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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不倒
乔木永生
——追思苏北乡邻胡乔木同志诞辰一百周年
编撰 陈德俊
长江以北的苏北大平原，历史上多出英雄才杰，数不胜数。上世纪初叶，苏北盐城地区，出了两位杰出的才子——胡乔木，乔冠华，人们尊称他们为“二乔”。二乔的姓名中与中国亿万男儿一样，沿袭着中华文化深含的蕴意，取长青乔木的坚忍，永生报国，冠蓋华夏，男儿奋发向上的志向，以期报效于生养他们的中华大地，日后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寄托厚望，从而不虚度人生一世。历史上一代代英雄才杰，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虽历经沧桑，千难万劫，却志存高远，精忠报国，济世益民，不间断传承沿袭，前赴后继，这正是我中华民族数千年来兴旺发达的标志。
苏北男儿胡乔木，1912年6月，生于盐城鞍湖张本庄，父亲胡启东，是盐阜地区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乔木出生前恰逢清王朝宣布退位，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运动正如火如荼，风起云涌的时代，“驱除鞑虏，振兴中华”，民主共和立国的雏形思想，正在中华大地上烽烟四起。1918年在胡家那书香门第内，飘溢出“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的童稚读书声中，宛如细无声息的春雨，在滋润着刚出土不久稚嫩的乔木幼苗，使其茁壮成长。在这书墨浓浓的氛围熏陶下，六岁的小乔木已能背诵大量的唐诗宋词，十二岁时以他的聪颖睿智，被江苏省立第八中学（今扬州第八中学）录取。乔木自少年时代起，即常有诗词在校刊上发表，初现他日后成才的端倪。
1930年年方18岁的胡乔木，即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1932年在家乡盐城加入中国共产党，并主编《红霞》等文艺进步刊物。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全国正处于抗日烽火连天全民御敌收复河山之时，胡乔木携笔从戎，来到延安参加革命，先后在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央青委工作。主编过中央青委机关刊物《中国青年》。29岁时与一代伟人毛泽东相识，从此开始走向他新的人生轨迹。
1941年前后，正是抗日战争最为艰难的岁月，乔木同志来到毛主席身边，初为文化秘书，起草电文，校对文稿清样。1942年延安整风期间，乔木列席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六届七中全会做记录，原定为两个月的会议，因为对会议初始文稿起草难度很大，最终进行了11个月。其间对党内一些重大历史问题，中央需作深入的研讨，统一认识，会议最后将对《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文稿内容，作补充修订，完成文本最后的组稿工作。据杨尚昆同志在《我所知道的胡乔木》一文中回忆，在任弼时同志的初稿上，胡乔木修改过一个稿子后，毛主席又在张闻天同志修改过的文稿上，亲自作过修改，其时乔木同志也在一旁帮忙，后来在此文稿上，他把主席重要的思想，以恰当的文辞表达出来。1945年4月《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这一重要历史文献经会议正式通过。由此中央委员会知道了在我们党内有乔木这样一个杰出的人才。后来毛泽东主席曾说：“靠乔木有饭吃”的褒语。
乔木，系指主干明显高大而直立，分枝与树冠繁茂的木本植物。它与五谷杂粮中的荞麦同声谐音。荞麦，在我国不少地区均有种植，夏末秋初撒种，长有茎红叶绿花白籽黑呈三角形特征。苏北农谚中有“七十天荞麦，六十天雨”的生长要求，它的米面可作主食，在苏北江淮方言的发音中，有木麦不分的现象。
邓小平同志对乔木的文笔也作过评述，他说：“乔木是我们党内第一支笔杆”的嘉许。
新中国成立后，1951年7月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周年，当时中央要发表一篇关于中国革命取得伟大胜利的总结论述文章，这一重任落到乔木身上。五一年初夏，乔木因胃病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且那年6月的北京异常炎热，他为完成这一任务，硬是在澡盆内放上水，使身子浸在水中降温，用一周时间，写出五万余字《中国共产党的三十年》这篇有影响的历史重要文献，中央主要领导同志看过后非常满意，并指示以胡乔木同志的署名发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本党史书籍，一直为我党政军警，宣讲党史的理论依据。党内外当时不少在职老同志都曾经温读过这本套红装帧的书籍。至今仍记忆犹新，六十多年过去了，在他们的书架上，仍可寻觅到此书的踪迹，可谓影响深远。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历史进入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1959年7、8月间，党的八届八中全会在江西庐山召开（即庐山会议）。根据杨尚昆同志在《我所知道的胡乔木》一文回忆，1959年庐山会议期间，在“左”的思潮笼罩下，针对1958年“大跃进”中存在的诸多问题，大家上庐山后，当初乔木和其他与会同志一样，也赞成“成绩讲够，问题讲透，前途光明”会议主题内容之一。后来因为彭德怀同志直言不讳的一信上递后，顿时使会议转入紧张态势，鉴于当时会议氛围，乔木也和其他同志一样，不得不以沉默无言相待，未敢多言直写。这符合乔木同志的性格。乔木一生均以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为前提的党性原则。回顾当年乔木同志，不远千里，历尽艰险，奔赴延安参加革命。自1941年至1966年6月“*”开始，一直在毛主席身边和中央委员会机构中工作二十五年。解放后他住在中南海内十七年，自那场浩劫开始，在江青、康生的授意下，于是不得不搬出中南海内住宅，离开毛主席身边。“四人帮”被粉碎后，全国一片欢腾，不久胡乔木同志在《人民日报》上撰文，以《沉舟侧畔千帆过》为题，为中国诸多文人志士，被多年抑郁在胸作释怀解禁，一扫当时中国政坛上的阴霾。
1982年乔木为召开党的十二大，他带领一班“秀才”们在北京玉泉山作文件起草工作，同时负责处理许多有关意识形态方面正确评述的问题。1982年6月，他作过一次论述，为何不再提“文艺为政治服务”的精彩讲话，在文艺界引起强烈反响，后来延伸到教育体育等方面的正确走向一直延续至今。
乔木自1932年入党，至1992年9月在六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历经枪林弹雨，艰难险阻，官场瞬变的坎坷人生，他一直以宠辱不惊，宁静致远平常的心态相对，在这六十余年的时光中，乔木先后任毛主席和中共中央委员会“首席秘书”，中央新闻总署署长，人民出版社社长，中共中央副秘书长，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十二届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宣部副部长，新华通讯社社长，中国社科院院长等职。回眸半个世纪以来，乔木同志可谓身居高位，“官拜将相”。在他先后担任党和国家诸多高位中，据我国已故著名学者李慎之先生著文阐述：乔木虽然久居高位，“*”以前，已经是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而成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之一，然而他心中最珍视的恰恰是世人不甚尊崇的“中国社科院院长”一职。他曾亲口对友人讲过，‘社会科学院永远是我的恋爱对象’，在他脑海内真是一片“振兴学术之心”积极引领中华文化向先进方向发展。
翻开中国古今历史，均见到“官能荣人”，荫及后裔，比比皆是。殊不知古今历史上也有“人能荣官”的诸多范例。倘使德才兼备的“人能荣官”后，他可令民智、国兴、益世。历史上的魏徵、包拯……。今世的焦裕禄，杨善洲，孔繁森等人“荣官”后，给一方带来的福祉，随处可见。改革开放以后，《人民日报》曾发表过一篇耐人深思的文章，《中国最大的效益出自于组织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李慎之先生还在著文中谈到“…乔木投身革命后，历经艰险，然而是久赞枢机，管领意识形态”。乔木通晓党和国家机密事文，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浮躁，平时他与几位清淡如水的文友学者偶尔往来，也仅仅为切磋古典(现代)诗词中的美学欣赏与爱 3 好，或为他人缝制“嫁衣”。他虽被誉为“党内第一支笔”，可谓通晓古今，满腹经纶，能轻易掌用各方的资源素材，但他却从不著书立说，评文论史，作青史留名。凡与友人师长相处，均作“等距离外交”，不作亲疏之分。他可能出于“高处不胜寒”的职业本能，一切言行，均以“敏于事而讷于言”严格要求自己，低调做官为人，这是他参加革命后六十多年来严格遵守品行操守的诺言准则。一切言行，以服从党组织需要为前提，虽曾历经坎坷，但从不怨天尤人，这是他作为党和国家高级干部的品行修养之一，令晚辈后生们景仰敬之效之。
乔木同志在毛主席身边工作二十余年，真是对主席知之既深更敬，对于老人家晚年的错误，言谈之间不能无微词，但是他对主席的诗文旷达，通晓古今，行文缜密，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韬略著文，尤为敬重。他极其珍视主席那似龙吟出海，虎啸归山奔放自如的字体，则始终叹服不已。
乔木对学有专长的文人学者知识分子，更加崇敬，可谓惺惺相惜，爱才如命。乔木在清华读书时，对老师辈最敬仰的是陈寅恪教授。据史载，陈为现代史学家（1890—1969）先后任清华，西南联大，岭南大学等教授。解放后任中山大学教授，中央文史馆副馆长，他对魏晋南北朝隋唐史梵文突厥文西夏等文字及佛教经典研究造诣极深，学识渊博，有多部古史论著，深受中国学界的尊崇。
乔木对昔日同窗最佩服的是当代著名学者汉学泰斗之一的钱钟书教授（钱在清华读书时高胡一届）因多方面原因，直到“*”后，他们才倾心结交，切磋诗词韵律，赏阅古文。
钱钟书先生一生潜心研究中外文学，矢志学问，自甘寂寞，始终视名声如敝屣，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蜗居北京，从学几十年来，婉拒中外学界赐评与他的一切桂冠美誉。钱钟书先生的《管锥编》和夫人著名外文翻译家杨绛的《干校六记》，如今已成为当代经典。2011年杨绛先生百岁诞辰，中常委领导同志，携带花篮，亲自到府上与她在客厅内共坐饮茗，促膝交谈，为她祝寿。
1982年7月，在北京胡绳带来一本香港出版社出版聂绀弩诗人写的《三草》，（即北荒草，赠答草，南山草的合集）。乔木阅后，立刻诧为奇诗，他与聂老虽然在三十年前相识，却不知道诗人在1958年以后被发配到北大荒翻土挑粪种地，在千难万劫中聂以乐观，自信，诙谐引经据典地写出这样震古烁今的诗篇来，实为不易。为此，乔木立即写信告知要去看望蜗居在北京新源里小屋内的聂老。乔言出必行，这是他为 4 人诚信之本。他冒着八二年盛夏酷暑，亲自登门拜访了整年斜躺在床上养病的聂绀弩诗人。聂绀弩生于1902年，学识渊博，通古览今，诗成大约在1960—1964年之间，是诗人在北大荒度过最为艰难岁月时的写实。乔木与聂老在促膝交谈中竭力赞扬了他的诗篇，而且夸奖他“思想改造可得一百分”。聂老久经磨难，已宠辱不惊。聂与胡在解放初期，仅为文人之间清如淡水相交，时隔三十年后，聂看到乔木，对他仍犹记在心，已身居高位的乔木同志，又亲临寒舍，探望他这位“落难之人”，不啻是“雪中送炭”，人非草木，焉能不说，没有感激之情的流露，在乔木探望聂老后，他立刻指示《人民文学》出版社尽快根据《三草》补订的《散宜生诗》（散宜生在封神演义里为周朝的大夫）筹划出版。
据乔木夫人谷羽著《乔木与知识分子》一文中所述：“乔木得知《人民文学》出版社要出版聂的旧体诗集时（散宜生诗），他向韦君宜要来清样，先睹为快，还主动为诗集写序，称赞聂的诗是‘以热血和微笑留给我们的一株奇花—它的特色，也许是过去现在将来诗史独一无二的’。聂得知乔木激赏他的诗作，要为他的诗集写序，致函乔木说：‘纶音霄降…自是异数’”。
今天我们所读到已多次再版的《聂绀弩旧体诗全编》时，聂老已作古，由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侯井天先生编撰，胡乔木亲笔作序。
午后斜阳，仍光彩熠熠。乔木在1982年七十周岁诞辰时，曾自作诗四首《有所思》。诗言志，实质也是他七十年来平生的人生总结。诗中有“红墙有幸亲风雨，青史何迟辨爱憎”“铺路许输头作石，攀天甘献骨为梯”，这样的诗句可概括为乔木同志一生的精魂所系，“原生态”的写实，是他一个革命家，一位杰出学者言行的忠诚论著，毕生所守的人生信条，矢志不渝，可谓光照后人，史存千秋。
1992年9月中旬，身患癌症的胡乔木病危，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江泽民，国务院总理李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陆续来到北京305医院看望乔木同志。9月27日乔木在病榻上翻看《人民日报》从新华通讯社中得知，9月25日为巴金88岁生日，他挣扎着拿起笔来写下“连日卧病，不可到沪亲临致贺，写给巴金文学大杰寿辰，胡乔木”。随后，胡乔木陷入昏迷，于1992年9月28 日凌晨逝世，享年81岁。
我国上世纪一代才杰、学者、革命家、中国共产党内“第一支笔杆”一生如椽的大笔搁笔了，不再为党和国家写史撰文了，我国太空二十八宿星辰中的“文曲星”星座在光照中华大地八十一年后殒落了，苏北盐城人民失去了他们的优秀儿子，党和国 5 家失去了一位德才俱备杰出的高级领导干部，他可谓“丰功伟绩烟云过，文笔助世江山定”的乔木一生，他的溘然逝世，令全党痛之，全国全民哀之，晚辈后生们敬之，效之…。
胡乔木共有一女二子，长女胡木英，退休前在国家工商总局工作，现已古稀之年老人；长子胡石英现任联合国北北合作组织副主席，次子胡海泳在*中不幸逝世。
我国西部大漠中生长着一种硕大的胡杨乔木，它有一千余年的生命期，可谓长寿乔木，胡杨生长千年死后，仍佇立在荒漠中千年不倒，待两千余年倒地后，可再千年不朽，后生的文史学家们，一直把胡杨乔木视作中华民族优秀儿女们在逆境中顽强地生存成长奉献，书之为既平凡又伟大的人生楷模，把一生献给于这个伟大祖国和人民身后不计马革裹尸黄沙盖脸的英烈忠魂们，塑以永生不死的象征，它数千年来不断召唤与激励着一代代的晚辈后生，使之传承沿袭，发扬光大。胡杨不倒，乔木永生。
笔者迟生乔木同志二十五年，算是第二代花甲古稀之年晚辈后生的“草根阶层”，并且有幸与这位革命先辈才杰曾同为苏北乡邻，为弘扬革命先辈的光辉业绩，2012年6 月1 日为乔木同志的百年诞辰之日，特辑选乔木生平一二，编撰此文，寄托我们这一代人对这位有杰出贡献功臣才子的追思，纯属“民间祭奠”，按照苏北历代遥祭先辈长者的习俗，我点焚一柱檀香后，满室芳香漫溢，青烟缭绕，直上蓝天，并祈祷乔木在天之灵早日超度，愿宇宙中不可知测的冥冥上苍，助佑我国这位上世纪的“文曲星”座，重返中华大地，再光照人间。
2012年3月22日于南京
注：本文撰稿人，在拟稿时参阅了《中国共产党历史》（2011年版）、《聂绀弩旧体诗全编》，胡乔木亲人访谈录，以及其他著名学者、领导人对乔木同志的述评等，特在此一并致意。
作者简介：
陈德俊同志系苏北江都二姜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海军战士，后转业南京工作，目前已退休。现为南京作家协会会员。
