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红木椅子
这时外婆就会走过来,像摘星星那样,摘了枇杷,哄我去别处玩。
我心有不甘地回头望去,总是看到外婆剥好了枇杷,送到外公面前,说:“老头子,尝一尝。”
我上大学以后,有一次舅舅来信,说外公受伤了。信上说,那天下午他在豆架下割草,看到有黄蜂飞来,便用镰刀去砍,没想到砍伤了自己的手背。其实伤口并不要紧,但外公觉得这是死前的征兆。
那年秋天,有洗脚水端来的一个傍晚,外公坐在椅子上,永远地睡着了。
那时候,椅子的扶手已经断裂。
我那爱好木工活的父亲拿来了工具,想要把它修好,却被外婆阻止了。
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外婆喜欢把椅子搬到院子中央,坐在上面缝衣或拣豆。当椅子发出“嘎嘎”的声响时,她就笑。
如果那把椅子空放在太阳下,那么外婆一定是去了屋后的豆架下,在那里静静地看黄色的花儿。
她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五月,曾经有一朵花儿在自己的耳旁开放;也会想起那个远去的男人,曾经跪在门槛前,把花儿举过了头顶。
乡邻们都知道,我的外婆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上,望着门前的流水,跟上帝说一会儿话。
后来她的耳朵有点背,我就买了助听器去探望老人,临走时把一些钱塞进她的衣兜。但据说,她把那些钱拿到了镇上的礼拜堂,捐做慈善。
今年春天,当花儿吐蕊、蝴蝶飞来之时,我九十四岁的外婆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她的枕头下,还压着我最后一次给她而她还没来得及捐出的钱。
前些天,舅舅打电话来,说那把椅子无缘无故地散架了。
我想,外公和外婆一定在上帝那里领到了三亩水田,他们重新搭起了豆架,正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等着花儿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