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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会问自个儿：得活到多少岁才肯死？
十八岁那年我选择活到三十岁；二十七岁那年我选择活到四十岁；眼看四十了，我却又在推迟死期。你看，生命的周期就这样一年年的延长，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会活到六十岁，到那时会怎样？奶奶八十六岁了，那天她说她要活到一百岁，这极有可能。她才掉了一颗牙齿，而我已经拔掉了两颗；她早餐可以吃六个煎包，而我只能吃三个；她到现在还能把《封神榜》从头到尾讲下来，而我只能想起姜子牙雷阵子妲己这仨人物。所以我说：“奶奶，你能活到一百二十岁！”
奶奶就看着我笑，她听不见我说什么，谁说话她都听不见，跟谁她都笑。客人向她问好，她笑眯眯的瞅着人家，手摆得跟荷叶一般，声音响亮：“听不见了，听不见。”然后拉着人家往沙发上按：“快坐下说话”。若是来了小孩她就忙不迭的拿出她的点心果品往孩子手里塞：“吃吧吃吧，乖啊，吃！”有不肯接的，她就生气再塞过去，非得看着人家放进嘴里才又心满意足的笑了。这是无数次上演的老镜头，奶奶的表情从容，慈爱。年复一年，她的面容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岁月的刻痕变得更加深遂。
奶奶的脚三寸金莲，光滑的地板成了她行动的大敌，拐杖的底都用毛巾包缠，这样，她可以有三只脚在屋里活动。她很少活动，但我在家时走到哪儿她都跟着。我做米饭时她说这天老是下雨，稻子正在顶穗可真不好呀，老天爷啥时能睁眼呢？我切南瓜时她说家里的南瓜都挂满墙头，让老黑那个懒汉揪去好些个，这个少调缺教的东西没法治他；削个苹递给她，她说：“早先不知道柿子怎么吃的。那年在你表大娘家里住，她把苹果和硬柿子一起放进纸箱里捂了几天，再拿出来，咦，变软了，给我怎么说，叫‘喝柿子’！那才算吃过柿子了”。再上市场我留心有无柿子，果然碰上，那柿子皆如鸡蛋大小，青黄生硬；买回六个柿子与苹果同装进塑料袋内捂了三四天，再拿出来已是绵软的，掰开一看却是褐色的纹理，待要扔掉奶奶已夺去一半用舌尖浅尝，我抢回连那几个一同扔进垃圾筒。奶奶叹道：这柿子不似以前的味了。我张张嘴想解释一番，奈何她听不见，待到柿子真正成熟时再买来与她品尝吧。
我自认为年纪大的人是很无聊的，因为奶奶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向外望着，目光永远是平和的，看不出悲喜忧欢。很久以前她喜欢梳理她的头发，而现在只是用手在两侧轻拂两下再捏捏银色的发髻是否团实，然后左手握住右手继续回望。当夕阳的瑰丽掠近时，那佝偻的身子，青色的布衫，仿佛一座极有气质的雕像凝视着充满回忆的生活。不看窗外的时候她就自己摆弄古牌，很有兴致的自言自语着，而我竟看不懂那纸牌，感觉那上面画的都是些符咒才会让奶奶念念有词的一张张摊开又合起再摊开。
仔细聆听，她其实是在讲自己的历史。做姑娘时，她总是在家做针线活，小猫小狗都给穿上衣裳鞋子；日本鬼子来了，在逃难中她嫁给我爷爷，汉奸更坏抓走爷爷，奶奶卖掉三十亩地才换出来；没地反成了好事，划成份时落个贫下中农；五七年上大水了，去洛阳避难，她给人家缝缝补补还认了个干儿子，回来时要好的姐妹竟要把她的双手砍下来，实在舍不得她那双巧手；爷爷死了二十二年，她也想死可偏又不死，只好活着，活着有啥意思？她这么天天重复着，还挂念她在乡下小院子里的石榴被偷了没有？贼娃子翻墙时说不定还踩坏了南瓜秧！
“呵呵，奶奶，”我笑着打断她，扶她去洗澡。她每天洗完澡都把衣服洗干净趁我不注意还会颠簸到阳台上晾起来。我很生气，万一摔着了怎么办？看着我的表情她得意的笑着：“我自己能行，这点子事还能做。”她这么高兴让我没话说，也许应该让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否则生活真是没乐趣了。
今天终于看到久违的太阳，奶奶又坐在窗前向外看，她说：“太阳神驾着龙车出来了！”我没看到龙车，却想起一句诗：我曾去过那阳光最多的地方，看到了人间的人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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