、治理水土、发展林业、改善生态等,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个很有意思的典型。就像那棵无人问津的红柳,在这个古老的犁辕弯里也有一个少为人知,亦俗亦佛、既是环保又是文保的团体。县长下乡调研,见此很受感动,随即拨了一笔专项经费给这个不在册的保护站。两年来老刘用这钱打了一眼井,栽了300亩的树,为保护站盖了几间房。寺不可无殿,城不可无楼。他还干了一件大事,率领他的僧俗大军(其实才十来个人)走遍沿长城的村子,收回了一万多块散落在民间的长城砖,在文物局指导下修复了一个长城古戍楼。

那天采访完,我在寺上吃晚饭,大块的南瓜、土豆、红薯特别的香。他们说,这是自己种的,只有地里施了羊粪才能这样好,山外人是吃不到的。饭后,我要下山,老刘送我到寺门口。香客走了,志愿者晚上回城去住,寺里突然冷清下来。晚风掠过大殿屋脊的琉璃瓦,吹出轻轻的哨音。归鸟在寺庙上空盘旋着,然后落到了墙外的林子里。夕阳又给长城染上一圈金色的轮廓。人去鸟归,万籁倶静,我突然问老刘:“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守着长城、守着寺庙,是不是有点孤寂?”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柳,说:“有柳将军陪伴,不孤单,胆子也壮。”这时夕阳已经给红柳树镀上一层厚重的古铜色,一树紫花更加鲜艳。我说:“回头,在北京找个专家来给你测一下这树的年龄。”他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我大奇:“你怎么知道的?”“去年秋八月的一个晚上,后半夜,月光分外地明。我在房里对账,忽听外面狗叫。推开院门,在红柳树旁站着一位红盔绿甲的将军。他对我说,你不是总想知道这树的年龄吗?我告诉你,此树植于周南王14年,到今天已2326年。说完就消失了。”我看看他,看看那树,这一次我真的是惊呆了。

回京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中国历史年表,史上并没有“周南王”这个年号。但是,我不忍心告诉老刘。

燕山有棵沧桑树

北京之北100多公里处就是河北的兴隆县,境内有燕山的主峰雾灵山。正是秋高季节,几个好友乘兴登山,一路黄花红叶,蓝天白云。松鼠横穿于路,野雀飞旋在树,鸟鸣泉响,好不快活。正走着,忽见路边有一指路牌:沧桑树与见证桩。不觉好奇,就下路拐入荒径,攀荆附葛,爬上一高坡,顿现一树一桩。

树是一棵奇怪的大松树。根基部十分壮大,盘根错节与山石一体,已分不清彼此。原树已经枯死,而在侧根处又长出一棵新树,有合抱之粗,浑身的鳞片层层相叠,青枝挑着绿叶在秋阳下闪闪发光。树身成“7”字形,斜出石缝向山外探去,蜿蜒遒劲,如一条苍龙欲腾空而去。大家正说这树像龙,当地的朋友说,这树还真就与龙有关。

原来,历代皇帝都自比真龙天子。清朝入关后的第一位皇帝是顺治帝,他就位后即在遵化市选定了自己的龙寝之地,后人称东陵。为使陵寝安宁,东陵以北兴隆境内2500平方公里的山林,全部划作“后龙风水”禁地。当地居民全部迁走,不许耕种、伐木、采药、打猎,禁止闲人进入;又配备了专门的护陵部队,隔不远就设一哨卡,满语称“拨”,现当地还留有不少地名:“一拨子”“二拨子”。森林郁蔽后,又清出若干防火通道,现有“北火道”等地名。一次士兵巡逻,忽然阵阵山风送来黄酒的甜香。深山禁地何来酒馆?细寻处,是深秋季节梨果落地,自然发酵,一沟酒香。于是这里就名“黄酒馆”。封建专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伸手一指,这25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占就是254年,直到民国后的1915年才解禁。山之禁,树之福。这棵龙形松,四季有人护,年年有酒喝,过了200多年平静舒心的好日子。笑看冬去春来,静听花开花落。

1931年日本人侵占东北,1934年南下占领兴隆,直逼北京。当年的这一片皇家禁地又成了敌我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在日本一方是南下的跳板,又是一处重要的战略物资地;在我方山高林密,正是开展游击战争的好地方。一场残酷的侵略与反侵略战争在这里反复拉锯。这其间数不清出了多少民族英雄。最著名的一个是孙永勤。孙本是一普通农民,小时曾读私塾,粗通文字,又习得一身好武,身高两米,双手过膝,行侠仗义,人称“黑面门神”。他耻为亡国奴,便串联村里的16位弟兄宣誓为国为民,永无二心,抗暴杀敌,有死无降,拉起一支“民众军”,自任军长。后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改称“抗日救国军”,一直扩展到5000多人。孙带领部队一年半间,与敌接战200多次,拔掉据点100多个,成为日军的心腹大患。以至于日本人诱降国民党,与何应钦谈判签订《何梅协定》时都将灭孙作为一个筹码。而当时中共也注意到这支抗日力量。1934年8月正在长征途中的党中央发表著名的《八一宣言》,将孙永勤与吉鸿昌、瞿秋白并列,说他“表现出我民族救亡图存的伟大精神”。孙在最后一次战斗中,寡不敌众又腿部负伤,被团团包围。他对参谋长关元有说:“当年我们空手起家,誓杀尽敌寇,有死无降。今天弹尽粮绝,我来吸引敌人,你带部队冲出去,以图再起。”关说:“杀敌第一,愿与军长同生死。”结果700壮士壮烈牺牲。这棵树目睹了一个英雄的诞生。

“沧桑树”下还有一截二尺多高如水桶之粗的树桩,旁立木牌,上书“见证桩”3个字,这是当年日寇掠夺当地资源的见证。我俯下身去想辨认一下树桩的年轮,只是经年的风吹雨打,横截面上的本质已经朽去,用手一捏,即成碎末。但整个桩子的大形还在,短粗挺直,身带焦痕,挺立于荒草乱石之中,似有所言。当年日本人为了铲除抗日武装的群众基础,便东起山海关,西到沽源县,制造了一个千里无人区,兴隆正当其中心。日军反复扫荡、搜剿,屠杀百姓,活埋、刀挑、挖心、狗咬,惨不忍睹,全县载入史册的大惨案就有9起之多,毁掉了2000个村庄,11万人被赶入所谓的“部落”过集中营生活,战后全县人口从16万降至10万了。同时又大肆劫掠资源,共掠走黄金9600公斤、白银数万两、原煤数百万吨。压迫愈深,反抗愈烈。我抗日军民为保护资源,经常夜袭据点,烧敌仓库,破坏交通。游击队穿行于深山老林,神出鬼没。敌气急败坏,便放火烧山,方圆200公里火光接天,烟罩四野,5个月不灭。这块皇封禁地化为一片焦土。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棵“沧桑树”就是劫后重生的火中凤凰,而那截“见证桩”则先是被砍后留下的树桩,后又过火,是日寇“三光”政策的见证。我抗日军民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与敌周旋,直到最后胜利。全国抗战8年,这里是抗战12年,现在山下的烈士陵园里还长眠着1200余位烈士。

看完“沧桑树”我们又重回登山主道,继续上山。秋阳如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脑子里的硝烟渐渐散去。正是果熟季节,路两边赤、橙、黄、绿,摆满销售和等待外运的核桃、柿子、苹果、山楂,排起两道长长的水果墙。农民的笑意都挂在脸上。近年来为致富老区,这里浅山处大力发展经济林,林果成了农民的主要收入。深山处开辟成国家森林公园,封山育林,涵养水源。来到这里才知道,北京人吃的栗子、冰糖葫芦多取自本地。原来兴隆是全国第一板栗大县、山楂大县。北京人喝的水,也来自这里,全县的高山密林间有大小径流800条,昔日的“后龙风水地”已经成了京城的重要水源地。

随着山路上行,两边的树木愈来愈密,栎树、楸树、枫树、桦木、杉木等遮住了头上的太阳和山外的蓝天。我们在林木的隧道里穿行,约一小时后终于穿出树海爬上燕山最高处的雾灵山峰。燕山是一座历史名山,也是中国政治史的一个大舞台。其成名很早,《诗经》中即提到燕山、燕水。李白之“燕山雪花大如席”,韩愈说的“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都是指这里。元灭宋后在这一带建都。朱元璋灭元后将他的四子朱棣分封到这里,名为燕王,住藩北京。燕王深谋远略,在此整军备武,朱元璋一死便南下夺了帝位,将大明迁都北京,就是史上有名的永乐大帝,是他奠定了北京作为历史名都的规模气象。之后这里又上演了李自成进京、清军入关、日寇南侵、长城抗战、新中国成立等几场大戏。我登上燕山之巅,遥望群峰从山海关一路奔来,长城起伏其间,脚下是一片树的汪洋,胸中荡起一幅历史的长卷。这时只见远处绿波中现出一团飘动的火苗,那是刚才上山时路过的一片花楸树林。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树种,大概只有这燕山深处才有吧。都说枫叶红于二月花,这花楸叶子是枫叶的三四倍大,叶面厚实,树身高大,只在悬崖深壑,人迹不到的地方生长。秋风一过它就红得像浸了血,着了火。我又想起了刚才那棵穿越战火而来的“沧桑树”和劫后余存的“见证桩”。这块土地在民国时和解放初称热河省。热河,热河,好一片热土,先经过了254年的皇封冷藏,又经民国30多年间的军阀混战、外族入侵和国共内战,终于回归于民,现已休养生息出这般模样。山不转水转,人会老树还在。一截树桩见证了一个民族曾经的苦难,一棵树记录了这片土地上三个半世纪的沧桑。无论是朝代更替,人事变幻;还是自然界的寒来暑往,山崩地裂都静静地收录在树的年轮里。

桐槐两古树 项王一脉魂

十月里的一天,我在洪泽湖畔继续我的寻访古树之旅。在一家小酒店用早餐时,无意间听到百里外的项羽故里有两棵古树,下午即驱车前往。这里今属江苏省宿迁市,我原本以为故里者一古朴草房,或农家小院,不想竟是一座新修的旅游城,而城中真正与项羽关联最紧的旧物也只有这两棵树了,一棵青桐和一棵古槐。

中国人知道项羽是因为司马迁的《史记》,一篇《项羽本纪》在中华民族的文明史上树起了一个英雄,从此国人心中就有了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楚霸王。斯人远去,旧物难寻,今天要想要触摸一下他的“体温”,体会一下他的情感,就只有来凭吊这两棵树了。那棵青桐,树上专门挂了牌,名“项里桐”。据说,项羽出生后,家人将他的胞衣(胎盘)埋于这棵树下,这桐树就特别的茂盛,青枝绿叶,直冲云天。项羽是公元前232年出生的,算到现在已有2200多年了。梧桐这个树种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寿命。但是,这棵“项里桐”却怪,每当将要老死之时,树根处就又生出一株小桐,这样接续不断,代代相传。现在我们看到的已是第九代了。桐树是一个大家族,常见的有青桐、泡桐、法国梧桐等,而青桐又名中国梧桐,是桐树中的美君子,其树身笔直溜圆,一年四季都苍翠青绿。如果是雨后,那树皮绿得能渗出水来,光亮得照见了人影。它的叶子大如蒲扇,交互层叠,浓荫蔽日。在中国神话中梧桐是凤凰的栖身之地。有桐有凤的人家贵不可言,项羽在此树下出生盖有天意。现在这棵九代“项里桐”正少年得志,蓬勃向上,挺拔的树身带着一团翠绿的披挂,轻扫着蓝天白云。桐树之东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中国槐,说是项羽手植。它体型庞大,巍然如山,又寿命极长。由于此地是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几次决口,像一条黄龙一样滚来滚去。这故里曾被淹没、推平,唯独这棵槐树不死。其树身已被淤没6米多深,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探出淤泥的树头,而这树头又已长出一房之高,翠枝披拂,二人才能合抱。岁月沧桑,英雄多难,这个从淤泥中挣扎而出的树头某年又遭雷电劈为两半,一枝向北,一枝向南,撕肝裂肺,狂呼疾喊,身上还有电火烧过的焦痕。向北的那枝,略挺起身子,斗大的树洞,怒目圆睁,青筋暴突,如霸王扛鼎;向南的一枝已朽掉了木质部分,只剩下半圆形的黑色树皮,活像霸王刚刚卸落的铠甲。但不管南枝、北枝都绿叶如云,浓荫泼地。两千年的风雨,手植槐修成了黄河槐;黄河槐又炼成了雷公槐。这摄取了天地之精,大河之灵的古槐,日修月炼,水淹不没,沙淤不死,雷劈不倒,壮哉项羽!

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但中国史学有个好传统,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是历史唯物主义。项羽的对立面是刘邦。刘项之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出争为帝王的大戏。司马迁为他们两人都写了《本纪》,而在整部《史记》里给未成帝者立《本纪》的却只有项羽一人,可见他在太史公心中的地位。项羽是个悲剧人物,他的失败源于他人性的弱点。他学而无恒,不肯读书,学兵法又浅尝辄止;他性格残忍,动不动就坑(活埋)俘虏几十万;他优柔寡断,鸿门宴放走刘邦,铸成大错;他个人英雄,常单骑杀敌,陶醉于自己的武功。这些都是他失败的因素。但他却在最后失败的一刹那,擦出了人性的火花,成就了另一个自我。垓下受困,他毫无惧色,再发虎威,连斩数将。当他知道已不可能突围时,便对敌阵中的一个熟人喊道,你过来,拿我的头去领赏吧。说罢拔剑自刎。他轻生死,知耻辱,重人格。宁肯去见阎王,也羞于再见江东父老。他与刘邦长期争斗,看到生灵涂炭,就说百姓何罪?请与刘邦单独决斗。狡猾的刘邦当然不干。这也看出他纯朴天真的一面。项羽本是秦末农民大起义中一支普通的反秦力量,后渐成主力,成了诸侯的首领。灭秦后他封这个为王,那个为王,一口气封了近20个,他却不称帝,而只给自己封了一个“西楚霸王”,他有心称霸扬威,却无意治国安邦,乏帝王之术。

项羽的家乡在苏北平原,两千年来不知几经战火,文物留存极少,而他的故里却一直没有被人忘记。清康熙四十年,时任县令在原地竖了一块碑,上书“项王故里”4个大字。这恐怕是第一次正式为项羽立碑,由是这里就香火不绝,直到现在有了这个旅游城。城内遍置各种与项羽有关的游乐设施,其中有一种可在架子上翻转的木牌,正面是项羽、虞姬等各种画像,翻过来就是一条因项羽而生的成语。如:破釜沉舟、取而代之、一决雌雄、所向披靡、拔山扛鼎、分我杯羹、沐猴而冠、锦衣夜行、霸王别姬„„讲解员说她统计过,有100多条。现在我们常用到的成语总共也就一千来条,一般的成语辞典收三四千条,大型辞典收到上万条,项羽一人就占到百条。要知道他才活了31岁呀,政治、军事生涯也只有5年。后人多欣赏他的武功,倒忽略了他的这一份文化贡献。项羽少年时不爱读书,说“书足以记姓名而已”。未想他自己倒成了一本后人读不完的书。汉代是中国文化的源头之一,司马迁写了这样一个人物,塑造了这样一个英雄,就影响了我们民族的历史两千年,而且还将影响下去。

汉之后,项羽成了中国人说不尽的话题。史家说,小说家写,戏剧家演,诗人咏,画家画,民间传。直到现在,他的故里又出现了这个旅游城,城门、大殿、雕像、车马、演出、射箭、投壶、立体电影、仿古一条街,喧声笑语,游客如云。项羽是民间筛选出来的体现了平民价值观和生活旨趣的人物,人们喜欢他的勇敢刚烈、纯朴真实,就如喜欢关羽的忠义。历史上的“两羽”一勇一忠,成了中国人的偶像。这是民间的海选,与政治无关,与成败无关,是与岳飞的精忠报国、文天祥的青史丹心并存的两个价值体系。一个是做人,一个是爱国。

项羽是个多色彩的人物。刚烈坚强又优柔寡断,雄心勃勃又谦谦君子,欲雄霸天下又留恋家乡,八尺男子却儿女情长。他少不读书,临终之时却填了一首感天动地、流传千古的好歌词,“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他杀人如麻,却爱得缠绵,在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还与虞姬弹剑而歌,然后两人从容自刎。他是一个性情中的人物,艺术境界中的人物,有巨大的悲剧之美。他身上有矛盾,有冲突,有故事;而其形象又壮如山,声如雷,貌如天神,是艺术创作的好原型,民间说唱的好话题,连国粹京剧都专为他设了一个脸谱。全国北至河北南到台湾,“项王祠”“项王庙”又不知有多少,百姓自觉地封他为神。南迁到福建的王姓奉霸王为自家的保护神,台湾许姓从大陆请去项羽塑像建庙供养,以保佑他们平安、幸福。这就像商人把关羽奉为财神。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信,自觉地信。

但项羽毕竟是曾活动于政治舞台上的人物,于是他又成了一面历史的镜子。可以看出来,太史公是以热情的笔触、惋惜的心情刻画了这个人物。后人也纷纷从不同角度褒贬他,评点他,抒发自己的感慨。鲁迅说,一部《红楼梦》有的见淫,有的见《易》。一个历史人物,就如一部古典名著,能给人以充分的解读空间才够得上是个大人物。唐代诗人杜牧抱怨项羽脸皮太薄,说你怎么就不能再忍一回呢:“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宋代的李清照却推崇他的这种刚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毛泽东则借他来诠释政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项羽是一面历史的多棱镜,能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满足人们多方位的思考。而就在这个园子里,在秋风梧桐与黄河古槐的树荫下,我看见几个姑娘对着虞姬的塑像正若有所思,而一个小男孩已经爬到乌骓马的背上,作扬鞭驰骋状。

这个旅游城的设计是以游乐为主,所以强调互动,游人可以上去乘车骑马,可以与雕像拥抱照相,可以投壶射箭,可以登上城楼,出入项羽的卧房、大帐。但是有两个地方不能去,那就是青桐树下和古槐树旁。两棵树周都围了齐腰的栏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再嬉闹的游人到了树下也立即肃穆而立,礼敬有加。他们轻手轻脚,给围栏系上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表达对项王的敬仰并为自己祈福。于是这两个红色的围栏便成了园子里最显眼的、在绿地上与楼阁殿宇间飘动着的方舟。秋风乍起,红色的方舟上托着两棵苍翠的古树。

站在项羽城里,我想,我们现在还能知道项羽,甚至还可以开发项羽,第一要感谢司马迁,第二要感谢这两棵青桐和古槐。因为有了这两棵树,人们才顺藤摸瓜,慢慢地发掘、整理出其它的物什。1985年在附近出土一个硕大的石马槽,是当年项羽用过的遗物,于是就移来园中,并于槽上拴了一匹高大的乌骓石马。青桐既是项羽埋胞衣之处,桐树后便盖起了数进深的院子,分别是项羽父母房、项羽房、客厅等,院中有项羽练功的石锁,象征力量的8吨重的大铜鼎。项宅的入口处是那块清康熙年立的石碑,而大槐树前则有陈设项羽生平的大殿及广场。一切,皆因这两棵树而再生,而存在。梁实秋说上世纪30年代的北平,人们讥笑暴发户是“树小墙新画不古”。你有钱可以盖院子,但却不能再造一棵古树。幸亏有这青桐、古槐为项羽故里存了一脉魂,为我们存了一条汉文化的根。考古学家把地表一二米深,留有人类活动遗存的土壤叫“文化层”,扎根在“文化层”上的古树,其枝枝叶叶间都渗透着文化的汁液。一棵古树就是一种文化的标志。我以为要记录历史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文字,如《史记》;一种是文物,如长城、金字塔,也如这院子里的石马槽;第三种就是古树。林学界认为100年以上的树为古树,500年以上的古树就是国宝了。因为世间比人的寿命更长,又与人类长相厮守的活着的生命就只有树木了。它可以超出人10倍、20倍地存活,它的年轮在默默地帮人类记录历史。就算它死去,埋于地下硅化为石为玉,仍然在用碳14等各种自然信息,为我们留存着那个时代的风云。

秋风梧桐,黄河古槐,塑造了一个触手可摸的项羽。

天人合一铁锅槐

树抱石之类的奇树不知多少,而这棵古槐抱着的却是一口铁锅,是一锅人间烟火。槐树咬定铁锅,将它凿穿、撑裂、抱紧、融合;铁锅则仰着身子吃力地挺举着大树。山挡不住风啊,树挡不住云,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挡不住生命的降生。而一个生命一旦降生,就会本能地捍卫生的权力,坚强地活下去——

一棵上百年的老槐树长在一口铁锅里,这好像绝不可能,但确实如此。

去年11月底,我在河南商丘寻找人文古树,看了几棵汉柏宋槐都不理想,大家气喘吁吁地坐下来吃午饭。当地一位朋友突然一拍脑袋说:“怎么忘了铁锅槐呢!”放下筷子,我们便冒着小雨赶到70公里外的白云寺,拜访了这个锅与槐的奇妙组合。

白云寺初创于唐贞观年间,曾是与少林、白马、相国等寺齐名的中原四大古寺之一。但现在香火不旺,我们去时寺里凄风苦雨,只有几个僧人袖手看门,一个小和尚系着围裙在伙房里淘米,后院及两厢都是零乱的砖瓦木料。进门后的右手处就是我们要拜访的铁锅槐,现在已是这个寺的镇寺之宝。只见一圈石栏杆中躺着一口直径两米多的大铁锅,锅里挺立着一棵有三层楼高,两抱之粗的古槐。锅沿有三指厚,在雨水的润泽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个套在树根上的项圈。锅已半埋土中,树的主根早穿透锅底,深扎地下,而侧根蜿蜒屈结,满满当当,将铁锅挤满撑破后又翻出锅外垂铺在地,像一大块不规则的钟乳石,或是一摊刚冷却了的岩浆。我看着这满锅的老根,只觉得这是一锅正在慢慢烹煮着的时间。虽是深秋,这古槐仍枝叶繁茂,覆盖着半亩大的地面。而整棵树身向西边倾斜,巍巍然如比萨斜塔,有一种饱经沧桑的厚重与庄严。

寺院是信众往来的宗教圣地,被视作沟通神与人的桥梁。为了给僧人和香客备饭,寺里常有超大的铁锅,这口直径两米多的大锅还不算最大,我见过一口更大的,洗锅时要放下一个梯子,才能将人送到锅底。大锅往往是一个寺院兴旺的标志。这白云寺在康熙时达到鼎盛,常住僧人千余人。史载1687年寺里住持佛定和尚为舍粥济贫,造铁锅两口,日煮米一石二斗。19年后,一口铁锅经长年的火烤水煮终于有了裂纹,就被几个小和尚抬着放到寺的一角。春去秋来,寺院盛而又衰,这口锅也渐渐被人淡忘。沙尘淤满锅底,荒草爬上了墙角,淹没了铁锅。这时一只喜鹊衔着一粒槐籽从天上飞过。它俯下身子,看到这汪嫩绿的鲜草,就落下来歇脚,槐籽落在铁锅里。想这铁锅离开灶台被弃墙角已经数十年,烈日严霜,凄风苦雨,它早已心灰意冷,奄奄待毙。忽然有一只小手轻轻地抓挠着它冰凉的身子,一丝微弱的声音响在耳旁若有似无地呼唤。原来是那粒槐籽经水浸土育,已经开始生根发芽。这口铁锅一下打了个寒噤从梦中惊醒,忙将这个幼小的生命搂在怀里。那雪白的细根穿过厚厚的积土吸吮着锅沿上的雨滴,像是在替它擦拭眼角的泪花,而嫩绿的树苗已有尺许之高,正努力探出锅外,好奇地张望着庙宇、蓝天、白云。铁锅记起了佛经上讲的万物轮回,因果有缘,众生平等。啊,行住坐卧都是禅,一花一叶皆佛性。它意识到这是佛祖托它来抚养这个从天而降的小生命,就更加搂紧这棵小树苗。槐树一天天长大,当它已经高过院墙,可以俯视外面的世界时,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槐树全是长在土地里,只有它被小心地托着、抱着,长在一口铁锅里,不觉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好比一个没有文化,不识字,甚至还身有残疾的母亲,在贫病交加中照样抚育出一个伟岸的英才。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它怎么能不痛感身世飘零而加倍珍惜,一定要活出个样子呢。

铁锅槐无疑是大自然的杰作,就算你有一百个聪明的头脑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作品。万物有缘,槐树本是一种最普通的树种,数百年来在山地平原,房前屋后不知有槐几多,而长在铁锅里的唯此一棵;铁锅本是一种最普通的炊具,千家万户用来烧水煮饭的铁锅不知几多,但用来栽树而且长成大树的也只有这一个。再说,就算这锅与树前世有缘,那结合之后的数百年岁月,水火兵燹,雷劈电击,畜啃人砍,寺院塌毁,它们又携手逃过了多少劫难才有今天的正果?物竞天择,自然筛选,这是铁的定律。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无数个偶然机缘的组合,就出现了奇迹,诞生了天才。虽然人类愈来愈聪明,但还是逃不出自然的手心。不见我们办了多少音乐学院,却常会输给一个牧羊女或打工汉的歌喉;办了多少文学院,而大作家总是长在校园外。皇室培养接班人,从选妃子、找奶妈开始,到定太子、配师傅,结果总是多有从草莽中杀出来的开国之主。假如现在有谁出巨资请你再复制一棵铁锅槐,恐怕打死也不敢接这个活。

铁锅槐虽是天工之物,但它修行于古寺之中,早已融进人的智慧和佛的灵性。在悬崖之上,在大河之岸,树抱石之类的奇树不知多少,而现在这棵古槐抱着的却是一口铁锅,是一锅人间烟火。这是信念的守望,是佛与人的拥抱,是伟大的天人之合。你只要看看那锅里劲结的树根,就知道他们有多大的定力,槐树咬定铁锅,将它凿穿、撑裂、抱紧、融合;铁锅则仰着身子吃力地挺举着大树,不顾自己已经被压裂,被深深地挤进了泥土。直至最后再也分不清是锅抱槐还是槐抱锅。这是心的力量,是佛家所谓的大愿,不信世上事不成,不信有缘不结果。它们就这样晨钟暮鼓,相濡以沫,在古寺残阳中不知送走了多少寂寞。山挡不住风啊,树挡不住云,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挡不住生命的降生。而一个生命一旦降生,就会本能地捍卫生的权力,坚强地活下去!

临出寺门时已暮云四合,我又回望了一下这棵铁锅槐,经秋雨打湿的树身更显出沉稳的铁青,斜伸着的身子像一支要射向云空的利箭。而根部那一圈翻卷着的闪亮的锅沿则如一把拉满弦的弓,引而待发。我忽然觉得,伫立在面前的是一个面壁的达摩,是另一个版本的罗丹雕塑《思想者》。

世人多爱盆景,喜其能于尺寸之间盈缩天地,吐纳岁月。而古今中外,到哪里去寻找铁锅槐这样一个天地所生、人神共塑、照古烁今的盆景呢。

死去活来七里槐

中华民族的3000年文明史是一部英雄史也是一部苦难史。如果要找一个记录了中华民族苦难的活的物证,那就只有河南三门峡的七里古槐了。

2014年11月,我到三门峡市出差,顺便问及当地有无可看的古迹。他们说,去看“七里古槐”,我却听成“奇离古怪”。我问:“怎么个怪法?”答曰:“不知何年生,也不知几回死,活得死去活来。”树坐落在陕县观音堂镇的七里村,以地得名。

槐树在北方农村无处不有,是村民乘凉、下棋、集会和夏天吃饭的好地方,已成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一把绿色的大伞,是一个温馨的摇篮。小时院门外有大小两棵槐树,爬树、掏鸟、采槐花,是我们每天的功课。每当傍晚,炊烟袅袅,小村子里弥漫起柴火香时,大人们就此一声彼一声地呼喊着孩子们回家吃饭。这时我们就在高高的树枝上透过浓密的树叶,大声回答:“在这儿呢!”然后像猴子一样滑下树来。可以说我的童年是在槐树上度过的。印象中槐树的树身平整光滑,不糙不凹,每爬时必得以身贴树,搂紧臂,夹紧腿,快倒脚,才不会滑落。树枝是黛绿色的,光润可爱,表皮上星布着些细小的白点,像旧时秤杆上的金星。树性柔韧,农民常取其枝,以火煨弯,制扁担钩、镰刀把、筐子提手等物件,孩子们则用来制弹弓。

可是眼前的这棵槐树怎么也不敢让我相信它还是槐,这是一个成精的幽灵。它身重如山、杆硬如铁,整棵树变形、扭曲、开裂、空洞、臃肿,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我脑海里槐树的影子。它真是一怪,“奇离古怪”。

先说这树的大。古槐坐落在长安到洛阳古驿道旁的一处高坡上,树身遮住了半个蓝天,未进村先见树。据说当年唐开国大将尉迟恭在七里之外就见到这棵树。当你向树走去时,它如一座大山正向你慢慢压来。等到爬上土坡,靠近树下,你又觉得这不是树,而是一堵墙,一座城堡,直逼得你喘不过气来。要像小时候那样,再搂着它爬是绝对不可能了。你倒是可以踩着不平的树身攀上去。为了测量树围,我们5个男人手拉着手,才勉强将它合抱。准确地说,这树围也是无法测量的,因为它的表面起起伏伏,如瀑布泻地,如山川纵横,早已不成树形,无法合围,只能大概地比画一下。这时你仰观树冠如乌云压顶,再退后几十米看,那主干在蓝天的背景下又成龙成凤,如狮如虎,张牙舞爪,尽人想象。四五里之外就是横跨欧亚大陆的陇海铁路,每有客车过时就特别广播,请大家注意看窗外的古槐。它已成中州大地上的一个地标。

奇怪之二,这树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和深深浅浅的空洞。古树身上有几个疙瘩和洞不足为怪,这是它的骄傲,是年迈德高的标志。如老人手臂上的青筋、脸上的皱纹,是岁月的积累,时光的磨痕。但树生疙瘩如人生肿块,毕竟不是好事。况且这树也不是只有几处凸凹,而是全身堆满了疙瘩,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树纹。我想试着数一下树身上到底有多少个疙瘩,大中套小,小又压大,似断又连,此起彼伏。你盯不到半分钟就眼花缭乱,面前是一片连绵的山峰,来去的云朵。你一时又像掉进了波涛翻滚的大海,或者乱石穿空的天坑。都说卢沟桥的狮子数不清,这槐树身上的疙瘩根本就无法数,永远也没有个数。而且树身是圆形的,你边走边数,转一圈回来,已经找不到起点,扑朔迷离。我们已坠入一个“奇离古怪”的方阵,一个从未经见过的时空系统。

这棵树所在的陕县,属中国最古老的地名。现在我们常说的陕,是指陕西省。就像豫指河南,晋指山西。其实,陕的溯源是现在河南三门峡市的陕县,古称陕塬,也就是现在这棵古槐的扎根之处。周成王登位之后,周、召二公帮他治理天下,两人分工以陕塬为界,周治陕之东,召治陕之西,并立石为界。现在陕县还存有这块“分陕石”。算来,这已是3000年前的事了。今天偌大的一个陕西省,20万平方公里,却是因为坐落在一块小石之西而得名。陕塬之西的西安是13朝古都,之东的洛阳是9朝古都。一部中国古代史几乎就是在这两个古都的连线上来回搬演。你看,这棵老槐一肩挑着两个古都,背靠三晋,左牵豫,右牵陕,老树聊发少年狂。它像一根定海神针,扎在了中国历史地理的关键穴位上。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多少次的朝代更替,多少代的人来人去,黄河奔流东逝水,沧桑之变知几回。但是这棵老槐不死。上天把它留下来,就是要向后人叙说那些不该忘记的苦难。

老槐无言,但它自有记事的办法,这就是满身的疙瘩。古人在没有文字之前,最原始的办法是结绳记事。这棵古槐与中华民族共患难,不知经过了多少风雨,熬过了多少干旱,穿过了多少战乱。它每遭一次难就蹙一次眉、揪一下心,身上就努出一块疙瘩。

古槐生在唐朝,它遭的第一大难是“安史之乱”。

中国古代农民所受之苦,大致有两类。一是服兵役。不管哪个人上台,哪个朝代更替,都是用刀枪说话。“一将功成万骨枯”,一朝更替血漂杵。兵者,杀也。只要战事一起,就玉石俱焚。百姓或者被驱使杀人,或者被人杀。二是赋税徭役。统治者是靠人民供养的,农民要无偿地缴纳实物,无偿地贡献劳力。唐朝有“租庸调法”,“租”即缴粮,“庸”即缴布,“调”即服役。而战事频繁无疑加剧了赋税的征收与劳役的征召。兵役与徭役就像两扇磨盘,不停地碾磨着无辜的生命。

中国人以汉唐为自豪。唐强盛的顶点是开元之治,但接着就发生了天宝之乱,即“安史之乱”。有趣的是,这个大转折发生在同一个皇帝,即唐玄宗身上。开元、天宝都是唐玄宗的年号。他前期小心翼翼,励精图治,后期贪图安逸,纵容腐败,重用奸臣。中国封建社会2000年,是君主专权的天下,各朝由治到乱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式。祸乱先从掌权者自身开始,从他们的私事、家事甚至是婚事开始。唐玄宗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自己的儿媳妇杨玉环,先让她离婚、出家,然后又转内销,返娶为妃,就是史上著名的杨贵妃。玄宗与贵妃终日饮宴作乐,不理政事。白居易有诗为证:“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这时,地方上已藩镇割据,军阀坐大。其中最有势力有野心的是安禄山,杨贵妃又认安为干儿子,里勾外联,姑息养奸。这等下伤人伦,上毁朝纲,外乱吏治的胡作非为,让在长安以东刚刚长成不久的这棵槐树不觉皱眉咋舌,当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恐怕就是这棵古槐最初长疙瘩的缘起。后来安禄山公开扯起反旗,公元756年在洛阳称帝,国号大燕。然后就顺着这条驿道从老槐树下一直打到长安。今陕县一带是叛军和政府军反复争夺的主战场。什么叫“祸国殃民”,当政者以国事为儿戏,以私乱国,招来横祸,又祸及百姓。内战一起,驿道上、黄河边就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只西塬一战,20万唐军就全军覆没。而百姓,不是死于乱军中,就是被抓丁拉夫。家破人亡,痛不欲生。诗人杜甫亲历了这场大乱。离老槐树不远,有一个石壕村,杜甫在这里过夜,正遇上抓壮丁。房东老妇人出来说,连年打仗,家里早无男丁,要抓就把我抓去吧,别的不会,可以到军营里帮你们做做饭。来人就将老妇带走了。可见战争中人口锐减,民生凋敝到何种程度。虽已千年,这石壕村现在仍然沿用旧名。那天我去时,村口迎面的大墙正书着那首《石壕吏》。杜甫夜宿的窑洞还在,只是已坍塌过半。巧合的是这个千户大村,有一半人姓杜。村外的石壕古驿道在埋没多年后,最近又被重新发现,旅游部门正在维修,准备对外开放。我们试走了一回,那坚石上磨出的车辙,足有一尺之深,可见岁月的沧桑。当年杜甫就是从洛阳出发,踏着这条驿道过新安县、陕县、潼关回长安的,沿路所见,心酸不已。他边走边吟为我们留下了著名的《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和《三别》(《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这连年的战乱,百姓何以生存!杜甫曾被叛军困在长安,战乱过后,他又目睹了这座当时世界名都的颓废荒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与杜甫同困在长安的还有著有《吊古战场文》的大散文家李华。他这样描写当时战争的残酷和百姓的从军之苦:“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无贵无贱,同为枯骨”,这唐朝经安史之乱后就开始走下坡路。政治日渐腐败,吏治更加黑暗,社会贫富差别日益扩大。老槐之西靠近长安城,有一个阌乡县(今属灵宝市),缴不起租税的农民被关入大牢,不少人在牢中冻饿而死。白居易愤而向上写了一封《奏阌乡县禁囚状》,又写诗感叹道:“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欢酣促密坐,醉暖脱重裘„„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面对这种腐败,这槐树俯首驿道,西望长安,只能以泪洗面了。日复一日,泪水冲刷着树身,皴裂开一道道的细缝,又侵蚀出一个个的空洞。它浑身的疙瘩高高低低又增加了不少。

唐之后,经过五代十国几个短命王朝的更替,直到公元960年赵匡胤重又统一天下,建立大宋。宋朝的首都还是定在河南。这中间又乱了200多年,再后是金人的入侵,宋、元、明、清的更替,社会激荡,兵连祸接,民不聊生。官道上:“车粼粼,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狼烟四起,尘埃滚滚,再加上兵匪在树下勒绳拴马,埋锅造饭,砍树斫枝,老槐树被折磨得喘不过气来,又不知几死几活。

历史进入到近代,封建王朝终于结束,迎来了民国。但这又是一个乱世。自1911年推翻皇帝到1949年建立新中国的38年间,外族入侵,兵连祸接,虽有一个国民政府,但全国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河南这块中州大地,又成了逐鹿中原的战场。黄河泛滥的滩涂,成了水、旱、蝗灾肆虐的舞台,最是我民族苦海中的一个荒岛。老槐树又经历了一个最痛苦的时期。史学家李文海撰写的《中国近代十大灾荒·万里赤地》中记载,民国十八年(1929年)北方大旱以河南为最,全省118个县,受灾面积112个,灾民3500万。而河南又以这棵老槐所在的豫西为最。连续两年颗粒不收,杨、柳、椿、榆、槐等树,叶被捋光,皮被剥尽。将树叶吃完后,灾民只好去吃细土,人即滞塞而死。大灾接连瘟疫,天灾引发匪患,民不聊生。陕县一带出现“僵尸盈路,死亡载道”。是年,上海《申报》文章载《豫灾惨状之一斑》:“一男子担两筐,内卧赤体小儿两个,污垢积体,不辨肤色,辗转筐内,吚呀求食。其男子见人即呼,愿以20串钱卖此二子,言之声泪俱下。”在这场大饥荒中古槐与饥民同为乱世所扰,烈日所烤,疫气所蒸。兵匪过其下,乌鸦噪其上,尘垢裹其身。灾民无奈,又再一次对老树捋叶剥皮。唐槐又一次地死去活来。

1938年,蒋介石为阻日军南侵,在花园口炸开了黄河。虽暂挫日军,但中州大地也顿成一片沙漠,年年旱灾、蝗灾不断。1942年又现史上少见之大灾。许多地方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但这并没有引起蒋介石政府对河南灾情的重视,并一味掩饰。2月初重庆《大公报》刊登了该报记者从河南灾区发回的关于大饥荒的报道,却遭到国民政府勒令停刊3天的严厉处罚。美国《时代》周刊驻华记者白修德闻讯后,即冲破阻力在当地传教士的帮助下到灾区采访。路旁、田野中一具具尸体随处可见,野狗任意啃咬。他拍了多幅照片,将这场大饥荒公布于世。这次大饥荒更甚于民国十八年,死亡人数达300万之众!这一切都发生在老槐树的脚下。树与人同难,已被捋叶剥皮的老槐,眼看树下死尸横陈,耳听远方哀鸿遍野,再一次地痛彻骨髓,死去活来。人活脸,树活皮,树木全靠表皮输送水分养分。天大旱地无水,水分何来?人饿疯又剥其皮,它还怎得生存?于是树内慢慢朽出大大小小的空洞,而主干上也只剩下了些横七竖八的枯枝。

更可怕的是在这老树下发生的不仅是天灾,更有人祸。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军开始向中国腹地步步侵入,并且实行灭绝人性的“三光”政策,制造了无数惨案。近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许多史料又被重新发现。1944年春,日寇集中侵华战争以来的最大兵力,在中国战场发动了代号为“1号作战”的对中国豫湘桂正面战场的战略进攻,河南首当其冲。而这老槐树下的“灵(宝)陕(县)之战”又是河南战役中规模最大、最为残酷之战。河南文史资料载,1944年5月25日,日军截获大批逃难民众,便将河南大学、各中学女生及军队女眷500多人,赶到卢氏县外的洛河河滩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强剥衣裤,裸卧沙滩,恣意蹂躏,然后又割乳、剖腹,全部杀死。凄厉哭号之声,惨不忍闻。史称“卢氏惨案”。这年夏天,日军又将中条山战役中俘虏的2000多名中国军人押到三门峡市北的会兴镇山西会馆内,取名为“豫西俘虏营”。日军不顾国际公约,肆无忌惮地折磨俘虏。每天每人只配给4两发霉的小米,强迫重体力劳动。如有伤病,就用刺刀捅死,扔进沟壑。只一次就逼迫400名丧失劳动力的俘虏,每人挖坑一个,然后推入坑内活埋。这次战役中国军队进行了英勇抵抗,第36集团军总司令兼第47军军长李家钰、57军第8师副师长王剑岳将军阵亡。2014年9月1日,民政部公布了第一批300名著名抗日英烈名录,他们荣列其中。老槐目睹了这一幕,青筋暴突,两眼冒火,恨不能拔拳相助。可它这时也已极度衰弱,只能陪我可怜的同胞忍受这空前的民族耻辱。老泪横流,痛不欲生。

这老槐经历的最后一难是“*”之乱。“*”中最响的口号是“打倒刘、邓”。这两人又都与老槐有缘。

1938年11月当这棵唐槐经历了千年的风雨,身心交瘁,孤守驿道时,眼前突然一亮,路上从西向东走过一个瘦高个的人,还有几个随从,都穿着过去从未见过的八路军的衣服。这人就是刘少奇,他从延安过来,要传达中共六届六中全会的精神,指导中共和八路军在河南的工作。他从树下走过,踏着这条千年古道,一直走进渑池八路军兵站,在这里召开了中共豫西特委扩大会议。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在这里写成了名著《论共产党员修养》,并办了两期特训班,进行讲授。当年这一带属卫立煌管的一战区,作为八路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常来往于途,与卫共商抗日大事。《彭德怀自述》里记载,从西安乘车到洛阳,见了卫立煌,拜访了一些民主人士,说的正是这一段路。那时正是国共合作时期,大家同仇敌忾打鬼子,老槐树也心有所慰,精神了许多。后来盼到了新中国成立,没有想到刘少奇当了国家主席,它十分惊喜。但是好景不长,“*”风云一起,刘少奇就被打倒、批斗,百般受辱,被永远开除党籍,最后又送回河南囚禁而死。1995年老槐又见证了王光美重访此地,含着泪在一方红布上写下了刘少奇生前的最后一句话:“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它虽然没有见过邓小平,但“*”中批邓的鼓噪声震耳欲聋,在它浑身大大小小的树洞里嗡嗡回响,让它心烦意乱。1975年,曙光一现,邓小平复出,大抓整顿,全国气象为之一振。但不到一年又掀起了“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邓再次被打倒。用文艺武器来搞政治本是江青的拿手好戏,“四人帮”决定拍一部批邓电影《反击》,外景地就选在这棵老槐树下。那天,老槐见一群红男绿女,扛着些“长枪短炮”类的家什,拿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明明是城里的娇娃嫩女,却扮作些有皱纹的老农、举锤的工人、扛枪的战士,粉墨登场。他们围在树下,一声地高喊批邓。村民还有过路人都围在树下看热闹。突然,咔嚓一声一根大腿粗的老枝,从空断裂,扒在树上看热闹的一个外地人随之落地,口吐鲜血,不省人事。村民赶紧卸下一块门板,招呼人飞快地抬往附近医院。眼看要出人命,拍摄也就草草收场。不久“四人帮”垮台,这电影当然也没有放映。这是那天下午现场采访时,几个老人比画着,给我讲的他们亲历的老槐树发怒的故事。据村民回忆,十年“*”,老槐总是打不起精神,奄奄一息。自从这次树呼一何怒,“*”就很快结束。老树又焕发了生机,如一只烈火中再生的凤凰。三门峡,因黄河水流湍急、峡口水中有中流砥柱而闻名,而这棵七里古老槐真不愧为我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的中流砥柱。

这树下可考的名人,除前面说到的杜甫、白居易、刘少奇、彭德怀外,还有罗章龙、冯玉祥、鲁迅。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观音堂镇是豫西重镇。陇海铁路只修到此为止,再往西无论人货运输,都是要换乘公路或黄河水路。人与物的滞留集散倒成就了这里的繁华。1921年11月陇海铁路工人大罢工,李大钊曾派罗章龙来这里组织领导。1924年7月鲁迅到西安讲学,在观音堂下车,改乘船走黄河水道,一周后才到达西安。1927年冯玉祥治豫,发誓要扫荡黑暗,7月曾亲临树下讲演。现在树下还存有他讲演内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5条口号:“我们是一定要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打倒;我们是要建设极清廉的政府;我们要为人民除水害,兴水利,修道路;我们要教育人民,使人民能读书,能写字;我们要训练为人民利益的军队。”

胜利使人骄傲,苦难让人清醒。无论是对一个民族还是一个人,苦难永是一剂良药。一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民族是不成熟的民族;一个经历过苦难而又不知道保存这份记忆的民族是短视的民族;只有经历了苦难而又能时时不忘,以史为镜,知耻而勇的民族才是最有希望的。

由于地理气候的关系和人为的原因,历史上中国大陆,特别是中原地区一向多灾。水、旱、蝗、黄、兵、疫、匪,七灾俱全。人和树都生活在这块黄土地上,一次次地克服苦难,死中求生,化险为夷。可惜,人的记忆常常是选择性的,在英雄与苦难、经验与教训、胜利与牺牲、光荣与屈辱之间,常记住了前者而忘记了后者,甚而是有意地回避。幸亏在这个国土上还有古树与我们同在,树不欺人亦不自欺。它与我们扎根在同一片土地上,同呼吸共命运。天灾,灾树亦灾人;人祸,祸人也祸树。树木在默默地记录着一切,而且远比人的记忆悠长。它有自己的语言,用宽窄不同的年轮、扭曲变化的形体、或枯或润的肤色、高高低低的肿块、深深浅浅的树洞来表达它的喜悦与愤怒,记下了它所经历过的自然和人文的变迁。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树为镜可还原本然。当我们心浮气躁时,踌躇满志时,或者将要受临大任之际,请找一棵起伏不平、遒劲桀傲、伤痕累累的古树来读一读吧,面对它沉思默想一会儿,你会顿然脚踏实地,心静如水。

那天采访完后正是日暮时分,夕阳压山,红霞满天,风停云住,宿鸟归林。我终于能静下心来,以手抚树,一点一点地来研读一下这棵老槐。它五围之长,数丈之高的树干表面,展开后就是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中国传统文人的画多表现闲适题材,留下的著名长卷如写山水之美的《富春山居图》,写市井繁华的《清明上河图》,写人物飘逸的《八十七神仙卷》,还有写这个古槐所在地古代贵族生活的《虢国夫人春游图》等,无不如此。而写现实生活苦难的几乎没有,只有近代蒋兆和的一幅《流民图》。人工不逮天工补。现在好了,我们有了这幅上迄唐代下到“*”的《老槐说难图》。这是一幅老辣的焦墨山水人物画,那凝重枯涩的线条欲断还连,欲哭无泪;这是一幅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那立体图形的拼接,似像非像,似有似无,诉说着被撕裂、被蹂躏后的悲惨和痛苦;这又是一幅发愤图,树身上的疙瘩如拳如脚,如枪如戟。我耳边又响起在这树下殉国的李家钰将军的誓言:“男儿持剑出乡关,不灭倭寇誓不还”。这里面有历史,安史之乱、民国之乱、“*”之乱等一个不少;有故事,战争、冤狱、天灾,应有尽有。这画中有人物,唐朝以胖为美,你看大团的线条组合与立体肿块的堆砌中,有雍容富态的杨贵妃,有风流倜傥的唐明皇,还有那个传说中体壮如山的安禄山。画中还有瘦弱多病的杜甫,才思奔涌的李华,忧国忧民的白居易,直到鲁迅、冯玉祥、刘少奇、彭德怀。在这个世界上,树和人是相通的,树中有人,人中有树。要不,毛泽东怎么在病危之际仍然要人给他读《枯树赋》呢?当读到“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不由得泪流满面。

往事越千年,满树疙瘩记苦难。树因水土气候的关系而生疙瘩,这很自然。但是因人文社会的变化而郁结于心,鼓为疙瘩,这有没有根据?陪我去采访的报社孟总讲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当年他们村里有一棵大杨树,浑身长满了疙瘩。疙瘩何来?都是从人身上来的。那些年缺医少药,村民得了病就请本村一个半医半巫的老人来治。治法也很简单,河边揪一把草药,熬了喝下,老者守在身边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伸手在病人身上一抓,向大杨树的方向甩去。病人就“涊然汗出,霍然病已”。那大杨树就代人受病去了。年长日久,杨树就长满了一身的疙瘩。又过了些年,村里搞基建,将这树伐掉,各家分了几块木板。孟家人多,正愁无床,就拿来做了铺板。结果凡睡上的人身上都起疙瘩。孟总浑身最多时起过42个。最后只好将这铺板移作别用,人身上的疙瘩也就慢慢消失。

树木有灵。村边一棵杨树能为全村人担灾,这千年古驿道旁的一棵老槐当然也要为我中华民族分担苦难。

下载一棵怀抱炸弹的老樟树word格式文档
下载一棵怀抱炸弹的老樟树.doc
将本文档下载到自己电脑,方便修改和收藏。
点此处下载文档

文档为doc格式

    热门文章
      整站推荐
        点击下载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