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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行于狄更斯作品之林------一场厚重阅读的艰苦跋涉（节选）
布拉德·莱斯豪瑟尔
要是哪天你的书架开口对你说话，也许它会数落你的不是。反正我的亲身经历即是如此。瞧瞧那些没有读过的书吧！——去年或前年的年度必读书目、年轻小说家风靡热销的处女作，还有那些昔日红极一时，如今日渐年迈的作家所著的惨淡告别之作；有些书依靠夺人眼球的书名忽悠了你的钱袋，另一些则标榜着将从此改变你的人生（书上的推荐短评信誓旦旦作出承诺，要不就虚张声势吓唬吓唬你）。这一本本书像是一个个受了委屈的朋友，愤愤不平地埋怨着我们：“你怎么都不来看看我？”，“你为何不曾前来拜访？”，或者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忽略我？”
然而有时书架的斥责不像是对朋友的埋怨，倒更像是祖辈对晚辈的告诫训斥，语气更为沉重也更为严肃。那声音严厉坚定，声调抑扬顿挫，节奏把握有度；任凭你出于好意来缓和气氛，打趣儿为自己开脱辩解，教训声仍不绝于耳：“你什么时候才能认真严肃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这些训斥声是从书房里那些最厚重的大部头中传来的，它们可都在你的阅读计划之列呢。最严厉的斥责也许来自那本又宽又厚的《堂吉诃德》，你总是打算要在夏天开始读它，结果——还是等明年夏天再说吧；也许来自那本泛黄的《战争与和平》，这是大学指导老师送给你的礼物，人家当初可是对你信心满满，但如今看来，显然是高估了你的毅力；也许是伯顿1翻译的《一千零一夜》在抱怨，书中一个个故事如迷宫般错综复杂。要不然，就是《河畔乔叟》2在生气，当年大二的《英国文学起源概述》这门课你得了个“优秀”，便兴冲冲地买下了它。
对我而言，如今最严厉的斥责声来自吉本巨著《罗曼帝国衰亡史》，我手上的那套是由弗里欧书社3出版的优美精装八卷版。前几天我才意识到，买下这套书之后的整整六年时间里，我非但从未将它们从书架上取下品读，甚至连书脊上印着的几列字都没好好正眼瞧过（第五本上写着“第五卷 查士丁尼与罗马法”，离得更远的那本上写着——“第七卷 意大利的诺曼人与十字军东征”）尽管如此，偶尔我也能完成几项工程艰巨浩大的阅读任务。有一年夏天，我耗尽心力，终于成功啃完了两部古希腊史诗，蒲柏翻译的《伊利亚特》和德莱顿 1 “伯顿”即指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Richard Francis Burton，1821－1890），英国军官、探险家、语言学家、翻译家和阿拉伯学者，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探险家之一。据称伯顿能说29种语言，他也因翻译英文版《一千零一夜》而举世闻名。2 《河畔乔叟》（Riverside Chaucer）为收录乔叟所有作品的巨册，英文原版共计一千三百多页，其中另附乔叟生平介绍、作品创作年代表、文章注释、词汇表以及专有名词查询表等。3 弗里欧书社（Folio Society），是英国一家历史悠久、名声显赫的小型出版社。自1947年成立以来，该出版社一直致力于出版经典著作和小众著作的精装版本。翻译的《埃涅阿斯纪》。过去几年里，我也漫行于浩繁卷帙之中，看完了整整四卷康拉德4短篇小说全集、全五卷《冰岛萨迦全集》
5、特罗洛普6的六部帕利瑟系列政治小说，还有普鲁斯特的七卷鸿篇巨著7。虽说每部作品都各具特色，但在看完它们之后，都带给了我同一种复杂的矛盾心情，既为结束喜也为结束悲：一方面我为自己能够历经艰辛万苦最终完成这一任务而感到自豪，久日幽居于书房，我也有点浑身不自在呢；另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即便你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去阅读不朽的文学巨著，最终都将见证自己的心力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化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句点，终结这场艰苦漫长的阅读旅途。这让我在高兴雀跃之余，又平添了几分哀伤。
我最近在进行的“厚重阅读”任务，单就页数来看，数量可观，史无前例：那便是狄更斯的小说全集，大概共有九千多页。我就快看完了，只剩下《老古玩店》和《埃德温·德鲁德之谜》两部作品还未翻动。我发现自己最喜欢的狄更斯作品恰恰也都广受众人喜爱，真不知是该为之喜还是该为之忧。但不管怎样，这位作家深受众人追捧，尽享世人厚爱，理应由其最受欢迎之作来公正地彰显他的伟大之处，这亦合乎情理，不足为怪。
狄更斯的所有小说中，我认为有三本在其各自的体裁之列堪称极致完美之作。纵览英国文学作品，在讲述善良幽灵唤起世人人性救赎的故事之中，《圣诞颂歌》无疑是顶尖之作（这正如同为上乘佳作的《螺丝在拧紧》8里，亨利·詹姆斯将邪恶鬼魂展现得淋漓尽致，作为《圣诞颂歌》的姊妹篇，这位“妹妹”则是阴险黑暗的化身）。而《双城记》是我所读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惊险小说，读罢顿觉酣畅淋漓。如果我们都公认惊险刺激的故事只是好莱坞大片的特权，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双城记》的艺术特色是无可比拟的，那自然灵巧的情节过渡，对人物形象快速准确的刻画，对暴民癫狂*情状的精彩描摹，还有在简洁的语言中依旧流淌着的股股真情，绵绵情意。而作为一部惊险小说，它又怎能少得了追逐场面这一重头戏呢？且看马奈特医生一家一路快马狂奔，“三三两两的房舍、孤零零的农庄、倾塌的建筑物，染坊，硝皮作坊”9从身边飞驰而过，他们急速逃离血腥狂乱的巴黎，驶往安宁有序的英格兰。纵使惊险大片中疯狂追逐的汽车发出阵 4 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波兰裔英国作家。当过水手、船长，作品大多描写其航海生活经历，代表作有《水仙号上的黑家伙》、《黑暗之心》等。5 《冰岛萨迦全集》（Complete Sagas of Icelanders）是第一部冰岛萨迦文集英译作品，包含49个相关的故事，由来自世界7个国家的30位北欧中世纪文学与文化研究学者共同译成。萨迦，古代挪威或冰岛讲述冒险经历和英雄业绩的长篇故事。6 安东尼·特罗洛普（Anthony Trollope，1815-1882），英国作家，代表作品《巴彻斯特养老院》和《巴彻斯特大教堂》等。
此处作者所读的“七卷长篇巨著”应指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七卷）。
《螺丝在拧紧》中女人公受雇于一位富有的监护人，作其所监护的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为了拯救孩子的灵魂，女教师与前任女教师的鬼魂及仆人的鬼魂展开了斗争。而孩子们虽在外表上天真无邪，却受鬼魂影响，异常狡黠。原文出自《双城记》第三部第十三章“五十二个”，译文参照了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双城记》，宋兆霖译，见第290页。阵刺耳刹车声，呼啸而过的战斗机轰鸣声隆隆，试问又有哪部的惊险程度能胜过《双城记》中惊心动魄的追捕场面呢？
终于，该轮到《大卫·科波菲尔》登场了。它也是狄更斯本人的最爱10，较之其余作品，读罢让我更觉成就感十足。这部作品中一系列人物形象愈加丰满，这无疑是其他小说无法企及的。就算除了乐天派米考伯先生之外，《大卫·科波菲尔》中就再无其他令人难忘的角色，它仍能拥有永恒的文学价值。更何况，我们还是遇到了一个个极富个性的人物，让人印象深刻：油腔滑调、阳奉阴违的乌利亚·希普；性情古怪，变化无常，却又坚定可靠、值得信赖的贝西姨婆；那个注定以悲剧收场的朵拉，她美如娇花，年少稚嫩，不谙世事，在她早逝之前，终于深切体悟到自己的幼稚无知；还有大卫的继父爱德华·摩德斯通，一天到晚念叨着公平公正但却凶恶残暴，让人不堪忍受…如此个性鲜明的人物真是数之不尽。此书众多的推崇者察觉到，随着大卫由孩童迈入成人世界，狄更斯的艺术表现力逐步减弱。直至翻完最后一页，我自己却丝毫未曾发现书页中自始至终闪现的熠熠才华之光有半点黯淡之势，不过大卫早年的悲惨经历确实被描绘得生动逼真，令人难以忘怀。这个小男孩在人生的每一处转角，都能遇上独具个性的人物。狄更斯痴迷于人性的丰富性，在“人类”这同一物种之名下创造了一大批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角色，组成了一支与众不同的剧团。在这一方面，他可与莎士比亚比肩而立。对独特人性探索的热情为众多狄更斯小说注入了坚不可摧的艺术力量，而当这股热情迸入小大卫的双眼之后，又彰显出了奇特的力量。这个小男孩既是一位对世界细致入微的观察者，也是一位对人间百态的热情阐释者。他非得成为这样的人不可。对他而言，洞悉不同的人性内在心理不单单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这更是他迫不得已的生存所需。日后，正是这份对人性的敏锐洞察力将大卫从那些试图彻底击溃他的力量中拯救了出来。作为狄更斯的化身，大卫也具有成为文学大师的潜质——不过，孩童时代，他饱受困苦，当然无法充分表现这一点。他十岁就辍了学，被拽进伦敦的一家装瓶厂当小苦力，那时年幼的他只感觉自己快被生活的苦难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文学批评家兰德尔·贾雷尔曾认为，一部伟大小说应当：“于一处潜心雕琢，以一敌之，胜于作品无数。”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本书能像《大卫·科波菲尔》这样，将我们每个人在童年所直面的可怕现实洞察得如此深刻透彻：我们渐渐意识到，决定我们未来的世界是由一群叫做“大人”的生物所组成的——那是一群任性固执、恣意妄为的生物，一群最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生物。
这种过时的浩大阅读工程就像一次漫长的徒步朝圣之旅。现代生活的快节奏给予你忠告，劝你打消阅读大部头的念头，它还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你加快步伐，10 狄更斯在1867年《大卫·科波菲尔》再版序言中写道：“在我所有的书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本…在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孩子最为我宠爱，他的名字就叫大卫·科波菲尔。” 将你的生活分割成愈发琐碎也愈发忙碌的间隔片段。另一头，从你的书架上不断传来一阵阵熟悉的低语，语气平静，又带着长辈责备的口吻，坚定地告诉你：“走，起程上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