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医[材料]由刀豆文库小编整理,希望给你工作、学习、生活带来方便,猜你可能喜欢“奇特民间草医”。
草医(遇见)
刘群华
《 人民日报 》(2016年04月11日 24 版)
在草医的眼里,一株草是一味药,一坡的草是一坡的药。
草医在杏林中的地位很低,但常有一味单方气死良医的轶事。他们亲近土地,对自己生活的地方长着什么药了如指掌,比如屋顶杉皮上长的石苇,溪流边的旱莲草,路边的车前草,田埂上的半边莲,高山上的七叶一枝花,等等;跟人说起来像在说菜园子里的萝卜白菜豆角茄子,什么时候出苗,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采摘最佳,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甚至夜里碰到急诊的病人,提灯出门,在房前屋后转一圈,就把所需的鲜药摸回来了。
这种摸药的神奇,与草医平常出门时的细心留意分不开,是草医所说的“谋药”,即平常观察到某地有某种药,一到用时马上就能找到。
在我们村里,原来也有个草医,六七十岁,是一个孤寡老头子。他嗜酒,一日三餐总斟杯小酒,添一碗凉飕飕的菜兀自地蹲在板凳上喝。他的祖父在清朝是一个杏林名家,医学传到他手上仅剩几口草药了。他似乎善治妇科慢性病,嚼一大口黏稠的绿汁碎叶,敷在女人的小腹上,马上暖暖的,如丝丝炭火热,缓缓地温熨着直达病所。
他是不讲究报酬的,求诊者知其好酒,就都带壶酒去。在村里,大伙找他不难,下雨天多在屋里睡,倘若天晴,他则躺在那张烂竹椅上,背着阳光晒了左边晒右边。求诊的人喊他一句,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瞟着桌子上的酒,不急也不慌,说:“拿么子酒哩!草药又不值钱,来就是了。”然后又说:“既然拿来了,就喝两口。”于是起身握盏,用那有些乌漆的小杯子,撬开酒瓶盖,细细地灌入杯,提起就喝。偶尔不小心倒在桌面上,就手慌脚乱了,忙俯身低头贴面吸着喝,边喝边叫:“好酒!好酒!太可惜了啊!”
他的那几口草药治好了不少人,也赚了不少好酒。在他陈旧破烂的三只脚的柜子上,横七竖八放了若干个酒瓶子。我有次去他家,他在旁防贼一样盯着我,说:“别乱翻,这是我治好的医案。”我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心想馋酒也就罢了,还要巧立个名目。我顺手拿出一个瓶子,考他,他想都没想,随口道:“某某,女,1998年某月某日入诊,发病三年,经前痛胀,经血黑而有块,夜口干舌燥,时有尿赤……”
我惊得目瞪口呆。这时的我是二十岁的样子,在镇上的一条街上行医,常有患者提起他,便对他的草药有所耳闻。这次拜访,第一次见识他特殊的医案,足可觑其治病的认真与用心。我暗暗唏嘘一番,虚心地说:“要人背背篓(收徒弟)吗?我闲散得身子没劲了,想去山里转一转。”
他看着我哈哈大笑。我狡黠地瞄了瞄他。许久,他大手终于一挥,像放下一百斤重的担子,说:“带到土里也可惜,姑且就教给你吧。”
我们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进山的。近的远的山峰身上披着青黛的铠甲,如一条江水奔腾而去,与风,与阳光,与露,还有彩翎的鸟,匆匆,重复着匆匆的时光。我跟在他的身后,他边走边说:“当阳坡地祛风多,利水草药去水沟。”他还说了很多,简单的顺口溜一串串,把草药的习性精准地概括、描绘了出来,也让我记住了一些草药的药性特征。
那一次我们攀爬了七八座高峰,蹚过几条清澈的小溪。他休息时,不时从衣兜里摸出一瓶酒,然后仰头,咕噜咕噜吞几口。走到一座山的坳口,有一棵古老遒劲的大树下,他指着树上寄生的一种盘曲如花的藤,说:“这药止血。”我爬上去摘下一蔸,藤身细而黑褐,叶当面有绒毛,背面呈红斑,肉粗,一嚼,一嘴的生涩,汁水绿稠稠的。我问:“它没有根啊?”他笑了笑说:“这是一种鸟吃了籽,屙在树上生的。寄生于此树的粗干,沐日月星辰,饮晓风夜露,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
哦,原来药也修行啊,难怪如此慈眉善目,普度众生。我听着,近乎在听一个流传了很久的神话,勾起了我无穷的兴趣和求知欲。
天色慢慢地淡了,风把云卷来卷去。阳光不小心颠了一脚,从西面的山坳“咕叽”一声滑下去了。我和他行走于浅沟深壑,觉得土地馈赠给人的草药太丰富了,而中药房里的四百味显然太少了,那抽屉里的草木金石之药,只是这未知的或未纳入的草药中的一小部分。
以后的日子,我一有空就去找他,渐渐地认识了不少草药。有一次,他躺在那张烂椅子上说:“草医不值价,用鲜草鲜叶治病,在乡村容易找,也不好收钱。草医忙,忙的是人情世故,是邻里之间的携扶。”我点了点头。然后他难过地长叹:“识天地之药,治人间之病,找延寿之方。可惜,草医的经验没人学,快濒临失传了。”他指着土坪边培育的一株草药,说:“牛苦胆,治肿瘤,散结活瘀,清火败毒,现在山上极其稀少了,很难找到。”
他担心草医消失的时候,一些珍贵的草药也随之消失。这种因果或许不会存在,也或许真实存在,他的忐忑和恐慌,犹如那株牛苦胆一样苦恼。
在天地人这个整体中,阴阳调和、和谐相处,早已于药典里相传,而人是否已参悟透彻,我就不知道了。
一种药俨然是一个人,通了灵性的。故乡的草医,是一味平凡的草药,在田野山冈捣鼓着七经八脉的仁爱,也感触了五色五味的生命。
人亏欠着树
田鑫
《 人民日报 》(2016年04月11日 24 版)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过我觉得,人肯定是亏欠着树的。
在人落地生根之前,树的根就在大地上。村庄还没有形成之前,树就在村庄里。
春天,树使劲地绿,宽大的叶子舒展开来,让沉重的黄土有了生动的气息;夏天,树让自己繁荣起来,将毒辣辣的阳光挡在外面,人到田地里劳作的时候,树荫是最好的休憩场地;秋天,树自知抵不过季节的变换,在枯萎之前,给人一树的黄;冬天的时候,树被风脱光了衣服,但是它将树叶归拢到一处,树知道,干枯的树叶能让人在冬天睡一个温暖的觉。
人们开始凿土挖洞、种植庄稼。很快,土崖上一个个窑洞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注视着村庄;依照季节种植的稻黍,将荒芜的土地打扮得五颜六色。窑洞简陋的入口背后,是一片和洞身同等大小的黑暗,虽然有了家的雏形,但是窑洞里到处都是土,它们保持着一贯的寒冷和坚硬。
人们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对黑暗和寒冷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在取暖和照明设施出现之前,是树解决了这个问题。有人将树枯萎凋落的部分作为柴火,带进窑洞的树枝,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燃烧之后化成灰烬,用尽毕生的热照亮和温暖人们,但是人们并没有对此表示出谢意。
人开始对树动手动脚。人们将粗壮的直立的且带着一点弯曲的枝撅下来,用来挖掘和种植,这算是对树的作用的进一步挖掘。后来,人又将自己变成了靠砍伐和把玩木头为生的木匠。木匠是村庄里最早熟悉树的一批人,他们选中一棵树后,只需要对着它的根部砍几斧头,一棵高傲的大树连向根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就倒下了。
木匠征服了树之后,竟然让它们自相残杀——木匠发明了斧子和锯,残忍的是,用树的一部分作斧子和锯的柄。于是,一些木头对它们的同伴施以砍、锯的刑罚。木匠从来没有想过,一棵树先被斧子砍来砍去,然后被锯子大卸八块的时候,斧子和锯的手柄有着怎样的悲伤。它们的无奈和悲愤,被人的征服欲掩盖,就像一棵树的痛苦,被锯末掩盖一样。
经过加工,树的一部分变成门,变成窗,变成房梁和屋檐。后来,还变成了家具,收藏人的杂物和秘密。人的一辈子和树变得密不可分,甚至当人死去的时候,树都成了安放他们灵魂的所在。这时候,树观察人的最好时机出现了。人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田里劳作,剩下三分之二的时间呆在屋子里,人们去田野里干活的时候,没有被砍伐的树偷偷观察着他们;回到屋子里,门、窗、房梁等便代替活着的树审视人。
树发现,和自己比起来,人的生命脆弱得不堪一击。表面强大的人们,没有办法抵御时间和病痛,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咿呀学语到终老一生,连一百年都不到就终结了。一些不幸的人,生命的中途就遇到灾祸,肉身瞬间陨落,连一句遗言也来不及说。
一个人的一年,就是一棵树的一圈年轮,但是没等一棵树长出几圈年轮,很多人的一辈子就已经画上了句号,终了还要躺在树的怀抱里入土为安,寻求下一生。根知道,埋进土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再次回到村庄里,因此,树开始理解人,甚至同情起他们来。
树对人此前的贪婪表示出了应有的风度,它宽宥了人所有的不敬。这弱小又强大的、善良又狡黠的、可怜又可恨的人,四处奔波,好不容易在村庄里落了脚,却抵不过时间、抵不过病痛,还要在树以及其他物种面前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啊。
但是,树的宽宏大量并没能阻止人的贪婪。他们开始厌倦村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村庄,越来越多的村庄空了。只有树仍然坚守着。风要吹走村庄,树就把尘土挡在脚下;水要冲走村庄,树就用根将水引到低处……
这一切都是人所不知道的。他们步履匆匆,连村庄的模样几乎都要忘记了,更何况树。
人们搬到水泥和钢筋组成的城市里,虽然明知道不能生根发芽,但还是一个劲地挤。我有时会突发奇想:树替人留守在村庄里,并且时刻希望人回去,如果要是再不回去的话,人就要亏欠树一辈子。但是,如果回去了,面对沉默着的树,人又能从它们身上得到什么启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