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记_春节打工记

其他范文 时间:2020-02-27 11:24:32 收藏本文下载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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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29那天,我们回家,回娘家。在村口,遇上二伯带着三个儿子及六七个孙子,浩浩荡荡地从山上归来,儿孙们个个光鲜明亮,二伯精神也好得很,他站在巷口,告诉我,他们爷孙十个刚去对面山尖子给他的祖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烧钱回来。他们烧了一背兜福包,火炮炸了老半天,把地皮子都炸抬起来了。

我向三位堂兄及侄子们问好,他们告诉我头天从广州回来,我习惯地问:“坐火车回来的?”二伯等不及儿子们答话,就抢着告诉我:“开车回来的,粮跟肉两兄弟开的小包车,老幺钱开的是架大包车。”什么是大包车呢?钱笑笑说:“刚买了辆悍马,老汉说是大包车。”

二伯撒拉着嗓门说:“时代好了啊,我家现在连飞机都买得起了。”

粮、肉、钱兄弟仨笑说:“老汉又说大话了!”

二伯的三个儿子,老大叫胜粮,老二叫胜儒,老三叫胜钱,都从“胜”字辈。村人叫他们的时候,省了“胜”字儿,直接叫“钱”,“粮”,“肉”。叫的人喜欢,被叫的人也喜欢。二伯为人说话直意,给儿子起名也直意,胜粮出生时生活困难,生产队分的粮食总不够一家人填肚子,二伯吃饱的愿望迫切,就给刚出生的儿子起名胜粮。两年后老二出生,二伯母坐月,上顿清水白菜,下顿白菜清水,锅里碗里见不着油星星,奶水下不来,老二饿得白日夜晚哭叫,二伯再直意一回,把破被子里那个嗯安嗯安饿得直叫唤的小人儿起名胜肉,但那个“肉”字太难听,小时候很是被人取笑,上学后老师就把胜肉写为胜儒,斯文,但叫着还是胜肉。这以后,土地下户了,二伯一家人不光能吃饱,还顿顿油汤油水,按说日子该满意了才是,但手头紧巴,缺钱。像是专为二伯的愿望而来,他的第三个儿子呱呱坠了,二伯第一时间给这儿子起名胜钱。粮、肉,钱三兄弟,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一直牢牢固守全班倒数三名的阵营,从未有过闪失。三兄弟不断留级,每留到下一年级,就把这个班后三名其中一位排挤掉。粮比我大三岁,留了三年,后来跟我一个年级。三年级时他趴在门前的大石头上做暑假生活,语文那一页,写的全是数学。数学那一页,又全都写上了语文。

一条路走不下去,还有另外的路等你去走。先是老幺钱出去打工,在一家私营鞋厂车鞋跟。钱嘴巴甜,眼睛很能看旋,做事总能做到节骨眼儿上,深得老板赏识,没两下子,就提拔他当上了拉长。他转身回来,就把大哥二哥带过去,在他手当了工人。粮跟肉口齿虽没钱伶俐,但也会看眼色,也很能忍耐,也颇能把劲使在事情的关键处。没过多久,肉跟钱也相继当上拉长,粮呢,做上了老板助理。几弟兄钱赚得欢,脑子再一活络,干脆自己投钱开了个厂子,也是做鞋跟,粮当老板,肉跟钱,以及三位妯娌,都在厂子里搞管理,三兄弟抱成团,抢了前老板一半的生意,业务好得很,三兄弟不光买了车,还在广州买了房子。

“这呀,要感谢你曾祖父,他老人家有眼睛啊,保祐我发人又发财。用电视里的话说是什么来着?---谢祖隆恩。”

这话又直意,大家乐得不禁大笑起来。

三伯家的两个儿子冠军和亚军也回来过年了。他俩也在广州打工。冠亚二军,娶了宜居乡九房沟冉家华蓉、华英嫡亲姐妹俩,亲上家亲,四个年轻人,再加上两家家长,都欢喜。姐姐,同时也是嫂嫂华蓉在家侍候婆婆,带两家的孩子,不分彼此。冠亚二军及亚军媳妇华英,三人在广州打工好些年头了,兄弟俩源源不断把钱寄回来给华蓉存上,每隔两三年,三人回家过一次年,亚军和华英把生下的孩子送回来给华蓉带,同时冠军也回来帮华蓉生一个孩子。过完年,到了正月初八,华蓉又送三人离家去广州。华蓉悄悄告诉我,她手里现在有二十多万存款,六个孩子,三个是她跟冠军的,三个是亚军跟华英的。

我看那高高矮矮六个孩子,长得非常像,分不清哪是兄嫂的哪是弟妹的,我让他们按家庭分两组站好,六个孩子推来搡去好一会,最后仍然有一个小不点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一个阵营。

同是一个祖父的孙子,大伯今年却萎悴得很。我去看他时,他偎在火铺角,默默淌泪。今年春上,先是大伯生了一场病,在黔江医院住了半个月。刚出院,大伯娘又犯头晕,一天到晚吐得翻江倒海。大伯的儿子杨军在广州打工,也是做鞋跟。听到母亲生病的消息立即赶回来,带到重庆查病,是美尼尔斯综合症,于是住院治疗。陪护母亲期间,杨军想到半年来一直胸闷胸痛,就抽空也去查了一下,没想到一查就是肺癌,医生建议立即手术。这真是晴天霹雳。杨军沉默了一天,整顿好情绪,滴水不漏,专心服侍母亲,不叫老人看出一丝破绽。等母亲病情稳定,杨军护送回家,交给的父亲。他沉默了一个星期,一个计划在胸中形成。他辞别父母,重回广州,到他打工的厂子,继续拼命劳作,在木屑飞扬的工棚里车鞋跟,三个星期后,他全身披满木屑,像一个雪人,倒在厚厚的木屑里。老板闻讯赶来,将他送到医院,一查,肺癌。老板站起就走。这时杨军说话了,他说,他来这家厂子八年了,为老板做了八年苦力。做鞋跟说来简单,就是把木棒在机器里磨成鞋跟,但这也是不要命的活路,工作的时候,简陋的工棚里,锯末面像满天飞雪,有定单的时候,一连三天三夜不下机床。戴着厚口罩,锯末微尘钻到肺里去,像针刺痛。他说我给你老板卖了八年命,你赚的钱,是我拿命换来的。八年来你一直没给我们买过医保,以为我们农村人的命贱,人倒不了,以前也没在意这事。哪知道铁打的身子也有烂窟窿的一天,老板你得出钱给他我医病。

老板一向对工人慈良,宽大。听了杨军的话,苦着脸说:“厂子效益不好,我拿不出钱。你说你在我厂子里打了八年工,请问,我们有用工合同吗?你告我,都没人理。看在我们几年兄弟情分上,我给你三千块钱,也算尽了我当哥子的情义。”

杨军拿着三千块钱,回到池流水,兄弟姐妹凑了钱,送他到重庆做了手术。

杨军打工也挣了不少钱,他一度非常看好打工这个行业,准备等一双儿女一毕业,就接他们去广州打工。但后来他改变主意了。那年春节,他和媳妇带着孩子来我家,一进门,就参观我家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末了问:“你俩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老老实实地报了收入,他一听,说:“比我俩少多了。但我们哪有你们过得好?看来还是得读书。你看我们,挣再多的钱,人也活得毛毛糙糙的。你们挣钱不多,倒活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

那年春节后,他就把一双儿女转到县城上学,并掏尽储蓄在城里买了套房,房子还是毛坯,就安好水管,接好电线,把媳妇跟孩子安顿进去,独自一人南下了,谁会想到后来是这种结果呢。

大伯和杨军爷俩性子都硬,以前常为鸡毛蒜皮吵架,针尖麦芒,各不相让。杨军生病后,只告诉父亲肺上长了瘤子,良性的,此外,不多说一个字。做父亲只问去哪家医院手术,什么时候手术,此外也不多问一个字,唯愿儿子身上那只毒瘤长在自己肺叶上,让那倔强的,要强的儿子硬硬朗朗在人世快快活活地过下去。

手术那天,大伯在家起不了床,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天,天黑时打电话问杨军媳妇,说出了手术室,手术很成功,又说把那只瘤子割了扔了,人就是好人了。大伯语气里欣喜着,心里却明白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成日里泪流不止。

三十年前,大伯跟二伯为宅基地起了纠纷,两家打了一架,这以后的三十年来,两家都不曾过门。今年除夕,弟兄俩终于坐在一个火铺上了。二伯好教训人,一坐上大伯家的火铺,就埋怨大伯心肠硬,当年二伯家立新房,地基要占着大伯家宅基地角,大伯不让,二伯带着钱、粮兄弟俩跪在大伯面前求他让一让,大伯口里叨着老烟杆,沉着脸,就是不松口。结果二伯家新房只好朝边上让了让,这一让,位置朝向就不正了。“不过”,三十年后二伯得意洋洋地说:“这一歪,也算歪打正着,还把我一家歪向实了。”大伯苦着脸笑了笑,说不出话来。

如今,好的好得不得了,苦的又苦得不得了,唯有到这个时候,人才会前嫌尽释,骨肉一样心心相连起来。大伯跟二伯,一人抱着家谱,一人拿着万年历,查着家族里先辈年庚生月以及卒年阳寿,家族这棵大树上掉落果子,哪一只是属于瓜熟蒂落,而哪一只,正当年轻,却被土地提前召了回去,落地归根,试图从这个神秘的图谱推测出胜文能不能挺过去。翻到最后,老兄弟俩禁不住老泪纵横。

过年对我的父母来说,各有重要的事情。父亲重要的事情是写春联。一条阶沿住了父亲跟他的三个堂兄弟,有堂屋、正房、磨角、吊脚楼厢房,总共有十来间房,柱子、窗户,门框,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算起来要二十多副春联。

乡下把写字的事情看得很隆重,把写字的人也看得很隆重。母亲尤其如此。父亲写春联像一道仪式。三十那天早晨,母亲把吊脚楼厢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在红漆大八仙桌下生起一盆炭火,不一会,厢房里就暖和了。父亲抱着一大卷红纸进了厢房。他低头算了一下春联的副数和位置,刷刷刷几下把红纸裁好,在砚台里倒好墨,狼毫大笔吃饱墨,父亲悬腕挥毫,就开始写了。第一幅往往是堂屋大门上的,这幅春联字多,内容也正大端严,“北斗回寅,万户金鸡争唱晓;东风送暖,九霄玉兔喜迎春。”父亲是这样写的。写好堂屋的春联,就是正房柱子,窗户,依次向两边铺开,“百年天地回元气,一统山河霁太平”,“爆竹声声辞旧岁,华灯点点迎新春,"“春随香草千年艳,人与梅花一样清”,“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丁帘卷雨饶春意,卯酒盈杯祝丰年”,一个上午,二十几副春联就写成了。

父亲的书法秀美圆和,他自以为写得好,我倒不喜欢。我喜欢的是端严清瘦沉稳遒劲的字。但他写春联时房里青杠炭火燃烧的气味,浓浓的墨香,还有他指尖的香烟味道,混和在一起,是我特别迷恋的味道。这就是所谓书香的一种吧。

父亲写好一副春联,儿子跟他爹一人提着一头,摆在院坝里,让风把墨汁吹干。等二十几副春联都写好了,母亲熬了一盆浆糊,父亲搬只方凳放在堂屋柱头边,人站上去,手里拿把棕刷子醮一刷面糊,朝柱头上一刷,我跟儿子把上联递到他手里,他贴在柱头上,两手一抹,一联对子就贴好了,我再把下联递给他,他接过贴好。哪副对子贴正房,哪副贴厢房,哪是贴柱头,哪是贴窗子,哪是上联,哪是下联,父亲一边贴,一边告诉我的儿子。

等到几十副对联都贴好,一幢房子红朗朗的,年,扑面而来了。

年三十,母亲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糍粑。提前三五天把糯米泡好,泡到手指一捏,米粒就断了,母亲说:“嗯,好了。”就把糯米沥干水。

年夜饭早早吃过,母亲在灶里烧上火,大锅里装半锅水,把洗净的甑子坐进去,放进竹蒸篦,竹蒸篦上铺上洗净的松针,倒进糯米去,用小竹箕盖好,就蒸开了。灶塘里的火燃得旺,锅里的水翻滚着,慢慢地竹箕的蔑缝里,米香就热腾腾地冒了出来,香死了,一家人都围到灶前,伸长脖子吸那越来越浓的米香。

母亲每隔一会,就要揭开箕查看糯米饭的干湿、生熟。等到她说:好了。父亲就赶紧端一盆温水,把堂屋前的木

粑槽洗净,擦干。母亲捏了几个糯米饭团,递到我们手里,含着笑,看我们大口嚼起来。父亲抱着烫的甑子急步走到粑槽边,把糯米饭倒进粑槽。等我们把手里的糯米饭团嚼完,钱跟粮兄弟俩,一人抱粑锤,一个拖锤柄,两人拉锯般地来来去去,上百个回合,把糯米先捣黏,然后,钱握着粑锤打起糍粑来。打糍粑是费力的体力活,抡锤的人边打边吼着号子,围在粑槽边的大人小孩应和着号子,咚,咚,咚,红椿的粑槽,檬子的粑锤,都是质地坚硬的木质,隔着糯米饭,声音坚硬,厚重,和着“哎嗨哟,嘿作!”的号子,响过几面坡。寨子里第一家打糍粑咚咚咚的声音和号子声

才响起,其余人家就急了,不一会儿,又响起两处,再一会,响起三处。到掌灯时分,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打开了,打锤声,号子声,在寨子里此起彼伏,相互响应,这是过年的高潮。

春节是寨子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年关将近,终年在外飘泊的人就鸟儿样拍着翅膀扑楞楞地飞回来了。年是一只福窝窝,无论走多远,有多荣耀或者多艰苦,这一天都要山长水远的赶回来,跌进这只福窝窝,父母膝前行孝,先人墓前祭扫,老婆孩子温暖团聚。老巷子里,到处都是衣着光鲜,面容俊秀的年轻人。他们的面容,精神,气质,已经跟土地离得远了。三十那天一上午,寨子前山后山,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缕,直到晌午后才渐渐稀落下来,这时候,家家屋瓦上炊烟正盛,都在准备年夜饭了。

过年种种,都有极强的仪式感,筹备年夜饭也不例外。筹备的人虽然朗声笑语,但都十分缓慢,谨慎。一碗卤水下去,豆腐能否点清;甑子里的米饭能否蒸上气;腊肉糯米包子能否熟过心;人们相信这一切自有其因果。如果做饭的人不够虔诚,或者说了不够谨慎持重的话,或者做饭时厨房有邪气侵入,又或者忽然进来一个外人,他所带来的陌生气息扰乱了这个场,这样,无论做饭的人手艺再好,心意再诚,也是事倍功半的。有经验的女主人,打豆腐会用柏树枝烧锅,蒸饭时,会在甑子里插上两根筷子。这是驱邪,同时也是避免陌生人的闯入所带来的气息冲撞了这个场。柏树枝燃烧的香气到处弥漫,让整个寨子有洁净和庄严的感觉。

太阳刚偏西,浓浓的菜香,就在寨子里弥漫开来了。一年里,一家人劳碌匆忙,饭菜都潦草简略,只有到了过年这一天才齐整丰盛点,说是丰盛,也不是什么海味山珍,不过是自家种,自家养,自家磨制,自家熏晒,自家砍了柴禾来炊煮上,腊肉香肠,豆米瓜菜,倾其所有罢了。有的东西,在陶罐、磁坛、包袱里,宝贝似的珍藏了一年,今天才打开,一一呈现出来。豆腐在大锅里点上了,正云朵一样慢慢显出形来。猪蹄在鼎罐里呼呼呼冒着热气。土钵煨在火塘边,隔年晒好熏的萝卜干、笋干在钵里噗哧噗哧炖得乱响。锅里哧啦啦炒得正热闹,一把蒜苗扔下去,浓香呼地就窜了起来,人闻到这香气,就有些慌乱了。

红漆的八仙桌擦净,桌下,早生起一盆红红的炭火。一家人围桌而坐,蒸的,煮的,炖的,炸的,煎的,拌的,腌的、鲊的,一齐端上来,红红绿绿一大桌,香得连肺泡都张开,舌头都落了。老父亲用红漆大茶盘,盛上酒菜和米饭,端到堂屋,在神龛前,敬献给先祖,敬献完毕,炸响一挂鞭炮,硝烟在院坝里弥漫,老父亲回到桌前,年夜饭正式开始了。

酒是家酿的米酒。春上,远行的儿女前脚刚走,母亲就蒸了糯米,拌了甜曲酿酒,混了麻糖,黄澄澄一大坛,比啤酒甘冽,比白酒醇厚。老父亲宝贝一样封存了一年,除夕夜抱出来,献宝一样,郑重开坛,用竹勺一人盛一大碗,甜香袭人,远行归来的人心头一热,眼里就噙了泪。

长年在外,漂泊的不光是脚步和灵魂,还有肠胃。那幅肠胃,填满消磨了异乡无数陌生的饭菜,那些饭菜,寡味黯淡,生硬冷漠,枯枝乱石般窝在肚子里,与人相互抵制,相互抗拒,一年半载后,终于两相妥协,但一幅胃肠,却是说不出的空荡和孤独。今夜坐在饭桌前,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一箸米饭,一勺热汤落了肚,空荡孤独的肠胃这才熨贴下来。这是乡间的盛宴,是安妥人的肠胃,同时也是安妥人心的一餐。一家人吃得十分专注,细致,缓慢,带着十分珍惜的心境,仔细咀嚼和品尝食物的味道,实则是在咀嚼食物烹制的过程,咀嚼粮食生长的缓慢过程,咀嚼秧苗拔节,麦粒灌浆,玉米抽穗,豆荚结实,咀嚼一年的日光雨水,汗水和光阴,咀嚼三百六十五天匍匐在土地上的辛劳悲喜。像牛反刍一样,这一餐咀嚼品味了一年。

祖父母给孙子劝菜,儿女给老父母劝菜,孙子给父母、给祖父母劝菜。每个人的碗里都堆得小山一样,却还在不断收获。老父母一边劝菜,一边说着数说着来历,这是哪一场雨后,在哪块玉米地里拾的三宝菇,那又是在哪棵米腊子上抹的细木耳,这是哪片林子里捡的大脚菌,那又是在哪丛竹林里掰的细竹笋。这是哪棵树上摇下的板栗,那又是哪块菜地边挖的洋姜。腊肉,香肠,豆腐,萝卜,白菜,这些自不必说,乡间常年吃的就是这些。但老母亲还是不断添在儿孙们的碗里,有些欣慰,又有些忧心地说:“家里的饭菜虽不稀奇,但是吃着放心,没农药,没添加剂。”老父亲说:“你们在大城市吃大棚菜,娘时常担心着呢。”

做儿女的心就忽然软得不行。倒是孩子们,一边饕餮,一边忍不住大叫:“太香了!太好吃了!”

杨通仕是村里的“老古董”。说是老古董,并不见得就最老,才八十多岁,一个寨子里,90岁上的老人就有4位,而杨通渊,春上就满了百岁呢。说他是老古董,是因为他读过古书,幼时念私塾,成年后又教私塾,常年穿绸布褂,青面白底布鞋,说话总带“之乎者也”,手里永远是一把纸折扇,夏天打开扇凉,儒雅古典;冬天收拢,攥在手里,说话到要紧处时,扇柄朝人用力那么一顿,像句子下面划的着重符号。讲大道理的时候,必说“子曰:----”,“子曰:----”。村人不大肯跟老古董亲近,担心农人的粗疏得罪了他。但老古董满肚子都是诗书,遇上哪家有红白喜事,写对联,或者给先亲写碑文、祭文,又或是婚丧嫁娶,抱养结义之类乡间重大仪式的文书,就会想到杨通仕。主家上门,恭敬延请,一杯茶喝过,诗文就流水般淌在纸上,或者石碑上,连草稿都不用打,韵律工整,辞章华丽,直看得侍立在一旁的人目瞪口呆。那字也极端严圆和,是难得的好书法,我疑心那“老古董”三个字,应该是“老古懂”,说他懂得很多,又德高望重。

这么一个老古董,是一个寨子的宝贝,村里有许多贯穿古今的事情都由他来完成,除了题写碑文文书等,还有录族谱。

草木烟火又一年。这一年里,一村人跟着四季和节气朝前赶,一切发展和变化,都是按部就班水到渠成。老人留在土地上春种秋收,儿女们候鸟一样春去冬来;添丁进口,嫁娶生养;又或是哪家老人承受完了人世的辛劳,安然谢世;又或是哪家的儿子参了军,提了干,哪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眼看就要做城里人了。凡此种种,都得记录下来,让一个家族的记忆一直延续下去。

杨通仕的父亲,曾任这个宗族的族长几十年,后寿终正寝,彼时恰逢解放,不兴族长了,但族谱还是得录的,杨通仕就担任了这个职务。

三十那天午后,杨通仕打开堂屋雕花繁复的六合大门,吩咐孙子扫净堂屋,擦净神龛和香案,把黑漆大八仙桌擦亮,磨好墨,就从衣橱里抱出一只雕花樟木箱,放在桌上,从腰上取下黄铜钥匙,轻轻打开锁,小心翼翼地从樟木箱里取出族谱,一股带着烟尘的纸香扑鼻而来。杨通仕把族谱呈在香案上,在香炉里敬了三柱香,化了一炉纸,对着神龛上的牌位行了三个跪拜大礼,起身回到桌前坐定,狼毫笔缓缓蘸饱浓墨。

这时,寨子里,每一房都来了一名家长,三三两两走进杨通仕家的堂屋,围在大八仙桌前。

杨通仕翻开族谱,大声又庄严地唱念道:

“杨通权房----”

那杨通权站在桌边,恭敬答道:“正月初八,长子杨荣娶王家坨王玉之之女为妻!”

杨通仕就在“杨通权房”下面,“子杨荣”右下角写上“娶王家坨王氏”几个字。

写完,又唱念道:“杨通福房----”

杨通福在下首答:“五子杨光富添子一名,起名杨瑞。”

杨通仕添录好,又念:“杨光泽房----”

杨光泽答:“长子杨杰在市政府办公厅,今年升任处长。”

杨通仕问:“处长是什么级别?”

光泽答:“跟县长一样大。”

杨通仕就录:“杨光泽子杨杰升任七品。”

大家暗笑:“真是老古董!”

杨通仕又念:“杨光龙房----”

光龙答:“三子杨文昌今年考取北京的研究生了。”

杨通仕就添录上:杨文昌,考中研究生(中举)。

光龙看了,笑道:“我家出举人了!”

那已经回答完毕且被杨通仕抄录好的人,并不急着离去,静静站在桌边,听杨通仕跟人问答抄录,看族谱上的枝系,在杨通仕的手下添枝散叶,伸展开去。杨通仕满头银发,眉目安详,那一刻竟疑心他是受神的派遣来到这个村庄,拉伸着这个家族,树干上抽了枝丫,枝又抽枝,枝又抽枝,发了新芽,如今,这棵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欣欣向荣了。

杨通仕继续念:“杨光照房――,”人群里静谧无声。杨光照的儿子杨吉昌站在一旁,顿了顿,说:“先父杨光照腊月二十福满,到天上去了。。。”话未说完,就哽咽了。

有的劝慰,有人递给杨吉昌一枝纸烟,杨吉昌接过,并不点上。

一个劳动者在土地上辛苦了几十年,最后安详离世,而一个婴儿啼声嘹亮地来到人间,这多像花的开谢,又像一棵树,一个秋冬,枯掉几段枝柯,而另有一些新芽又在春天里生发。花开花谢,草木枯荣,天命川流不息,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世事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往下走呢。道理谁不懂?可是事情真到了自己身上,像戳了一把刀子,真是撕心裂肺痛断肠了。

此刻,在神龛前,吉昌含着泪,恭敬而珍重地奉上先父的讳名,请杨通仕老先生工整地录在簿子上。时间如长河,家族福泽绵亘,子孙繁衍。百年,千年后,杨光照的子孙翻开族谱,顺着大树的枝丫往下找,会找到“杨光照”这三个字,躺在厚厚的书页里,像一颗水滴躺在一条河流里。

杨通仕写完,立起身来,拍拍吉昌的肩,不说一句话。吉昌忍住泪,转身退出堂屋,回到自家院坝里。落日融金,晚霞满天,他两眼饱含热泪,仰望苍天,仿佛看见他的慈父驾着太阳的金色马车粼粼而来,与他相逢,彼此告慰。

今年是少见的极寒年头,自入冬以来,雪就没停过,直到腊月二十九,才算开了天,覆盖寨子一个多月的老雪,都退回寨子前后的山顶去了。年三十那天,太阳朗朗照着,老房子,老巷子,老树,老墙,全都干燥而温暖。

老房子旁边的那两棵老楠木,是寨子里最老的树。这个家族的先人,三百年前从江西迁来池流水,砍伐马桑,修起房子,随手在房边插上两枝楠木枝,又在楠木枝旁砌石淘井,那口井,后人叫老井。三百年过去了,老树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四季长青,成了池流水的神树。那两位先人仙逝后,就长眠在树下,成了池流水的祖坟。如今,寨子里都吃上了自来水,没人从老井汲水了,老井坍塌了,那些颓圮的青石板上,雕刻的游龙戏凤依然清晰可见,石缝里流出一股清清泉水,汩汩流淌,水边长满了青青的野芹。

那位祖先育下七男三女。七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各自立起新房子,且皆在新房子上梁的那天,在房前插上楠木枝。七幢新房子簇拥着老房子,七兄弟在新房子里娶妻生子。儿子生下孙子,孙子生下曾孙子,代代延续着立新房皆插楠木枝的传统。以风水论,一个地方与水为伴,则温婉,细腻。与木为伴,则沉静,从容,有底气。楠木四季长青,是长寿树,主吉。如今,寨子里到处都是楠木树,空气里飘荡着楠木的淡香。

那马桑立起的房子,寨里人称老房子,也真是老了,三百多年仍然不倒,梁柱歪歪斜斜,窗棂、门楣上的雕花,都没朽败,只是三百多年光阴磨蚀,那房子变得灰白了。那些老去的人,一个个从这老房子里离去,却把他们的气息,福祉,附在这一柱一梁上,一板一材里。

老房子现在的主人华昌二爷,是祖先杨文本的十五代嫡孙,寨子里许多家庭都新立了房子,只有他守着老房子,不愿搬,也不愿拆了重建。他说守着老房子,就是享着祖先的福气,这福祉,是别家的弟兄们想要也得不到的。

华昌二爷的独生儿子杨康,在广州打工,耍了一个姑娘,很中意,就写信回来,要爸妈在家给他盖个房子,等她跟姑娘再耍一两年,就回来把婚结了。作父亲的看了信,就把老屋拆了,把地基用水泥抹平,水泥砖垒了满院子,钢筯一束一束地堆在老树下,只等过完年,就开工盖房子。哪知才到腊月二十,杨康在广州就出事了,过马路时被一辆大卡车碾成两截。二叔接到凶信立即赶过去,末了却只捧了骨灰回来。三十那天,太阳很好,二婶将家里的陈谷子都倒出来晒在新地基的水泥地板上。二叔沉着头,蹲在老树下,把准备盖房子的钢筯一圈一圈卷起,准备低价卖给村人。二叔的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城里。他说把家处理干净,就去城里给女儿们带孩子,再不回这个让人伤心欲绝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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