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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奇才林廷瓛
□林卓才
粤西古代文化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雷州文物多，吴川人才众。这是广东省社科院原历史所所长王杰博士和我聊天时一个准确的概括。关于吴川，罗志欢在《岭南历史文献》中指出：以吴川县为中心的广东西南地区以及雷州半岛（含湛江、肇庆地区），“除吴川个别县份的秀异人才有若干著作外，大部分县邑文献数量甚少。”林廷瓛就是吴川古代一位秀异人才。他游学陈白沙师门后，考中进士。步入政坛后，政声甚高。永嘉县志、苏州府志都有记载。著有《南峰诗集》。他在吴川文化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吴川县志、高州府志、广东通志均有传。
一、白沙高足
林廷瓛（1454—？）字公器，号南峰，系吴川吴阳霞街人。24岁时，明成化十三年（1477）丁酉科中举。后来前往新会受业于陈献章（白沙）先生。
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诗人陈献章是正式形成体系的岭南文化的重要奠基人。王杰先生在《广东历史人文资源探微》中指出，明代尔后，广东社会经济发展速力见著，书院如棋布，学术掀唱和，蔚成了体系独特的岭南地域文化。“江门学派”之鼻祖陈献章，“以道为本”，“以自然为宗”，倡“心具万里”，行“静坐中养出端倪”，被称为“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饮“真儒复出”之誉。
陈白沙的教育事业对吴川文化的发展和提升起着重要的作用。黄明同在《明代心学宗师陈献章》中指出：“正是陈献章开拓的书院教育，在岭南培养了一代代人才。”陈白沙的弟子有一百七八十人，林廷瓛是其粤西的唯一高足。林廷瓛敏学慎言，笃信守约，精于理学，淡薄名利，深受陈白沙器重，得其授以易经秘传。林廷瓛师从陈白沙后，于明弘治三年（1490）庚戌科考取进士，时年三十七岁。陈白沙对林廷瓛的培养和他们的师生情谊，可以从他们间的文字交往中看出。陈白沙《赠南峰廷瓛》诗云：
黄甲科名重一时，病夫何早闭斋闱？
洪钧赋予一如是，问我去来都不知。
人畏丹青应自试，道能舒卷更何疑。
天机莫道难寻处，山峙川流尽我师。陈白沙还用自制的茅龙笔写了一幅中堂赠林廷瓛：
击玉又敲金，思君对我吟
江门临水坐，明月二更深
落款“贞节堂白沙”，分别在右上角和左下角盖上“贞节堂”和“白沙”印章。“贞节堂”是陈白沙的老师吴与弼在陈献章新居落成时书赠陈白沙母亲林氏的。陈白沙是遗腹子。林氏为专心养育儿子，终身守节。陈对母亲极尽孝道。由于母亲姓林，再加上与林廷瓛关系密切，他为霞街始迁祖林永写下赞语曰：
派分九牧，监薄流长。
振铎儋耳，胥宇吴阳。
桂枝双馥，兰萼频香。
科名蔼蔼，珂珮锵锵。
绕垂未艾，绪绩无疆。
珠联璧合，炤耀穿杨。
从陈白沙赠林廷瓛的中堂看，林廷瓛曾写诗敬呈陈师，而且得到老师的肯定。其诗击玉敲金，令老师思念。这指的是那些诗呢？现传林廷瓛的诗中，有两首是呈陈师的。
其一：《寄奉陈白沙先生》：
经年不见先生面，此日谁开后学茅？
久欲传诗无净稿，更以何处鲜新嘲？
画诗纵得丹青妙，一幅难量万仞高。
会了方圆图学意，千年终有一人豪。其二：《题碧玉楼寄奉陈白沙先生》：
何处楼台清可人？小庐山下玉嶙峋。
门听沧海潮来易，酒热罗浮客到频。
四面虚中成此位，两仪空处寄谁身？
先生于此宁无乐，一笑能回万古春。
从师生唱酬看，林廷瓛受陈白沙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他对老师则异常敬仰。所以他才能高中进士。
二、政绩卓著
林廷瓛进士及第后，先后任浙江温州永嘉县知事、苏州同知、后补建昌同知，所至政绩卓著，政声雀起。
出任永嘉知事时，林廷瓛的朋友茶陵李东阳赠诗给他：
楚客曾经粤地游，每从杭士说温州。
城因海近鱼频入，山为霜繁稻更稠。
民力故知非往岁，甲科今已得名流。
登临不与承宣事，肯放功名过白头。
到永嘉后，林廷瓛首先去拜会钟英，而钟英大感意外。因为钟在吴川任知事时，曾由于林廷瓛欠赋而加追捕。林则逃往江门做了陈白沙的学生。这次林廷瓛大度地说：“当年不是以公催赋故，吾不能有今日。故特来谢恩。”从此两公来往甚密，成就一段廷瓛公海阔襟怀的佳话。
林廷瓛在永嘉任职长达七年。对于他的政绩、人品，当地、当时以及后世评价都甚高。光绪永嘉县志引嘉靖志、康熙志云：“公廉，有才干，政绩可述，展拓学宫。耀苏州同知，士民怀其遗爱，祠于县西”，时论林公“治行卓然”。
廷瓛公治永嘉，十分注重教育。他在县学文庙西，修建鸡鸣书院。鼓励学子闻鸡起舞，勤奋读书。又至力拓展学宫。李东阳《永嘉县学记略》云：“县学自宋元佑间，历至国朝，兴替不一。顾其旧址，后偪道院，前迫民居，既溢且敝，不称为施教地。前知县林君廷瓛，图力改作，拓其故而新之”。工程还没有最后完成，林廷瓛便升任苏州同知了。他还在永嘉兴办义学，使贫苦学子得受教育。从此，永嘉教化兴行，养成人才，文风大振。
发展经济，解决民生问题，是林廷瓛治理永嘉的要点。明弘治甲寅年（1494），永嘉大旱，草木枯焦，有人发动打斋建醮，拜神求雨，劳民伤财，人民不堪其苦。廷瓛公则晓谕百姓，说明求神祈雨，于事无补，需开渠引水，解除旱情，并率领群众开河抗旱，终于克服干旱灾情，得以年丰。每当荒年恶岁，林廷瓛或发仓储，或解囊俸，救济庶民，且先行照顾鳏寡孤独，不让冻馁一个贫民。
施行德政感化，是林廷瓛政绩的亮点之一。永嘉有因贫困而沦为盗贼的人，在林廷瓛的教化下，去恶从善，卖刀买牛，勤耕务织，归化礼教。永嘉人民因此过着承平的生活。他也受到百姓的深深爱戴。在他离开后，在县学西建生祠纪念他，后来又从祀永嘉名宦。
由于林廷瓛政声远播，故而被提拔为苏州同知。三年任内，同样政绩昭昭。吴川县志引苏州志说，林廷瓛“勤敏，有才干，奉身廉约。尝部粮至京师，毕事而归，於民无借贷。郡委监造夏周二公祠。不两月，堂庑门垣装治皆具，而费银才六百星。又尝奉巡抚檄，清理崇明沙田产大量，宿弊尽革，后遂遵用其规。”又引黄通志评说林公“严革织造陋规，大苏民困。”以他在苏州不长的三年看，他的改革精神颇为突出，改革成效明显，不但尽革陋规，立起新规，而且新规为后人所用，起到长期效应，达到解决民困的目的。
母亲逝世消息传来，林廷瓛回家尽孝，三年后补建昌同知。据广东黄通志载，他在建昌时“清戍裕响，以廉明著。”离开时，同永嘉一样，士民建生祠纪念他。
概而言之，林廷瓛从政，清廉勤政，聪明干炼，重教倡德，注重民生，锐意革新，讲求效率，节约成本，深受当地人民敬仰。
林廷瓛在文坛上，吟诗作对，踪迹犹存。尽管历史尘封，所见无几，其光辉依然难掩。其对联有：
文仲祖祠横额联：
统承五叶；秀毓双枝。
醮坛联：
读圣人书，不遵佛教；奉慈母命，乃念弥陀。
林廷瓛将自己的诗作辑成《南峰诗集》。清吴川状元林召棠得到该诗集时，“大快之！”虽“序目残缺而诗尚完具”，遂为之序。可惜诗集今已不存。这也不幸被状元公言中。他在序中说：“然使不搜而藏之，更十数年并此卷亦付之蟫蠧矣。“收集保存好文化资料，何其重要！今人林诩骞收集到林廷瓛诗十五首，刊于《霞街林氏族谱》；李钦主编《吴川古今诗选》收林廷瓛诗十六首。两处重出者九首，存诗共二十二首。从这些诗看，其诗言志、寄情、施教，尤其后者，深得陈白沙夫子诗教真传。
言志者，诸如《清泉亭》：
濯手恐泉污，不濯疑手热。
将手濯泉中，借问谁清洁？
一种清廉洁净的崇高志气跃然纸上。
寄情者，诸如《与何通济先生留别》其二：
东风吹水绿披披，忍听江头奏别离。
一曲未终肠已结，百年天地几相知！
知己离别，悲痛断肠，情深至此！
诗教者，诸如《示秉全读书兼勉大民彦明侄》：
尔曹归去及青春，万里飞腾在一勤。
熟则自然生议论，富而方可发清真。
揭书句句多题目，集注章章好断文。
日夕更无窗外事，不妨睡觉养精神。
林召棠看到林廷瓛的诗自然比现存的要多得多，而且评价甚高：“读其诗，缠绵悱恻至性，有大过人者。宜其本诸躬行，措诸政事，不期而入人之深也。”（《南峰诗集序》）
三、百世范模
鉴于林廷瓛德昭政著，其逝世后，经大吏提议获准在吴川吴阳霞街建乡贤林公祠，以便祭祀。林公祠有联云：
垂不朽令名，浴德澡躬，何愧白沙高弟
锡无疆厚福，光前启后，允为南国伟人
原祠已破坏。今人林昌福等牵头在原址上重建，得到霞街社区和各方支持，但尚未告峻，希望政府和有识之士进一步给力，使之最后完工，以便优秀的乡贤文化得以更好传承。
林廷瓛的神主还供奉在广州双桂书院。双桂书院是广东海南林氏合族祠，与陈家祠齐名，可惜已湮。
对于林廷瓛的整体评价，早在明代就有人作过。广东南海伦以谅《题廷瓛像》云：“星辉玉良，海渺蘅芳。绣虎言就，剸犀擅长。郎星移度，佐我黄堂。功成熊襜，帝锡鸾章。厥父厥母，实为显扬。嗣有二秉，式绍诗香。兆珍其闾，居国之光。百千万杞，斯宦斯乡。”伦以谅何岂人也？他是大名鼎鼎的状元伦文叙的长子，“一门四进士”之一，要他给你如此高的评价，不是实至名归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说上述评语过于概括，那么林召棠的评就具体许多。他不仅为《吴川县志》有根有据地地写了《林廷瓛传》，而且在《南峰诗集序》开篇就说：“吾族自教授公始迁，兼山公领乡解首，六世来青公昌大之。至南峰公始举进士，嗣是诗书之泽垂数百年。”换而言之，霞街林氏作为吴川书香大族，及自林廷瓛始。此后才有数百年长盛不衰之文脉，至有“科甲名宗”之誉，在吴川古代文化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诗集序不仅评诗，还超出诗外，对林廷瓛的人品、言行、文章之美结合起来作了极高的评价：“公之威德，不仅以诗。顾读公诗，所谓言行文章之美，犹窥梗概。光民典型，唯此而已。”
除了称林廷瓛为“先民典型”外，林召棠还誉其为“百世范模”。他为乡贤祖祠写了这样一联：
秉道宣猷，师事江门，宦事吴门，百世范模斯在尚贤崇德，芹馐学祀，苹馐家祀，千秋筵几常新
这副对联版本有异，但“百世范模”一语不改。
以对联这类形式评价林廷瓛的还必须提到陈兰彬。陈兰彬咸丰三年吴川进士、中国驻美国第一任公使，对林廷瓛也十分敬重。他在赠乡贤祖祠金匾上写道：“文光射斗，翰墨生辉”。他还有题乡贤祠联：
万丈赤城标，霞蔚云蒸，海国衣冠名族盛
千秋白沙绪，芹馨藻洁，江门风月钓台高 又有乡贤祖祠鼎新志喜联：
三千里外，路出莆田，曾瞻坊树霞街，山水廻环，俨同此地
四百岁前，道传公甫，尚有书楼茅笔，师生讲授，可想当年
林廷瓛成为其后文人和官吏的典范是通过传说、著作和文物的影响而形成的。林召棠、陈兰彬两公留下的文字都给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信息。
状元公《南峰诗集序》云：“今得南峰诗集乃大快之矣。闻南峰公少刻苦以成其名。久游白沙先生之门。德器粹然。出宰永嘉，迁吴郡丞，皆有善政，民尸祝之。既没而栗主祀于乡贤之次”。“召棠所居之侧，有坊焉。公举进士所建也。遗堵今尚岿然。公退老乡间，有林泉之胜。今其石盆池犹在，制作醇质。召棠每过之，摩挲不能去也。况公诗集也欤哉”！状元公的廷瓛情结如此之深就是这样形成的。
我们再看公使大人。陈兰彬在陈白沙赠给林廷瓛的中堂上写下跋言，曰：“白沙先生下笔纯任天机。此赠门人南峰先生者，藏林氏家祠，近五百年矣。诗仅廿字，瞻诵移时，发人遐想。既自诩眼福，又憾生弗同时，不获待两先生杖履也。”再联系到他的对联中所写“坊树霞街”“书楼茅笔”，可知有关林廷瓛的文物，对其影响是多么深刻！
状元公、公使大人的人格塑成不能说与林廷瓛无关吧？我们何不大力彰扬先贤的精神风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