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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小丑的尊严
—— 当代国产电影巡礼之七
《摩登年代》的前半部分是今年冬天在北京看的，一群人闹哄哄就去了导演邵晓黎在方家胡同的工作室，导演好脾气地沏茶接待。彼时徐峥的《泰囧》以黑马的姿态掀起了2013年度国产电影第一轮狂欢。大家都对这部徐峥主演的电影十分期待。电影放到张子枫和徐峥走在公路上的时候，像极了《这个杀手不太冷》。门外又来了闹哄哄另一拨人。接下来喝着喝着就断片了，好像是因为硬件原因这部电影没有放完，只记得凌晨出门的时候，开始飘起雪花，有人高声欢笑，走在胡同里，踩在浅浅的落雪有轻轻的声音，兴之所至，尽兴而归。
此后心里就惦记着这部看了一半的电影，翻过了春天，转眼到了夏天尾巴，终于上了院线。无论是电影名字，还是最早版画风格的海报，这部电影都让人联想起卓别林的著名喜剧《摩登时代》，甚至还出现了排片影院把名字错打成《摩登时代》的新闻。
卓别林拍摄于1936年的《摩登时代》用夸张的手法表现了资本主义早期，大机器生产对人的异化。而天才表演家卓别林用习惯性走到哪里都要拧螺丝的喜剧动作将抽象的概念和受众所理解的现实生活进行了有机链接。由此超越了一般的喜剧电影，体现了卓别林带有左翼思想倾向的现实主义情怀。
从1936年到2013年，世界革命形势风起云涌斗转星移，按《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王朔的说法就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从早期原始的资本家与工人的剥削关系阶级矛盾，让渡与演变成了个体在这个后发型赶超社会中如何保持个人尊严的问题。所以这部电影想讲的就是如何保持个人尊严，即使是一名供所有人娱乐调笑的小丑也是有尊严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部电影的社会意义超过了普通的喜剧片范畴。
徐峥饰演的魔术师是骗子出身，开场在编剧设置的双重压力之下：被搭档涮，天降女儿的非常规情景之下，必须完成他的第一层戏剧任务：努力把魔术变完。而在这个表层戏剧任务之下，还有一个隐藏的戏剧核心冲突，在这个摩登年代里，如何保持个人尊严。
所以电影前半部分极力表现徐峥的丑角任务，骗姑娘一夜情被男友暴打，连他心情不好欺负小孩之后被小孩找人痛打，被人践踏一事无成连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也被搭档轻易地耍掉。在机场受困，身份证护照被扣，一个骗子被迫完整面对他始终逃避的责任。因为带着孩子玩旋转木马而激发了他完成魔术灵感，虽然有借鉴大卫科波菲尔的珠玉在前，但是桥段运用在这里还是相当地熨帖和自然。
尽管片中的徐峥自私又寡情寡义，但是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小女孩张子枫却始终不离不弃，对这个所有人眼中的loser依然保持着一个孤女对父亲的全部需求和渴望。在徐峥退无可退的基础之上，1
小女孩和同样是小丑，在资本家眼里只是“陪酒”用的女一号毛娜构成了三角攻守同盟。最后在徐峥身上肩负着三个人的尊严：张子枫找到她的父亲，赢得小伙伴们的尊严；毛娜赢得在老板面前拒绝充当玩物的女性尊严；和他自己身为魔术师的职业和人生尊严。
总体而言，这是一部能带给观众惊喜的国产喜剧电影，导演试图体现的前半段搞笑喜剧和后半段煽情温情的整体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体现。
但是在网络评分系统中，该片的分数非常低，让人颇感意外。网友比较集中的吐槽点在于电影上下部分比较脱节。除了电影的风格节奏的变化突然之外，我个人认为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编剧在设置女一号，有点瞻前顾后。女一号分化成为爱情和亲情两条线索，在如何影响徐峥的核心问题上，毛娜和张子枫相互抢戏。前一半戏份都落在徐峥和张子枫相处身上，也有不少出彩的细节设置。但是在后半部分核心转换的戏剧任务变成了徐峥拯救毛娜。张子枫相反被晾在一边。前半树立的戏份在最后的翻转部分里没有物尽其用，较为可惜。假设如果把她们俩合并成一个角色，戏份会更变得更为集中和单纯。毕竟在一个90分钟长度的电影中，要让男一号逆袭完成爱情和亲情的双丰收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中，就采用了标准的单核女一号的设置。
饰演片中唯一反面角色也是后半段冲突的对立面的张颂文贡献了一场成色十足的表演。而开场第一个镜头童年徐峥在水中挣扎的戏份用到了电影结尾颠覆桥段：徐峥演绎“王者归来”部分起到了重要作用。徐峥在电影中段大排档上说出了最核心的台词：“我不是魔术师，我只是一个小丑。”对于一部立足于喜剧的电影来说，这是一句具备某种现实主义指向的台词。
因为高速发展所带来的当代社会诸般弊病中，程序正义缺失所造成的不公和个体牺牲尊严是两大核心矛盾。伴随着周期性的极端事件在媒体上的曝光让前者更容易在社会化媒体上引起短时间的共鸣。而后者，个体尊严缺失却充斥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也更容易忽视。比如极端案例有2012年沸沸扬扬武汉徐武“被精神病”案例，而更多的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些轻易被出卖的个人道德底线和原则。在虚构作品中，《黄金时代》里吊儿郎当的王二用一种戏谑轻逸的方式在万马齐喑众人低头的时代捍卫着个人尊严。
我想起了1999年《南方周末》著名的卷首语“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十几年过去了，在互联网社交媒体爆炸的背景下，在这个拼爹与屌丝齐飞，卖萌共吐槽一色的时代会不会变成了“让无力者有气无力，让悲观者不良于行？”所以，最后电影用明显带有童话色彩的happy ending，保留了对现实世界的某种明亮期许：尽管容易遭人诟病为不接地气，但是艺术创作除了对现实掷去一把标枪之外，还能给冷酷现实里带来一层温柔的暖意，尽管也许微不足道不足挂齿。
我们身为每一个渺小的个体，尤其是牺牲部分尊严以获取生产资料的“小丑们”总有一天会在老板的咆哮和按揭的账单前竖起羸弱的腰板。而秘诀就是战胜自我。从这个层面上，卓别林在80年前探讨的资本主义和机器对个人的异化在当今社会依然有普遍意义，只是敌人换了副嘴脸而已。
（张冠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