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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中的青年为爱解放
——《小巷深处》读书札记
今天，当我们回过头来重新阅读“百花小说”时，除了感慨几十年间中国文坛的沧桑巨变外，也依然能从那些充满理想与激情的作品中感悟出一代知识分子的成长心理。这些带有鲜明主体倾向和情感体验的作品，不单单是一个时代与社会环境使然的创作，也同样是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心灵的一面镜子和成长的一道掠影。因此，我们就有可能也有必要从成长叙事的角度去孵读“百花文学”，去追寻那个特殊年代属于青年知识分子的成长记忆。这就是在今天重读这些作品时，弥漫其间的青春气息依然能够引起青年人的共鸣的主要原因。伴随新中国成长的年轻人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春天里，充满了激情与斗志，但也和他们生活的时代社会一样有自己的困惑与烦恼。这些成长故事却逼真地再现了青年人成长关键时期的人生图景，写出了一代青年知识分子的心声。在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中，“百花文学”被划分为十七年文学中的“非主流文学”。通过对“百花文学”成长叙事角度的解读，带给了我们对那个时代青年知识分子成长道路和成长心理的一次全新认识。事实上，成长小说和成长叙事是文学领域的一个老话题了，它之所以具有长盛不衰的生命力，是因为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的成长能够体现出鲜明的时代和地域特征，而成长叙事模式和叙事话语本身的流变也能折射出不同社会环境中创作主体对自身的认识乃至整个社会公众对人的问题的理解。
陆文夫在1956年创作并发表了这篇让他一举成名的短篇小说《小巷深处》。作者极其敏锐地发现并抓住旧时代在人们心头所遗留下来的阴影与创伤。在新的时代里，人们需要一种力量来摆脱这些阴影与创伤，并获得爱与被爱的权利，获得重新生活的勇气与力量。
从总体上看，《小巷深处》除了在“反右”和“*”期间被非文学话语所否定和批判外，其余时期均被肯定和褒扬。究其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在于小说自身所具备的审美价值。年轻的作者在当时的“主流文学话语”外，另辟蹊径，盯住生活的底层和深处，用纯净自然的语言，富有诗意地描绘出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小巷深处》的重心在于揭示徐文霞精神上解脱的心路历程：她爱恋着，幸福着，感动着，同时也压抑着，隐瞒着，恐惧着。在“爱”的召唤和“恨”的驱使下，她最终向封建观念和残存恶魔发起了勇猛的“冲决”。这一行为不仅本身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且具有象征意义和暗示作用，让读者从中受到精神鼓舞和行为指引。不过在这篇感人的成长史中也有许多令人思考的女性内心挣扎和自我解放的深刻刻画，待我们寻求。
大多数的评论都把徐文霞命运的转变作为歌颂大时代的绝好题材。当然，徐能摆脱妓女的命运，与新中国的成立后取消娼妓的措施以及人民当家作主有着密切的关系，然而，我心中的问题就在于徐文霞的解放和自我改造仅仅以摆脱妓女的命运成为什么纱厂工人、电气工人为标志吗？她的最终圆满的结局就是以爱人不嫌弃她曾经的身份与她组成家庭吗？显然，我们很难以“是”来完成这个回答。
新中国的文学常常强调新社会或者政党对人的改造的巨大作用，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有所放大。以《小巷深处》为例，陆文夫似乎也是想表达新中国和共产党对一个妓女身体、灵魂的拯救这样的典型事件，可是文本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让我感到作者这一层的意图不但没有得到强化，反而陷人了一种尴尬的局面——挽救徐文霞的并非国家和政党，而是男性的爱情和谅解。从徐文霞本身来看，解放后的新中国固然让她很快在表面上摆脱了妓女的身份，可是党救了她的“身”却救不了她的“心”：小说中这个曾经的身份成为了困扰她最大的问题，也是她实现自我救赎最难逾越的鸿沟。“谁能和做过妓女的人有真正的爱情，别尝这杯苦吧！”“夜里，她常常梦见张俊铁青着脸，指着她的鼻子骂：„我把你当块白壁，原来你做过妓女，不要脸的东西，从此一刀断!”‟显然，困扰中国女性的贞操问题在徐文霞这里也成为了自我纯洁性和爱情及婚姻纯洁性的唯一衡量标准。我们再来看一下张俊的态度：“要是做为一个普通女孩的不幸，毫无疑问，张俊是会同情的，而且马上就能谅解。可是，这是徐文霞，是个要伴着自己一生的姑娘。他踌躇着⋯⋯”在这里看来，张俊似乎是可以谅解其他女孩的不“纯洁”，但是“要伴着自己一生的姑娘”有所谓的“不纯洁”他就犹豫了，尽管她有一颗“纯洁的心”。虽然，作者留下的是一个似完未完，耐人寻味的结尾，但他在小说中一再提及的结婚应该会最后完成徐文霞自我救赎。可如果张俊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不与徐文霞在一起呢?那她会不会“由于她屈辱的过去而无法生活下去”?当然完全有可能。这就留下给读者许多的思想空间，如何再读《小巷深处》，用当今的眼光去看待当时的历史变革带来对当时这些底层人物心灵的巨大冲击和洗礼。作者在作品中满怀激愤之情，借作品中人物之口表达了自己对白璧微瑕的女主人公深切的同情：“是谁在洁白的绫罗上染了一个斑?是谁在清澈的溪流里吐了一口痰?不能怪她啊，在那个黑暗的时代里，一个柔弱的孤儿怎么能主宰自己啊!”正是作家对人物命运的同情，对生活主流的正确认识，使他在揭示旧社会所留下的阴影时，更深刻地表达出对美好事物、美好心灵的歌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